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星空之下(预定三月保底月票)

一蓬黏稠到化不开的血色烈焰静静的燃烧着。

没有燃料。

就那么凭空的燃烧着。

没有一丁点声音。

一道赤身、裸、体的精瘦人影盘坐在血焰之内,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猩红的火光,照亮了屹立在他身侧的宽阔大刀,照亮了由狰狞尸骨堆积而成的尸山,照亮了一根根晶莹剔透的冰锥。

“你是谁?”

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这座冰洞里荡开。

“我……是谁?”

断断续续的生涩声音,从血焰之中传出。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张楚是谁?”

“嘭。”

血焰陡然膨胀了一大圈,仿佛有人往火里扔了一个燃烧瓶。

血焰中的人影睁开了双眼。

但双眼之中,却没有神光……尽是茫然。

他努力的回想。

他抬起手把脑袋拍得“嘭嘭”作响。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张楚……是谁?”

苍老的又沉默了,似乎对他现在的状态并不满意。

冰冷、孤寂的地下冰洞里,就只剩下血焰中的人痴痴傻傻的呢喃声:“张楚……是谁?”

半晌,苍老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去,捉一百只羊回来,要活的!”

血焰中的人烟猛地抬起头来。

茫然的眸子不再茫然,锐利得像刀刃一样!

他缓缓的起身,提起身侧的门板大刀。

血焰,从他的掌中漫过门板大刀,冰冷的门板大刀仿佛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平滑的刀身之上浮起一个个骷髅鬼脸。

他提刀掠出冰洞,就只见一轮皎月,孤悬无边无垠的草原之上。

……

星河在张楚的头顶上闪耀。

他静静的爬在瓦檐顶上,一脸的无语。

这个点儿。

他该在家里。

不该在这里。

还是做这种梁上君子的活计。

干的还是听墙角这种羞耻的勾当。

但他也没办法。

知秋偷偷摸摸的从白头佬府上打听来,说这厮这段时间非常勤劳,每晚都要和数个妾侍一起“工作”到很晚。

白头佬是什么人,张楚还不知道?

要说他勉为其难的应付一下“工作”,张楚或许还会相信。

还每晚和数个妾侍一起“工作”到很晚?

坟头上撒花椒,麻鬼呢?

他疑心,是白头佬的钞能力在作祟……

这种事,又没办法让风云楼来查。

只能他自己来。

果然……

他在瓦檐顶上坐了一个来时辰。

就听到乌潜渊的咳嗽声,和女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声,还有悄悄摸摸质疑乌潜渊是不是“不行”的议论声。

张楚一脸冷笑!

白头佬,这是你逼我的!

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张楚一个纵身,消失在了夜幕里。

……

风云楼驻地。

骡子还在与十二密使议事。

太平会升级北平盟,风云楼的压力是最大的。

十二密使不但要监控玄北州,还要监控玄北州和燕北州两地,本就不怎么充裕的人手,越发的捉襟见肘了。

特别是眼下筹备武林大会,风云楼的压力,简直比山还大!

这些时日,骡子连亲事都没顾得上操持,白天在总舵维持厚土堂的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风云楼总览全局!

大雪山武林大会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四月初八的武林大会可是在太平关在举行,但有差池,将直接冲击太平关!

这里是他们的家。

也是大哥数年的心血!

骡子不允许意外出现!

所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武林大会歪主意的势力,骡子都是用让他们满门整整齐齐的方式在处理。

哪怕事后大哥追究,他也在所不惜!

张楚推门而入。

堂内的众人见了他,齐齐起身,毕恭毕敬的单膝点地:“卑下拜见楼主。”

“都起来吧!”

张楚大跨步的径直往堂上行去,这间大堂最上方的交椅,是给他预备的,哪怕他不常来,那把交椅也不会有人坐。

“谢楼主!”

