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万妖殿再显威

“你这个……癫子!”

待到净世尊者反应过来沈仪在做什么以后,整个大脑都像是挨了一记重锤,恍恍惚惚的朝身后跌了跌。

立仙誓,发宏愿!

这是混元大罗金仙和大自在菩萨们唯一那条向上攀登的道途,这么多年下来,敢于踏上这条路的人却寥寥无几。

并非是因为踏上这条路本身有多难,只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金仙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的位置,很难再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立下仙誓,固然能获得天道的注意,拥有远超寻常金仙的伟力,仅次于那些帝君和真佛。

但作为代价,便是亲手打破自身好不容易挣来的不死不灭。

长生不死这种东西,在没有拥有之前,能跻身二品者,年轻时哪个不是胆气冲霄,无惧劲敌,踏着那无数白骨堆积而成的长阶才能走上来。

但在真正拥有以后,却要再将这东西舍弃掉,又谈何容易。

故而每个二品强者,都在等待着机会,确保宏愿有足够把握能够完成的情况下才会出手。

说的难听点,哪怕今日自己回到菩提教,揭穿了此獠的真实面目,在两教合力之下,顺利的找到了对方在天道中的位置。

然后呢……无非还是镇压罢了,哪怕是佛祖亲自出手,也无法剥夺一尊二品修士重塑皮囊的神通,此乃大道的恩赏。

只要仍旧维持不死不灭之身,那就代表着有无限的机会,终有一日能脱困而出。

所以净世尊者完全理解不了沈仪的想法。

而更让他失色的,乃是方才听闻到的三句话。

平天下,救苍生,护道红尘。

如今天下局势大好,菩提三仙两教出山渡世,仙祠佛庙立满了神州,只待那欲要裹挟苍生万民,逆天而行的人皇失了民心,由仙帝执掌人间,便能了结掉这大劫。

这样的天地,何须拯救!

换而言之,眼前的这位金仙,是平的哪门子天下,又欲要替谁家的红尘护道?

这仙誓,站在了大教与仙庭的对立面上,绝无成功的可能。

自绝大道长生,只为了留下自己,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滚开!”

净世尊者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咆哮,他已经再无跟这疯子纠缠的念头。

这寂静的天地,让他渐渐回忆起了年轻时那种,让自己已经有些许陌生的恐惧情绪。

恐惧情绪对于大自在之辈来说是很反常的。

都不会死了,又怎么会惧?

他调动浑身劫力灌入木鱼当中,终于是明白过来,自己惧的乃是面前这个看不透的年轻人,这个敢于和大教为敌的,脑子里的想法比那人皇更为疯狂可怖的存在本身。

“你要去哪里?”

伴随着青年的话音,周遭陷入了沉沉的昏暗,金光闪烁的木鱼被雾丝般的黑云紧紧包裹,宛如深陷泥潭当中,无论怎么挣扎,也移动不了分毫。

“哈赤……哈赤……”

净世尊者瞪大眼睛,瞳孔中映出那道不急不缓走近而来的长衫身影。

他本能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同为二品强者,他当然也能立下宏愿,虽说这东西不是一拍脑门,说立就能立的,必须要有莫大的决心和毅力,以及真的在为此事付出行动。

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南须弥红尘菩萨,净世尊者自然也是做了不少准备。

但是……他不能立!

现在斗法失败,只不过是输出去一具皮囊,要是陪着对方发疯,葬送的可是自己费劲心力而攒下的一切。

故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仪手持那柄利剑,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柄灵宝,而是一柄凿子。

青年脸色平静,动作粗暴,一下又一下的凿碎的木鱼上流淌的佛光,然后迈步跨了进来。

整个过程中,净世尊者瘫在地上,只是朝着后方蠕动了几下,宛如那洞里的兔子,面对野兽的步步逼近,除了瑟瑟发抖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这木鱼已经是他最后的底蕴。

刹那,沈仪已经走到了净世尊者的身前,他现在是道君的模样,眼眸清澈,但那隐藏在瞳孔最深处的狞意,却比先前非人的玉眸更加令人脊背发寒。

他猛地一脚踏在了净世尊者的胸口上,然后半蹲下去,两掌攥紧剑柄。

四目相对,和尚涩声道:“就算你能暂时隐瞒消息,也不过三五年时间,你终归还是要被镇压的,而且这一次,你会真正的道消身陨……”

“三五年?”

