第109章 祭火塘子

来了这个世界愈久,胡麻内心里便对这个世界愈发尊重。

不是尊重某个人,而是深知,能在这个邪诡的世界活着,人类这个群体本身便值得尊重。

也正因如此,他知道这个寨子对老火塘子的祭礼多看重。

前世时,胡麻也知道有这些,但那时的他,并不是很相信这些东西,有时候看到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如此不厌其烦的准备,总是如此的重视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也会觉得难以理解。

甚至认为他们是在浪费精力与金钱在这些虚无缈缥的事情上,但如今,却渐渐的理解了。

对于未知的事物,表现自己的尊重,本身就是一种人生态度。

而在这个世界,这些规矩与仪式,便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严谨的色彩。

尤其是,婆婆这么大本事,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老火塘子?

她真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受到老火塘子的保护,让自己拥有一把护身的塘灰?

不见得。

到外面长了见识,还学了守岁人的本事,胡麻已经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求生方法还是很多的,便如庄子周围的镇子与村子,他们并没有老火塘子,但靠了拜红灯娘娘,一样可以避趋邪祟。

老火塘子,似乎在这个世界,都属于一种古老而传统的辟邪祭祖的方式……

越学了本事,胡麻越是发现婆婆的深不可测。

而对她做下的每一种决定,也都保持着深深的敬畏,所以祭火塘的事,胡麻也非常认真的对待。

还好有二爷教着,帮着准备。

祭火塘是寨子里的大事,每家每户,都要好好的准备,二爷当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不过二爷是周家人,他们周家领着祭火塘的是族长,所以二爷倒也得了个空子,一一教导着胡麻该准备什么东西,什么时辰往老火塘子去,到时候穿什么衣,又该说些什么话之类。

胡麻一一记下了,并将二爷提到的每件事物,都往好了准备。

不几日,已到了年关,寨子里吃酒打牌的一下子绝迹了,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凝重严肃的神态。

而刚过了晌午,寨子里的人便都带了包袱,提了自家的娃娃,搀着自家老人,默默无声的往寨子中间的老火塘子走来,远远看去,人头攒动,有种神秘而沉默的气息。

老族长就站在老火塘子旁边,压低了声音命寨子里的人按往年规矩跪下,不要打架。

为了离先人近些,打架争地方的事情可没少过。

“小胡麻,往前面来。”

眼瞅着塘边已跪满了人,老族长看到胡麻背了包袱过来,却是低声喊了一句。

于是胡麻挤过了人群,前面跪着的一位老者,便示意家里人往后退退,给胡麻留了地方。

胡麻感激的向对方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让了地方的,是崔家人。

崔家本是寨子里的四姓之一,而且能算是第二大家子了,不过崔老太太家因为害人,被除了门,连带着整个崔姓人家都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红灯会里的娃娃回来,流水席摆的那么热闹,崔家硬是没有一个人好意思过来。

事后各大家都打听怎么送自家娃娃进去,他们也没法问。

但到了这次祭祖,照例人家要跪前面,区别只在于以前这个位置,属于崔家奶奶和她那四个强壮蛮横的儿子的,今年却是由崔家人家的另外一位长辈顶替就是了。

可这是按往年规矩,今年又有不同,一是塘子里进了一位胡白氏婆婆,二来是胡家出了一位年轻小管事。

位置不好改,一改就要打架。

但特殊情况下也要改一改,让胡麻到前面,不只是敬他胡麻,主要是敬婆婆与胡家。

当然,胡麻那个管事的身份,起了很大作用。

崔家当然也可以不让,趁机闹起来都不为过,可这位崔家长辈,却是直接让了。

甚至老族长让胡麻过来,也是有意为之。

借这个机会,与崔姓人家缓和关系,解了恩仇便是了。

别看崔姓人家只是往后挪了一个身位,但这种事,在寨子里的人看来,已经是大事了。

胡麻以后再威风,都不好再找人家崔家的麻烦了。

而崔家,也终于能借了这次机会,与崔家奶奶一房剖清关系,不受他们连累。

……

……

“请先人开眼啦……”

正前方,最靠近老火塘子的地方,老族长一声悠长叫喊,周围已经跪了满山坡的寨子里人家,以家主为主,便都解下了身前的包袱,放在了地上,里面拿出了香、碗,纸线等等。

纷纷将手里的三柱香点着,然后向了老火塘子的方向,高高的举起,香气,弥漫了山坡。

老族长等候了些许,见各家都点了起来,才一边高举了自己手里的香,一边喊道:

“一拜先人护平安,阴秽妖鬼不沾身。”