众人起身,低头垂手而立。

这十二密探,即便是在风云楼驻地内议事,也人人都佩戴黑铁恶鬼面具,穿的衣裳也大都是没什么标记的普通黑衣……倒是有三个穿裙子、胸肌浮夸,具有明显女性特征的“密使”,但张楚如果没记错的话,十二密使之中,只有两名是女性……

他们的详细身份资料,也并不存于风云楼之中,只有骡子和张楚见过,而且都是阅后即焚,没有存档。

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避免十二密使中出现叛徒,被人顺藤摸瓜一锅端了。

张楚走到堂上落座,伸手虚按:“都坐吧,继续议事,不用管我,我旁听。”

众人依言落座。

坐在左边首尾上的骡子道,“老七,你继续汇报。”

“喏!”

堂下的一名铁面人道:“西凉州碧落湖燕家供奉,‘八臂太保’朱承鹏,日前借贩盐途径入玄北,今日在太白府现身,意图不明,此人身居五品实力,擅长暗器、用毒,建议加强监控!”

骡子没看张楚,直接下令:“不必监控,宁杀错,勿放过!老二、老十,你们辅助老七,明日晌午之前,将行动方案呈报我处,我会起动太白府郡衙的人手,全力配合你们!”

“老十一,你即刻动身去西凉州,找到朱承鹏的亲属家眷,等我命令!”

“喏!”

堂下有一四人起身领命。

“还有没有需要禀报的?”

“禀看门人,无生宫法王‘连城老人’温万极以及九大门徒,近日活跃于燕北州雁门、辽远、盛煌三郡,到处串联气海大豪,疑似剑指我太平关武林大会,此人乃是无生宫智囊,近二十年燕北州数个武林世家、气海大派的覆灭,背后皆有此人的身影!”

骡子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后,问道:“能锁定此人的踪迹吗?”

“此人行踪诡秘,且惯以假身混淆视线,无法锁定。”

“他手下的九大门徒,能锁定踪迹吗?”

“以卑下之力,只能锁定一人。”

骡子沉默了片刻,道:“稍后我批条,拨你两万两白银的活动资金,加大监控力度,重点把控燕北入玄北的各条交通要道,一旦发现此人极其门徒的踪迹,即刻上报!”

“喏!”

……

一盏热茶,续了两次水。

堂中会议终于结束。

十二密使起身,向张楚与骡子告辞。

他们离去之后,堂中就只剩下张楚与骡子兄弟二人。

骡子用力的揉了揉双眼,直到此时,才终于显出疲惫之色:“楚爷,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张楚的确是很少来风云楼。

一来风云楼有骡子操持,真有大事骡子自会找他商议,不需要他时时盯着。

二来风云楼不是杀人的刀,充其量,只是一把护身的匕首,靠匕首混不了生活,也行走不了江湖。

张楚瞧着骡子,温和的笑道:“有点事儿来找你……刚刚你们议事我听了,老弟,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咱们不是当年混迹城西的地痞流氓了,北平盟也不是当年的黑虎堂,既然有人赶着要来送死,就让他们来好了,你拦着他们作甚?”

他没有指责骡子违背他的底线,对敌人的家眷下手。

底线是很重要。

但一个宁愿受罚也要替自己排除危险,维护自己脸面的兄弟,更重要。

骡子笑了笑,说道:“大喜的日子,就别让这些短寿的玩意出来碍眼了,您现在是玄北江湖的头面人物,这些腌臜事,您听听就成了,别往心里去,也别脏了手,我会处置妥当……您来找我,啥事儿?”

“这叫什么话,你做就理所应当?我做就是腌臜?”

张楚笑道:“哪来的破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不一样!”

骡子摇头:“您是咱们这些锦天府遗民的台面人物,您的脸面,不止是您一个人,还是咱们活着的这些人和那些死了的人的,您的脸面越光鲜,咱们活着的这些人才越踏实,死了的那些人才越安生。”

“至于我?”

他突然笑道:“我就一卖冰糖葫芦的,要脸面那玩儿有啥用?”

“别那么说你自己!”

张楚也摇头:“你可是咱北平盟厚土部的部长,连一县县尊都得赶着把女儿嫁给你的大人物!”

说到这里,他也笑。

凭他们俩的交情,莫说骡子那小媳妇还没过门,就是过了门,当着她的面儿,张楚这么说也不会有任何唐突之处。

就好像乌潜渊,能在张府数落知秋持家无道,嫌弃夏桃和李幼娘的肚子不争气不能给老张家开枝散叶,她们再委屈也不敢还嘴。

这叫长兄如父!

