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步步危机

听起来,欧洲那边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而且刘钰赌赢了,英国并没有选择赌国运,顶着刚打完奥王继承战争和民间舆论对大顺半渡而击。

但实际上,在刘钰看来,这对中国……不是对大顺,既是一个好的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抛开任何的预设立场。

排开任何的进步还是反动的批判。

只单纯从经济和财政角度看,就可以很容易理解大顺现在面临的巨大危机和挑战。

大顺本国没有大型的金矿银矿,但却采用白银和铜币作为法定货币。

意味着,本国没有白银发钞权,只有铜币发钞权。

去年,大顺铸钱局全年的铸钱数,是1048759660文,折合白银,104万两。

换言之,去年大顺的“央行”发钞量,是104万两。

而去年一年算上今年西洋贸易公司回流的资金,大顺的贸易顺差总额,包括日本、南洋、印度以及欧美贸易区总量,是4200万两。

也就是说,本国的央行发钞量,是涌入的外币的四十分之一。

每年有40倍于央行“印钞”数的热钱涌入,并且无需进行本币兑换,直接可以使用,甚至还是税收认可的币种。

本国中央政府的财政总收入,即明面上的白色收入,只有3000万两白银。

本国默许地方政府用摊派等方式,也就是所谓的灰色收入,支付地方开支。大约是中央财政收入的三倍到五倍,在一亿两三千万两左右。

这么大的国家,收3000万两的国税,傻子都知道根本不够。最多维系一下边疆开支和一次性军队,以及官员的工资。

稍微遇到天灾,就得国库见底。

明知道税不够用,还不加税,默许地方用劳役、摊派等方式,支付地方支出,君子远庖厨这一套,装瞎子不知道地方什么样。

白色收入,远低于灰色收入,必然导致统治成本激增。

现在还没崩的原因,是因为灰色收入之下,还有个如明末时候的那种行贿贪污的黑色收入,只不过现在黑色收入还没超过灰色收入而已。

任何有经济学常识的,看到这一组组数据,都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朝廷户政府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去掉盐税,赶不上进出口贸易顺差的一半。

本国的贸易顺差,每年进口的“外币”总额,比中央政府的财政总收入还高。

每年进口的“外币”总额,是本国发钞的40倍;每年进口的“外币”总额,是大约1.5个财政总收入。

就这种情况下,本国还完全没有政府干涉。

土地完全自由买卖。

法律规定的贷款最高利率是年息36%。

平均地租,是土地年收成的50%到60%。

士绅阶层可以“合法且合理”地“避税”,不是说他们不缴国税,而是明、顺体制是个很明显的小政府,中央财政的国税没几个钱,地方开支不够可以自行加派——从明废丞相到大顺的天佑殿改革,只是加强了皇权,加强了君主专制,不是加强了中央集权。

君主专制,和中央集权,不是一回事。

有个显著的对比,英国离谱的窗户税,夏天定下来要收窗户税,秋天就能把税交齐。

大明或者大顺,甭说三个月就能把新增的税种收齐这么离谱的高端操作,就说士绅欠各地的国税税银,三年能不能把欠款追缴齐了?

税都收不明白,也配叫集权?

还有个对比,隔壁明治维新的时候,有个吊毛的工业?

依旧还是农业税占了财政的绝对大头,5072万日元,占了财政总收入的88%,当时日元对标黄金,1日元是1.5克黄金,金银比价是1:16,大约折合8000万两白银。

六七倍于日本的耕地,国家财政的农业税收入却是明治土改后日本的四分之一。

假若没有倒幕战争、没有西南战争、没有版籍奉还,不动核心的土地问题,改来改去也就是个天保改革的水平,还真未必及得上被诟病的洋务运动。

刘钰对大顺的士绅阶层和地主恨的深沉,并不是因为“剥削”。

他现在是大顺新兴的资产阶级代言人,布尔乔亚怎么能谈剥削呢?

