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贿考风波(第六更)

过了府试,意味着沈溪以后不用再参加县试、府试两个级别的考试,只等来年参加院试考秀才,这对沈溪来说,日后的考试任务会轻省许多。

但这一年汀州府的府试还未结束,沈溪得等初覆和招覆两场结束后,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来排定名次。

对于此,沈溪已经不太在意。

府试第一场结束,大多数考生落榜,失望之余,这些人对知府高明城颇有意见,本来可有二百人参加招覆,高明城非要只留八十人,在很多考生看来这是知府不给他们活路,有人甚至私下串联,要去省城告状。

这年头,平头百姓那可是不敢跟官府作对的,但这些考生仗着自己是读书人,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官府不敢拿他们怎么样,想跟一府之尊扳扳手腕。

但雷声大雨点小,敢于付诸实际行动的却一个都没有。事情看似平息,但一股暗流却在暗中酝酿。

府试招覆当天,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在惠娘带领下,商会各家商铺的掌柜和伙计,加上因为义愤填膺而聚集的百姓,合起来有四五千人,汇聚到知府衙门外,声讨“旱路帮”欺行霸市,凌虐百姓,恳求官府为民做主。

当天高明城正在考场监考,听说城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有些手足无措。

按照府试的规矩,考生和考官进了考场,辕门是要上锁的,不到最后放排,锁不能打开。

而眼下城里出事,高明城必须赶回府衙处理,最后他只能把府试暂且放到一边,让人把辕门打开,匆忙而去。

考场里的八十名考生非常惊讶,这考试还没进行到一半,主考官就走了,这是准备放任他们不管?

就像沈溪所言,高明城非常在意自己的政绩,在城里发生动乱的情况下,他怕这会影响到他的乌纱帽。高明城没去跟示威的人商谈,而是调动汀州府衙、长汀县衙的衙役,再配合巡检司的人马,驱赶闹事人群。

本来惠娘已经豁出去了,准备面见高明城表达请愿要求。但眼见形势不对,为了防止衙役和官兵拿人下狱,她只得组织人手,帮忙把商会中人和百姓紧急进行疏散。

直到府衙外人散得干干净净,惠娘才忧心忡忡返回药铺。

因为外面乱糟糟的,沈溪没去府衙那边,他也是事后才从惠娘口中得知详情。

“……请愿行动并非没有效果,至少府县两级都知道民意沸腾,若官府再不作为,被考察政绩的御史以及科道官员看到,那高知府就晚节不保了。”

惠娘心惊胆战,脸上满是忧虑,沈溪对此倒是信心十足,“平日里百姓被‘旱路帮’的人欺压惨了,头两天那些个纵火案,更是让百姓忍无可忍,咱现在就该多去鼓动一下,就算不再去官府闹事,也要把民众这股怒火给点燃。”

惠娘感觉事情太过疯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非要进行下去不可。

府衙和县衙两级衙门严禁百姓闹事,百姓其实还可以在民间进行示威,所针对的就是“旱路帮”的产业,还有他们经常去的地方,诸如城里的赌档、妓寮等处。

第一天,因为府试正在进行,汀州知府高明城两边兼顾分身不暇。等到了第二天,高明城得知事情原委,全因“旱路帮”平日作恶太多引发民愤后,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在御史和科道官员反应过来前,把事态平息下去。

很快,以知府衙门牵头,城里各处张贴榜文,表示官府会对城中欺压良善的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并且调动巡检司的官兵,配合衙役查封诸多“旱路帮”的堂口和产业,大批歹徒锒铛入狱。

百姓奔走相告,这好消息很快传遍汀州全境。

事情虽然平息,但以惠娘为首的商会,又一次跟官府站在了对立面,这让惠娘和她背后的商会都上了官府的“黑名单”,以后商会别说是得到官府的政策支持,很可能还会招致取缔。

因为如今官府算是看出来了,商家各自为政的话很好管理,但若是让这些下九流的商贾联合在一块,就有跟官府叫板的胆量。

若非弘治帝打了招呼要照顾的“女神医”陆孙氏担任了汀州商会会长,估计在处置“旱路帮”后,商会也会遭到勒令解散的厄运。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示威活动,官府最后站在了民意一边。

随着官府对城中所有“旱路帮”堂口展开清剿,那些嚣张跋扈的“旱路帮”帮众,逃的逃,散的散,部分作恶多端的首犯下狱问罪,而事情的“始作俑者”雷武,一直下落不明,官府张贴大量海捕文书并且派出捕快四处搜捕,可惜一直没抓到人。

