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失能

已是二月下旬了,皇陵之外,阴雨连绵。

王导一脸肃穆之色,看着已长满青苔的建平陵,沉默不语。

这里葬着大晋元皇帝(司马睿)及皇后。好多年前就开始建造了,因为朝廷用度拮据,一点不辉煌,一点不大气,但也不错了。

王悦手扶墓前树干,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着咳着,指缝间竟然渗出一抹殷红。

王导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神色又转为悲凉。

王悦已经不是第一次咳血了。这几年间,身体每况愈下,药石无医。

就在前些日子,王导甚至梦到了有神人登堂入室,当着他的面说王悦时日不久,宜早作准备。王导当时便醒了,忆起梦中情形,不由得老泪纵横。

再权势熏天,他也是一个父亲。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先走,如何受得了?尤其是这个孩子很让他满意,特别懂事。

“阿爷。”王悦悄悄擦了擦嘴角,将丝帕藏起来后,勉强笑道:“今日怎不多喊些人来此?”

“为父还不屑于用这等手段来让人屈从。”王导摇头道。

这倒不是大言。

最近几年,他想在朝中推行的事情,基本都办成了。有的阻力大,巧妙利用时势或干脆与人私下里做交易,最后也都完成了,比如“土断检户”之事。

土断、检户、征兵、筹粮四件事其实是一体的。

即便是荆襄大战那会,土断都没停止过。数年下来,已然多出了五万五千余户被编入户籍,其中甚至包括不少居住在侨郡内的江南本地百姓。

有了这五六万户百姓,朝廷用度宽裕了许多,甚至就连征兵都变得方便了,可以直接征发操练。而如果这些人在豪族手中,你办什么事都不方便,操练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质量可就参差不齐了,有的还算能打,有的就一塌糊涂了。

当然,这几年江东豪族算是比较顺服的,可能感受到了危机吧。不但出钱粮丁壮帮着朝廷修建台城——显阳、徽音二殿正在修建中——还主动出兵、出粮、出船,帮着朝廷抵御外侮。

去年年底,就有顾、钱、张三家兵马五千余人随刘琨北上,屯驻淮水一线。

又有朱、贺、周氏兵马七千人至合肥、历阳、庐江一带戍守。

就在本月,还有虞、孔、许、陆等族兵马万余人西上武昌,厚实荆州防线。

这些兵马无需朝廷负担开销,他们自己转运资粮、器械,主动承担防务,战斗意志比禁军还强一些。

老实说,王导觉得他们比南渡士人靠谱多了,至少在保家卫国这方面的态度十分坚决,而不像有些人那么首鼠两端。

不过,王导也知道,自己终究是南渡士族。

他可以与江东豪族合作,甚至主动给出一些好处。比如朝堂上现在有一半吴人了,但多为中下级官员,王导可以适当多给一些中上层位置,但要有个度。

一味收买,轻则让吴人得寸进尺,重则让南渡士人不满,这个尺度还是很难把握的。

不过,局势若此,又有什么事是简单的呢?

“长豫,这几日你便在家好好休养吧。”王导走到儿子身旁,轻声说道:“多陪陪你娘。不要多想,不要多操心,静养即可。”

王悦洒脱地一笑,道:“生死有命。若能为父亲多做些事,延续家业乃至国祚,不比糊里糊涂过完大半辈子强?”

王导面露悲伤之色,他不敢想象儿子病逝那一天,妻子会如何伤心。

见了父亲这样子,王悦也有些叹气,道:“阿爷,儿知道了,回去后就静养,不过——”

说到这里,他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道:“而今这大晋朝正如儿的身体,静养还能支撑几年,说不定哪天还能迎来转机。可若折腾得太厉害的话,唉。诸葛道明暂不宜动,朝中有些人,防琅琊王氏比防梁人还紧。阿爷若与山皇后联手,恐怕有些人就坐不住了,于父亲要推行的大事不利。”

王导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确如儿子所说,有些人防琅琊王氏防得更狠。

诸葛道明这人,他素知之。或许有些小心思,但他不会主动投降的,这不是由别的什么决定的,而是多年观察下来,已经了解了诸葛道明的品性。即他会留后路,会为自家捞取财货,但他也深受先帝大恩,又非狼心狗肺之人,所以他会尽心守住武昌,除非确实大势已去。

这样一个人,其实很不错了。如今谁没点小心思呢?

