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崇平帝读《临江仙》

翰墨斋——

“怜雪姑娘,这是出什么事?”见怜雪脸色不对,刘通面有奇色,问道。

怜雪看向贾珩,明眸中有着几分复杂意味,轻声道:“贾公子,殿下前日进宫面圣,圣上忽而垂问以三国书稿之事,殿下不敢隐瞒,遂将公子前几回目的书稿,呈于圣上御览,圣上手不释卷,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贾珩闻言,面容顿了顿,目光深处现出思索。

正在心头迅速评估这件事儿对他的影响。

他本来想尽快闻达于天子,并非是通过写书,而是走韩珲父子的门路,条陈边事之方略,以谋进身之阶。

事实上,纵然对三国书稿再有信心,在如今为边事焦头烂额的崇平帝眼里,也不可能会为一小说家垂下青眼。

或许……得了一个觐见于上的机会,能不能得青眼,还要另看。

“晋阳公主,当时就该想到此女……此女上次看我的目光,隐隐有些内容。”贾珩皱了皱眉,觉得多少有些棘手。

或者说他下意识就不想走长公主的门路,否则,早就隔三差五往公主府跑了。

这位晋阳殿下,果然是一个变数。

让时间稍稍倒退一些,贾母离宫之后的傍晚时分。

坤宁宫中,夜色低垂,华灯初上,灯火辉煌,宫女、内监在一旁垂首侍奉。

小几之上,放着各色菜肴,一袭雍容华美浅红色长裙,云鬓金钗的皇后宋氏,陪着崇平帝用着晚饭。

说来,崇平帝平时克勤克俭,不尚奢华器用,于吃食上,也不太讲究,一日三餐,不过六菜一汤,荤素搭配,瓜果蔬菜。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筷子,听着内监的禀告,就是冷哼一声,哪怕是早已料到贾家之人第一时间会上下奔走,甚至到宫中活动,但这时,仍有几分腻歪。

“贾家不思反省其过,却为贾珍之事,惊扰母后,其罪甚大。”

崇平帝冷声说道。

宋皇后年岁三十出头,容貌姝丽,柳叶弯弯细眉下,玉面如芙蓉娇艳,脸颊肌肤更是雪白、细腻,秀颈白皙修长,锁骨之下的抹胸之上,雪肤白腻,在宫中,宋皇后素有雪美人之称。

岁月似乎也对其格外温柔以待,不仅眉梢眼角不见丝毫皱纹,就连身姿也是窈窕曼妙,浑然看不出孕育过子嗣的模样。

着一身淡红色宫裳,温宁、柔婉的眉眼之间,浮起郁郁之色,丹唇轻启,柔软、轻灵的声音响起:“母后她老人家最是心软,说不得被贾史氏的哭诉所动,再许了什么。”

崇平帝这时也无心吃饭,看着那内监,沉声道:“你去长乐宫寻宫人问问。”

那内监领命,顿时去了。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这一下子,反而没有胃口。

宋皇后柔声道:“陛下,国家大事,来日方长,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

崇平帝道:“东虏在北边肆虐幽燕,朕想要整军经武,就需得调整京营之兵,但有些人占着……尸位素餐,朕但有所动,就上下掣肘,眼里只有宗族、个人之利,何尝有朝廷、社稷?”

宋皇后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宫女、内监退下,歪着螓首,一张端庄、明丽的脸蛋儿上有着几分关切,静静听着,一双熠熠明眸中,有着崇拜、怜悯等情绪,不一而足。

“只是想要做一些事,何其之难,凡利有所损,必群起而攻!”迎着宋皇后的柔媚目光,崇平帝心情似也缓缓平静,沉声说道。

有些话,纵然是当着皇后的面,都不好说,荣养重华宫里的太上皇,还时而召见四王八公。

国朝以孝治天下,纵然因戾太子之事,太上皇贤名受损,但于中枢地方,尤其是武勋之中,都有不俗的影响力。

就在崇平帝正在叙说之时,内相戴权从殿外轻步而来,行了一礼,“老奴见过皇后娘娘。”

宋皇后颦了颦眉,道:“你这奴才,没见到本宫和陛下正在用膳吗?”