……

……

四月二十八,就在府城因为官府清剿“旱路帮”帮众而闹得鸡犬不宁之时,招覆和再覆的发案如期进行。

如同之前沈溪所料,这次府试果然只取了五十人,这在历年汀州府府试中,属于录取人数最少的一届。

提前两日,沈永卓在小叔沈明钧安排下,跟母亲王氏回宁化县去了,至于他与吕家小姐的婚事如何安排,要等回宁化后两家再行商议。

当天下午,沈溪跟所有录取的考生一起,去汀州府儒学署“谢师”,除了考生之间必须的联谊外,也是让考生见见这次的主考官高明城。

沈溪抵达儒学署时,在门口遇上正在等候他的苏通。

录取的五十名考生中,沈溪只认得两人,一个是苏通,一个是吴省瑜,三人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

别的考生对于苏通过府试并不意外,但当他们听说这次考试中年岁最小的两名考生,十岁的沈溪和十四岁的吴省瑜都是第一场就过了府试,除了惊讶外,脸上都带着一股复杂的神色。

外面已在传扬,说是这次府试有黑幕。传言说这是高明城最后一任知府,他要趁着致仕前在府试中狠狠捞一笔,考生无论考得如何,只要把银子使上就能过……这些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还列出价码,并且说明,之所以这次只取五十人,是高明城想坐地起价,录取的人少,收的银子反倒更多。

所有的传闻,都是因为府试最后只取了五十人,若高明城跟往常年一样取个百八十人的话,下面也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

这次录取上来的五十名考生,本来他们并不信这种传言,毕竟他们并未跟传言中所说的一样是花银子买来的,但在他们见到身家颇丰但年纪尚轻的沈溪和吴省瑜都过了府试,便开始怀疑,此事是否属实。

但同为录取的考生,又是一起来见知府,当然没人敢质疑什么。

高明城这几天,正在为清剿城里“旱路帮”匪徒焦头烂额,过来儒学署见录取的考生,显得非常敷衍,只是告知第二天举行府试第四场的消息,就匆忙而去。

可在一些人看来,这分明是高明城“做贼心虚”。

在场考生到底是得偿所愿过了府试,各自见礼之后便先行回去准备府试最后一场。涉及到府试排名,若是考得好一些,或者对通过院试有所帮助,但府试的案首并不会有保送秀才的资格,所以这府试最后一场看起来,远未有县试那么重要。

等当晚惠娘回来,沈溪才知道关于考试中有人向知府高明城纳贿的事已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而矛头所指,除了沈溪和吴省瑜之外,还有同过这次府试的几个家境比较好的士子。

“……小郎别被这些干扰,明天好好考,要做到善始善终。”惠娘安慰一番。

沈溪本着清者自清的原则,反正他没有行贿,至于别人有没有,那跟他没什么关系。或者因为惠娘的关系,别人会怀疑他,但谣言止于智者,这种事别人又没证据,传一段时间后自然会风平浪静。

四月二十九,沈溪很早就起来参加府试的第四场考试。

这也是府试的最后一场,加上之前考试的成绩,综合拟定排名。

在府试最后一场中,也会有综合能力考察,这就是“附加题”。或者因为高明城平日里喜欢作几首诗,他在附加题中出的全是与诗赋有关的考题,而县试中曾经出现的算术题,在府试中并未出现。

沈溪心想,高明城果然是年老体衰精力不支,叶名溯还知道去《九章算术》找个成题出来应付了事,高明城直接连这一步都省了。

第四场考试,一篇必答的四书文,一篇选答的五经文,最后是可做可不做的几道附加题。总的来说,府试和县试一样,主要是考察考生对于《四书》《五经》的理解,至于附加题中的诗赋和策论,就算考了也不会列入总成绩。

沈溪对于最后一场考试,带着几分敷衍,只要文笔通畅、不犯忌讳则可。

考试持续一天,到下午只有一次放排。

因为高明城这次没再揪着《诗经》出题,四书文和五经文考题相对简单,再加上这次考试无关录取与否,考生考完后都显得很轻松。

五十名考生交了卷子出来,均是有说有笑。

沈溪本想回药铺去,结果苏通却主动走到他身前,小声提醒:“沈老弟,你这几日要小心些。”

沈溪稍微迟疑了一下,不知道两人关系的恐怕还以为苏通是威胁他,但他却知道这句话肯定事出有因,不由问道:“这是为何?”