只谈“利益”、“收益率”、“资本流动方向”。

在资言资。

他是完全站在布尔乔亚的角度,对地主、士绅,恨的深沉。

恨到骨子里,恨不能彻底消灭。

大顺利润最高的两项投资,是土地购买,和金融高利贷。

他作为资产阶级的代言人,要搞工业,要搞商业,要资本流动,要资金投入,结果大顺的士绅地主让他步履维艰。

工业、工业,都知道国家的未来在发展工业,可他妈的资本都往土地和高利贷上跑,怎么发展?

英国的工业革命活化石,阔里班克水力纺纱厂,年收益率是多少?

13%!

被英国惊呼“三倍于国债收入”、“前所未见的高收益投资”、“引领资本流向纺织业的启明星”。

大顺不说什么九出十三归的擦边球,就完全按照《大顺律》放贷,年收益率是多少?英国国债,基本等于规定的最高利息。

纺织业要达到英国那样的吸金效应,也就是英国人惊呼的“三倍于国债收入”,年收益率得达到108%。

啥实体工业的年收益率能达到这么高?开炼金房炼金子?

三十税一的奇葩政策,士绅免杂役、地方免摊派的脑淤血政策,土地的年收益又是多少?

前几年,极端条件下的松江府上海县,土地价格是2.4两白银一亩,地租是6钱白银一年,收益率40%。

一度出现了“主不如佃”的风潮,自耕农主动卖地去当佃户,逃避杂役和地方摊派。

不说极端条件下的当年的上海县,只说这几年大顺下南洋政策的苏北。

刨除地租之外,还有别的收益。

就近放贷是不是收益?

睡佃农的媳妇、女儿,免费,是不是收益?去窑街,还得花钱呢。

农闲时候,让佃农服劳役,修田埂、坝台、房屋、围墙,是不是收益?

要避主人的姓、名。要给主人的爹、甚至打死狗也得给狗守灵哭丧,上份子钱,是不是收益?

饿到要吃大户,三十多人直接被活埋,扣个“所谋不轨”的帽子,要不是被皇帝知道都没有任何惩罚,是不是收益?

这叫集权?这分明叫中世纪分封农奴制的土地自由买卖政策下的魔改版嘛。

关键是骑士还得履行封建义务,还得出兵呢,地主士绅只需要缴纳三十税一的国税而已,哪家的封建骑士的封建义务加封建贡这么低?

要是什么都不管,啥工业的收益率,能达到40%?

单个的布尔乔亚,可以转型,去当地主、去当高利贷放贷者。

刘钰作为大顺布尔乔亚的代言人,代表整个新兴阶层的利益,理所当然对士绅地主恨的深沉,恨到骨子里。

但凡土地问题、税收政策,稍微动一动,他这二十年时间干的很多事,就都是脱裤子放屁了。

可现在呢?

这边忙着搞对外贸易,转身就要担心巨额的白银流入土地,不得不搞纸币兑换券,尽量让热钱别往土地上流动。

和英国人斗智斗勇耗费五分之一的精力,剩下五分之四的精力全都在和土地斗智斗勇。

他不这么干,就只能学历史上满清酋长乾小四了:

乾小四带头贪污、受贿、索要、明抢、搞白手套代理人,用各种手段把对外贸易流入的白银拢到手里,再用战争、赈灾、修园子等方式花出去。

但那并没有任何卵用,不涉及根本,只是在修修补补维系小农经济。换个没那么有“政治动物”天赋的,立刻就露出原型。

再说,指望皇帝,就跟后世开盲盒似的。

SSR级别的刘彻、李二、朱元璋,几率太低。

甚至对中华帝国来说,在这个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当务之急,不是抽中刘彻李二这样的卡,而是千万别抽到朱祁镇赵构这样的。

不能指望皇帝,刘钰又没本事在盛世造反,搞快刀乱麻的暴力土改,那自然是浑身难受。

天天看着士绅,就想着土地收益率、工商业收益率,眼里的士绅地主全都是经济学的地租符号。

刘钰已经动用了他几乎能动用的所有手段。

包括且不限于:

皇帝直属的特务组织孩儿军,被用来监督这些海商集团的白银流向。

搞脱裤子放屁一般的白银兑换券,尽可能控制每年超过朝廷财政总收入的白银,不流向不该流向的地方。

反动透顶地站在“永禁齐行叫歇”的这一边,用压低人工成本,来换取工商业利润比地租回报略高,跪求资本去办手工工场。

动用封建贵族身份和勋贵关系,杀鸡儆猴处置将大量海外白银用于买地的“无罪”大海商。大顺律没有一条律法规定,不能买卖土地。

顶着士大夫士绅戳脊梁骨的骂名,在苏南地区搞十一税改革,减轻自耕农负担,提升土地价格,降低地租收益。

对大庾岭地区的几十万因为商业中心转移而失业的百姓掩耳盗铃君子远庖厨,明知道皇帝可能会选择武力镇压,也不主动提一句“谁开发谁保护”,让松江府的工商业集团多缴这一份税财政转移支付。

默许开发南洋的人口买卖。明知道那就是债务奴隶、契约奴,却不承认那是奴隶,而说是契约长工,以求降低南洋的开发成本、增加资本回报率,让资本不流向国内土地而流向南洋。

勾结西洋人,借贷西洋金融资本集团的白银,并每年支付7%的利息,却坚决不扶植“民族资本”,不问他们借20%年息的贷款。

每年赔二十多万两白银,在苏南搞青苗贷,力求降低苏南地区的放贷收益,从而让原本无人问津的12%左右的一些工商业,有人开始投资。

顶着违背“米贱伤农”的大义,搞南洋米进口,降低工商业成本,降低地主的实物租收益,变相提升相对的工商业投资回报。

明明是政府这边的监管者,却要跟孙子似的,哄孩子似的,哄着这些新兴阶层,达成“高积累、低分红”的公司政策。

这一次分红大会上定下的“高积累、低分红”的公司政策,他已经用了浑身解数。

搞了鸦片案、教案,封闭英葡商馆。

搞了丹麦商馆查封加税。

搞了一两年的香料贸易断绝的饥饿营销。

再配上南洋和印度地区的特殊情况。

用尽浑身解数的结果,就是让贸易的开门红,红的发紫,把利润率拉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再把极高,变成较高,说是“高积累、低分红”,实则这个“低”也是相对来说的。

好容易打开的局面,看似无限美好,未来可期,实则脆弱无比。

这种好局面是极端不正常的,而且已经掏空了刘钰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了。

朝廷没钱,六政府也不可能拿钱填无底洞一般的海军,只能靠商贸的高积累政策堆出来足够夺取制海权的海军。

欧洲战云密布,下一场战争可能在十年内开打,十年内是否能一直保持今年这种极高的积累率?能否攒下一支能够夺取制海权的家底?

这些问题,看似是海军的事,实则还是和大顺的土地、税收政策息息相关。

今年的分红年息,最终定下来,是17%。

这就是刘钰说的“高积累、低分红”的低。其实已经相当高了。

如果土地、税收政策有所变动,使得资本投资土地和放贷的利润率没那么高,实际上这个分红年息完全还可以继续往下降一降。

如果能够如英国一般,平均投资的收益率只有5%左右。

那么,对西洋贸易的回报率,只要能到10%,投资的人也会趋之若鹜。

而压到10%的分红年息,每年就可以至少多造几艘战列舰。

但现在,如果压到10%,那么西洋贸易公司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荷资企业了。

大顺不会有士绅、商人投资的,回报率太低了。

刘钰手里有一份英国和“土地回报”有关的情报,就能知道他现在面临多头疼的事。

英国在牙买加、或者巴巴多斯这样的生产蔗糖的地方,买一片100亩的种植园,大约是5700英镑。

而其回报率是多少呢?这一百亩的平均收益是500英镑——蔗糖有风险,小农无法承担价格波动,只能算平均值。

换言之,每年的收益率,是9%到10%。

而牙买加、巴巴多斯这样地方的种植园,是一等一的抢手货,是“拿整个加拿大都不换”的加勒比热带岛屿。

也就是说,9%的年平均收益率,就可以叫英国人抢破头。

而在大顺,9%的年平均收益率,抢破头就别想了,估计得靠政府强制摊派,才能被逼着经营,换一肚子不满。

大顺为什么能南洋大开发?