这狗奴才,不定又从哪里搜寻得一些烦人之事。

崇平帝道:“梓童,是我让他过来的。”

天子在正式官方文书中往往称朕,但其实私下里也多称我。

戴权道:“陛下,这是内卫送来有关贾珩的档案。”

当国家机器全力运转,要查一个宁国远房族亲之时,夸张说法,就算几岁尿炕的事儿,都能查个底儿掉。

尤其是贾珩的明面情况,几乎一打听即知。

崇平帝伸手接过,现在身世上目光盘桓了片刻,喃喃道:“宁国公的三世孙?”

如果是这样,血缘倒也不近了,承袭宁国之爵,似也无不可。

虽有以庶夺嫡之非议,但只要下旨,问题倒也不大。

继续往下翻,看到贾珩少时习练棍棒之术,曾寻谢再义学习骑射,不由点了点头,暗道,

“这才有点儿武勋之后的样子。”

之后,应为文萃阁典书,与韩癀之子韩晖交好。

“韩癀的这个儿子,在国子监,一天天不好好读书,到处交游,这是想做什么,为其父网罗羽翼吗?”崇平帝脸色淡漠,决定下次要敲打敲打韩癀。

而后翻看一页,就是凝了凝眉,眸光闪烁,思忖道:“这里怎么……还有晋阳的事儿?”

只见黄麻纸上写着,崇平十三年,八月十二,珩携《三国》书稿,至晋阳府中拜访,所谈内容不详……

崇平帝声音中带有莫名之意,道:“这个贾珩,为宁国旁支,竟以寒微之身,与韩癀之子,晋阳都有牵扯,还有这三国……”

“陛下,后面还附录有贾珩所书三国之词一首。”戴权开口说道。

崇平帝垂眸看向手中的纸张,又翻开一页,目光就是被吸引住。

“这词,当真是一少年所写?”崇平帝面容诧异,讶声说道。

宋皇后柳叶细眉下的明眸眨了眨,盈盈一笑,好奇道:“陛下,什么词,让陛下这般惊讶。”

崇平帝微微一笑,说道:“梓童,你看看。”

说着,递给宋皇后。

宋皇后伸出雪白如羊脂白玉,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接过纸张,螓首微垂,接着灯火读着。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宋皇后的声音本就珠圆玉润,娇软、轻灵,读将起来,竟将豪迈、雄浑的《临江仙》之词,读出了另外一种韵味。

崇平帝都是面带笑意,道:“梓童这般一读,作词之人如是听到,也不知是何心境。”

宋皇后抬起晶莹玉容,轻轻笑道:“这词有些老气横秋了一些,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

崇平帝道:“若是一位宦海沉浮的致仕官员所写,确是老气横秋了一些,甚至还怨望于上……”

宋皇后:“……”

崇平帝说着,见宋皇后一副樱桃檀口微张的“可爱小儿女”模样,心头也有一抹火热闪过,眉宇忧愁暂去,失笑了下,道:“但这是一位少年所写,却是不将古往今来的天下之人,放在眼里啊……”

若是贾珩在此,也会悚然而惊。

他为后世之人,当初写三国书稿之时,书就临江仙时,还真有一种,站在历史下游的穿越者以超然物外的目光,通达古今,故而写最后两句之时,全无原词作者杨慎的看破世情心态,反而有一种千古帝王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的超然心态。

(本章完)

第88章 崇平帝:下面呢?

坤宁宫中——

宫烛彤彤,明亮如昼。

随着崇平帝的评语一下,宋皇后雪白妍丽的玉容之上,流露出讶异之色,道:“陛下,对这贾珩是否高看了?料他一个小小少年,能有多少见识?”

事实上,崇平帝对《临江仙》一词的解读,正是契合了在贾珩所在的时空中,原作者杨慎的心境。

其人为三朝元老杨廷和之子,因大礼仪之争,被嘉靖皇帝流放至云南。

三十六岁的大好年华,状元出身的内阁储相,政治生命从此终结,书就此词之时,虽慷慨雄浑,看破世情,但未尝没有对嘉靖帝的怨望。

而这种怨望,如韩珲、于缜等人,无论如何是解读不出来的,因为词作者贾珩的经历,就无法引起这样的联想。

也只有身为帝王,擅操权术的崇平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敏锐察觉到。

但考虑到贾珩的年纪、身份,这种对怨望于上的狐疑,瞬间被打消,反而觉得此子,笑谈古今,不是狂士就是国士。

崇平帝轻轻一笑,说道:“梓童,我倒是对这所谓三国书稿,有些好奇了。”

