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4章 加司空

夕阳如血,将汴京城墙染成一片赤红。西夏使团的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马蹄声沉闷。

党项皇室政治斗争非常激烈。李元昊将皇室的叔伯旁系及自己的手足大多剪除,如当年其母族族人卫慕山喜谋刺李元昊,李元昊将其杀了,还连同将卫慕太后鸩杀。

连其弟李成嵬,卫慕太后之子,也没逃过李元昊的鸩杀。

李元昊还将另外三个庶弟全部沉河而死。

党项皇室在激烈宫廷斗争中凋零甚多。李元昊祖父李继迁一支李德昭算数为数不多传了下来。

当今国主李秉常的亲叔李祚明,也称作嵬名祚明算是党项皇室中硕果仅存的最高元老了。

这一次他被党项内部推举派来向宋朝请和。

李祚明紧了紧身上的衣领,眯起眼睛望向巍峨的宋朝城墙。

高耸的城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副使嵬名浪布低声提醒。

李祚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他年近六旬,面容刚毅。作为西夏仅存的皇族,他本可以在兴庆府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被推上了这个屈辱的差使——向宋朝递交降表。

李祚明转身对使团众人说道:“我等不是来乞和的,而是维护大白高国的体面。“

使团成员们默默点头,但李祚明能从他们眼中看到同样的屈辱与不甘。曾几何时党项铁骑踏破贺兰山缺,白驼大纛所向之处,宋人闻风丧胆。

西夏立国百年,曾与宋辽鼎足而立,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向宿敌俯首称臣。

这份降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李祚明的心上。

党项要亡了吗?

……

党项亡了没有?

李祚明记得兴庆府里一时看不到任何的迹象,百官还是照例拜贺,一切节日都还是照旧。

兴庆府中也是人来人往。

甚至礼佛的节日办得比以往更盛大,丝毫也看不出颓废之状。

百姓们依旧过着日子,但党项官员们已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见面时都是在强颜欢笑。他们都知道党项恐怕没有几日了。

先前灵州被围时,众官员们还有些期盼,认为灵州可守,之前宋朝大军围困灵州时,不是照样铩羽而归。

悲观一些的也是认为,宋军会因粮尽而退兵。

所以众人都盘算着日子。

李秉常也是安抚百姓,大白高国立国五十载,必不会有失。

灵州与兴州一体,朕与之共存亡。

而到了七月的一日的清晨,一名老卒叩开了兴庆府大门,告知灵州失陷,党项两个军监司兵马尽没。

同时韦州,顺州全部丢失,还有李秉常部署在浦洛川附近的兵马也是全部覆没。

灵州的党项兵马最后在灵州城破时试图突围,宋军故意放开一条生路,在灵州和黄河岸边派兵伏击,灵州大军及附近党项兵马逃至兴庆府的十不存一。

灵州守将言无颜面对国主,城破时自缢而死。

数名监军护军也是见突不破宋军包围投黄河而亡。

党项兵马仅有堪称名将的将领,都在解围灵州与灵州围城中凋零殆尽。

消息传来兴庆府后,听说宋军在顺州,王厚所率的熙河路兵马正要北上攻打兴庆府。

当夜兴庆府内的一夕数惊。

不少人当夜就离开党项。

党项国主李秉常得知灵州城破的消息后,与契丹公主,党项王妃耶律南相对而泣。

党项将领和酋长们也是抱头痛哭。

次日殿议一开始大家还表现的很激烈,要与宋军打到底,言宋帝虽是年幼,但章越身为托孤之臣,必灭党项,唯有决一死战。

但是李秉常却改变了态度。

……

“走吧。“李祚明深吸一口气,率先策马向前。

宋朝礼部员外郎秦观负手而立,青色官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面容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文人特有的矜持与倨傲,见西夏使团近前,只略一拱手,权作礼节。

“西夏使者李祚明,奉我主之命前来递交国书。“李祚明翻身下马,按照礼仪拱手行礼。

秦观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国书?降表就降表,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话音未落,李祚明身后使团成员已怒目而视,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李祚明抬手示意众人冷静,手指微微颤抖,却仍强撑着平稳的语调:“贵使如何称呼?”

国小而弱,使节亦卑微如草芥。

就如人若无斤两,在外便无底气。冲突之时,唯有低头认错。

秦观轻蔑一笑:“礼部员外郎,秦观。”

李祚明心中一沉。宋朝竟只派一名六品小官来迎,连礼部侍郎都未出面,显然是不将党项放在眼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屈辱,低声问道:“不知何时能面见大宋皇帝?”

“急什么?“秦观嗤笑一声,“先到驿馆住下吧。官家日理万机,哪有空立刻见得……“

李祚明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浮现出临行前西夏国主李秉常的面容。

国主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灵州之败耗尽了他的精气神。

李秉常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皇叔,你这个年纪,朕还要你去受这个委屈,实在是于心不忍。”

“但满朝中属你最精通汉学,此去汴京,无论宋人如何折辱,都请……忍下。”

李祚明作为皇族也谈不上富贵,但毕竟是平日衣食无忧,这时候望着侄儿哀求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唯有道:“陛下,臣尽力为之。”

“皇叔,侄儿命不久矣。”

“此番皇叔回国后,侄儿愿以皇位相让。”

听了李秉常此言,李祚明大惊,他以为李秉常是在试探自己。

“臣。臣。”

李秉常默然片刻后道:“你也不愿作亡国之主是吗?”

李祚明再度色变道:“陛下,臣万万不敢。”

李秉常长叹道:“都到了此刻了,就算不是国主,兴庆府城破时,又有什么两样。”

……

看着秦观高高在上的样子。

“多谢安排。“李祚明深深行礼。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为了大白高国,为了族人,为了党项皇室,他必须忍受这一切。

这一次党项使者安排的不是在都亭西驿馆,而是另一处驿馆。

驿馆简陋至极。

党项使团成员们默默收拾着行装,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他们这是存心羞辱我们!“嵬名浪布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如今阿里骨的番子可以住都亭西驿,我们堂堂大白高国的使团却.只能住在这等地方。“

“住口!“李祚明严厉地打断他,“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你当这里还是贺兰山下的王帐?“

“大白高国存亡事大。“

夜风穿过破败的窗纸,将案头烛火吹得忽明忽暗。李祚明独自站在窗前,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

他不免想起与西夏贫瘠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

三日后.终于等来了入宫觐见的消息。使团众人换上最正式的礼服,李祚明亲自捧着装有降表的锦盒,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宋朝皇宫的宏伟超出了李祚明的想象。朱红的宫墙,鎏金的殿顶,处处彰显着大宋的富庶与强盛。

大宋的御前班直,各个高大威武,手持金瓜,冷漠地看着党项使者们。

“宣使者李祚明觐见——”

宣召声在大殿中回荡。

李祚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迈入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堂两侧站满了宋朝文武百官。

龙椅上端坐着年少的宋朝皇帝,面容清瘦,谈不上如何威武。

“夏国使者李祚明,叩见大宋皇帝陛下。“

“平身。“宋朝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

李祚明缓缓起身,双手恭敬地捧着锦盒:“臣奉西夏国主之命,特来递交国书”

递送国书后。

“是降表吧?“一位紫袍大臣出声打断。

李祚明辨认对方,似乎是沈括。

他出使前,对宋朝大臣相貌都有了解,如今也是尝试一一对上号。

李祚明想从一系列紫袍众臣中辨认出章越的所在,倒也是轻而易举。

那位长身秀立,位列群臣之首的男子肯定便是了。

这就是逼得我大白高国几乎亡国的人物。

李祚明将章越的样子牢牢记在心底。

面对沈括的质问,李祚明勉强镇定地道:“确是降表。”

“吾主愿与大宋重修旧好,永为藩属。“

天子没有言语。

李祚明深深鞠躬,“昔日种种,皆因边将擅起边衅。我主愿归还侵占土地,岁岁纳贡,只求大宋宽恕。“

他说着,双手高举锦盒。一名太监走下台阶,接过锦盒呈给皇帝。

章越始终一言不发,这时他身旁一位年迈的紫袍大臣(苏颂)。

此人开口道:“听闻你们党项人最重气节,今日为何如此卑躬屈膝?莫非有诈?”