苏通严肃道:“这次府试所录人少,有许多落榜考生听闻商会的少东家……就是沈老弟过了府试,都觉得府试中有私相授受的情况,他们义愤填膺,怕是对沈老弟你有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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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4章 恭喜

对于苏通所说的事,沈溪并不怎么担心,他这些日子都在药铺,就算府试考完,他还是要回学塾上课,那些愤怒的考生再无礼,也不敢到教授圣贤书的学塾捣乱。

因为府试最后成绩会在考试结束后隔一日,就是在五月初二放榜,沈溪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这段时间,沈溪不用去学塾上课,因为一举过了府试,周氏很高兴,特允林黛和陆曦儿陪沈溪玩耍。

药铺后院,陆曦儿“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有沈溪在,她永远都像长不大的孩子。相较而言,林黛则显得端庄稳重许多。

也是因为林黛已经开始懂事了,她对将来没多少选择,作为沈家的童养媳,只要沈溪大一些,她就该嫁过来了,所以开始逐渐找寻找作为沈家儿媳妇的感觉。可她总觉得,把沈溪当作亲人多些,以她的年龄,还暂时区别不了喜欢和爱。

“喂,你是不是过了府试,就要去别的地方读书?”沈溪坐在小板凳上,正要教两个小萝莉生字,林黛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沈溪有些奇怪地问道:“过了府试,又不是去国子监读书,为何要去别的地方?就算回头要考院试,也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小媳妇,你是不是怕相公走了,自己孤单寂寞?”

林黛眉头蹙了起来:“跟你说正经的呢。我听宁儿说,她说你要是这次考试过了,就不会在学塾里上课,要去更大的学塾,可咱汀州府没有那么大的学塾啊……我就想,你应该是要去很远的地方。”

沈溪略微一思索,宁儿所说应该是县学和府学,又或者是说国子监。但宁儿并非读书人,对科举一知半解,许多都是臆测。不想林黛却把宁儿的话记在心里,以为沈溪要远行求学。

“没有的事。”沈溪非常肯定地道,“赶紧把这几个字学会,下午我进行考试,答错的……打屁股。”

陆曦儿瞪着大眼睛:“沈溪哥哥,是不是考过了,就能跟你一样,以后去考秀才,中状元?”

沈溪笑着摸摸陆曦儿的头道:“你做不了秀才和状元,不过沈溪哥哥可以给你封个秀才和状元的名号,发个大大的奖状给你,好不好?”

陆曦儿欢呼道:“好啊好啊。”

林黛有些不屑:“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在你沈溪哥哥面前撒娇,不害臊。”

陆曦儿也有小聪明,知道林黛看她不爽,她干脆当没听到,继续俯下身写毛笔字。

两个小丫头的字各有不同,林黛字迹娟秀,而陆曦儿写字就好像狗爬一样,写到一些复杂的字,笔画基本都缩在一起,好像一块黑不溜秋的墨迹。

沈溪不止一次督促陆曦儿,让她多练习写字,但陆曦儿读书纯粹是为了好玩,同时也是为了缠着沈溪,她才不在乎写成什么样子。林黛却知道若写得不好,回头周氏不满意,可能会影响到她在未来婆婆心目中的地位。

一个有压力,另一个却没任何心理包袱,读书的心态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惠娘从药铺进来。

这两天她为整合城中江湖势力,一直在费心。

自从官府大力清剿“旱路帮”的堂口,城里那些地痞流氓失去了靠山,他们自己又没什么势力,本想投靠“水路帮”,但因“水路帮”的人向来不爱管闲事,这些地痞流氓没了约束,到处惹是生非。

沈溪已经让宋小城带着人手,新成立了个帮派,名曰“车马帮”,帮助惠娘建立车马行为其主要目的,大肆笼络城里这些“游侠儿”,同时收编“旱路帮”帮众。几天下来,宋小城已小有成就。

但这次来,惠娘并非说车马帮的事。

“小郎,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你明年要考院试,这一年多时间,我们单独给你请几个先生回来教导,以后就别去学塾了……至于冯先生那边,我们也会请他时常过来督促你的学业,你看如何?”