世儒(王彬)镇湓口,统领江州水陆兵马数万人。他在做什么?拿水师的船只做买卖。

但你说他要投降,却也不对。

贼将张硕南下攻合肥时,世儒尽心竭力,调兵遣将。军资不太足的时候,甚至自己贴补一部分。

他是爱钱,是在为家业考虑,但他也没有投降的念头。

忠于朝廷和贪图财货,两者并不矛盾。

王悦见父亲不语,以为他不答应呢,有些着急,又道:“朝廷可降诸葛道明官职,但勿夺其实权。贸然换个人过去,鬼知道其什么心思?万一放开江防,让梁兵大举南下,则万事皆休。诸葛道明终究不至于如此。”

在这年头,因为种种原因,必须授予出镇大将全权,免得受到掣肘,酿成大祸。而一旦给了全权,又容易叛乱。所以,选人非常重要,用人不当的后果也是难以承受的。

王悦觉得在没有合适人选的情况下,最好不要动诸葛道明,因为他没有反意。

就这么坚守下去,不失东吴之局面。

至于以后怎么办?说实话,大晋没有主动权,他们只能干等,等那缥缈无比的奢望——其实,在王悦看来,即便北地哪天真的大乱了,互相攻杀,解除危机的大晋朝也不一定能收复以洛阳为标志的河南,或者即便收复了,也无法长期守住。

这个朝廷,也就这样了。

父子二人很快乘坐牛车,返回了家中。

王府之外依旧宾客盈门,恍如盛世。只不过,却不知这些人心中都藏着些什么心思了。

******

巴东三郡失陷以及梁成大战的结果,最终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溅起一圈涟漪后,很快消失于无形。

这就是建邺,这就是大晋朝,已经很让人怀疑这个朝廷除了偏安自守之外,还能不能做其他事情了。

整个建邺上下,可能也就王导等寥寥十余人还在勉力弥补了。

二月下旬,诸般消息被快速传递到了洛阳。邵勋览毕,没有过多表示。

吴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江东小朝廷现在就是一个失能的政府,脑子混乱、反应迟钝、肌肉萎缩,除非天降猛人,并给他绝佳的出头机会,不然很难挽救——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真出现了那么个一扫积弊的猛人,他最先料理的恐怕就是东晋了。

“你给外甥女说了什么,她反应这么剧烈?刺激她了?”华林园中,邵勋问道。

羊献容眯着眼睛,靠在邵勋怀里,舒服地晒着太阳,随口道:“记不清了。信件之外,还送了件狐裘给山宜男,她来北地时用得上。”

邵勋愣住了。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打脸?过了吧?

“山宜男是你从外甥女。”邵勋摇了摇羊献容,说道。

“那又如何?”羊献容不以为然道:“我还记得信里问她了,宗庙里那些‘泥胎木偶’可能护得住你?”

邵勋无语,片刻后说道:“你可曾是大晋皇后啊,臣当年……”

羊献容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你不是老说世家大族只有门户私计么?我为自家考虑不是很正常?我现在是邵家妇。”

“这辈子欠你了。”邵勋低声道:“下辈子我娶你,你当我妻。”

“中午去昭阳殿,你当着庾文君的面说。”羊献容冷笑道。

邵勋讪讪一笑,开始转移话题,道:“羊彭祖已率阴密镇兵三千人南下武都……”

“怎么又从晋国绕到成国了?”羊献容摸了摸邵勋的脸,轻笑道:“看样子我那外甥女还能逍遥几年。不过,也难说啊。你让我遣人至合肥新城互市,说不定就把谁给拉拢过来了。石家还是陈家?”

“在建邺,石家就是陈家。”邵勋说道:“堂邑太守陈严上杆子投过来,我还能把人往外推不成?”

羊献容听了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与李成在巴东干了一仗,大破蜀兵,结果成国还没怎么样,晋国倒摇摇晃晃了起来。

不过他们运道是不错的。

就像方才所提到的,羊聃主动请缨入武都,带的还是他一手调教的阴密镇兵——以匈奴、氐羌为主。

很明显,这是要对李成动手了。

一路攻打汉中,一路攻打巴西,南北两路齐头并进,攻灭成国。也就现在没完成战争准备,不然已经可以发动了。

“陛下……”远处响起了中常侍侯三的声音。

“何事?”邵勋松开羊献容,问道。

“齐王请求入觐。”

邵勋想了想,大概知道金刀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了,顿时有了些兴趣,道:“让他径来此处。”

羊献容起身离开,扫了邵勋一眼。

邵勋点了点头,随后便背着双手,在园中走来走去。

这事可比打仗重要多了。

(本章完)

第1116章 书

齐王邵璋很快被引到了华林园,身后还跟着几名宦者,抬着几大箱子书。

邵勋走了过去,拿起一本,随意翻了翻,满意道:“比起去年,好似又有精进?”