左右宋朝官员皆以不善目光打量对方。

明知自己此来是受辱,但李祚明仍抬起头,直视那位大臣:“正因重气节,才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我主不忍见百姓再受战乱之苦,故以求和平。“

另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紫袍大臣(黄履)厉声道,“你们党项人背信弃义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缓兵之计?“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陛下明鉴,”李祚明声音沉稳,“若我党项有异心,大可遣一普通官员前来。今日祚明以皇族身份亲至,正是表明诚意。”

年轻的天子沉默片刻,突然位列众臣之首的章越问道:“贵使,今年贵庚?“

“虚度五十有三。“

“五十三“章越若有所思,“我听闻你精通汉学,曾译《论语》为西夏文,可是真的?“

李祚明一怔,没想到章越连这也知道:“惭愧,只是略通皮毛。“

……

一番言语之后,李祚明离开大殿。

降表也被收下。

宋朝君臣要议论降表内容。

今日殿上是长出一口气,将几十年的屈辱都踩在脚下,但落到现实还有商议许多。

此刻都堂中众宰执们先议妥当后再禀给天子和太后。其实对于降表的内容,之前众相公们就议了好几次。

今日两位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和冯京都是到场,二人与章越并坐。

“党项的条件还是不错的。”文彦博手拄着龙头杖看了看降表。

“除了之前答允的割让三州之地外,还有黜尊号,拜诏,去冠冕,易汉服,交割三州。”

没错,党项入京后,再度让步表示了降伏的诚意。

冯京道:“党项使者低声下气地献上降表,已雪了仁庙时的耻辱。”

“我军已是与辽军在河北兵戎相见。我军初战不利,枢密院让三镇兵马出击后,已缓和战局了。

“现在双方僵持在一线。”

章越不动声色,从前几日宰执商议与两制以上商议来看,确实灵州虽然大捷,但厌战的情绪也在官员中蔓延。

章越自己若是灭了党项,则势必权大难制,因为权力已登峰造极。

章越依旧垂眸不语,但将堂中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侍中以为如何?“文彦博发问。

章越温声道:“二公老成谋国,不妨先议。“

文彦博道:“章公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

“我等如何及之,不知意下如何?”

识推先觉,智造物于未形这两句是非常高的评价,文彦博在这两句话上几乎将章越推崇得如同未卜先知一般。

现在文彦博只敢在此事上与章越商量,不敢明确反对。

事实上章越作为宰相,左揆,最要紧是对大方向的把握上。

每次大方向的把握上都不出错,那真的就是料事如神,再世诸葛。

威望和威信也是如此来的。

这方面而言,真正是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众宰执们这方面都早已服膺于章越,且不说眼前灵州之战的胜利,就是章越一路走来。

从最早的英宗建储。

再到了登基时辅助韩琦。

再到后来濮议时反对英宗。

再到随韩琦拥立先帝上位。

随先帝支持王安石进行变法。

再到谋划攻取熙河路。

主持与辽国谈判。

夺取青唐胜利。

反对先帝出兵两路攻伐党项。

再经过夺取兰州,凉州。

策立皇太子。

再到反对高太后废除变法。

再到现在灵州。

一次两次选对不难,但难得是次次都选对。

好比是一个硬币,你十几次掷出都是人头,那是一等什么概率。

现在不说民间,就是从皇帝到太后,现在众宰执们对章越的服膺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如今党项开出的条件非常有利。

不少宰相们暗中都是认为,既是党项割让三州,这场战役就不必打下去。

不过最后到底如何,还是要看章越拍板。

章越心知肚明。

他想起三日前在经筵上讲解《道德经》时特意强调的“将欲歙之,必固张之“。

物理学中告诉我们两点中直线最短,但现实处理问题中却是最长。

你要达到一个目的,有时候必须先往反方向行动。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

借鉴历史上女真灭北宋,都是多次释放谈判意图,表现两边要和谈,麻痹了对方,离间了对方国内主战派和投降派,瓦解对方主战的意志和决心,最后一击而下。

同样章越要灭党项,也是这个道理。

正如他当初向王安石进言,辽国对宋,有大略则道义无用,无大略则道义有用。

事实上证明熙宁七年时,辽国对宋就是没有大略,只是想借助战争威胁占便宜而已,所以让一些利益是可以达成谈判的。

但宋朝灭亡党项是先帝遗志,也是章越作为侍中,今日地位的政治正确。

在收服汉唐故土的大政方针下,宋朝灭党项是一等必然。

因为道义无用,无论党项如何谈判,都不可动摇章越的决心。

不过这件事在程序内,却不能成为必然,给党项或国内的态度不可以坚决。

战略上必须模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女真,粘罕明明要灭宋,废除二帝,却以宋朝金银不足的名义扣押二帝为人质,向城中索要钱财女人。宋朝以为这事有的商量,等全部搜刮完将钱财女人送上后,粘罕反悔将二帝掳走。

北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谈判中非常无耻的做法,同时印证那句话,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你以为自己付出后,对方会遵守规则,其实怎样都被会挑理,结果都一样。

但章越还是要让朝堂上表现出一个有商有量的样子。

同时他对大方向的把握上必须稳妥,一旦出错,绝对会动摇执政的威望。

章越正欲出言,这时候章亘面色凝重地抵至都堂递给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一看纸条。

上书‘瓦桥关失守’。

……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河北平原。

瓦桥关外的芦苇荡在热风中翻涌如浪。

辽军铁骑卷起的烟尘弥漫在城外,耶律洪基亲率五万皮室军压境,意图趁宋军主力陷于灵州之际撕开边防缺口。

东镇辅军所部仅八千兵马,却在都监刘延庆指挥下死守了五日。

箭楼上床子弩的绞弦声与辽军战鼓交织,宋军士卒以浸透汗水的麻布缠住灼热的弩机,连续击退辽军数度冲锋。

关墙之下,辽兵尸骸层层堆积,引来密密麻麻的绿头蝇群,嗡嗡作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混合着灼热的空气,

第六日黎明。

辽军以缴获的宋军霹雳砲轰击关城。一发火弹击中西门箭楼,燃烧的梁柱砸向瓮城粮仓,黑烟如狼烟直冲云霄。

木石飞溅,烈焰腾空而起。燃烧的巨大梁柱带着火星。

黑烟与火光下,潮水般的皮室军精锐,踏着堆积如山的同袍尸骸,在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号角声中,向着浓烟滚滚、火势蔓延的关城缺口疯狂扑来。

腐臭与血腥,混合着木材焦糊、粮草燃烧的刺鼻气味伴随着灼热的空气压来。

箭楼已毁,床子弩全部被砸毁。

西门瓮城的缺口似已无可挽回。

东镇辅军旗帜,那面在五日的血火中早已千疮百孔、被硝烟染黑的旗帜,依旧牢牢插在燃烧的关墙最高处。

都监刘延庆,甲胄焦黑,面颊被烟灰和血迹覆盖,一双眼睛却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拔出卷刃的佩刀,刀尖直指汹涌而来的敌军洪流,声音嘶哑却穿云裂石:

“大宋儿郎!我等都是待罪之身!”

