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金锥行(4)

“我是这么想着玩笑的。”

深夜中,距离篝火足足一百多步远的漆黑旷野中,张行靠着一棵树惬意以对。

“先每日半夜在路边学狐狸叫,然后叫完后喊‘大白兴、有思王’;

“然后到了前面谯郡境内的集市,买条大鱼,在鱼肚子里把这个‘倚天不出奈苍生何’塞进去,再假装从河里捞出来,让大家清洗干净烤了吃;

“然后等到前面贼人过来抢粮食,趁机放个水,让他们抢一些过去,然后再找那些上计吏和押运的衙役,就说‘朝廷让我们靖安台的人以失期、失粮的罪名杀光你们,但我们于心不忍’,让他们自行逃窜;

“届时,再买通一个人拦住他们,说‘现在逃走,随便一个沿途官府都能杀掉你们,为什么不聚在一起,找擅自做主放过你们的白巡检做主呢’?

“等到他们来找,我便说:‘如今,失期既死,逃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白巡检天生凰命,何不奉她为王,举大计一搏呢?况且,我听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段略过便可。”站在对面树上的白有思忽然打断了对方,而且似乎莫名打了个哆嗦。“然后呢?跟着你举大计之后呢?”

“是跟着白巡检举大计。”张行认真以对。“至于举大计之后,我还没想好……但有个大约思路,比如趁着朝廷反应之前,攻下谯郡几座城,卷起动乱,然后偃旗息鼓,往东境去逃,盘踞在东境的山区……这样的话,中丞是不敢过去的,因为那里离东夷很近,东夷的大宗师很可能会乘坐钓鲸巨舰出来,趁机出手留住他……但是终究不行,夹在两边,我们也没法在东境开辟根据地……根据地这个事情,还是应该去边边角角才对,所以说不得要硬生生等到天下大乱才好活动。”

“且不说这些,我举大计后,那我父亲、家族呢?”白有思强行按下许多想法,认真来问。

“自然是被围攻到举族全灭的境地。”

“……”

“所以是玩笑。”张行摊手笑对。

“你这玩笑太吓人了。”白有思摇头以对,然后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隔了半日,方才继续言道。“张行。”

“哎。”

“我晓得你心不平。”白有思努力来措辞。

“巡检不必来教我。”张行也忽然有些百无聊赖。“我也晓得什么叫做时势和大局,也晓得什么叫人心不济、实力不足……不说别的,就我们这个局势,真要举大事,不要说大军来压,只要司马二龙带着伏龙卫过来,咱们便也只有全伙死光,你一人飞遁的结果。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让我如何尽忠职守,不免可笑。”张行早想跟白有思说清楚了。“我现在快点回到东都,升官发财,结交豪杰,竖立我及时雨张三郎的名号罢了。”

白有思沉思片刻,再来应对:“可你不是说以人为本吗?”

“这便是问题所在。”张行终于也压低声音以对。“谁是人?”

“什么?”白有思微微一愣,似乎没听清楚。

“我说……谁是人?”张行低头反问。“为了活人而裱糊这种事情,也只是说大家都在大魏体制里,可以搬弄一二,尽自己的能力求个局势里的最优解。可前面盗匪那里算什么?他们本该是朝廷救济的饥民,本该是最被当成人的人,如今却又拎着刀枪举着旗号来抢粮,巡检让我以人为本……秦宝也说要尽力而为……可他们就不是人吗?做了盗匪暴民,就不是人吗?非逼着我打起精神去杀他们?”

“其实,这里面有个关键。”白有思想了许久,认真来讲,但不知为何,声音也轻了很多。“咱们不用想那么多,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大魏到底还有没有救?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大魏已经彻底没救,大厦必倾,那你想着造反是对的,不分官与贼也是对的,提前摇晃金柱子也好,躲一边怕砸到自己也好,怎么都是对的……但如今的局面,大魏果然无救吗?而你又为什么,似乎已经认定了大魏必然无救一般?它的军队在这里,疆域在这里,支持它的修行高手在这里,陛下稍微缓和一点,局势便会渐渐好转,苛税未必也无救……张三郎,你自己来说,甭管谁算是人,上上下下都能活着,才是最大的以人为本吧?”