因为一个走私的黑奴的价格,是150两,报税的再加30两;一个欧洲契约奴,平均每年大约36两;而一个两淮灾民去南洋种植园大约是每年10两。

一个合格的欧洲水手,年薪120两;而最优秀的华人水手,每年年薪36两。

一个合格的欧洲商船大副,能跑亚洲的,年薪300两,外加一定的私货售卖额度,当然跑加勒比的便宜点,180两。

而优秀的懂数学、会几何、懂制图、几乎都会点法语或者拉丁语、将来可以无缝学习使用月相图算经度、基本上军舰大副级别的大顺商船大副,年薪是120两。

一艘350吨配炮的护卫舰,是8500英镑,30000两白银;而在大顺,同样规格的护卫舰、同样规格的配炮,已经被蒸汽机锯木和镗炮技术压到了12000两白银。

压到这种程度,靠着几乎就是契约奴隶制的“南洋迁民”,还有靠着朝廷的订单漕米,以及对欧贸易吃到全额利润,这才堪堪维系了下南洋“尚可投资”。

而根源在哪?终究还是地主、士绅的土地问题。

土地的收益率、地租太高了。

大顺都不用土改,哪怕能搞成三七五减租,这些烦恼就全没了,资本就会自发流向南洋、虾夷、鲸海、工商业和海外贸易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不知道出路在哪。

而是明知道出路、明知道问题在哪,却无能为力。

(本章完)

第954章 钓鱼

处理完公司分红,定下来高积累政策后,刘钰让银行印了给皇帝的分红和内帑收入的纸币,从忧愁中换了副嘴脸,朝着京城进发。

这一次他没有乘船走海上,这不是担心船沉了导致皇帝担心海运,反正他提的是纸币,船就算沉了也不会有诸如西班牙宝船沉没的传说,再印就是了。

他选择了一条最经典的路线回京城。

苏州府、扬州府、清河渡口、过黄河、沿河北上、过山东,回京城。

大运河马上就要废弃了,他要在大运河被废弃之前,再看一眼。

上次来清河口迎接皇帝,是初冬。

现在却是夏季。

最近天气还不错,按说正是繁华时节,但所见之处,总有种说不出的萧条。

还没进清江口,来迎接的黄淮都督,脸都绿了。

前些日子得了刘钰要来的消息,黄淮都督就知道不妙。刘钰是个喜欢到处溜达、考察民情的人。

这个节骨眼到处溜达,可是容易被人打死。

真要是闹出什么什么事,他这边可担不起这责任。

心道你说你海军出身,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坐船去大沽口吗?你说你走什么运河路啊?这不没事找事吗?

心里诸多不满,可面上也得过得去,只能将身边的心腹人叫来,挑了七八十号好手,吩咐他们跟着刘钰,务必保证安全。

寒暄过后,又引了几个刘钰认得的,如上次要豪言治淮、皇帝以“微禹吾其鱼”鼓励的廖寒辉。

由漕工编练的“厢军”里,里面也有一些刘钰的旧部,都是工兵出身的,如今编练厢军,正需他们。

黄淮都督自设宴款待,但设宴的地方却是在城外大帐,而不是清江口。

“兴公勿要怪我怠慢。若进了清江口,今天这顿饭就吃不痛快了。君子远庖厨,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一回事。”

黄淮都督端起酒,先定下来今日接风的基调。有资格作陪的一些靖海宫老工兵出身的军官,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这还没开始喝呢,就先跟着劝道:“既为社稷,总有人要吃亏。一时之弊、千秋之利。国公勿要心哀。”

刘钰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道:“你们放心。这事既是我推动的,后果我又不是不知。八十万的清江口,用不了三年,可能只剩下八万人了。”

“你当我来之前,会觉得我入清江口,竟会是鲜花铺道、民众竭诚欢迎,勃勃生机万物竟发吗?”