沈仪沉默一瞬,突然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些。”

待到笑意敛去的瞬间,三尺青锋悍然落下,在远超先前的强悍气息动荡之下,剑刃毫无阻碍的贯穿了净世尊者的胸膛。

噗嗤!血浆溅洒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

“我说了,你不能走。”

沈仪抽出剑锋,再一次凶狠的掼了下去,与这骇人举动形成反差的,是他从头到尾都平淡至极的语气。

“也走不掉。”

一下接着一下,血浆染红了木鱼内部,净世菩萨那双漂亮的手掌瘫在两侧,指尖微微抽搐着,直到彻底没了动静。

骨瘦如柴的胸膛上,此刻遍布窟窿,触目惊心。

但与这凄惨一幕不同的,是和尚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中,竟是涌现出几分解脱的味道。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面对这尊疯癫的杀神,或许回到天道中修养一段时间,正好也能抚平自己今日所受的惊讶。

“……”

沈仪有些麻木的抽出无为剑,滑腻的手感让他有些反胃。

他站起身子,然后靠在了木鱼的内壁上,手中长剑滑落,叮当一声坠在了地上。

立下仙誓所获得的力量,有些超出沈仪的预料,以至于连他准备好的那枚五淬血玉都没派上用场。

他现在的疲态,也并非是因为力竭。

身为一个修士,好不容易翻越千山万险,得以窥见了大道的奥妙,谁会舍得轻易放弃。

沈仪确实一直在做这件事情,但不代表他想给自己套上一层束缚,这也是他先前为何叹气的原因。

“长生啊……”

他伸出手掌,轻轻拭去脸上的血渍。

沉默良久后,沈仪突然笑着啐了一口:“去你妈的。”

前世二十几年,已然让自己无法忘怀,今生不过十余载,从柏云到神州,照样精彩万分。

活那么久做什么,又不是老王八。

“倒是多亏了你。”

沈仪闭上眼,朝着万妖殿内视而去。

讲真的,也就是自己的不死不灭是个假的,若是正儿八经的寄托于天道内,先前他也未必能这么快做出这个决定。

然而也就在此刻,沈仪整个身躯都是僵了一下。

在万妖殿中,他迎来了一道目光,那是一双震撼而又惊惧的眼眸,在发现自己被注意到后,那目光的主人迅速想要躲避。

可在这漆黑昏暗的五座黑城中,他又能避到哪里去,只能被迫直视着这座大殿的主人。

“……”

虽然那只是一尊面目模糊不清的金身果位,但沈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不是,你真能装啊?

沈仪咽了咽喉咙,他完全没想过,当初的无心之言,现在居然变成了现实。

这座万妖殿,居然真的可以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把里面的果位给无声无息的“偷”出来!

“别动,让我看看。”

沈仪一句话,便是让净世尊者被无形之力紧紧缚住,只能投来哀求的目光。

随着意识探入那尊果位。

沈仪真实意义上的眼前一亮……一团浩瀚的劫力就这么直直的映入了他的眸中。

粗略估计一下,少说也有百万劫之多。

这老和尚的积蓄有这么多?!

沈仪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方才与对方在那大泽中继续纠缠下去,恐怕斗至力竭都未必能耗尽这和尚的底蕴。

“尊上!”净世尊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紧张的盯着上方那道无形的意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分明感受到了一抹贪婪。

“拿来。”

沈仪毫不犹豫的开始尝试着抽调里面的劫力,璀璨的金芒开始在两枚果位间涌动。

净世菩萨心如死灰的看着,整个脑海已然是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本该回归天道的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般阴森的死域,而方才响起的声音,也让他认出了这位“尊上”的身份。

怪不得……怪不得对方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这位太虚真君根本不是什么二品修士,对方竟是敢于在天道之下,另造了一个新的“天道”!