“朝廷不念前嫌,给我等杀敌报国的机会!”

“今瓦桥关在,我辈在!关亡,我辈亡!随我——杀!!!”

没有退路,无需多言。

残存的辅军宋军士卒——他们之中许多人早已带伤,甲胄破损,衣衫褴褛,被汗水、血水和烟灰浸透。

此刻众人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这吼声压过了辽军的鼓噪,带着悲愤与决绝,汇成一股撼动苍天声浪。

一个个宋军从城墙后冒出,举起长枪朴刀,犹如扑火的飞蛾,又似沉默的山岳,迎着数倍于己的皮室军铁流,逆冲而上!

缺口处,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燃烧的断木、坍塌的砖石成了最后的壁垒。

手里长枪折断,就用刀劈;刀刃卷口,就用拳砸;手臂折断,就用牙咬!

辅军的宋军士兵背靠着燃烧的城墙与敌搏杀。

刘延庆身先士卒,刀光过处,契丹兵纷纷倒下。

一名辽军悍将策马冲来,长矛直刺,刘延庆侧身闪过,反手一刀斩断马腿,战马哀鸣倒地,他合身扑上,与那敌将滚落在地,用断刃狠狠刺入对方的咽喉。

一名被砍断手臂的宋军士兵,用仅存的手死死抱住一个辽兵的腿,任凭对方刀劈斧砍也不松手,直到对方被旁边的袍泽用长枪刺穿。

一个年轻的弩手,身中数箭,倚在滚烫的断壁上,用尽最后力气拉开一张残破的弓,将沾着自己鲜血的箭矢射入敌阵,然后颓然倒下。

一个士兵在城墙点燃了最后的火药罐,抱着跳下城墙,朝着蜂拥的辽军骑兵,在猛烈的爆炸中与敌同归于尽。

战斗从黎明持续到日头升高。

宋军的人数在锐减。

最后的阵地,被逼到了主关墙下那面残破的旗帜周围。

刘延庆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人人带伤。他的佩刀早已不知去向,手中握着一杆折断的旗枪。

辽军的攻势稍缓,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簇对准了他们。

辽主耶律洪基的金狼头大纛在不远处飘扬。

刘延庆环视身边一张张面孔,咧开干裂的嘴唇苦笑道。

“援军迟迟不至,我等真要死在此处。”

他猛地挺直脊梁,将手中那杆折断的旗枪,连同那面残破不堪的“东镇辅军”旗帜,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插入脚下浸透鲜血的土地。

“大宋——万胜!!!”

这一声呐喊,耗尽了他的力气

数十声嘶哑却同样响彻云霄的呐喊:“万胜——!!!”

下一刻,箭如飞蝗,密集攒射。

最后的宋军士兵向着十倍于己、严阵以待的辽军皮室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反冲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在熊熊燃烧的关墙下,一个接一个身影在冲锋中倒下,被淹没在黑色的铁甲洪流里,却无一人后退,无一人投降。

当最后一声刀剑的碰撞停歇瓦桥关内外,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战马的嘶鸣,以及辽军压抑的喘息。

主关墙下,那面插在地上的残破旗帜周围,层层叠叠倒卧着身披宋军战袍的躯体,与无数辽军尸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瓦桥关,陷落。

东镇辅军所部八千将士,自都监刘延庆以下,全军……殉国。

……

京城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章越搀扶着年迈的文彦博缓步而行。

文彦博一面柱龙头杖对章越道:“进退大臣,当全体貌。”

“照顾蔡持正,章子厚二人,还有这一次司马光身后哀荣,侍中有心了。”

章越道:“眼下朝堂上下当同心一致,不可轻易贬损大臣。”

文彦博道:“老夫自是知道侍中是仁厚之人。”

“老夫冒昧问一句瓦桥关之失,不能更改侍中覆灭党项的决心。”

章越看了文彦博一眼,对方阅历那么深,自己自瞒不过他。

瓦桥关丢失,八千东镇辅军覆没,也震动了朝野。

章越道:“先帝遗志能办,还是能办的好!”

文彦博道:“老夫立朝多年,常听人讥老夫圆滑世故。”

“说到底人之所以圆滑世故,还不是害怕失败所至。”

“我今日劝侍中,并非知足不辱,求全不美的老调重弹,而是说一则故事。”

“潞公请讲!”

文彦博道:“老夫路过一山谷,看到山涧旁卧着几块巨石,听乡人言,是从一旁巍巍乎的山上滚落。老夫感叹,这几块巨石从此与山无缘,不再是此巍巍乎高山,受人敬仰,实不是可惜。”

“不过老夫走近一看,见此几块巨石卧在溪边,有溪流浇灌,一旁又生满了芳草,顿又感叹,这又哪是当初身在山上能体会到的闲情逸致呢?还可供人坐卧,倒也是一番用处。”

“次日老夫又路过此处,在巨石上坐了片刻,看着一旁巍巍乎的山感慨。山上的巨石虽高,但不知何时又会从山上滚落,到时候不知落到哪里,处境又是如何。倒是身下几块巨石则无此担忧,安心歇在溪旁,岂不美哉。”

文彦博这故事的弦外之音再显然不过了。

章越道:“文公此言如醍醐灌顶,令我想到一句话为官三思。”

“哪三思?”文彦博问道。

章越道:“思危,思退,思变。”

“文公方才是提醒我当思退了。”

文彦博笑道:“非思退,而是想如何退?”

“非要灭了党项,侍中相位岂能久乎?倒不如对内推行变法,这才是重中之重。”

“也是侍中相位长久之道。留下一个残破不堪的党项,而非灭了他,不好吗?”

章越点点头,文彦博之言确实有道理。

章越心道,文彦博说得没错,这就是传说中养寇自重之法。

你把寇除掉了,问题解决了,天子和太后以及满朝文武还会如此指着你章越吗?

先帝遗志与自己权位,孰轻孰重?

还用说吗?

文彦博道:“左揆,昔日我罢相时,门前冷落,称得门前之雀鸟随手可罗。”

“但复相不到一日,门檐前又如乌鸦归巢一般!”

说到这里文彦博笑了笑道:“权位之归与离,犹如天壤之别啊!”

章越点点头。

……

夕阳如血,残阳将瓦桥关焦黑的城墙映得一片赤红。辽军大营中,耶律洪基立于金狼头大纛下,凝视着这座用契丹勇士鲜血换来的关城。

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清理完毕,宋军与辽军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凝固的血浆将泥土染成暗褐色。热风卷着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耶律洪基的眉头深深皱起。

“陛下,此战虽胜,但皮室军折损过半……”

耶律洪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攥紧了马鞭。

他原以为趁宋军最强的西军主力陷于灵州,瓦桥关唾手可得。可那八千东镇辅军竟以血肉之躯死守六日,甚至逼得辽军动用缴获的宋军霹雳砲才攻破城墙。

宋军都监刘延庆率残部发起反冲锋,高呼“大宋万胜”的画面,至今仍在他眼前。

虽然这是胜利,但是一场惨胜。

两万余辽军伤亡,三名辽军大将没于城下。

宋军河北路兵马竟也如此擅战。

“党项那边如何?”

“密报李秉常已向宋室递了降表!愿割夏、银、宥三州,不知真假!”

耶律洪基瞳孔微缩道:“全军退后三十里,暂缓攻宋!”