骡子没个正形的拱手:“那是您抬举我,您要不抬举,谁能把我一个小小的八品小武者放在眼里?”

张楚:“那是你自己不争气!盟里这么多武功秘籍,银钱药材丹药也不曾短了你的,也就是大熊和李正不在了,他们要还在,估计也该冲击气海了……”

“没您说的那么玄乎,就算大熊哥和正哥还在,也顶多就七品,您当谁都跟您似的,四五年时间就能成就气海……”

说到这里,骡子忽然反应过来,这个话题不能再聊了,再聊大哥又得伤神:“对了楚爷,您来找我,到底是啥事儿啊?”

张楚:“也没啥事儿,我记得风云楼里,有一个在青楼当过老鸨儿的大执事吧?”

骡子想了想,恍然道:“您说吴二娘?”

“人在太平关吗?”

“在太白府……咋的,猛哥又想重操旧业了?”

“调回来,派她去乌潜渊府上做管家,教教他一屋子女人!”

骡子惊讶的看着他:“楚爷,什么仇什么怨啊,您给他上这种手段?吴二娘调教女子的那些招数我可听说过,就乌大少那身子骨,肯定经不住她盘!”

“想试试么?”

张楚瞅着他冷笑:“等你那小媳妇过了门,你要不能一年抱俩、两年抱仨,我给你也上一遍这种手段!”

骡子打了个寒颤,莫名的觉得心虚。

小孩子才选择全都要,成年人都知道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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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17章 行万里路

梁源长松了口,太平关有人坐镇,张楚心头的压力登时就轻了一半。

第二日,他就在总舵演了一出戏。

他在武士楼和石氏派来的杠精们,和他请来的大爷们对喷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借故大怒,当众摔了一个茶碗,半真半假的将那群杠精儿骂得狗血淋头、战战兢兢,唯恐张楚脾气上来,一刀一个将他们全砍了。

人总是这样。

张楚愿意跟他们好好谈的时候,一个个胡搅蛮缠,有理无理都先搅三分,觉得张楚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等到张楚真发怒的时候,他们才陡然想起来,这位爷可是连天行盟、无生宫、天倾军李家都敢一炮炸上天的主儿,就算一刀一个把他们全砍了,也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这一顿骂,张楚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接就把前几天被这些个杠精杠出来的火气,全撒在了他们头上。

骂完了,他直接宣布闭关,不再负责合并事宜,一应事务,皆由军师乌潜渊代为决定。

当天中午,张楚和大刘、红云就悄悄从密道溜出了狗头山,乔装打扮后往玄岭郡行去。

……

难得出山不为杀人。

一行三人都没什么紧迫感,信马由缰的溜溜达达慢慢赶路。

张楚在玄北州经营了这么些年,大战小战打了不知道多少,如今半个玄北州都是他的地盘了,他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玄北州的大山、大河。

他们一路向西北行。

遇见名山,入山摆上一张香案,拜上一拜。

遇见大河,临河倒上一坛老酒,交上一交。

大山大河只要细细观摩,就会发现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有其独特的气质和风韵。

或厚重。

或险峻。

或雄浑。

或激烈。

或柔美。

这是天地造化,赋予它们的精气神,非人力儿可为。

若是练山势的气海大豪,需要遍寻名山,每一座都去拜访,每一座都去观摩。

直到遇到最有感触的那一座山。

或许,那座山其实就是而是放牛放羊的那座山。

或许,那座山其实就是埋葬父母,埋葬发妻的那座山。

又或许,是理想中远方的那座山。

总之,练山势者者遍千山之后,终于寻到了那么一座山,哪怕这座山他曾无数次路过,但直到那一天、那一眼,突然发现它不一样了……

或许如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又或许只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儿了……

总之,那一天,那一眼,他的心里会突然出现一个声音:这辈子,就是它了。

而后一坐数载,山势入心入魂,闭眼是山,挥手是山,一刀一剑皆是山……

任你剑下生花、刀走游龙,我自一山破之!

此乃练山势之法。

也是武道入道之法!

是以哪怕不是练山势者,观摩山水之势,也有益无害!