“二拜先人护房田,高栏大寨阻邪祟。”

“三拜先人引福气,五谷丰登瓮满钱。”

“四拜先人早登仙哟,儿孙无难了祖宗也心安……”

“……”

老族长每喊一句,便手持三柱香,向了老火塘子一拜。

而在他身后,这满山坡的人,也都跟着老族长拜了下去,一时烟气袅袅,漫山遍野,阴风不起,畜鸣不闻,便是人群里的小孩,也似被这厚重肃穆气氛感染,没有半点哭闹。

神三鬼四,哪怕是拜老火塘子里的祖宗,也是拜四下。

胡麻跟了周围几位长辈和前面老族长,一一的跟随,心里也默默的想着。

“老族长这拜的念的,是自己因了心诚想的,还是传下来的?”

“这古老的规矩里,所言皆是直白浅显,但又似乎寄托了某种心思祝祷似的……”

“……”

拜完了老火塘子,便是上祭品。

随着老族长一声令下,人群便里便都纷纷拿了自己最先准备好的鱼、肉、米、粮,纷纷向着老火塘子走来,将自己准备的供品放下,才又回了人群。

一时间,这老火塘子周围,满是碗碗盘盘,里面都是些满满当当的食物,且都是各家各人,平时舍不得吃,攒下来的。

“好请祖宗们放心,今年咱大羊寨子无灾无难,儿孙平安呐……”

而摆完了祭品,老族长才又挺起了腰板,向着老火塘子诉说着,周围香气飘袅,只能听到他一人的动静,似乎是说着一些寨子里的大事,居然连胡麻等人出息了的事情也说了。

“烧纸喽……”

而老族长直到说完,才又磕了一个头,向着身后,高声喊了一声。

一时间,沉默肃穆的人群,便又忙乱起来,刚刚献上了供品的人家,便又都赶了上来,纷纷向回拿自己准备的祭品。

祭品先人们只是享用,却并不会真的吃了,各家还要拿回来。

只是大羊寨子里的规矩,自有其特色,这再拿回来,便不分彼此,见着了什么,拿什么。

但寨子里的人也不介意,你拿我的,我拿你的,都是先人们赏的。

自家准备的猪头被别人拿去,自己只拿回了别人家的三个馒头,也不会介怀。

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同时,有人拿了祭品,也有各家的家长开始烧纸,这一时间,倒是纸屑乱飞,火光蔓蔓,有人被熏红了眼睛。

族长早就安排好了人,守在四周,防止这飞溅的火星引着了柴垛,可那些人又似乎白在那里站着了,因为今年烧的纸,倒显得格外灵验。

一阵阵风风,打着旋儿把飘飞的火星都卷了回来。

就像是老火塘子里的祖宗们小心眼,自家儿孙烧来的,不舍得被别人抢了似的。

“好了,该请先人们回家过年啦!”

烧完了纸后,气氛已经轻松了一些,老族长也转过身来,向寨子里的乡亲们笑着。

乡亲们都仍是不多言,只是小心拿起了身前烧的香,嘴里念念有辞,叫着“爹爹,阿娘”、“爷爷、奶奶”、“大哥、小弟”之类的话,请他们跟好了香火,跟着自己回家去过年。

一边念着,一边自老火塘子旁边四散,远远的只看到老火塘子旁边,点点香火飞向了各家。

这一日,村里各户人家,桌上都摆了好吃食,都擦干净了八仙桌与太师椅。

但是,没有人会去坐到太师椅上,桌子旁边都是空着的。

酒菜上了桌,但活人是不上桌的。

胡麻也同样依着规矩,手里持着还没烧完的三柱香,请了婆婆回来过年,因为他知道婆婆情况不一样,所以心里并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能请了婆婆来。

但这规矩却错不得一分,一样在自己家的小屋里,摆了酒菜,太师椅,并将这三柱香,插进了桌子上的香碗里面。

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已经黑了。

人人守在自己家,便是二爷,也不可能今天过来自己家的,这里只有自己,和小红棠。

看着空空荡荡的太师椅,与笔直燃烧的香,他不知道婆婆回来了没有。

可也就在他端了一份饺子,准备下到锅里的时候,他忽然看到骑在了门槛上,仿佛等着什么的小红棠,一下子看向了门外。

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清脆的向胡麻喊道:

“婆婆回来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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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0章 瑟瑟的干娘

婆婆真的回来了?