……

攻下瓦桥关后,耶律洪基的辽军偃旗息鼓,第二度遣使至汴京与宋议和。

是日。

天子于紫宸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

汴京紫宸殿内金碧辉煌,殿外禁军持戟肃立,赤色旌旗在风中长扬。

年少的天子端坐于御座之上。

章越身着紫袍玉带,立于殿中,神色肃穆。

天子亲自从御座上起身,内侍手捧金盘,盘中盛着金印金印与紫绶,缓缓行至章越面前。

“卿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灵州一战功成,威震西北,威服党项,朕心甚慰。”天子声音沉稳,却难掩振奋,“今日擢卿为司空,位列三公之首,朕与卿共襄此盛世!”

满殿群臣皆是欣喜仰戴之色,目光灼灼望向章越。殿角乐工奏响《庆云乐》,编钟清越,笙箫和鸣。

群臣们不由扪心自问,眼前的此场景,便是大宋盛世气象。

章越深深一拜,双手接过金印紫绶,沉声道:“臣不过尽忠职守,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方有此胜。”

“灵州之捷,实乃我大宋上下同心之果,臣不敢居功。”

天子见状,微微一笑,道:“章卿不必过谦,此战之功,朕与天下共鉴!”

天子言罢。

殿内群臣纷纷上前贺喜。

吕公著、苏颂等宰执面带笑意,拱手致意。

此刻紫袍玉带映着殿中烛火。

吕公著亦道:“司空谋略深远,此战不仅收复灵州,更使党项俯首,实乃社稷之福。”

尽管在灵州之役上多有反对,甚至质问过章越。

苏颂亦颔首道:“西北战局,自此可定矣。”

最后文彦博亦拄杖上前,感慨道:“灵州一役,终雪百年之耻!当年韩忠献公、范文正公经营西北,虽竭尽全力,终未能克复灵州。今日司空之功,远胜前人,当为后世楷模!”

冯京亦是上前道:“司空居功至伟!”

殿内群臣闻言,纷纷附和,赞叹之声不绝。

章越荣辱不惊,神色平静,目光微垂,似在思索更深远的谋划。

他的目光看向殿侧的郭林,师兄弟二人目光交触。

这一刻,昔日书院寒窗苦读、共论天下的景象恍如昨日,而今终见盛世曙光,万千感慨尽在不言中。

是夜紫宸殿内,钟鼓齐鸣,君臣共庆,好一番其乐融融的君臣景象。

一副盛世宏图,已徐徐展开。

第1365章 此盛世

章越与郭林踏出紫宸殿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宫墙高耸,夜色如墨。

夜风掠过,带着秋末的寒意,簌簌地擦过他们的衣袍。

郭林叹道:“丞相,这一次虽是享宴,但华而不奢,这在我眼底透着一等盛世的味道。”

章越笑道:“师兄说得是,这当盛世才徐徐开始。”

郭林弯着背缓缓前行,多年陪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令他患上了驼背之疾。

纵是如此,他的身材在章越眼底依旧高大。

郭林道:“这攻下灵州,这是太宗,真宗时也没有办到的事。”

“我记得当年还是太子时的真宗与太宗言语,言草书虽是精妙,但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万一出错,会怪罪下面的人,非王者初衷。”

“后来真宗在位多喜飞白书。如今看来真宗言不由衷。功业也远不如师弟今日为大宋所建。”

章越叹道:“有了这一句师弟,我才觉得师兄还是当年那位师兄。”

二人闻言同笑。

师兄弟二人缓缓在禁宫中慢行,彭经义,黄好义,李夔等上百名宰相元随都跟随在章越后。

郭林身旁唯有郭宣一人跟在背后。

郭宣中了进士后,在外历练数年,在地方颇有政声。

章越回朝后有意抬举对方,也是让对方服侍在郭师兄身前。章越知道郭林身体一直不好怕是没几年寿数,所以安排人举荐郭宣参加馆试。

作为翰林学士的苏轼当时主持馆试,见郭宣文采出众,当即点为第一,破格授予集贤殿修撰。

郭林得知后向章越再三推辞。

章越不允。

而今郭林再度向章越为儿子郭宣推辞此任职。

郭宣与章丞交情极好,章越哪里肯对方走上郭林的老路,自己对他有意栽培。

章越不愿强人所难,但这一次要破例。

章越也不愿当面拒绝郭林,转而道:“元丰之后,虽罢黜了馆职,但司马相公回朝后又恢复了馆职。”

“馆职本就是文学之士上升之途径,我见了也没有将这制度再废除,并恢复到元丰以前。”

郭林道:“但朝中官员对此抨击甚多,认为馆职上来之人多是无用于治道,甚至对于苏子瞻也有非议,言苏子瞻为翰林学士,可谓极其任矣,不可以加矣。若或辅佐经纶,则愿天子以王安石为戒。”

章越道:“我认为文学之士,固有清高和骄傲在其中的,甚至称之于迂腐,不合于时宜。但这也是读书人称之为读书人的地方,他们的才华和长处也是由此而来。

“这些人……当官当了几年就去了差不多了,或者被多收拾几次,也就明白什么是圆融世故了。不过这二者说到底各有所长!”

从真宗仁宗时选拔文学之士,到神宗王安石变法时选拔经义之士。

看似不起眼,却是历史上一个很重要转折。

郭林闻言叹道:“因此才有离群索居的隐士,反过来说才有大隐隐于朝之说。”

“但大隐隐于朝又何等之难。”

“我倒不愿宣哥儿位列公卿,如此多不自由。”

章越道:“说起隐士,不得不说起陶渊明。但陶渊明不过一名小官,若不是写下那么多垂世佳作,为何能妇孺皆知?”

“史家笔下只是记录着帝王将相,对于普通人一笔带过。”

“然而正因陶渊明是文学之士,写下了那么多诗歌,我们才知道他的生平,这世上叙事不是都由帝王将相而构成,也有平常人的点点滴滴。”

见章越如此言语,郭林点点头:“丞相所言极是,若要造个盛世,那么不是帝王将相的盛世,也是普通人的盛世。”

章越听出郭林话外的意思道:“也有经权之故。”

“原先国朝鉴于党项相国张元之故,设了特奏名以笼络未第士子。”

“馆职也是其一,先帝在位时不喜欢文学之士,所以改革太学,以经术取人,后又罢黜馆职。使先帝一朝再无晏元献(晏殊),欧阳文忠,杨大年之士。所以我才继续设立馆职。”

章越本就擅长经义,不善于诗词。

先帝为什么不喜欢文学之士?因为这些人老与朝廷唱反调。

所以元丰改制连【职】都取消了。

其实馆职设立,就如同特奏名一般,朝廷为了安抚人心,设立一个渠道给那些读书人。

作为笼络之用,倒不是真正要选拔文学之士。

郭林身后的郭宣听了,当即放缓脚步。

“丞相。”郭林对章越之言轻轻道,“你忘了当年我们读书时的事么?”