张行沉默以对。

白有思说到了一个关键,一个他之前有些来气时不曾、或者说不愿意认真去想、甚至干脆说去承认的一个关键——这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秦末、隋末,这是一个连地图都变形了的有神仙有龙的新世界,朝代也是混乱的,他张三没有资格凭着一己的观点来认定一个庞大的近乎大一统的政权会因为苛税就必定迅速消亡。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那位宗室中丞,也就是大宗师兼皇叔曹林一怒之下篡位了呢?或者逼迫当今圣上退位,扶持小皇孙登位呢?

一个小小的不流血宫廷政变,便很可能使国家气象扭转,最起码不再有太多徭役。

而徭役,尤其是加在如今苛刻税收之上的徭役,正是如今肉眼可见最有可能导致这个政权崩盘的直接缘故。

届时,再难的太平延续,也比乱世血流成河要以人为本吧?

他张行凭什么认定大魏一定、必然、决然亡,而且就在眼前……若非如此,他现在凭什么支持和决意造反?而且凭什么以为自己造反后一定带来太平和进步?

要是真造反,结果却连累一圈人死光光,或者就是因为他造反,这大魏才亡的,他一个前二十多年键盘侠外加半年的靖安台白绶,肩膀上担得起这份尸骨累累吗?

想了一阵子,张行倒也干脆,直接在树下拱手:“巡检说,如今正在观想我张行,但观想他人何止是成丹才有的事情?正所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天我也反过来以巡检为镜,心中多少有些得失……巡检这个道理,我接下了,是我被江东事气过了头,不该如此。”

白有思难得展颜:“若能相互为镜,并向做观想,实在是更好。”

“但是巡检,还有句话,叫做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张行认真以对。“若是我们尽忠职守,坦荡做事,不负身前人,可接下来,还是半分不能阻大厦自毁,众人皆有沦为齑粉之态,那巡检也该早做准备。”

和上次雪夜交谈不一样,白有思敛容许久,却居然微微颔首……想想便知道了,既然是相互观想,白有思又怎么可能不受他张三郎的影响?

二人交心互照,一夜无言。

等到天明时,也并无再多提及,只做无事。

船队也继续缓缓入涣水。

但是,刚刚跟白有思保证,要收起心思、继续以人为本,实际上也开始换了工作状态的张行却反而渐渐焦头烂额起来……实际上,非止是他,整个锦衣巡组和上计吏们,都有些惶恐之态。

连白有思,都一时难掩忧心,在黑绶胡彦的建议下,再度发信使催促东都回信。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涣水冬日水浅,船只只能单列而行,这还不算,很多船只偏大,为了确保航船顺利,船距不得不拉的很开,而等到了这日晚间,整个船队转入涣水中,却是拉扯的足足有十余里长!

锦衣巡骑不过区区二十余人,便是白有思一剑可斩万物,怕是也遮护不住这么长的队伍。

更糟糕的是,都不用谁说,大家便也能猜到,贼寇若是看到这个场景,怕是立即会从上游截断涣水,无须做到什么全部拦截,只要层层设坝,分走上游水去,船队便会拉扯的更加难堪,甚至很有可能人为搁浅。

如此艰难情状,也就难怪张行无语了——腊月间,好不容易被领导深夜过来亲自做好了工作,同意用饱满的精神来加班,并许诺上一天班、爱一天岗,结果发现工作太难了怎么办?

PS:大家小年快乐……晚安。

(本章完)

第94章 金锥行(5)

现实的困难让所有的反侦察手段变成了笑话,而随着庞大而拖沓的船队继续往前走了几日,虽然还没有半点延误日期的迹象,却已经使得上下紧绷起来。

最后,船队进入彭城郡后不久,船队中的郡吏们终于又一次忍耐不住了。

“请白巡检务必救我们一救!”