胡麻向着桌子旁边看了过去,并没有看到,在他眼中,只有一团空气,与门外的夜外融在了一起。

但他看到了小红棠的脸上,那份开心与亲近不是假的。

若真是婆婆回来,那自己自然看得见,若是婆婆以另外一种形式回来,照理说她也会让自己看见的,这确实让胡麻觉得有些疑惑,但他却忍住了不问,二爷告诉过自己,这时候,不能问类似的问题,否则便是不尊重。

自己看不见,不代表婆婆没有回来,寨子其他人都是看不见先人的,也一样心怀虔诚。

于是,胡麻也堆起了笑容,先去桌边,给婆婆倒了酒,然后自己下了饺子。

前三个,先盛给了婆婆,放在了桌边,然后给小红棠盛了一小碗,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一家人,窝在这油灯昏暗的小屋子里,又吃了一顿团圆饭。

恍惚间,他也真觉得自己看到了太师椅上,眼神慈爱看着自己和小红棠的婆婆,心间感觉非常的安稳。

这一晚,万家灯火,夜里都不熄灯,每个人家,都有自家先人住下了。

人鬼同居一户,但寨子里的人,这一晚却都睡的非常的安稳。

人人怕鬼,但又有谁会害怕生养自己的人?

……

“婆婆,别挂着我,我学到了守岁人的本事,还没学全,但也快治好自己了。”

接了婆婆回家来过了一个年,第二天胡麻便又将婆婆送回了老火塘子。

仍与接婆婆回来时一样,烧了三柱香引路,与寨子里络绎不绝的送魂人一起,来到了老火塘子,大家便都将手里的香插在了塘子里,然后各自取出了荷包,将里面的塘灰倒进去,换了一把新的。

因为这是要准备回门的回门,各寨子之间串着走亲戚了。

在老阴山林子里往来,塘灰必不可少。

只不过,寨子里面的人家,相邻之间亲戚过往不少,胡家却是没有。

祭过了老火塘子,胡麻也就考虑着什么时候回去了。

这入红灯会的第一年,虽然得着了回来过年的机会,但毕竟情况特殊,还要赶回去做事。

尤其是,白葡萄酒小姐的血食丸已经做好了,自己也赶着回去分赃……

……不,分机缘。

“小胡麻,你先别忙,我跟你二爷有事找你。”

不过,也就在胡麻都已经开始了收拾东西时,族长与二爷倒是又来了。

老族长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太师椅上一坐,塞上了旱烟巴嗒巴嗒的抽着,道:“今年有伱们几个小子出来,咱寨子着实风光了一把,这几天寨子里的人四下里串门子走亲戚,把你们的事一说,可把相邻的几个寨子都羡慕坏了。”

“都说咱火塘子里正往外冒青烟哩……”

“一下子五个人进了红灯娘娘会,还干住了,其中一个还混成了小管事呢!”

“这十里八乡也是头一个啊,先前那啥寨子,成了管事的小舅子,都到处显摆吹牛呢!”

“这事是咱寨子里的好事,咱也不能不接着这份情面。”

“……”

老族长先是美滋滋的回味了一阵子,然后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向胡麻正色道:“所以我跟你二爷也商量着,今年咱光祭了老火塘子还不够,想趁你们走之前,也给咱寨子周围的这片山林子,烧烧香,上上供,念念好。”

“毕竟你们几个能出息,可不光是老祖宗们保佑,咱老阴山也护着你们呢……”

“……”

“祭山?”

胡麻倒是吓了一跳,这老族长是真敢啊……

前世记忆里,敢祭山的,那可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皇帝都不一定抗得住。

尤其是这个世界里的山,那更是邪乎的厉害。

咱现在就算在寨子里的人眼里混出息了,那说白了也只是红灯娘娘会的一个小管事,哪有资格祭山?

便是红灯娘娘亲自来了,怕是也没有这个资格吧……

“不是大祭。”

老族长看出了胡麻的惊讶,便道:“就是到寨子外面,向这山林子念叨一下,求个心安。”

“这事你可不要推托,我跟你二爷,还是村子里的几位长辈都商量过了。”

“现在这周围的几个寨子村子,左右乡邻,哪个不知道咱大羊寨子最风光,不趁这时候烧烧香,等到啥时候?”

“尤其是,祭了这林子,那咱大羊寨子,可就是周围最出挑了。”

“便是割血食,人也先从咱这挑……”

“……”

“原来不只有脸面问题,还有实际的利益呢,就说他不会拍脑袋行事……”

胡麻倒是听明白了老族长的意思,但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转头看向了二爷。

如今婆婆不在寨子里,二爷便是自己的长辈,而且他也是有见识的,遇着难题听他的肯定没错。

“这倒也不是胡祭。”

二爷见胡麻眼神看了过来,便也放下了烟袋,道:“咱们寨子里吧,向来有祭山的传统。”

“往年遇着了丰年,多割了血食,寨子里娃娃多了,那都是要祭的。”

“不过近些年寨子里虽然还算是太平,但也饥一顿饱一顿的没啥要紧事,倒是渐渐的淡了。”

“况且,说是祭山,其实就是小打小闹而已。”

“你林子里不是还有个干娘呢?咱们就供它,干儿子供干娘,不是天经地义?”