宋皇后端庄、妍丽的玉容上,现出笑意,道:“陛下,那书稿想来就在晋阳妹妹手里,等下晋阳妹妹前来,陛下可相询。”

崇平帝点了点头,威严、冷毅的脸上,也有几分缓色。

他虽不喜一些浓词艳赋,认为是读书人不务正业,不遵圣贤之道的下流勾当,但这种论史之词,却又另当别论。

文史政论,向来密为一体。

戴权看了一眼崇平帝脸色,见龙颜微悦,心头不由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方才去长乐宫打探消息的内监,去而复返,见礼之后,道:“陛下,太后娘娘原欲应荣国太夫人所请,长公主殿下从中说了话,那荣国太夫人这会子,已经出宫了。”

崇平帝面上现出一抹喜色,轻声道:“晋阳在那里,怪不得,母后最是宠爱晋阳。”

他母亲不明就里,如果承诺了那贾史氏,国朝以孝治天下,母后金口一开,留给他的腾挪之机就少了。

虽知只要太上皇在一日,就不能彻底除贾家一爵,但贾珍坐罪失爵,爵位统绪不绝的恩典,不能轻许。

必须让贾家或者说背后的四王八公付出一些代价,在京营诸军的人事调整和整顿上做出让步。

否则,他就白白浪费了许德清顶着酷吏之污蔑,而创造的良机。

“你去长乐宫,让晋阳等会儿来坤宁宫,朕有话和她说。”崇平帝面色缓缓,吩咐着内监,微笑说道。

那内监名为夏守忠,为皇后身旁头等得力之人,官为六宫都太监,年岁四十左右,面皮白净,细眉长脸,陪着笑道:“陛下,公主殿下随行的夏侯指挥说,殿下即刻就过来这边儿。”

崇平帝点了点头。

宋皇后看着面带喜意的崇平帝,抿了抿粉唇,芳心中蒙上一层淡淡阴霾。

她那个小姑子,对陛下的影响力愈显,不是一件好事,但她也无可奈何。

太后不喜她还有她的妹妹端容贵妃,晨昏定省,都冷色以待,而晋阳却在两宫之间左右逢源。

如今的大汉长公主,俨然有了史书记载之中,刘汉长公主的影子。

“若是让然儿和炜儿娶了婵月那孩子……只是不说礼法上有妨碍,就是晋阳她也不同意……”宋皇后黛眉微蹙,目光失神片刻。

早年她不是没有想过让两家亲上加亲,但听宫中与然儿讲经的太子詹事所言:“同姓为婚,其生不蕃,近亲而婚,其生不智,犹以三代之内为祸甚烈。”

据说前半句是古人所言,而后半句是一位医官的长期发现,总结而出的经验之谈。

近亲而婚,生出的孩子,痴傻儿比较多。

当然,她其实不大信这个。

本想提前定下娃娃亲,也明里暗里暗示过晋阳公主,但晋阳公主性情肖母,自有主见,见天儿守着一个孤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再加上和然儿、炜儿年岁相差几岁,愈发有着由头婉拒。

等孩子长大了一些,两个儿子也是榆木脑袋,只把婵月当黄毛丫头。

上次她见婵月那孩子,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宋皇后膝下养有二子,魏王陈然与粱王陈炜,按说立嫡立长的统绪传承规则限制,嗣子之位,怎么也不会出魏、粱二王之列。

但尴尬之处在于,崇平帝偏偏就是庶出,是踩着几位兄弟以及戾太子而上位,当初打的继位口号,就是太子不贤,嫡庶焉能碍宗社绵延?