“我们若坏了事,对诸位又有什么好处?”

“诸位也有这么多装了物什的船,那些乱贼过来难道还会分清船是谁的?”

“便是靖安台自有规制,可此番是正经的补秋税和春日上计,一旦事有不谐,覆巢之下哪里还有完卵?”

“说的不错,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这么下去必然不行。”

“……”

“张三郎去了何处?”

腊月间,下午时分,天气不是太好,船队中心位置的一艘二层大船上,白有思在船顶看了半日猴戏,偏偏猴子们还是表演欲望不停,终于也有些被消磨的无奈,然后回头去问管理员所在。

“不知道。”李清臣在旁略显焦躁。“要不,我下去把他们赶走?”

“你下去要坏事的。”白有思摇头否定。“算了,让他们上来,我见一见吧……然后你去把胡大哥和钱唐都叫来,咱们一起商议个对策……这些人再怎么不指望,一句话是对的,这么下去必然不行。”

李清臣无奈,便拱手离去,旁边的两名锦衣巡骑也准备下去领人上来。但也就是此时,涣水东岸的远端,远远卷来一阵烟尘,竟是六七骑的规制堂而皇之过来。

眼见如此,白有思直接抬手阻止了那两名巡骑下船的举动,而李清臣回头瞥了一眼,也只能闷声去叫人。

果然,片刻后,那六七骑驻马在旁,正是张行等右翼遮护过来。阴嗖嗖的天气下,张白绶的到来则宛如阳光照射开了云层一般,一下子就让那些上计郡吏们见到了太阳,两拨人招呼了一声,躲过正在辛苦的纤夫,立即在岸边交流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但最终,那些郡吏们终究是千恩万谢的走了,这时候,张行复又将队伍交给秦二,自己则直接跟上船队,独自一人上了那艘船,来见白有思。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白有思好奇一时。

“都是些废话。”张行不以为然道。“但也有些可以宽慰一时的确切情报……我今日一早便出发了,带着秦二郎他们一人双马,一口气跑了七八十里,去上游谷阳城周边看了看。”

“怎么讲?”白有思也有些关注。

“前面一段路肯定没问题的,涣水是中原物资往东都的运输主通道,周边的几个县基本上都是沿着河立城。”张行认真解释。“谷阳也是其中……有谷阳城做遮护,贼人不会选在城池这边做拦截的,非只如此,接下来的蕲县、临涣也都如此……而到了那个时候,上头的回信也必然到了,咱们就可以根据回信再做决断。我刚刚便是给他们做了这般解释,并打了包票。”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换句话说,临涣之后便不是如此了?”

“不错。”

张行坦诚以对。“我问过纤夫和本地人了,到了谯郡境内,过了临涣城,到了永城县那边,什么鲸鱼帮便没了势力,平素走那里都要小心的……而原因便在于地形,平原之上,忽然便多了几座山,其中嵇山就挨着涣水,而永城县县城却在涣水几十里外。”

“直接挨着涣水,也方便下坝拦水。”白有思有些无奈。“可晓得嵇山贼人有多少?”

“据说原本只有四五百,但杨慎乱后暴增到了两三千。”张行认真以答,毫无保留。“但贼人绝不止如此……永城县最北面,谯郡、彭城、梁郡交界的三不管处,还有砀山和鱼头山等一大片山……那里素来是中原贼寇的大本营,杨慎乱后,里面的人更是数以万计,而且不乏好手。”

“明白的。”白有思再三点头。“而且早有耳闻。”

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中原地区少见的一处三不管的山区,不要说聚众做贼,便是黑榜逃犯,怕也是要将那里当根据地的。

停了半晌,白有思轻声来问:“你有什么对策吗?”