章越失笑道:“师兄我怎会忘了。”

章越望着金殿道:“当年非仁庙恩典,我又何尝会有今日。”

“师兄,你我读书之事,我更至今仍在梦中萦绕,无一日敢忘怀。”

郭林道:“师弟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常令弟子们读之,让他们不要忘了寒门的不易。”

“也希望师弟今居高位,也不要忘了初心,继续为天下寒门谋得出身之路。”

章越听郭林深深点头,想起了寒窗苦读的日子。

就如同文章中所写。

被老师呵斥不要紧,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千万不要玻璃心;同窗锦衣华服也不要紧,也别自卑看不起自己,相信有朝一日努力会改变命运。

说白了,这也是普通人能够突破阶层方式。

章越道:“师兄,到了今时今日,我最佩服的人,便是孔子。”

“是夫子最早提出了‘有教无类’四字,从此有了师门授受,而不再是父子相传。”

“孔门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方有了寒门读书人自小而上流通的渠道。”

春秋战国时,贵族阶层都是世袭。

真正大破王侯将相宁有种的,恰恰是师门授受的方式。

如果没有这等方式,可以借鉴的就是隔壁文明,用宗教使低层百姓相信来世,放弃现世。用四等人的阶层固化办法,放弃自下而上的流动,维持组织的稳定。

郭林点头道:“丞相,正是如此。”

章越负手望着宫阙上朗月繁星继续前行,二人沉默许久。

郭林道:“丞相,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笑道:“我早知道师兄有一肚子话要说。”

“如此良辰美景,师兄请说吧。”

明月在天,景色正好。

郭林道:“丞相,以通商惠工之法便民,为国家积攒钱财,同时推行方田均税法,固是大好。开发西北,更是令西北如今有塞上江南之称。”

“不过丞相可知,眼下风气却是江河日下吗?仅汴京的交引所里一日金银上下便是百万贯,而百姓一日耕耘却是百钱不到?人心争利,实坏了风气。”

“钱钞之法是惠人惠国,但也是变着法子从民间攥取财富。”

“熙宁时还是从事盐钞交引买卖的商人多有为富不仁之名,元丰之后苏杭与秦熙棉商斗富,也是一步步坏了人心。这样矜奢不极的风气一起,坏了天下风俗。”

“我不是说变革不好,只是太快了,令天下人有些无所适从。”

章越闻言看向郭林,大有不乐意。

郭林道:“师弟说句实话,就算收复了汉唐故土,灭了党项,成就了一个盛世,那也是帝王之事。”

“与我等百姓有什么切切实实的好处吗?”

章越闻言道:“师兄与司马十二久了,你愈发似他了。”

郭林见此道:“丞相,自古以来就是文死谏,武死战。”

“但若是我说得不中听,就不说了。”

章越闻言有些过意不去道:“师兄勿见怪,人到了高位,便越是难以听进不同的话语。”

“你说得对,我从朝廷至各州,再从各州至各县遍设学校选拔人才。”

“朝廷给学生供给廪膳,为了就是寒门之士能打破阶级二字,无论是开疆扩土,还是通商惠工,都只是手段罢了,最重要的是能给寒门一条出路,如此国家也会强盛下去。”

郭林拱手道:“丞相一片苦心,是我急切了。我想起司马相公临终之时,听到灵州收复脸上犹挂笑容。”

“可知从来没有人指着国家或是天下不好。”

章越肃然道:“师兄,可是在灵州之事上司马相公就是错了。”

“这不是用一句指着国家或天下不好便罢了。”

“从古至今好心办坏事的事还少吗?这就是误了国家。”

郭林道:“丞相,你对司马相公有误解。”

“其实朝廷到了这一步,已是足够,何苦非要灭了党项。”

章越摇头道:“师兄错了,我一路走来,没有敌人,与我善者便是朋友,与我恶者便是我的师长。”

“司马相公,我一直视他为师长。”

郭林则道:“丞相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无论朋友和师长,都能从他身上学到几分。”

“这便是你一路远胜于旁人的地方。”

章越感慨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还要多谢师兄,这一番金玉良言。很少有人对我说这番话了。”

“师兄是担心我走得越高跌得越重。”

章越笑了笑,不过心底对郭林的劝谏不能释怀。

天下事就是这般,你做得再好,在当下也有人不满意这不满意那的。

郭林私下与他相告,其他人呢?

说到这里,行至宣德门前,守门的金吾卫肃立两侧,铁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宫门半开,门外是更深的夜色,隐约可见远处街市的灯火,如星子般稀疏点缀。

师兄弟二人望着宣德门高高的宫阙。

郭林道:“当年中了诸科第一次面圣,我不知规矩,早上多饮了碗粥,结果上朝时没地方排解,最后路过宣德门时差点撒在……裤裆里”

“至今想来仍是好笑。”

章越则道:“师兄这不好笑,无论过去好的坏的,都是咱们来时路。”

“你看我们不知不觉,不也是走了这么一大段路吗?”

顿了顿章越心道,只要灭了党项,朝廷每年所节约军资皆可补偿百姓!

……

章越与郭林分别,之前文彦博和冯京都与他聊过求全不美的事。

打党项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可以,不必一定要灭国。

若是灭了党项,阿里骨势大夺取了党项的地盘,不是一敌已去,又添一敌。

文彦博和冯京的意见对章越非常重要,因为当初逼高太后下台,舆论不利于章越。

认为兵谏的事与章越有莫大的关联,他章越是一个野心家,要把持朝政。

当然兵谏此事,章越不能往蔡卞,韩忠彦二人头上去推,不过自己确实有心纵容,甚至从设立三镇辅军一事,就有铺张开支,让朝廷不得不再变法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意思。

所以他请文彦博和冯京回朝出任平章军国重事,就是为了平息舆论。经过半年多执政,在朝中渐渐清理一些宵小,以及不利于自己的言路,现在朝堂上关于章越篡权的舆论早已是渐渐平息下来。

同时章越也没有对高太后太难看,对于高公纪和高遵裕等人也补上了封赏。

章越对向皇后更是着意笼络,如向皇后的兄弟向宗回,章越直接提拔为户部侍郎,兼判交引监。

冯京和文彦博一意求稳,背后也是担心章越功高难制。

现在章越与二人倒也是添了政见不合的问题。

章越与保守稳重的文彦博,冯京在政见上,本就有很多南辕北辙的地方。

原先有更激进的吕惠卿,蔡确,章惇等人在,大家矛盾还没那么明显。

现在这几人走了,章越与二人的矛盾势必摆上台面,只是不那么激烈罢了。

现在尚书省的吏部尚书是蔡卞,按照章越‘以义治国’的理念,以后太学出身的官员,将逐步替代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不肯进取的官员。

还是循序渐进,这时候意气用事不得。

自己宰国不过半年,便是图此灭国之功确实太急了,再树立党羽有所根基再行此事。

这一次党项奉降表,确实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本想先用一到两年,缓缓打下定难五州,最后毕其功于一役。

没料到才半年功夫,党项便上了降表,并主动割让三州。

这让章越计划表大大提前了。

党项这个民族就是这般,善于隐忍,在形势不利的时候肯委曲求全,到了形势有利的时候就伸展。

历史上成吉思汗的蒙古七次攻伐,党项都是顽抗到底。

最后一战才灭了党项。

当时援兵四绝下的兴庆府,党项仍是坚守了半年。

蒙古也是见党项这民族太过于难治,最后将之屠戮。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手旁的降表心道,暂且允他吧。

但是他也不让党项好过,在对方受降条件上他决定加一笔。

就是让李秉常改立李诈明为皇储继承人。

李秉常不是有意立契丹公主所生的皇子为太子吗?

我偏不许。

立一帝废一帝乃是权臣手段,那么控制属国也是这般,那就是指定对方的太子。

想到这个精通汉学,又貌似厚道的皇叔,章越就让他作一回梗。

当然党项也会朝自己作梗,但大势在我,章越并不担心。

事情到了这份上,党项还答允降伏,那章越也暂时不好动他。

无论再如何有此打算,但事情一旦过头了,就是过犹不及。

不要把人逼得太紧,狗急会跳墙。

正想着时候,附近突然放起爆竹。

章越微微讶异,掀开车帘。

但见夜色的街道上,朱漆仪仗如赤龙蜿蜒,八名金甲班直高擎“肃静”“回避”牌匾开道,十六名紫衣亲兵手持画戟分列两侧。

沿途百姓纷纷伏地跪拜,商贩们将新摘的花朵掷向车驾,花瓣如雨纷扬。

章越笑了笑,不用猜了,这显然是如今知开封府兼翰林学士蔡京的手笔。

一名太学生手持着平凉策道:“司空,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吗?”