相较于这个东西,先前发下的那仙誓好像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

直到抽取了大半劫力,沈仪这才略有些不舍的松开了那尊金身果位。

倒不是心软,而是要给这和尚留一些用来重塑皮囊,虽说需要一些时间,但指不定以后也能用上。

感受着自己果位中充裕的劫力,沈仪总算是感受到了些许心安。

甭管自身能否重塑,有了这些底蕴,至少与人斗法时不会再囊中羞涩,而且也可以尝试下淬炼灵宝了。

以那八淬的佛宝为例,哪怕自己立下了仙誓,想要将其凿开,也是花费了不小的力气,在同境斗法中,这已经能创造出不少的机会,绝不可小觑。

“……”

净世尊者感受着那抹意识渐渐褪去,整个人仍旧是呆滞的愣在原地,看着剩下的那点仅够自己重塑皮囊的劫力,突然有种被尽数抽空,忍不住想要悲泣之感。

早知如此,方才还不如发下宏愿,直接跟对方拼了。

现在倒好,落入了这方死域,自己的生死皆在那人的一念之间,再无任何翻身的机会……悔矣!

“老弟,想开点。”

神虚老祖拍了拍这金身果位的肩膀,安慰道:“你瞧瞧老祖我,现在不也挺好,做人要知足常乐。”

南皇立于两人身后,没忍住翻了翻白眼。

确实挺好,换成以前在南洲的时候,神虚老祖那句称呼刚刚出口,恐怕就得被这位净世尊者一眼给瞪死。

“呼。”

万妖殿中的聒噪抛开一边,木鱼中,沈仪缓缓睁开眼眸,浑身上下忽然就轻松了许多。

他挥袖收回无为剑,然后将那佛珠禅杖,还有短棍木鱼全都给装了起来。

右手拎着仙剑,左手捻着佛珠,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万妖殿的这一遭,不仅帮沈仪暂时缓解了眼前的麻烦,不用担心两教提前把自己给揪出来,顺便还给了他些许完成这仙誓的希望。

登临一品,比肩六御真佛。

须弥山内的莲台坐得,帝君府也修得,对于修士而言,这恐怕便是毕生梦寐以求的终点了。

沈仪将东西全部收入扳指内,朝着东方远眺而去。

正当他准备再次启程之际,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道许久未曾听过嗓音。

“我主,祂醒了!”

……

仙庭最深处,天地的尽头。

雄伟的巨柱在云中若隐若现,其上的纹路溢散着古老的气息,类似的巨柱共有九座,浮纹汇聚于腰部,勾勒出九种截然不同的图案。

天地五行,阴阳生灭。

短短一句话,便是汇聚了这世间运转的根本。

如果说一品巨擘们代表着大道衍下的万法根源,那这九座巨柱便是大道创立天地的基石。

此刻,在那座雕刻着火焰图案的柱身下,一众身形伟岸,面容夸张狰狞的正神们,皆是盘膝而坐,一起高举着双掌。

在这人群中,那道金身法相反而变得娇小不起眼起来,也无人注意到它正在偷偷摸摸给凡间传讯。

正神们只负责维护天地的秩序。

哪怕两教与神朝再怎么争斗,那也是世间运转的规律,本不应去插手,但错就错在,菩提教于南洲对正神动了手。

动手也就罢了,还失败了。

正神之所以一直没有声张,一则是因为那逃回来的祁风等人要报恩,欲要先行按下这个消息,另外的原因就是,如果要问罪须弥山,而不被敷衍,便要请出有足够份量的存在前往。

而这件事情同样需要时间。

“请祖神醒来!”

浩荡的呼声中,夹杂了一道窃窃私语。

“跟着一起喊。”祁风神君偷摸撞了下金身法相的肩膀,按理来说,乾青并非正神,只是投靠在了正神教下。

但谁让对方每次遇到事情,都能唤来那尊狠人,而那人又是个不求功利的性子,大笔功劳尽数让渡给了这小子。

如今的乾青,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仙庭三品神君。

封号,青云威灵显化上将!

乃是实打实的正神教自己人。

在高昂的呼声中,巨柱上的石皮缓缓剥落,露出了一张闭着眼眸的灰白脸庞,光是一张脸,便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随后是双肩和身躯。

这骇人的巨柱,竟然只能堪堪容下祖神的身躯,伴随着那眼皮的轻轻抖动,祂头上那些如蛇般蔓延开来的发丝纹路,居然化作了肉眼可见的火焰,随即倏然跳跃了起来!

