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吴大衙内

两三日后。

蔡确入宫面圣言道:“陛下,邓润甫与上官均故意为陈安民开脱,此乃不实之词,因恐臣查得实据,故而在京中制造飞语中伤。”

“这一次二人录问,引诱犯人翻供,然而犯人皆无异词,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为臣作证。”

官家已是得了下面之人的回复言道:“看来吴充答允陈安民请托,吴安诗收三千贯无疑。”

“十口之家日用一千,早具少肉晚菜羹!吴安诗身为宰相之子,竟收了三千贯,足以十口之家十年之用。”

“太祖当年三令五申不许官员朋比为奸,于行贿受贿之事绝不姑息,”

“至于邓润甫,上官均皆不能明察,奏事失实,身为御史却自身不公,怀有偏见,还诋毁于你。”

“朕如今已明白了一切,贬二人出京,而御史中丞你来做!再加右谏议大夫!”

蔡确闻言心底一喜,然后道:“臣谢陛下知遇之恩,但相州之狱极是复杂,其中牵连不少当朝大臣,其中吴安诗,吴安持,文及甫的口供尚未问到,臣不知是不是要继续查下去,还是到此为止。”

一旁宰相王珪道:“陛下,此案不容姑息!”

官家肃然道:“朕自统御神器以来,大臣蔓结,结党营私屡禁不止,祖宗规矩厚养士大夫,不杀一人,以至于如今朝纲混乱,此事朕当硬一硬,查个彻底!”

王珪,蔡确一并称是,同时暗暗心惊,这一次天子动了真怒,难道要废除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吗?

任何皇帝都最恨结党营私,特别还是旧党与宰相的抱团,而且还是在他攻夏之前,故必须清理一波朝堂风气。

官家顿了顿又道:“但开春之后就是大比,勿惊动太大!”

蔡确又通过招供供出的名单继续抓人,寻得口供。

其中查得当时吴充,司马光,文彦博多番书信往来,免不了言语朝堂之事,其中也有不少对新法的批评,其中还有陈襄,孙觉,苏辙等等,也包括苏轼写信给几位宰相的信函。

于是牵连之人越来越多。

蔡确满城海捕通缉吴安诗,文及甫。

太常博士皇甫遵身为御史台官员带着十余名御史台的白袍官差,抵至章府门前问道:“奉命捉拿钦犯吴安诗,文及甫,还府上告知人犯下落!”

门吏入内禀告,随即彭经义,黄好义二人出府。

彭经义道:“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皇甫遵道:“我眼底只有人犯。”

彭经义道:“即便你们御史中丞到此来寻人,也要好生通禀,伱一介卑官也敢如此?”

皇甫遵道:“这么说人犯确实在府中了?”

彭经义道:“府中那么大,谁知有无他们。我说不知,你又待如何?”

皇甫遵道:“那么请让下官见章相公一面,亲自向他禀告。”

彭经义道:“章相公告疾,岂是你能见得?”

皇甫遵道:“既是如此,我明日再来请教!”

说完皇甫遵带着一干手下离去了。

而此刻吴安诗及其妻吕氏,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正在章府之上。

如今蔡确以诏狱之名,风力极强,气焰嚣张,吴安诗不敢躲在吴家,生怕被搜出,于是陈安民被捕入狱后,就携家带口立即躲到了章越府上。

吴安持也来了,不过他没有带妻子王氏,毕竟蔡确再大胆子也不敢株连王安石的女儿。

文及甫也是如吴安诗一般,带着十五娘也是一并躲到了章府上。

吴安诗不免惶惶不可终日,长吁短叹。

他见了十七娘便道:“妹妹,父亲本是宰相出外,便是为了妹夫回朝出任参政后会继续照拂我吴家。”

“哪知妹夫居然告疾不问,这不是害苦了我吗?若是妹夫还在政事堂押印,借蔡确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十七娘对吴安诗道:“兄长,爹爹乃与舒国公不和而去,岂是让相位给三郎,再说你受钱三千贯是不假吧!”

“三郎如今允你托庇在家中,已是担了包庇的罪责,你倒好尤不知足。”

“我看你还是去刑部投案,自承其事。”

吴安诗道:“为了区区三千贯!妹妹便要将我交出去?我可是宰相子弟,别说是三千贯,三万贯又如何?”