“单凭我们肯定守不住。”张行摇头以对。“山里那么多人,冬日肯定缺粮缺的不行,为了一口吃的,一条贱命豁出去不要又如何?难得冬日见到这么一波没跟上秋粮大队伍的粮食,再加上条件那么有利,如果不来抢,那些山寨头头自家就要被火并了……而若是来抢,只要等我们船队过了临涣城,前面稽山筑坝,逼停队伍,夜间数万人一拥而上,能抢多少是多少……便是放开了让我们杀,他们也不在乎的。”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是问你对策。”

“对策只有一个。”张行坦然迎上对方目光。“需要增援,而且是大队增援!”

“具体一点呢?”白有思追问不及。

“涣水西岸四十里,稽山南六十里,城父县境内,有一支现成的军队。”张行抱怀做答。“据说有三千精甲……那是朝廷在杨慎乱后,留在本地防范灾民向东都逃窜的一支部队,秋粮防护也是他们做的……原本隶属于徐州,是来公和周行范父亲的旧部,现在直属于南衙。”

话至此处,张行不由冷笑一声:“其实。若非是这支军队和他们的驻地位置,贼人也不至于恰好聚集于那些山区了……这支军队的首领绝对是个滑头……而咱们之前在淮河上便开始请的‘援军’,甭管是走靖安台还是南衙,怕是最终都要落到这支滑头军队上面。”

“所以,县官不如现管。”白有思笑道。“关键是能不能调度这支部队来救场了?”

“调度过来,也救不了场。”张行平静做答。“山寨里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来抢粮食的……成功调度这支部队,无外乎是能提前驱除水坝、保住粮食,然后多杀一些山贼,保证咱们自家能交差罢了……而且,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靖安台的人没法调度成建制大军,反正时间足够,不如安静等南衙和台中的回信。”

白有思想了一想,连连摇头:“张行……这又是你说的体制内裱糊的路数了……便是朝廷没有回信,那支军队也是负责安靖地方的,换言之,只要能像在江东那边说动这支军队,他们便可在圈圈里帮我们施为……六十里而已,我不信他们的主将连这个权责都无。”

“所以呢?”

张行追问不及。“巡检是意思是什么?”

“我想请你和钱唐调换左右翼,然后你带着秦二郎那拨人,外加周行范,一起去一趟城父,提前联络那支军队。”白有思盯着张行目光炯炯。“我不是在逼迫你,而是说,这种事情本就是你张三郎的本事,我只能指望你。”

“那我去便是。”张行终于失笑。“巡检何必这般紧张?”

甲板上的两名锦衣巡骑诧异回头,但都没吭声。

“不过,我既要走一遭城父,却也不能直接去的。”张行继续笑道。

“我晓得,礼物金银随便取。”白有思坦诚至极。“我的名号,威也好诱也罢……你随便用。”

“这是本就有的东西。”张行凛然以对。“我的意思是,我走后,巡检须有两个保证……”

两名巡骑这次连头都不回了。

“你说。”白有思认真应对。

“首先,这什么鲸鱼帮中的人,本身半黑不白,一旦遇到乱事,说不定会有趁火打劫的举止,巡检千万不要信任他们,该下手便下手。”张行认真提醒。

“这是自然。”白有思失笑以对。

“其次,鲸鱼帮是鲸鱼帮,但纤夫和捣冰汉是纤夫和捣冰汉,前者是食利者,是半黑不白的半个肉食者,而且素来不法,打了杀了都没有亏得,后者却都是冬闲来讨口饭的活人,是一等一的良民,巡检得把他们当人!”不知为何,张行语气似乎稍微有那么一点重。“平日里要给他们吃饱喝足加工钱,这样才能尽量避免他们乱起后因为心怀不满投奔到贼人一方……而一旦乱起,除非他们公开投奔贼人来盗窃抢夺,否则也请巡检务必手下留情。”

“这是自然。”停顿了片刻,白有思还是这般做答。

“如此,我也不耽搁了,这就去了。”说着,张行不顾李清臣与胡彦远远过来,反而拱手下船。

PS:腊月二十四了!给大家拜早年!然后感谢两位传说级别的老王同学同日上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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