不少太学生甚至爬上槐树,只为目睹当朝司空的风采。

月色如练,他已是来到府前。

府邸前早已张灯结彩,三丈高的青绸牌坊上书写着‘功盖社稷’数字,此乃朝廷工部为他所建。

章越不喜这些排场担心功高震主,不过下面的官员倒是一片【盛意】。

章越也想你们既是盛意,我也不在乎什么身后名声。他也借着这盛意竖立权威,推动继续变法。

但权威所至,必是招忌。

此刻章越已处风头浪尖,确实风光无限,风景大好,但也有等如临深渊之感。

官至司空,再加已是难加。

见到章越下了马车,巷内百姓顿时爆发出的欢呼。

“拜见司空!”

“拜见司空!”

章越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府前街道早已是布置一新,锦树银山,府门两旁都是挂满了花灯,搭起了彩楼。

章亘和章丞与自己两位儿媳妇以及府里下人女眷都步出看灯,街道的孩童们放起爆竹。

章越知道自己进拜司空,位列三公,不仅宫里开封府里,府中自是要有一番庆贺。

这正是一番大好时节。

章越徐徐下了马车,见着十七娘正与大儿媳黄氏有说有笑,而新过门的郭氏则被默默站在一旁。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

章家后辈见了章越都上前一并行礼。

十七娘笑着道:“官人,你看今日的烟火好不好。”

章越道:“好,像极了当年你我在元宵相会时的烟火。”

十七娘听闻满脸喜色,又在后辈们端着架子便笑着点点头道:“只是怕铺张了些,怕官人不喜。”

章亘在旁道:“这些都是娘亲手备的。”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铺张了些,便铺张些吧。”

十七娘笑道:“好好。”

章越举步迈上台阶,却回望这一幕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府里早就摆开盛宴,仆役们将御赐数百坛陈年佳酿启封,全部赠给街坊邻里同饮。

顿时酒香飘散,溢满了大街小巷中。

章越望着这一幕,不由感慨这份光景岂是当年束发读书‘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时候能够想到的事。

章越不由失笑,此刻心情不是大喜,而是怅然若失。

……

面对宋朝的国书,党项国内上下争论不休。

大殿上。

李秉常苍白的面容。殿内群臣争执不休,有人主张死战到底,有人提议暂避锋芒,强行将兴庆府的百姓迁往定州,更有甚者已暗中联络辽国,以求后路。

争议不下,最后唯有采取最原始古老的办法。

殿旁巫师取一具干燥的羊肩胛骨,以党项古语诵念祷词,祈求神明示以吉凶。随后,他将骨置于炭火之上,火焰舔舐骨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喀——!”一声脆响,羊骨裂开纵横纹路。

殿上众臣一并涌上。

巫师捧骨细观,忽而伏地颤声道:“骨纹如刀兵交错,主大大凶……东北方裂纹断绝,迁都定州那是死地啊!”

李秉常闻言色变急问:“可有其他转圜之兆?”

这名巫师道:“臣观数日黑云起于东南,间赤色如火,次西北,有白气贯于其中,每夜四更方散。”

“这预示汉人势凶,将有大不利于我朝!”

“唯有和睦一途。”

殿上寂静无声。

“陛下!”一名老臣跪伏于地,声音颤抖,“时至今日,唯有放弃兴庆府,退守定州,结漠北之兵以拒大宋!此乃是上策!”

“荒谬!”另一名将领厉声打断,“宋人虎狼之心,岂会因我等退让而止步?今日割地,明日便要亡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战!也好过割地。”

李秉常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国相李清身上。

国相李清出班道:“陛下,当今之策,臣献上七策,挽回局势。”

“一收溃散以固人心。宋军攻灵州之后,败卒四散,多番征收粮草,百姓饥饿不堪,今当召集而后安抚。

“并开恩科大策群士,从汉人,党项人中选拔俊才,以国士礼遇。”

“二坚盟信以纾国难。宋军如今兵强,但是辽国有雄兵百万,今当纳质辽国以示忠诚。”

“三修城池以备守御,灵州失守,河西诸郡丢失,又割让三州,已无险要可守。如今假借议和之机,修葺城池据险而守。”

“四明军政治以习战守。当年国家依诸羌,先占横山,后持兴灵而立国,所赖皆兵精甲坚。灵州平夏城之败后,朝中精兵丧尽。今陛下当明赏罚,计功能,委之宿将,亲臣,量敌之击退,视地为攻守。这般积衰之后可冀振兴。”

“五联烽火以立应援。朝廷可在边地与辽国皆设烽火,一旦宋军入侵,则彼此相应援。只有要辽国支持,我军便敢守城,气壮之下,敌不敢正视。”

“六崇节俭以裕军储。国家连败,河西丢失,以至于民不聊生,耕织无用,国中财用匮乏至极。今将宫中府中浮靡之用,勋臣戚臣之恩赏去奢从俭,以供征调之用,则粮足则兵自强也。”

“七观利便以破敌势。”他最后郑重道:“以往我们能胜宋军,多是视宋军粮草转运千里不济。今起国内兵马犹有数十万之众,若能鼓励士气,效命一战则主客势殊,应无不胜。若继续在战守之间孤疑满腹,首鼠两端,亡国无几也。”

殿内一时寂静,李秉常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国相所言,朕深思过了……不可一心依赖辽国为援,当以自强为计。”

“议和可以拖延时日。”

“转告宋使,朕一切答允其所请。”

满殿群臣闻言皆是惊讶,齐齐拜下。

连如此苛刻的条件都答允了。

李清垂泪道:“臣等无能,累陛下受此侮辱。”

李秉常苦笑道:“朕非亡国之主,不知为何却遭此劫难。”

“不能保境息民,皆朕之过也。”

“今日之后,朕改兴庆府之名为中兴府,望与诸位臣工一并中兴我大白高国!”

话音落下,李秉常无奈叹息,他想到了殿后的妻子契丹公主耶律南,以及他的孩儿。

而殿下一意主战的众将领们见国主坚持欲降伏大宋,都是不甘地顿足叹气。

大有我等皆愿死战大宋,报效国家,为何国主偏偏欲降的道理。

朝中便这般不知不觉地分裂了。

……

灵州城墙。

章楶看着墙砖上深深的箭痕,石痕这都是之前攻城抛石和箭矢落下的痕迹。

攻下灵州更令章楶望向了黄河对岸兴庆府,以及延绵的贺兰山。

四周都是甲胄未卸的将领们正屏息肃立。

城下宋军工兵正用党项俘虏拆毁瓮城,铁锤砸碎夯土的闷响混着黄河风声传来。

章楶对众将道:“灵州城破,城主与众将聚在府里尽自戕而死。”

“党项立国百年,确实有些说法,下面要打兴庆府。

“诸位要更用心了,此国朝百年心腹之患。”

众将轰然领命。

说完章楶看着黄河对岸的兴庆府徐徐出神,党项上下死战耐战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此仇敌不灭,日后起势则难了。

“枢相,朝廷令谕!“亲兵呈上漆盒密信。

章楶展开令谕时,正看着“受降“二字上。

那是章越亲笔所书“暂缓西进,固守灵州“的钧令。

章楶看了大惊失色,当即一口鲜血涌上喉头。

令谕遍示众将。

种师道道:“纵使辽主陈兵百万于幽州,但此时受降岂非纵虎归山?“

众将纷纷道:“我等辛苦,便是为了大破兴灵!踏破贺兰山!”