十七娘道:“你既办错了事,便怨不得他人。为何京里那么多衙内蔡确不抓,非要抓到你。你平日借着爹爹的名头,这些年来与那何七沆瀣一气,在外头把揽公事,两头要好处。”

“苦主吃完吃凶主,凶主吃完吃苦主,收了多少黑心钱?养了多少外室,又始乱终弃了多少女子?满京城有谁不知你花花大少的名头,你能有今日一点也不稀罕。”

吴安诗被说得哑口无言,这些年他确实太嚣张了。

这边有父亲吴充,那边有妹夫章越,整个京城里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

他吴安诗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无论身在风尘,还是良家的好女子,只要他看上了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里。总算他还知道些分寸,不敢用强,所以恶名不彰。

说完吴安持,十五娘入内眼见十七娘与吴安诗争执的一幕,兄妹四人面面相觑。

……

章越是知道十七娘兄妹四人的争论的。

吴家三兄妹不是找十七娘商量的,是故意言语给自己看的。

对吴安诗他章越一点也不介怀,此人这些年打着自己和吴家的旗号行事,早令他生厌。

碍于十七娘的情面,章越一直对吴安诗好生相待。

哪知对吴安诗而言,即便自己官至宰相,也是认为自己是拽着老婆的裙带升上去的。

自己任相后,一次一名刑部登门请教,说是吴安诗拿着自己帖子要求关照案子。章越询问之下得知吴安诗多次冒自己名义干涉司法。

如此逼得章越不得不澄清吴安诗是吴安诗,他章越是章越。

“要不是我当年允章三到家里借书,他能有今日风光?”

此事之后吴安诗可不止一次在酒醉之后,对旁人言过,然后传入自己的耳里。

一次两次如此言语罢了,还多次如此言语。说得好像他章越借着借书的名义接近他吴家,想方设法得了十七娘的芳心,这才让吴家将女儿下嫁给自己。

问题章越还不能解释。

如今他吴安诗出了事,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到自己府里求托庇。

他不知这个相州案的证据链里,那三千贯是关键吗?他吴安诗拿了钱还想跑?

已经有三十多个官员都被罚了,你吴安诗会没事?

这脸皮堪比墙厚。

再说吴家对自己有恩,但日后要报答,也仅限于吴安持及十七娘几个妹妹身上,至于吴大衙内,你的恩情早被那张臭嘴耗尽。

想到这里,章越写了一封信命人立即送给王珪。

之后章越来到了房间里,吴安诗和十五娘见章越一并起身。

吴安诗满脸喜色,抓住章越的袖子道:“妹夫,我的事有转圜了是吗?”

章越对吴安诗点点头道:“有些棘手,不过舅兄的事,我怎么坐视不管呢?”

坐在椅旁的十七娘闻言眉头一皱,旋又明白了什么。

然后章越对吴安持和十五娘道:“宰相那边我已是说过,你们三日后去刑部一趟,就是问一个话,当日去当日回,用不了两个时辰。”

“是日当值的御史知杂事陈睦,他会帮你们照看!”

众所周知陈睦是章越的心腹。

吴安持和十五娘一脸感激地道:“三郎,这一次劳驾你了。”

章越道:“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人说完,吴安诗犹豫道:“妹夫当真能当日进当日出吗?那三千贯我没收!”

章越心底冷笑道:“舅兄也可以不去!”

吴安诗脸上一僵道:“这是哪里话,眼下爹爹远在外州,京里唯有指望你了。你又是当朝执政,无论是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哪个不卖你的面子呢?”

章越道:“舅兄言重了,官再大也大不过国法。不过这一次你的事稍大,可能会多分说几句,你不要担心,你既说没拿三千贯,那么就好办了。其中分寸到时候会有人提示你的。”

吴安诗闻言大喜道:“妹夫,以往我对你多有怨言,你今日大人不记小人过,真是太好了。”

章越笑道:“舅兄别这么说,能救你这一次,救不了下一次,以后别这般了。”

吴安诗心底冷笑,你若能将蔡确打倒,还用得着这一次找人帮忙?说到底还是个怕事。

章越看了吴安诗神情,知道自己这番劝告的话又再次被人当作了耳旁风,幸好这一次自己也没打算惯着他。

三日后,吴安诗他们各坐马车前往刑部。

刑部似早得了消息一般,一大群官差在门口迎候一个一个地将他们分隔请入刑部。

其他人都在敞亮的刑部大堂由蔡确亲自审问,陈睦侧坐在堂旁。

唯独吴安诗被带入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屋子,这屋子窗户都被锁死封死,唯独一案一灯一名官员。

对方凶神恶煞地看了吴安诗一眼道:“本官皇甫遵,你先坐下!”