“我倒是想的,全是楚霸王被困垓下、乌江自刎之事。”

说罢,他又斟了一杯酒,起身道:“治水非我所长,废漕改海、南洋命运,却与治水息息相关。这一仗,到底是垓下还是彭城,全都仰仗诸位了。请了!”

众人纷纷起身,陪着刘钰饮了这杯酒。

一旁作陪的廖寒辉忙道:“国公放心,我蒙陛下赏识,千钧重担,非要挑起。这治淮,是我的主意,是我的进言。某虽不才,却也有几分自信。”

“如今雨大,只待天寒水枯时候,猛干数月,先通主干,日后支流灌溉水渠等慢慢修便是。”

“秦汉时候,尚能修都江堰、郑国渠、乃至征岭南且能修运河。如今难道反倒不如当初了吗?”

“今日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这洪泽湖、淮河、安徽水灾之事,每年都死了。今年治淮,肯定要死人,也肯定有几十万、上百万的运河两岸人口被波及。但,年年都死,甚至于某一日洪泽湖溃堤,便可以说刺人而杀之,非我也,兵也吗?”

“我……”

廖寒辉见刘钰的气色不太好,以为刘钰是觉得自己内心有愧,至少愧对清河口的八十万百姓。运河一废,这些人只能流落他乡,过去的繁华商业一去不返,乃至于淮安府都可能“泯然众府”矣。

他却不知刘钰的想法坚定无比,岭南大庾岭商路那样的事,他经的多了,哪还有这么脆弱的心?

只是廖寒辉的话没说完,黄淮都督觉得廖寒辉的话越说越不对,生怕激昂慷慨说错什么话,便忙打断,笑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战前动员。我当年接手兴公的西域诸事,便是去镇压缠回叛乱,也不曾说过这等慷慨激昂的话。实无必要,实无必要啊。”

“如今银两充足,兴公保证海运的稻米粮食到位,科学院又有专门的高效炸药,虽不能用来打仗,有些危险,可炸土却是一流。”

“那先秦两汉、隋唐都能做得的事,本朝缘何做不得?何必想什么霸王被困垓下之类,实无必要啊。”

“你们只当只有你们担着干系?”

“我来做这等最得罪人的事,你们可知此番治水,要淹几人祖坟?几人田产?陛下叮嘱我,只管去做,不要怕得罪人。可说起来,这等事……明面上没人会反对,暗地里又得捅我多少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在这件事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骂人的话,叫乌龟王八一条藤。”

“可多大点事呢?兴公与我,还有在座的诸位,不少都是血海尸山里杀出来的。便这点事,还值当如此感叹,竟似有留遗后事之态?”

刘钰本就有些麻木,真的是已经到了虱子多了不痒的程度。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今年能不能成,只看老天爷是否给这个机会,可怜可怜这些被淮河蹂躏了数百年的百姓了。

借着黄淮都督这番话,刘钰也道:“正是如此。多大点事呢?廖兄既是治水的行家,术业有专攻,你既自信,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趁着酒兴,不如将这治水图册展示一番,我也看看。”