“是。”邵璋回道:“臣——儿询问过工匠,用了新墨。”

“哪来的新墨?”

“有匠人于睡梦中悟得,或神人传授。”

邵勋笑了,摇头道:“哪来的神人?怕不是此人钻研技法甚久,日思夜想,也就差那一层窗户纸了,脑中灵光乍现,故新法出。”

“阿爷说得是。”邵璋说道:“用新墨印书,字迹清晰了许多。”

邵勋继续看着手里的开平五年版《风土病》,发现北地诸州基本都录了十余种乃至数十种疾病,甚至还有图画,遂笑道:“刻版时不容易吧?有字有图,还得栩栩如生,非得能工巧匠不可。”

邵璋连连称是,但心中不以为然。

对少府来说,最不缺的就是能工巧匠。北地太平这么多年了,少府工匠队伍已经颇为庞大,技艺也越来越精巧。刻点图画,小意思了。

“就拿此版刊印。”邵勋说道:“五大书局一起印,先做到每县一本。”

说到这里,又有些感慨:“二十多年前,我还在泥地上写字教导武学生。快三十年了,今用竹简、木牍者日少,用纸张者愈多,正合印书。你打算用什么纸?”

“藤纸。”

邵勋沉吟片刻,问道:“可是江南藤纸?”

“是。”邵璋答道:“江陵那边送了千余捆葛藤回来。少府工匠剥其皮,再浸泡、蒸煮、打碎,复铺平、晾干、压实。做起来不难,唯葛藤多产于江南,难得也。”

“葛藤既能造良纸,又能制夏衫,真乃奇物。”邵勋说道:“江夏、南郡、竟陵皆有葛藤,今后当好生经营。”

“少府已经去华容开办纸坊了。”邵璋说道:“今后藤纸供给会大增。”

其实,不止开办纸坊,还圈地建苑林,专门生产葛藤,毕竟没有原材料你又怎么生产纸张呢?

纸这种已经开始加速取代简牍,但又没完全爆发的商品,说实话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且细水长流,经久不衰。

北方士族庄园也有造纸的,多为麻纸,质量很一般。但随着造纸技术的不断发展,工匠们也在尝试各种原材料,藤纸就是成果之一,但还没普及。至于蜜香纸,那就是奢侈品了,永远不可能推广普及。

少府大举涉足造纸行业,还是邵勋下的命令,直接原因便是雕版印刷带来的知识普及需求——简牍太不方便了,还没法印刷,只能抄录,效率极低、成本极高,注定要被新事物取代。

邵勋又拿起两本新书,随意翻看了下。

第一本是《千字文》,他二三十年前拿出来教导武学生的,基本已是诸武学启蒙教材之一,士族私学也多有抄录使用的。

第二本是他亲自取的名字,就叫《洛生咏》。

看到这本书时,他说道:“此书由太常、鸿胪诸官寺合力编纂,乃国朝正韵,就排在《风土病》后,第二批刊印。”

“是。”

邵勋背着手走了两步,又道:“我闻建邺有‘洛生咏’,又有‘吴越调’,两不相通,实在不成样。从今往后,大梁以《洛生咏》为正韵,通行天下。”

建邺说洛阳话的当然是南渡士人了。哪怕他不是洛阳人,甚至来自遥远的幽州,多多少少读过韵书,写过诗赋、骈文,对洛阳腔调是有了解的——不通韵,就写不好这些东西。

至于江东豪族,他们说吴语,也就是邵勋说的“吴越调”。

其实他们真不懂洛阳话吗?显然不是。只不过平时不说罢了。

这中间可能还混杂着一些地域因素乃至骄傲自尊。就像王导是北人,有吃奶酪的习惯,陆玩吃了就很不适应,生病了,回信时还说差点成了北方的鬼。风俗不同,语言不同,加上长期分裂导致的对抗情绪,江南士人故意不说洛阳话就很正常了。

邵勋推出的这本韵书并非自创,而是遣人收集民间私人零散的、不成系统的韵书,加以整理,再刊印成册。

此书一出,便是标准,以后就是大梁朝官方读音——老实说,民间私人的韵书还是有些微差别的,韵书教材不同,读音就有偏差,现在算是统一了。

“《洛生咏》印完之后,太学、国子学、诸州郡县,都要发到。”邵勋又说道:“优先发往并、幽、雍、秦、凉五州,其次乃徐、荆、梁三州。”

“遵命。”邵璋应道。

说话之时,心中暗暗叫苦。他又要被束缚在这个位置上很久了,短时间内怕是无由离开。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为了洛阳、汴梁、长安、太原、邺城五地书局筹办之事,他几乎跑断了腿,大部分时候都在外边,为此都没着家几天,累得够呛。

现在算是可以多留在洛阳一段时日了,但还脱不开这些琐碎的事务,让他颇为失望。

但这又能怎么办呢?看样子父亲非常重视这件事,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

邵勋瞟了儿子一眼,突然问道:“太原、长安等地都跑遍了吧?”