随后身后的门关上了,吴安诗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当日吴安持,文及甫问过供词后都被放出,唯独吴安诗一人留在了刑部。

(本章完)

第1069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第一更)

元丰二年乃大比之年。

按照祖宗制度,有官人在官应进士举,谓之锁厅试。顾名思义,锁其厅事而出。

锁厅试。

专门是供章亘这般恩荫子弟一等考取进士的机会。还有一些赵家宗室,宗婿,这些人本来也不允许科举,但熙宁二年之后,王安石主张让他们也参加科举。

对于王安石这个决定,章越也是赞成。

其主要目的与别头试一般,都是避免这些人与寒门子弟争名额。

宋朝荫官数量占官员的六成以上,而在进士科举中则在三成以下。

进士,制举出身,称为有出身,其余一概称为余人,余人不仅升官慢,还被官场中人瞧不起。

除了荫官,宗室,还不有不少白发苍苍的特奏名官员,以及沉沦‘选海’多年的官员想通过锁厅试改命一试。

当十六七岁的章亘与一群白发老头一并踏入锁厅试的考场时,但见一名老者发出的悲鸣‘剩员主武艺,老妓舞拓枝’。

剩员是宋朝年过六十的退役军人,而柘枝舞一般是女童跳的。

几名与老者一般的特奏名考生听了都是唏嘘不已,唯独章亘一人听了非常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顿时几人都对章亘怒目而视。

章亘对这般目光视若不见,提着考篮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考场。

章亘心道,看不起便是看不起,也没啥好敷衍的,难不成还要假惺惺地安慰一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吗?

这话我可说不出来。

既是大比,自是能者上,庸者下,不要搞尊老的一套。

李太白曾云‘大鹏一日同风起’。我既身负大鹏之才,当扶摇直上九万里,岂可与群鸦为伍,今日且看我一鸣惊人便是!

章亘依图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锁厅试主考官乃熙宁三年状元叶祖洽。

在熙宁三年进士中,叶祖洽与上官均二人也是一时瑜亮。

上官均因为反对变法,被称赞为刚直不阿,如今官至御史,但叶祖洽则背上了依附变法之名。尽管王安石罢相后,叶祖洽一直被打压,不过章越对于这位同乡后辈,却非常关照,时不时地提携一二。

不仅是叶祖洽,章越对于同籍的官员,素来是能拉一把便拉一把,这也是他好人望,好口碑之故。

而官员之中,闽籍官员尤其精明干练、富有野心、行动能力极强、但也有好打击报复,好抱团的毛病。

在章越提携下,叶祖洽已官至直舍人院,破格出任此番锁厅试的主考官。

开考后,叶祖洽下场后不断巡弋,他脚步来至章亘处停下。

叶祖洽见此少年眉清目秀,目光炯炯,他颇为精通相人之术,知此子定不是池中之物。

随即叶祖洽转念一想,来锁厅试之考生,哪个又是普通人物。

他听到的就有前宰相晏殊之侄孙晏同。至于其他的就不知了,他也曾找礼部官员暗中打听过,结果那人是上官均的好友,无情地拒绝了。

想到这里,叶祖洽释然一笑,正欲转身离去,却见此刻对方已是答好了一道题目。叶祖洽见此有些皱眉,心道年轻人不知深浅,这一道题乃卷之颜面,一般都要深思熟虑之后再答,或者押在最后再答。

哪有你这般轻而易举地答的?

叶祖洽心道,我是否当提点一二,耽误人才。

叶祖洽身为主考官也是极有责任心,毕竟锁厅试录取的考生以后都是他的‘门生’。

于是叶祖洽不动声色地拿起章亘的卷子读了起来。

“好字,看得出乃名家所授!”

“文章也好,有等出奇之姿……看来并非鲁莽……”

“此处用典极好,真博学广记。”

“此文此义……难得,难得……有此底气方敢一气呵成,不假思索,但莫非是抄来的,官宦子弟小小年纪哪有这般才华,此乃几十年寒暑打磨之功不可……”

“妙!妙!最后这收束,真是惊鸿之笔,若此人立朝,又是一个上官均,我当退三舍,避其锋芒而出……且不如磨练一磨练!”

叶祖洽想到这里,神色已淡,旋即伸手一扣览其名字籍贯三代!

章……亘……建州浦城……父章越……

竟是……竟是【恩相】之麒麟儿!