(本章完)

第787章 智空大师的机缘

破砖碎瓦,村野内一片狼藉。

所幸还有些可堪一用的烂木头,胡乱搭一搭,勉强也能供人栖身。

只是这些木梁颇重,并非饥肠辘辘的难民们能够搬动的。

这十余座木屋,皆是出自那瘦削汉子一人之手。

那人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唇皮干燥,身着一套破旧布衫,看着也不算高壮,不知走了多少路,脚下的草鞋早就被磨烂的不成样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脑袋,发丝好像刚刚长出来不久,是那猪鬃般的寸头。

此刻,这汉子扛着比他这条身子还粗大些的圆木,健步如飞的从人群中穿过,面对诸多难民们的感谢,他仅是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侠士大师父,喝水……”

有稚童怯生生的走近,朝他递来只剩半截的瓷片,里面盛着珍贵的清水。

汉子顿了顿,弯腰用指尖沾了点水,随意抹抹唇,随即便是笑呵呵的揉了揉那稚童的脑袋:“我够了,拿回去吧。”

东洲战乱不休,水粮比人命更贵。

稚童哪里听得懂话中的门道,只以为这身怀神力的大师父真的拥有滴水解渴的本事,羡慕的舔了舔嘴唇,要是自己也有这本领就好了,以后便再也不会感到饥渴难忍。

他捧着瓷片转身朝黑瘦老人奔去,若不是有大师父在这里,瘸了腿动弹不得的爷爷,早就被其他人吃掉了。

然而还没跑出两步,稚童便是一头撞翻在地。

他抬起头,待到看清眼前的一幕,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便充满了恐惧,在不知人事的年纪里,他已经被迫学会了辨别危险。

在东洲,这些脑袋光秃秃的和尚便是最大的危险。

一队武僧面无表情的踏入了村落,犹如狮虎般逡巡着这刚刚失而复得的领地,他们碾碎了地上的瓷片,眸光扫过之地,难民们无不低头跪地。

很快,他们便看向了前方的汉子。

没有太多的寒暄,好几条齐眉棍便是唰唰按在了寸头汉子的肩膀上,强行将其压跪在地。

“你是哪家的弟子,谁允许你在此布道?”

领头人从容走近,蹲下身子,伸手抬起了汉子的下巴。

六品修为,在哪里不能逍遥自在,却扮成这幅模样,分明是想窃取香火。

亏得对方一身行者气息,并非是仙家,应该是其他两座须弥山的弟子,跑到东洲来打秋风的,否则这几条齐眉棍现在就不是将其押着这么简单,早已经砸碎了这颗脑袋。

“我不是什么弟子,只是路过,顺手做点事情。”

寸头汉子并没有挣扎,只是简单的解释了一下。

领头人见他不愿意透露师承,以为是打秋风被逮着了,自觉丢人现眼的缘故,倒也没有过多为难的意思。

毕竟在如今的局势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罗仙和菩萨们,自然是忙着争抢道场,可下面的小修士们也想着能混口汤水喝喝,这种事情在东洲不算罕见,都是一教中人,没有赶尽杀绝的必要,逐走就好了。

念及此处,他抬了抬手臂,示意一众师兄弟收了棍子,随即冷声道:“若是手太闲了,就替自己找点事情做,少往东洲这边伸,赶紧离开此地,要是再让我等看见,可就没那么好罢休了。”

话音落下,领头人率着一众师兄弟扬长而去。

寸头汉子沉默良久,无奈一笑,重新扛起圆木,放到了最后一座屋舍处,这才转身抱起那地上吓得不敢动弹的稚童,将其送回老人身旁。

“大师父。”

老人先是感激的接过孩子,随即嘴唇蠕动了两下:“您怎么不告诉他们,您也是……就不必受这般委屈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位大师父刚来此地的时候,那颗锃光瓦亮的大光头,配上那身布衫,可比这群武僧要更像个普渡世间高僧。

“以前是。”

智空和尚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洒脱,笑道:“现在不愿是了。”

自从亲眼看见一众同门想方设法要取沈大人性命,而后自己又被千臂菩萨生擒,化作一条黑犬,直到现在看尽了两教是如何对待人间了以后,他再没有曾经那种以大教弟子身份为荣的感觉。