“儿都去过了,每个地方少则停留月余,多则两月,一一操办完毕才离开。”邵璋说道。

“就住在书局?”邵勋问道。

“住在县里。”

“可曾四处走走,察访民情?”

邵璋微微一愣,他有点吃不准父亲这么问的意思。但这时候不能迟疑,只能回道:“在长安、太原、邺城时出城转过。”

“三地百姓如何?”邵勋问道。

“安居乐业。”

“长安斗米几钱?”

邵璋心下一紧,他是真不知道,不过凭借过往印象,几乎没有丝毫停顿,飞快回道:“三十钱。”

这是估算,或者说猜算。但不是完全瞎蒙,总得有个大体的印象,有个初步的概念才行,不然为何不回答三钱?

“涨了。”邵勋说道:“又是出征,又是叛乱的,还有胡兵带回去一大堆赏赐,现在斗米涨到了四十钱以上。看来你确实察访过民情,没有欺瞒为父。”

邵璋暗松一口气。父亲真不好糊弄,方才差点露馅。

不过,这也得益于他平时的积累。换个人来,搞不好就说出斗米三钱或三百钱的笑话了。

“太原墟市去过吗?”邵勋又问道。

邵璋心下一咯噔,完蛋,真没去过。

邵勋不待他说话,只问道:“桑木马鞭一条几钱?”

“五钱。”

“错了,十钱。”邵勋有些严厉地看向长子,道:“罢了,看在你忙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为官者,若不察民情,何以理政?不知道马鞭价钱是小事,但世上还有比马鞭更重要的物事。煮饭的饭甑几钱?木头农具几钱?铁质农具几钱?一头犍牛几钱?农妇纺织的麻布、绢帛能卖几钱?她们可是靠这个贴补家用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终日坐在官署里面,你就只能看奸官猾吏糊弄你的公函,永远不知道民间疾苦。”

邵璋后背微微渗出汗珠,低头应是。

“回去吧。”邵勋摆了摆手,道:“尽快将这三本书刊印完毕,发往诸县。若有余裕,书局可多印一些售卖,想必会有人买的。天下那么多士族、土豪、富商,一家买几本不成问题。这种有用的书,多多益善。至于纸坊——”

邵勋踱了几步,道:“朕会催促荆州的。吾儿若有相熟之人,可劝其南下沔水、云梦,拓荒垦殖,以后可传诸子孙,永为家业。货殖之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致富之道。”

“儿知道了。”邵璋躬身应道。

片刻之后,见父亲没什么要交代的了,邵璋暗暗舒了口气,在侯三的引领下,出了宫城。

行至半途,他突然起了结交中常侍侯三的冲动,但嘴张了张,终究没敢。

父亲太精明了,威望也太高了,不光死死压着士族、胡虏,连带着儿子们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邵璋总觉得会被父亲发现的,一定会被发现的!他不敢面对父亲冷峻的目光,不敢想象可能导致的后果。

患得患失地回到齐王府后,看着前来迎接的刘氏,胸中涌起一阵火气,拉着刘氏的手就来到卧房,然后将妻子横身抱起,压到榻上。

良久之后,邵璋喘着粗气停了下来,无力地趴在刘氏柔软娇嫩的躯体上,心情却好了许多。

刘氏这会乖得像小猫一样,轻声问道:“夫君今日何以……”

邵璋爬起身,喘匀之后,叹道:“家舅恐要回朝了,我却还不能外放。本打算于荆州谋一职,让父亲好好看看我的才学。但是——不提也罢。”

刘氏一怔,轻声安慰道:“先办好眼前的差遣吧。陛下让你做甚?”

“还是印书,甚至——”邵璋自嘲道:“卖书。卖完书,恐还要去各地察访,看看官员们到底有没有用上这些书。”

“别急。”刘氏柔声道:“会有机会的。荆州不行,那就去梁州、徐州,再等等就是了。”

邵璋点了点头,旋又奇怪地看向妻子,有些惊讶。

似是明白丈夫所想,刘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红着脸道:“夫君你今日好凶,像是要吃了我。其实,只要你在意我,我可以帮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邵璋闻言,心下很是受用。

刘氏突然又道:“楚王回京了。”

“嗯?这么快就回来了?”邵璋有些惊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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