“再者,你家婆婆在时,心善帮人,在老林子里熟人多,连带着咱寨子里的采药人进了林子,都受照顾。”

“你走时也跟它们磕过头,如今回来了,上点贡品,烧柱香也是应该的。”

“……”

听了二爷的话,胡麻倒是略略放心。

二爷虽然是个粗人,却是个懂规矩的,他觉得有道理的事,便可以做。

况且,胡麻还从二爷的话里,听出了其他的一点意思。

早先自己给干娘上供时,林子里来了一些神秘的事物,于是二爷就立刻把供品转向了他们,还让自己磕了头。

这事寨子里不知道,二爷想来是记下了。

这所谓的祭山,原就不是祭山,只是将这些精怪,当老火塘子里的先人一样敬着。

早先是人家念了婆婆的旧情,照拂一下自己,但只要今年自己主动上了祭品,这就是接上了旧情,走动起来了。

“我听二爷的。”

想明白了这一节,胡麻便点下了头,但还是又忍不住说着,想要低调些。

总感觉这种事情大了,自己会担不住。

“放心,你二爷我有分寸的。”

二爷明白胡麻的意思,便与老族长两人离开去准备。

这事他们倒也没做假,虽然祭林子,是比祭老火塘子更大的事,但规模倒是比祭老火塘子小的多。

先是不让妇女娃娃参与,也没有把寨子里的青年壮汉全叫上,只是几个长辈领着,再加上胡麻,以及其他几个进了红灯娘娘会的伙计,就连李娃子,都特意让他留下了。

挑了初三这天,一行人带了供品,香烛,换了新衣,出了寨子。

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胡麻的干娘,如今正是寒冬时节,柳树上光秃秃的。

干娘正在林子里稀疏的日头下舒展着身子,冷不丁见来了这么多人,抖的冰棱子都掉了。

“柳儿娘哎,你干儿子风光了,趁了过年回来看你……”

二爷跟干娘最熟,热络的迎了上去,嘴里絮叨着,往干娘身上贴着红纸。

干娘似乎一点也不想这个干儿子,但大过年的也不能撵人是不是?

而二爷则是给干娘身上贴了红纸,又让周围的人把荒草,枯枝都给清了,留出了干干净净的一块,一样一样的供品都放了下来。

干娘看着那一碗碗的鸡、鱼、馒头、丸子,甚至还有一颗猪头,上好的供香,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好好一株柳树,竟显得有些怯生的气质。

“大羊寨子胡白氏走鬼婆之孙胡麻,早逢大难,险死还生,亏得了胡家福缘深厚,林间长辈念旧,庇佑于他,如今身体康健,得脱大难,今日来谢恩还愿,请长辈们笑纳……”

“……”

摆完了祭品,二爷便将一张写了胡麻名字的红纸,一边说着,一边烧了。

不一时,竟觉得周围,似乎忽然幽暗了许多。

林子深处,诸多窸窣之声,络绎不绝,身影晃动,枯枝摇摆,便仿佛换了一个世界。

直接以眼睛看去,只觉得阴风阵阵,什么也看不见,但若以眼睛余光去看,便觉得那林子后面,仿佛站满了人。

各有着不同的目光,有的欣慰,有的嘻笑,纷纷向胡麻投了过来。

而在这众多目光之前,柳儿娘简直瑟瑟发抖了。

“该死的,你们哪来的脸说是来祭我?”

“……”

“果然来了……”

同一时间,在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之后,胡麻心里也微微一凛。

是那些人。

那些曾经出来送婆婆的人,也是自己离开寨子时,过来看他,受了他一礼的人。

他现在看不真切这些“人”,但是他可以察觉到那熟悉的目光。

尤其是,在他微一抬头时,眼角的余光,也确实再次看到了那林子深处的某个事物。

那截树桩。

老族长和二爷商量的这个祭山之事,自己都觉得有些心里没底。

但他们,却好像……等很久了?

深呼了一口气,便要一礼揖下,却忽听得远处一阵吵吵闹闹,隐约有喝骂声传来:

“你们大羊寨子多大能耐,便要跑到外面来祭林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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