故而才蓄了须发,整个人看上去潦草许多,但心底却是干净了不少。

“好像又要打起来了。”老人抱着孩子,怯怯的朝着府城方向看去,前些日子,这些地方都被那些腾云驾雾的仙家们掌管着,斗的是地动山摇,实在吓人的紧,如今情况好像又有了变化。

“……”

智空抿了抿唇,摆手示意这对老幼不必惧怕,随即转身朝着那山坡走去,同样朝着府城方向远眺。

他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之地,此刻的气息动荡到底有多么剧烈。

武僧的再次踏足,代表着三仙教落败了,可这荡开的气息,又说明那群仙家并不肯放弃,殊死一搏就在眼前,一旦炸开,眼下的这些百姓能活多少只能是个未知数。

“哎。”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唯有亲眼见证了其余大洲的惨状,方才能明白,沈大人出手护住整个南洲,到底是多大的功德。

只可惜东洲没有第二个沈大人,而自己的实力又太过低微,仅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智空感叹了一下,却并没有自怨自艾。

天下乱势,有人去做拯救苍生的大事,分身乏术,顾及不上微末处,便需要有人能填补上这个空子。

他想,就算是沈大人,如果能抽出空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群难民流离失所,肯定会出手替他们修屋寻粮的。

想起那位大人,智空和尚脸上重新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他转过身,正欲离开山坡。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阵阵蝉鸣,时值入冬,哪里的蝉?

“大师父,能帮我捡一下吗?”

智空扭过头,发现身侧大树下,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模样乖巧可人,一身破破烂烂的袄裙,求助般的望向自己,用力伸手指了指树梢。

“……”

智空和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调整心绪。

许久后,他快步走过去,随手摘下了树梢上的东西,摊开手一看,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蝉,只有拇指大小,却栩栩如生。

可无论再怎么活灵活现,这也只是死物,发不出蝉鸣。

“大师父,我能跟你换吗?”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掌,掌心躺着一只气若游丝的活蝉。

智空和尚静静站在原地,许久也没有开口。

直到看见小姑娘微微蹙了蹙眉尖,他才轻声道:“若在太平盛世,一只金蝉的价值自然是大于一只活蝉的,但在现在这般世道,我手中的东西,真的比不上能够填一填口舌之欲的虫子。”

传闻中,菩萨真佛们喜欢扮作别的模样去点化世人。

入冬的聒噪蝉鸣,树上突然出现的金子,无不在说明这是一场机缘。

智空和尚并没有直言,只是委婉的提醒对方已经离人间太远,不知俗事,这试探的手段也有些过时老套了。

当点破以后,机缘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你不换?”小姑娘挑了挑眉尖。

智空和尚略微垂眸,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换。”

“为何要换?”这次轮到小姑娘不解起来,她本就没有准备刁难对方,故而才选择了这种破绽百出的方式,相当于提前漏题了。

若是聪明人,顺水推舟也就接过了这份机缘。

如果是愚钝之辈,这样都还看不明白,那就实在没救了。

可眼前的这个小和尚,分明看出来了,居然选择了暗戳戳的讽刺自己,讽刺过后,却又同意了用金蝉来换自己的活蝉。

“因为……”智空和尚想了很久,抬起头来:“东洲的生灵已经死了太多太多,能活一条算一条。”

说罢,他径直朝着小姑娘伸出了手。

智空拒绝了机缘,只想要一只虫子,顺便又骂了对方一次。

“……”

小姑娘有些无语的盯着他,片刻后,她噗嗤笑了出来。

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她真的很想知道,当这世间罕有的,敢于当面讥讽自己的小和尚,在知道他接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蝉我养了许多年,你可要接好了。”

她将娇嫩葱白的小手伸了过去,就在两者指尖相触的刹那,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蝉,身上忽然泛起了金光,然后展翅落在了智空的掌心。

与此同时,智空的视线瞬间被黄云所占据。

待到云雾散去。

他已经置身于一片佛音缭绕的群山之间,当他抬头看去的刹那,惶然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嗡嗡振翅的金蝉,而在前方,那跨越长空的山脉,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