“岂有此时班师的道理。”

送令谕使者劝说道:“朝廷的意思,留残夏制西北,方为制衡之道。“

望着波涛滚滚的黄河,章楶长叹道:“昔年羊祜屯田江夏时,却终未能亲见楼船下建业……之日“

众将忙道:“枢相!“

“枢相!”

章楶心道,章越为人虽是智谋谨慎有余,但说到底还是魄力进取不足。

眼看兴庆府就在眼前,却顾忌朝中反对,阿里骨做大,想要见好就收,不敢攻之。

最后看党项肯降,不肯尽全功,真是坏了大事。

章楶话放在心底,没与众将道出,他扶着城墙看着天边那块火烧云,怔怔地出神。

突然黄河边的冷风袭来,吹拂着城墙上的宋字大旗飘飞,旌旗的袍角正好掠过他的发鬓。

几名幕僚窃窃私语传到耳边:“章越欲效曹武惠(曹彬)之仁收党项,不忍心多造杀戮,奈何党项狼子野心非南唐可比。”

“方才枢相言羊枯屯田于荆州,杜预楼船下东吴之事,然三国时东吴又岂有契丹为援!”

“司空失策了。此大好时机一纵,即去不再来。”

听到这里,章楶再也忍不住,一口气鲜血喷出,仰天栽倒在地。

“枢相!”

“枢相!”

“枢相!”

章楶闭眼前只看四处奔来的属下大将,还有身旁黄河绵绵不绝地咆哮声。

……

“东镇辅军的家人,要好生安抚,一切从优厚待。”

章越对官员们吩咐着,“可以不惜金银从辽国手里买下俘虏,同时妥善安置阵亡将士的遗体,就在当地掩埋。”

“一切钱财都由朝廷支出。”

众官员手捧书页将章越的话一字一句记录。

章越信道啊,与辽国这一战打了也好,打了双方都清楚自己的实力,对国内强硬一派都了交代,待主和势力抬头,就可以坐下来重新谈条件。

大政方针不同,手段与目的是相反的。

与辽国打是为了谈。

与党项谈是为了打。

办事双管齐下,才有事半功倍。

这重新谈判条件也是东镇辅军八千将士争取下来。

当然辽国要继续打,章越也是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才是谈判的底气。

正言语之际,突然下面官僚来报。

“司空,大事不好了。”

“行枢密使章楶病故在军中了。”

章越闻言勃然色变,章楶居然病故在军中!

他知道章楶这些日子攻打灵州忙于军务,身子一直不好,但没有料到对方竟突然病故在军中。

章越忽然想到什么,顿坐在太师椅上撑着扶手,徐徐道:“质夫是因我而死!”

属吏道:“行枢密使遗表奉上司空。”

章越手指微颤打开章楶的遗表,但见遗表上书。

楶顿首再拜章公钧鉴:

灵州一役,将士浴血方破坚城,今兴庆府门户洞开,党项人胆裂乞降,此乃天赐灭夏良机。然钧令忽至,命某收兵受降……楶非敢违命,实恐李秉常缓过气来,复为边患!

昔张元于好水川之败,令夏人百年猖獗;今若纵虎归山,恐异日西北子弟血,更甚于今日!楶老矣,本欲直捣贺兰山下,今呕血帐中,已知天命难违。

楶一生自负,唯公知我,授命三军,效仿卫霍故事。

昔鸣沙城夜袭,重兵钝于灵州城下,皆公力排众议委以重任;今楶却负公所托,未能竟灭国之功,死当衔恨!

然公以司空之位总领百揆,望念天下苍生,勿为汴京浮议所动……灭党项,复我汉唐疆土!

楶绝笔。

章越闻言大恸,当场弃信,当堂落泪。

堂中众吏见章越如此,都是大惊。

章越在位多年,几时看到他如此失态。

使者边哭边道:“丞相,章楶写下此信后,强撑病体巡营,见士卒犹自磨刀擦箭,不禁潸然泪下对众将叹道:“吾辈只知征战沙场报效国家,何曾懂得庙堂上之事?”

章越默然道:“拟熟状,追赠章楶为右银青光禄大夫,加赠太师,追封秦国公!”

片刻后礼部官员秦观入内对章越道:“启禀司空,李诈明要向陛下辞行返回兴州。”

章越定了定神对礼部官员秦观道:“你还称作李祚明,要呼之世子了。”

秦观定了定神称是。

章越平息了哀伤,片刻后已是恢复常色道。

“让阿里骨的使者也一并带上面圣!”

“是!”秦观应道,躬身领命而去。

……

时值仲秋。

金明池畔碧波潋滟,正映着汴京以及大宋如今的盛世气象。

池水如镜,倒映着天边舒卷的云霞,几艘画舫轻荡其间。

夕阳下,岸边垂柳已染微黄,随风拂过石阶,偶有落叶飘落池面惊起涟漪。

池北的临水殿前。

禁军仪仗肃立,旌旗猎猎。

水榭里,乐工正奏起《凉州》大曲,天子游赏着金明池。

不久两边使者被带入水榭旁的殿上。

一边是党项使者李祚明,副使嵬名浪布,另一边则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副使铁木儿是鞑靼人。

两边看见宋朝天子后一并拜下道:“臣见过陛下。”

一旁黄履道:“贵国国王已是答允了本朝条件,立阁下为王嗣!”

一旁阿里骨的使者神情一震。

但见李祚明面上平静,早有预料地将腹中说辞道出:“臣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大宋有天命在身,故王师所至,顺逆自焚。。”

“臣等本边陲小邦,蒙先王余荫,窃据河西,之前妄称尊号,实乃夜郎自大,不知天威。”

“今臣为大宋藩臣,岁岁朝贡,世世恭顺。而河西诸州,尽归天朝;夏国印玺,谨奉阙下!臣及子孙,誓守臣节,不敢复生异心。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以往觐见李祚明都是称外臣,如今去了国号后,直接称臣。

天子点点头,虽是十二岁但已是按着事先教好那般言道:“卿家以后要忠顺于大宋,从此两国可以世结安好。”

李祚明道:“惟陛下圣慈,赦臣邦愚妄之罪,放一条生路,使百姓得安,兵戈永息。”

李祚明对宋朝天子行了三拜六叩之礼。

阿里骨的使者药罗葛·特勒神色有些尴尬,他预感到今日为何被叫到殿上来。

黄履看了一眼药罗葛·特勒,然后对天子道:“启禀陛下,党项既已知错,奉上降表,从此以后就是我大宋藩属。”

“听说武威王阿里骨攻伐山阴诸地,并掳去大量人口,如今党项既归顺,还请贵使将人口土地皆归还给夏国。”

李祚明闻言看向药罗葛·特勒。

党项得了宋朝归顺后,看来是要对付阿里骨了?

阿里骨自攻陷河西五州(除凉州)后,又将目光放在党项的山阴之地。

党项心腹存亡之地是四处,一是横山五州,二是河西六州,三是兴灵,四是阴山。

事实上阿里骨进取了河西五州后,就有借助宋朝攻伐党项之势,北上吞并阴上在西北复制成为第二个党项。

章越岂会让阿里骨得陇望蜀,自己攻打兴灵出了大气力,阿里骨趁机在背后捡便宜。

当初党项没有降伏,且让你得意,如今……

章越眯着眼睛不言语,药罗葛·特勒看了大宋天子一眼道:“臣启禀大宋皇帝,人口可以商量,但攻下来的地盘……”

“我们之前协助大宋攻打党项,如今大宋已取得了定难军五州中的三州,而这阴山也是大宋皇帝予臣下的酬劳。”

李祚明闻言已是大怒,宋朝在正面攻打灵州,费了无数钱财,明刀明枪的上。而阿里骨在背后趁机席卷数州。

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阿里骨为了驱策兵马,都是许诺破城后屠城劫掠。

党项上下无不恨这些人所为。

天子已是皱眉,一旁大宋君臣已心道。借助我们大宋的势取了河西五州不够,还要取阴山?