沈溪当然觉得不好。

他去学塾,属于正常上课,有课间休息,平日里上课学生多先生管不过来,他偷个懒走个神没问题。可把先生请回家里,一次还请几个先生盯着,那他就连偷懒的机会都没了。

沈溪坚持道:“姨,我觉得去学塾上课挺好的,冯先生教的课我喜欢听,所以成绩才会进步这么快,别人教我,我怕接受不了。”

“总有个适应过程嘛,冯先生是个好先生,他能教出举人老爷来,以后你肯定也会有前途,可是……学塾那么多学生,想让冯先生多教教你也不行。”

惠娘担心沈溪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而沈溪却怕被管束得太严。他心理已过而立之年,让他坐下来读死书死读书本就是件枯燥乏味的事。

“我真的很想去学塾读书,姨,你跟我娘说说,当作是我求姨你一次。”沈溪哀求道。

惠娘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往药铺正堂去,应该是与周氏商量此事。

晚上吃饭时,周氏严肃地说起这个话题:“……你过府试,谁知道你是撞的什么大运?这两天来抓药的人在传闲话,说你之所以能过,是因为知府老爷没心思批卷子,就让下面的人随便应付,结果把你给选了出来,并非是你真才实学。”

沈溪撇撇嘴道:“娘,如果撞大运就能连过县试和府试,那我运气该有多好?”

周氏冷声道:“憨娃儿,人都有气运你不知道吗?娘听人说,有的人跟你一样也是一次过了县试和府试,可之后无论怎么考,就是到老拿不动笔还是考不上秀才。那是因为他把气运用尽了。娘不过是想多找两个先生回来教你,反正咱现在家境好些了,三两个先生还是能请得起的。”

沈溪见周氏如此坚持,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用,只好求助地看着惠娘。这次连惠娘也无奈摇头,好像在说,你是你娘生的,只能由她做主。

周氏继续道:“等明天你府试成绩公布下来,娘就让你爹去给你找先生,一定要请城里最好的先生,把他们肚子里的学问都教给你。这样娘就有盼头了。”

沈溪苦着脸一语不发。想到未来一年可能要被两三个先生轮番轰炸,除了学习,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感觉人生分外灰暗。

五月初二上午发府试长案,沈溪跟着沈明钧一起到了府衙门前,时间尚早,沈溪就让便宜老爹先回去,而他则前往与苏通约好的茶楼,坐下来说话。

“沈老弟,你这气色看上去不太好啊,若你年长几岁,为兄还以为你是酒色伤身,可你这小小年岁,不该有太多烦恼吧?”

苏通察觉到沈溪没精打采,不由询问。

沈溪叹道:“苏兄成家立室,逍遥自在,哪里知道我这种稚子的苦?家中望子成龙,准备找上三五个先生,轮流教授我知识,苏兄觉得我会开心得起来?”

苏通知道事情原委,不由哈哈大笑:“老弟,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不知正是家中严格管教,才令老弟早早就科场扬名。老弟应心怀感激才是。”

沈溪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讲,可问题是他已经不是那种不懂事非要家里管的孩子,这种教育方式根本不适合他。

苏通交游广阔,这次府试就算之前与苏通同行之人没有一个通过,他还是很快又结识了一批新朋友。这些人都是这场府试录取的考生,互相间照过面。但他们对苏通恭敬有加,但对沈溪却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就算苏通引介,那些个人也只是礼节性地拱拱手,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时间差不多,该发长案了……诸位,我们一起同行如何?”苏通热情招呼。

那些读书人中一个高瘦的年轻士子摆了摆手:“不必了,苏兄,我们看过发案之后相约一醉,这位沈公子年纪小多有不便,若苏兄肯来,我们倒是欢迎之至。”

说完,那群人先走了。

苏通勉强笑道:“沈老弟,你别介意,他们大约是觉得你不能与他们品酒论风月,所以才会刻意疏远。哎呀,你看我,怎会对你说这些,倒是为兄思虑不周,等老弟你年长一些,很多事自然就会懂了。”

沈溪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你这是欺负我不懂风花雪月?还是欺负我不懂人情世故?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是因为外间传闻沈溪是花钱过府试,才会对他敬而远之,并非什么不能一同“品酒论风月”。

沈溪也不揭破,既然苏通把他当作一个只会做学问不懂看别人脸色的少年郎,他也就学着把这角色演好。

苏通与他一同走出茶楼时,府衙那边已经发了长案,因为只有五十人看发案,而且上面都是清楚列着所有人的名字,并不需要辛苦找寻,有的人已经看完回来。

“哼。”

一名考生见苏通和沈溪在一起,居然冷哼一声,表示强烈的不满。

就在沈溪觉得不太对劲时,那边吴省瑜也走了过来。这英俊的公子哥倒是很客气,先行了见面礼,才一脸笑容:“沈公子,恭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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