廖寒辉点头应下,很快,一副巨大的地图就被挂了起来。

廖寒辉自端着一杯酒,来到图前,当真有那么指点江山的气度。

不过刘钰只觉得感慨,同样都是铁器农具,同样没有机械,同样的百姓,几乎差不多的生产力水平。

同样的工程,不同的组织能力,放到后世关于淮河入海的灌溉总渠,也就是一个地级市的动员水平。

同样是铁锹、土筐、清河口水平的枢纽,一个地级市展开动员,11月开工,5月完工。

而放在此时,需要举国之力,需要拿出一年的财政总收入,数年不能有大动作的举国之力。要调集全国的资源,南洋的米,辽东的豆,京畿的铁,松江府的钱,甚至还要去荷兰借款。

举国的动员力量,堪堪比得上日后的一个地级市。

前一世见多了大工程,此时廖寒辉虽然激昂慷慨,指点江山,刘钰却没那么兴奋,只是静静地听着。

入海运河通道,经过的地方,正是这几年下南洋人口最多的地方。尤其是大灾的阜宁。

新河要从高家堰引水,走淮安、阜宁,然后入海。

日后,还要修一条三道堤,拦在黄河和新河之间。

按照廖寒辉兴奋的介绍,将会把阜宁等灾区,变成灌溉良田。

当然,虽然是在苏北干活,但其实最高兴的,应该还是安徽。

淮河水灾的一个重大原因,就是前朝加大顺的保漕运政策,使得洪泽湖越来越高,上游水流不畅,稍微下雨就必然发水。

下面堵住了嘛。

而且,不用保漕运了,从明朝就开始的“保北不保南”的黄河策略,也基本上可以废弃了。

不过,安徽的事,刘钰管不着。

但从廖寒辉的介绍里,刘钰心里一个“钓鱼执法”的计划,渐渐成型。

阜宁,就是上次大灾下南洋时候,逼刘钰不得不搞纯粹“扔钱”的青苗贷地方。

既然那里伴随着新河修好,要改成灌溉区,刘钰觉得自己这钱不能白花。

自己的青苗贷,在那边颇有影响力,毕竟算是个慈善组织。暗里却遍布耳目。

如今修新河要经过那,定是要动员那里的百姓的。

钓鱼执法,怎么钓?

刘钰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见廖寒辉说到了计划中的阜宁灌溉区,正在那说起前朝和本朝的诸多“恶政”。

“以往要保漕运,涝的时候,却要往田里排水;旱的时候,田里禾苗半枯焦之际,却要保漕运的水不可用来浇地。”

“如今漕运被废,这新河修好,涝的时候可以排水,旱的时候正可浇地。这才叫河。”

“若新河修成,连接淮安至阜宁,据我查算、清点,至少可增120万亩的水浇田。”

当廖寒辉的手指挪到了阜宁、射阳等地的时候,刘钰道:“这一段,必是要组织百姓,征发民役的吧?我看,只靠厢军,怕是不够。”

廖寒辉忙道:“正是。国公不问,我也准备说。还是要请国公出面协调,将粮米器具,走海路运送过去。”

“那里正是这几年下南洋的主要地方,国公在那边也算熟悉。既是青苗贷能遍布各县,想来粮米器具也无问题。”

“今年无灾,我的意思是……”

他看了眼刘钰,终于道:“我的意思是,欠了国公钱要下南洋的百姓,能否拖延到明年三月再走?”

“十月开工,若无意外,天若早寒又无秋雨,当在三月即可完工。我亦问过,三月时候,季风未起,尚可下南洋。”

刘钰笑道:“莫说三月,便是今年不走,也没什么,不过是再扔个十二三万的银钱。但只不过我这可属于是越俎代庖了啊,这事还是得江苏节度使来给我下个文书,我好协调。他们虽欠着青苗贷,可既还没到南洋,终究是苏北百姓,我可管不到。”

“这样吧,我此番回京,便奏明圣上,说清楚此事。我看,我也多讨个差事,这沿海各地的后勤、补给、征发百姓的钱粮,我来负责。”

他既这么说,在场的人都很高兴,怕的就是他不管。这种协调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后勤事务,寻常人可管不好。而且正是要靠海运,若多出一个部门来协调,正麻烦。

现在众人都他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各有各的难处:刘钰身上虱子最多,廖寒辉则是最危险,而黄淮都督压场子得罪人要淹人祖坟田产,如今既是推不开了,那就必须要干好。

刘钰要蹚这趟浑水的理由很简单:钓鱼,执法。

把该给征发的民夫的钱、粮,给当地士绅。

由他们“代发”给劳役百姓。

刘钰心道,全都枪毙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毙一个指定有漏网的,今儿给你们贪污、截留、克扣的机会,要他妈不把盐、阜、射等地的士绅杀一半,我明年就改个姓。

而且这事儿,不需要说的太露骨,只要隐晦地和皇帝一提,皇帝心里就该明白刘钰想干什么了。

要是不准备搞个全国大案,会直接告诉刘钰这样不行。只要不反对,那就是默许了,甚至可能都要提前准备行刑队和清查田亩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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