难怪……难怪……恩相之子,当是如此!唯可惜有状元之才,却不能得中状元。

叶祖洽心底的嫉妒之情,顷刻化为乌有,转为狂喜之意……看来我后半生全凭此子而荣了。

叶祖洽想到这里压抑住心底喜意,将卷子轻手轻脚地放在章亘桌案上。

章亘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考官面挂笑容满如三月春日之和煦,目光中又饱含着殷殷期望……章亘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心道此人笑的好傻。

……

而在礼部试考场之内。

章越门下的陈瓘,晁补之,李夔亦在考场内奋笔疾书。

……

十名内侍手捧御盘上面呈着此番礼部试,锁厅试的卷子,鱼贯而入集英殿。

王珪,元绛,冯京等两府执政尽列殿下。

官家自熙宁三年亲自主持科举后,尤重论才。

从寒门之中拔擢俊才,乃赵宋天下坐稳江山,代代有序的诀窍。

这一次礼部考官所议前十名的卷子,官家自要仔细看过,有没有虚名无学,走关节进来的。

不过所喜考官所取都十分尽责。

官家对群辅言道:“朕求贤于天下,寒门之中固有千里马,但官宦之家亦有千里才,朕当一视同仁,为国求士!”

“此十卷甚合宜,便以此定榜!”

王珪,冯京等辅臣皆称是。

……

礼部门前。

又到了三年一度的看榜时,人围得是里三重外三重。

不少的富商驾着满载金银的马车,停在礼部院的门外,放榜之后一旦有合意的进士便当场下定。

富商平日所养健奴,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汴京名妓也坐在花车之中,争着一睹当今天下俊才的风采。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真如其言。

作为章越府中的首席谋臣陈瓘自是其中大热,他如今也身为看榜一人,据说放榜前京中一名著名僧人曾预言,此番状元人选。

这名僧人对陈瓘很是看重,对陈瓘说了一句话,无时可得状元。此话自是博了不少人一笑。

片刻后礼部官员手持榜单而出,一时之间群情涌动。

……

章府之内。

章实与于氏已是去大相国寺为章亘求签了,到了大比开考以及放榜之时,大相国寺等寺庙都是人山人海。

仍在‘告疾’之中的章越自是在府上。

他的三个门下今日赴考,自是不用多说。

而他的长子章亘违背自己让他不许科举之命,一直避居在黄履家中备考礼部试。对此黄履给章越回复‘此事你不用管,亘儿是自己有主意的人,我替你看着’。

章越不由觉得章亘有点翅膀长硬了,居然找了岳父大人为靠山,十七娘三度派人让章亘回家,他都是不回。

今日礼部放榜,章越坐于府中,心底也是七上八下的,又是关心,又是心切,又是生气。

连十七娘带着章丞也早早去礼部看榜了,他在家中连一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

正待这时外头一阵鞭炮声响来,章越离席而起,但见彭经义飞奔入内。

“相公,相公,公子他高中……高中锁厅试第一名!”

“好!”

章越猛地一起身,旋即一脚踢到了案头,顷刻之间疼得自己龇牙咧嘴的。

“莹中、无咎、斯和,少游他们呢?”

彭经义道:“除了秦家郎君外,其余都中了。”

章越一合折扇道:“甚好!兹,痛极!”

彭经义连忙上前搀扶,笑道:“相公,伱当注意宰相体面啊!切莫如此啊!”

章越闻言骂道:“胡说,我儿子中了贡生第一,我还不得喜极而……”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喉头一下子哽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弯下腰捂住脚趾。

“这宰执颜面算个屁啊!”

“疼!”

彭经义笑道:“相公,忍着些。”

章越道:“此子不依赖我之扶持中了进士……你若不让他出头,反是不美,且由着他去吧!日后看他自己造化,我章家代代良臣,忠于社稷,盼他至少不要堕了家族的名声!”

说到这里,章越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再是如何也止不住。

半响后,章越恢复了平静。

“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

“官至宰执,不如儿会读书。”

“在家孝于亲,在国忠于君,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是我读书人之浪漫,也是我章家箕裘不坠之故!”

彭经义笑道:“原来相公心底早就原谅了公子!”

章越闻言失笑:“不恼一恼他,怕他不知珍惜。”

彭经义道:“相公,此刻公子正在榜下,你若不恼,不如去看一看他吧!”

章越摇摇头道:“一会必是贺客盈门,你先替我应酬贺客。我当先至影堂告慰列祖列宗,我章家子孙今又添得一进士!”

说到这里,章越忍不住眼眶又再度湿润。

……

礼部榜下,章亘看着自己名列锁厅试第一,不由笑道:“不出所料,今日我便一鸣惊人了!”

Ps:第一更,补一补春节时的欠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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