哪怕是上面的一缕掌纹,对他而言仍是奋力挥翅也永远无法逾越的深涧。

而在后方,手掌的主人身披大红袈裟,面目慈祥,盘膝端坐于十二品金莲之上,就这么笑盈盈的对着自己摊出了手。

刹那间,如洪钟大吕般的佛音在智空耳畔响起。

“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僧座下二弟子,法号……金蝉子。”

伴随着佛音,方才的一切如梦似幻,缓缓消散而去。

智空大师重新回到了那座小山坡上,眼前仍旧是那个小女孩,只是无论金蝉还是活蝉,全都不见了踪影。

不对,它们还在,就在自己的体内。

智空感受着那抹磅礴澎湃的伟力在身躯中游走,一时间大脑有些空白无措。

待到他回过神来,小姑娘却没能等到想象中的惊喜跪拜,这和尚仍旧是那般犟驴似的,固执的盯着自己。

“你不知道我是谁?”小姑娘负手而立。

“小修见过未来世尊。”智空和尚随意拱手行了个礼,却始终不愿俯身。

听到未来二字,女孩的脸皮微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

未来的意思,便是还未到时候,所以未来的世尊,终究也算不得真正的世尊。

“错了,你现在该唤我师尊。”她摇了摇手指。

“……”

智空终于移开了目光,显露出的意思很坚决,分明是不愿叫。

“你可知我为何收你?”小女孩缓缓放下手掌。

“因为小修有佛心。”智空只是有时候倔了点,并不是真的蠢,从当初千臂菩萨擒下自己,哪怕什么也逼问不出来,最后也没舍得直接杀掉,他就知道了这份所谓的佛心有多珍贵。

“倒也不笨,不过这只是其一。”

未来世尊笑了笑,需有佛心者,方才能承载他准备好的两条道途,而且眼前这小和尚的佛心,甚至还要远胜金蟾,稍稍消化下那枚金蝉果位,便可跻身菩萨之流。

“还有一点,现在不方便与你细说。”

有佛心的修士虽不多,但也不是非一人不可。

更重要的原因是,未来世尊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机缘……当然,这机缘并非是其本身,但至少这小和尚也与那机缘有一定的关系,曾经同行过一段日子。

当然,他现在没有逼问的意思,既然是机缘,那就该随缘而行,刻意的插手反而不美,安心等待即可。

“无论如何,你所痛恨的一切,跟为师没有关系。”

未来世尊的模样开始迅速变化起来,男女老幼,乞丐富商,世间万相随心而动,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须发皆白的拄拐老者。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智空:“相反,为师应该是这天底下最不愿看着这一幕发生的人,甚至还要超过皇城里的那位。”

“前行吧,你总会明白的。”

他点了下拐杖:“退一万步来说,你又反抗不了,就别磨蹭了,况且,你现在也能做更多的事情了。”

“……”

智空和尚用力攥了攥双掌,他最担心的事情,便是这位未来世尊对沈大人不利。

但现在对方并没有发问,若是自己处理不当,落得一个被搜魂的下场,反而会害了沈大人。

不如先稳住这位世尊,替沈大人再争取一些时间。

他曾经亲眼见过沈仪的崛起,知道对于神佛仙尊而言,弹指一瞬的数年,乃至于数月,落到沈大人身上,到底能展现出多大的奇迹。

“智空谨遵法旨。”

和尚终于双掌合十行礼,还未抬头,脑袋上便挨了一杖。

“又错了,是金蝉子。”老人慢悠悠的走向前方。

智空摸了摸脑袋,只能迈步跟上,看似老实的模样,却是偷偷转了转眼珠,开始替沈仪打探起消息:“师尊离开须弥山,此行赶往东洲是为了什么?”

“我看到此地有大事要发生,过来瞧瞧。”

未来佛祖全然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即便窥不破天机,也能提前捕捉到些许端倪。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顺便也避一避那人。”

身为三大佛祖之一,他倒是不惧祖神,只是懒得与其纠缠,其他三大洲都乱成这样了,那老东西醒来以后,居然直奔南须弥而来,估计是沉睡太久,脑子都糊涂了。

就这模样的祖神,哪里还管得住天地,更不可能让其余几位教主收手。

照这趋势下去。

未来世尊……未来真能来吗?

如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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