等到崇平帝继位之后,汲取夺嫡前事之酷烈教训,并不早定国本,在宋皇后眼中,就给了一些人“非分之想”。

值得一提的是,崇平帝母妃冯太后,同样是在其克承大统以后,才被尊为皇太后。

冯太后性情刚强,故而年轻之时,并不大受太上皇宠爱,但恰恰是有母如此,才造就了崇平帝刚强果断,冷峻刻薄的帝王性情。

“陛下,晋阳殿下来了。”就在这时,内监从殿外而来,躬身说道。

崇平帝笑道:“快让她进来。”

不多时,大汉长公主,晋阳公主携女李婵月入坤宁宫,躬身见礼。

宋皇后雪颜玉肤之上现出明媚的笑意,说道:“你皇兄方才还念叨着你呢,你入宫,也到大明宫见见你皇兄才是,说说话,解解闷。”

晋阳长公主艳冶,华美的脸蛋儿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清眸深处隐有几分疏离,道:“皇兄他国事繁忙,臣妹也不好烦扰,方才一直在母后那里陪着说话,说着正要过来给皇嫂请安呢,恰好皇兄在这里用饭,倒是赶巧了。”

她这个皇嫂,外端娴而实奸猾,为了固宠,连妹妹都在十几年前送至宫中,前几年还想打她女儿的主意来着。

宋皇后闻听晋阳公主所言,黛眉弯弯,抿唇微笑。

高手过招,无声无息,不见烟火气息。

这话说的很是漂亮,但二人都心照不宣。

而远处帏幔梁柱之下,光线稍暗之地,正在垂手侍立的数个宫女中,一个桃红色宫裙的少女,垂下的脖颈儿似有些酸涩,趁着左右无人注意,就稍稍抬起一张皎如明月,白皙丰润的脸蛋儿。

而晶澈、莹润明眸之中,似倒映出远处宫灯彤彤烛火之下,那满头金玉珠翠,着华美宫装,摇曳生姿的几位贵人的影子。

欢声笑语,口蜜腹剑。

元春眸光闪了闪,一丛弯弯眼睫垂下阴影,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嗯……”

就在这时,一旁的宫女扯了扯元春的衣裙,心头一惊,余光之中,却是见一旁的嬷嬷,将剜人的目光投来,元春连忙垂下螓首,将那张白腻如雪,丰润婉美的脸蛋儿低下,笼在暗影之中。

一远一近,一光一暗。

左右是“不得见人的去处”罢了。

这边厢,崇平帝就问着三国书稿之事,道:“晋阳,贾珩的三国书稿,在你的翰墨斋刊版,你手中可有原稿?”

“皇兄怎么知道此事?”晋阳公主诧异说道。

崇平帝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儿,而是说道:“那书稿,你身上可有携带?”

晋阳公主笑道:“皇兄,臣妹让夏侯莹带了,原本在马车上,好于路途之上,以作赏鉴。”

说着,就唤夏侯莹,从其手中接过木盒,取出已按着回目装订好的书稿。

“这是誊录过的稿子,只有前六回,原稿还在那贾珩手中。”晋阳公主取出书稿,递将过去。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晚膳还未用完,不妨等用完晚膳再看,这碗银耳莲子羹,陛下不妨先用,方才臣妾已尝过,温度适宜。”

崇平帝轻轻笑了笑,道:“朕看看第一回目,到底写的如何。”

方才《临江仙》一词,却将他的心思勾起来了。

三国之史,他在潜邸之时,也不是没有听弘文馆中的讲郎讲起过,三家纷争,逐鹿争鼎,为此神州涂炭,能有多少新鲜事儿可讲?

伸手接过书稿,然后这一看,就是……饭都忘了吃。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仅仅是开篇几句,就有一股气吞山河的雄浑、壮阔之势。

崇平帝看书看得极快,纵然是半文不白的文字,也不受丝毫迟碍,这是长期批阅公文,面对公文养成的条件反射——提取文字信息的速度很快,不亚后世“奋笔两小时,刷刷两分钟”的十年某点老书虫。

“曹操,当真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看到矫诏讨董,崇平帝面色凝重,喃喃说道,倏而疑惑,倏而目光咄咄,而后又是迅速往下翻阅。

不得不说,《三国志》对曹操的描写只是一种历史形象,而演义话本中,则是添加了许多文学加工。

如三英战吕布,孟德献刀……甚至之后还未书就的青梅煮酒,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典故,不少都是小说家的创造加工,戏剧性十足。

崇平帝就着灯火,一口气读完六回目,不觉夜色已深,竟至戌时,待继续往下翻阅着,正好看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然后,下面呢?

嗯,没了?

怎么能没了呢?

崇平帝忽地抬起头,目光熠熠地看向晋阳长公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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