真是得陇望蜀。

黄履冷声道:“阿里骨是我大宋册封的武威王,哪有不经我大宋皇帝陛下允许,自取的道理!”

但一旁的副使铁木儿,汉话半通半不通,听了黄履的言语本就不甚明白。

但听说要将吃进肚子里的部分阴山土地吐出,当即作色。

一个黄头回鹘,一个草头鞑靼,这二者都是阿里骨现在所依持的。

黄头回鹘与草头鞑靼本是一盘散沙,受尽青唐人与党项的欺辱,但阿里骨‘孤身’抵至草原后,仿佛如草原中史诗相传般一下子统一两大部落,并一举攻下了河西五州。

铁木儿出身贫寒,被部族酋长驱策,但因作战勇猛被阿里骨所赏识和提拔。

他对阿里骨的崇拜无以复加,认为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大英雄。

他当即道:“我武威王有自己的路,无需处处听大宋使唤!”

话音一落,药罗葛·特勒神色一变。

黄履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将方才言语再说一遍。”

对方倒也是胆大,无论如何攻取下阴山的土地不能还回去。

他言道:“我是说我们武威王可以自己处置阴山的地方。”

黄履冷笑,转过身面向天子道:“陛下,此犯上作乱之言。”

“之前阿里骨屡屡侵攻我藩属青唐,如今更添此言。”

“臣请斩之!”

一旁铁木儿惊得目瞪口呆。章越没有言语看向了天子,天子也是一惊似乎也想到两国交战不杀来使的道理。

但是朝廷册封阿里骨为武威王,已是本朝臣属。

天子想透了这一节,却下意识地看了李诈明一眼。

一旁李诈明也是冷汗滴落,没错,现在党项也是去国号了,自降为西平王了。

天子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当即殿上禁军从两廊涌出,铁木儿惊道:“陛下……陛下……”

药罗葛·特勒慌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陛下……陛下,还望手下留情!”

禁军正是迟疑。

章越则朝黄履点点头,黄履袖袍一拂断然厉声喝道:“陛下有旨,尔等还等着什么!”

说罢禁军推了铁木儿下殿,铁木儿奋力挣扎,欲言语什么,却被禁军捂住了口鼻。

片刻后一颗人头摆在托盘奉上。

章越凑前看了一眼,一旁的天子也是平淡,殿上侍御的官员也是如常事,甚至给铁木儿求情的人都没有。

唯独李诈明和药罗葛·特勒吓得是魂不附体。

药罗葛·特勒心知肚明,大宋是用这个手段告诉他们,大家要翻脸尽管翻脸。

现在大宋兵强马壮,手腕硬得很呢。

党项现在臣服了,大宋可以腾出手来了,要对阿里骨算一算旧帐了。

药罗葛·特勒看着铁木儿的人头,当即不敢二话直接道:“这铁木儿罪有应得。”

“臣这就回禀武威王。”

“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官员们差点失笑,对方话也说得好听了。

李诈明则道:“多谢陛下为下臣讨回公道。”

“若是……若是阿里骨不知天命,臣愿率军为前驱攻打阿里骨。”

众官员心道,党项王储也是很上道,朝野本就有利用党项攻打阿里骨之意。

你要归降就要拿出态度来,此为赤裸裸的驱狼吞虎之策。

对方不用你提,自己就道出了。

天子道:“你们可以收回阴山失地,若武威王不肯给,朕当出兵助尔等讨回。”

“臣多谢陛下。”

章越捧笏出班道:“陛下,李诈明以后是王嗣,副贰之任不可轻忽,应速速回国。”

“以定大局!”

……

两边使者走了以后。

大臣们都是向天子拜贺。党项降伏,殿上杀灭另一国气焰,这是唯有盛世强国方有的气象。

值此一刻,焉能不贺。

章越平静下殿后,见到了曾布。

曾布对章越道:“司空,如今市易法,保马法等等已是尽改,就是两制大臣以上青苗法还在商榷。”

章越道:“如何商榷?”

曾布道:“原先青苗钱是民间自己借贷,到了熙宁变法后朝廷借青苗钱给民间,取息半年四分,最后才有青苗法。”

“青苗法实行多年,不仅有抑配之弊,还有取息过高之害。”

“如今丞相变法,要在县州路各设一质库,原先路质库属交引监分离而出,但州县的质库怎设?有人说丞相的办法,无非朝廷设质库,与原先朝廷收青苗钱无二,倒不如让民间自解难题。”

“民间自营质库?”章越摇了摇头道,“民间可以自设质库,但咱们官面上的质库一定要先办起来。”

曾布道:“民间还是那句话,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道:“这不是争不争,而是势在必行。”

改青苗钱,由朝廷配给改为质库配给,是章越上任后第一大改革之举。

从中央到地方设立质库也是势在必行。

现在朝中民间争论,这质库到底是官办好,还是民办好。

章越的意思,可以允许民间办,但官办的必须先起来。

于是就有人抨击章越国不与民争利。

章越在此就抛出桑弘羊三问来,朝廷不垄断盐铁,朝廷的钱从何来?

一旦国家有事钱谁来出?

朝廷不从官办质库取利,朝廷税入从哪来?

章越道:“其实官办和民办质库这个道理就和兵马一般。”

“太祖得天下时十万禁军,可以纵横天下,而今禁军不堪一击,却属西军最善战何也?”

“为何禁军不如从前?是因马放南山太久了。”

“西军之前屡败于李元昊,而今却可灭得党项何也?”

“就是打仗打出来的。”

“而官办就是一定不好,民办就是一定好吗?这未必见得。最要紧的是,还是要让官办与民办在同一制度下去竞争,朝廷不能偏颇谁。”

“不能让官办的质库自己成一个小圈子,自己和自己玩,唯有用市场竞争这个机制来调解官办和民办之间冲突,化解这种官办民办孰优孰劣的争论。”

“民办办不好的就是关门,官办办不好的也一样要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能尸位素餐下去必须更改。有功不赏与有过不罚,都是国家之大弊。只要有了这个底气,市场这一套就能运转下去。”

“这些年交引所自己关起门来搞,固然是赚得盆满钵满,但效率日渐低下。所以我才允许质库部分民办,引得活水入池,否则就是一潭死水。同样反之亦然。”

“不仅是交引监,以后要办的质库,还有如今的棉纱坊也是一般。原先棉纱坊官民各半,后来八成都是民办,而如今官办又起来了,又是官民各半的局面。”

“朝廷也是放任他去办。谁办的好,便用谁。”

“质库也是这般,朝廷要先有自己的质库在各地办起来,这事可以从朝中牵头,不可让交引监监之,更不要与交引所混为一谈。交引所可以办他的质库。但咱们朝廷要独立于他,可以属于户部之下,尔要用力办好此事。”

“…你照着这个去办。还有质库质库这名字不好,必须改一改,我看青苗钱就是钱,整日与钱打交道的行当就叫他钱行吧!”

曾布听了一一称是。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有些累,随意便在池边的长廊上坐下,看着晚风徐来,想到了当年在池边与十七娘见面的场景。

但章越没有这个心情,现在章楶病故了,如今行枢密使的人选必须定下。

王厚虽有资历,但能力不足胜任。

吕惠卿有这能力,但与自己不睦,到了这位置上定不会听自己的话。

还有沈括……

但窥视此倾世之功的人怕是不少。

思来想去,也唯有一人可以胜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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