常言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以他势证己势。

以他势砺己势。

经得起考证的,才是通天之势。

经得起磨砺的,才是通天之势!

哪怕是磨砺断了,心态崩了,只要锲而不舍,灰烬也会重新绽放出最美丽的花朵。

如果连这般考证、磨砺都经不起,自我催眠得再坚信不疑,也不过是庭院的千里马,花盆的参天松!

这是气海境的积累,气海境的底蕴。

张楚这一路走来,感触就特别深。

在没有领悟势之前,看山是山。

领悟了势之后,看山就不再只是山,还是一位位屹立于天地,亘古长存的强者!

他为之惊叹。

为之感动。

甚至,在一条养活了无数百姓的母亲河旁,他心头竟完全不由自主的升起孺慕之情。

非常非常的奇妙!

他对势的领悟,跟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加深。

隐隐约约的,还对气运这东西,有了一些不太成熟的认识、猜想……

最后种种感悟,最后都融入他的无双之势。

因为,这千山万水。

都是他麾下的地域!

他的意志,能在千山万水之间畅通无阻。

它们或许是亘古长存的巨人。

他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蝼蚁。

但眼下,他能让大河改道,大山赤地!

这是……朕打下的江山!

而他的无双之势,本就是包容万相、凌驾万相的势!

下可作匹夫之怒,血溅三尺的孤勇之士。

上可为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帝王之尊。

不同流。

不合污。

不妥协。

不避让。

就算是条咸鱼,也一定是最咸的那条!

这,就是无双!

……

一行三人,行至风家庄外,张楚身上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以前的他,虽然沉静,喜行不怒于色,但行走坐卧之间,还是会想坐地虎一样,不怒自威,令人心颤。

而走完这千山万水之后,张楚不但周身气势全无,连真气波动都微弱得几近于无,若非高于他整整一个小境界的四品绝顶高手,很难看透他的实力。

他牵着马,慢悠悠的走进风家庄,明明身上穿的白袍白靴、银冠玉带与周围质朴的茅屋柴扉、鸡鸭牛羊格格不入,但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仿佛好像他的身影,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这座村庄里。

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偷偷摸摸的打量他,都红了小脸儿。

张楚暗地里也在感到惊讶。

在他的料想中,这风家庄应该是一处全由武者组成的世外桃源。

力士不如狗、气海到处走那种世外桃源。

事实上,这座村庄的位置此处玄岭边缘,的确够偏僻,若不是他风云楼无孔不入,几乎找不到这里。

但自他入庄以来,目光所见的每一个人,竟都是不会任何武功的普通人。

他们身上的那股淳朴、自然的气质,也绝对不是锦衣夜行所能装出来的。

要有什么不对……

也就是这些这座山村太平静了。

平静得有些过分。

就他所看到的这些村民,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中正、平和,没有半分山民看到城里人时应该有的那种躲躲闪闪的自卑情绪,倒是有些像……腹有诗书气自华!

对!

就是那种见过世面,安于平淡的那种恬淡眼神!

如果拥有这种眼神的,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那也就罢了。

连牵着牛的牧童,看他的眼神都是这般……

这风家庄,的确不凡!

就在张楚心头暗自惊讶的时候,一道身影远远的传来:“兀那后生,是来拜见四大爷的吗?”

张楚一抬头,就见到一位须发花白,身穿麻衣、脚踏草鞋,卷着裤腿,肩头上扛着锄头,身上还有泥点子的老者,站在道路中间,表情温和的望着自己。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张楚在这个老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天地元气的波动。

很清淡。

很晦涩。

若不是他这一路行来,心头有所悟,根本发现不了!

也就是说。

这位怎么看都是一位刚下完地回家来的老农,至少是五品气海,有可能是四品气海!

五品气海,如果在外界,已经是一方大派的掌门级人物!

在这里,竟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

果真还是力士不如狗,气海满地走吗?

这是金字塔体系要崩的节奏吗?

张楚心头嘀咕着,牵着马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远远的回道:“是的老先生,您知道风四爷住在哪里吗?”

就在这时,一个留着鼻涕的小不点不知道从那家钻出来,蹭蹭蹭的跑到那老农面前,问道:“村长爷爷,您家还有盐巴吗?俺娘让俺来借点盐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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