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0章 曲阜与曲阳

胖子的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盱眙老头,专做淮扬菜,想当年也是酒店花大价钱挖过来的。

一般情况下,为了避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种事情发生,师傅总要留一手,但是这位老师傅却是丝毫没有, 一方面是因为胖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胖子心无旁骛,学的认真,说什么都能听得进去,盐放多少,锅掂几下,绝对不偷工减料, 偷奸耍滑。

另一方面是因为胖子心思单纯,绝无伎俩可耍, 让他打一个鸡蛋,绝对不会打两个鸡蛋,让他放三两油,绝对不会多用一滴,师傅用着放心。

再说,老师傅眼见到退休年龄,教出来这么一个徒弟,于日后的名声也好听。

所以,傻人自有傻福。

胖子对这一切很满意。

但是,何舟不满意,在他们这种小县城,一个大厨拼死也就三四千块工资,这么点工资在平常家庭也就差不多了,可是对于胖子这种处于稀泥窝里的家庭是远远不够的。

他的计划是等他混出眉目了就拉扯胖子一把,眼前是有心无力。

想着想着把烟头往树上一摁, 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着五大三粗的胖子, 等待他的答案。

胖子的反应总比正常人慢半拍, 听见何舟的话后,挠挠脑袋,然后道,“没问题。”

褚东坡道,“走,咱们一起。”

带头走进网吧,胖子大大咧咧的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弯着腰,勾着头,才避免没被门框撞上。

四个孩子并排坐着,戴着耳麦,一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手在鼠标上不停的挪动,嘴里大呼小叫。

褚东坡挨个拍了拍肩膀,朝他们勾勾手指,等他们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的是胖子这座移动肉山。

他们本想大骂的,可是胖子那1米9以上的身高,300多斤的吨位,吓得他们不敢说话了。

一个扎着耳钉的小孩子大着胆子道,“哥,有啥事没有?”

褚东坡道,“出来,别废话。”

四个孩子都没搭理他,径直的望向面无表情的胖子,胖子脸上的横肉每抖动一下,都让他们噤若寒蝉。

“出来。”胖子伸手指向了他们。

四个孩子互相望了望,然后慢慢的挪腾椅子,从里面走出来,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跟在胖子身后出了网吧,走进了一条偏僻的路口,越走越胆战心惊,步子越慢。

将将拐进一个路口的时候,褚东坡不耐烦的从后面推了一个孩子一把,孩子正要回头怒斥,却被前面的一个孩子拉过来,等转过头,才发现前面的一个门洞边上站着五六个人,对着他们虎视眈眈。

胖子得意非常的跑到何舟面前,好似要邀功似得,何舟想拍拍他肩膀,可惜够不着,只能拍拍他的腋下,夸赞道,“搞的不丑。”

胖子的嘴巴咧到耳后根,欢喜异常。

王栋、褚东坡等人已经把四个孩子逼到墙角,何舟走过去,对着那个扎着耳钉的男孩子道,“你是老大是吧?”

褚东坡道,“上午吐口水的就是这崽子。”

“哥,哥我们不知道.”形势比人弱,扎着耳钉的男孩子自然要服软,赔笑道,“我爸是黑孩,你看他面子上,别跟我计较。”

何舟没听过这个人,望向褚东坡,他倒不是害怕惹上惹不起的人,只是怕别又是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亲戚,搞的伤了脸面。

褚东坡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在河边运煤的,从哪里来的底气,让你小子天天人五人六的。”

看到对方这不屑一顾的态度,扎耳钉的孩子就立马把梗着的脖子放了下来,满脸讨好的笑容。

褚东坡转过头随即对何舟低声道,“不过,还真跟你们家沾点亲。”

何舟露出不解的神色。

褚东坡道,“黑孩是你二姨夫舅舅家的,跟你二姨夫是亲老表。”

何舟叹气道,“哎,从哪旮旯都能冒出来几个亲戚。”

县城很小,小到大马路上随便拉上几个人,互相攀扯下,总能派出点关系出来,比如什么五大姑外甥的邻居的小舅子,七大姨的同学的小叔子。

他早就不意外了。

褚东坡道,“咋办?”

何舟对着几个孩子道,“这样,我不动手的打你们。”

几个孩子喜出望外。

还没等他们道谢,就听见何舟继续道,“你们互相扇一巴掌,排列组合学过吧,也就是每人脸上要挨三巴掌。明白没有?”

四个孩子相互望了望,脸上的狡黠之色一闪而过,相互给了个‘你懂的’的眼神。

褚东坡道,“别愣着了,早动手早结束。”

扎着耳钉的男孩子转过身,对旁边的打着发蜡的男孩子道,“撑住了,我动手了。”

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在糊弄人,他摆开架势,蓄势待发,可是最后巴掌落在对方脸上的时候,却是清脆的很,无一丝闷音。

正要打第二个孩子,却被褚东坡一把拉过来,褚东坡不满的道,“这个不中,糊弄鬼呢,我告诉你们啊,要是不认真,就是打到明天早晨,都不算,全白挨,你们喜欢耗就陪着你们耗。”

耳钉男心里有鬼,不敢辩驳,因此又重新朝着发蜡男抡了一巴掌,声音挺大,可是发蜡男连脖子都没有动一下。

“没用力啊,留力气干嘛用的?”何舟指着旁边的胖子道,“要不要让他给你做个示范,你感受一下这个力度和火候?”

看着胳膊比自己腿还粗的胖子,耳钉男吓的打了一个激灵,那一手掌比自己脸还大,扇下来自己还能受得了?

因此,他心下明白,这次不认真那是不可能了,势必要让他们满意的。

一咬牙,一跺脚,一声不吭的一巴掌猝不及防的到了发蜡男的脸上。

发蜡男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上,捂着疼痛的脸颊,一脸的不可置信,说好的兄弟情呢?

敢情所谓的兄弟情是纸糊的啊!

满脸的不忿!

耳钉男抡打完后,没时间顾忌他的情绪,只是一个劲的朝着何舟和褚东坡等人望去,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

何舟道,“就这么办,继续。”

得到肯定和鼓励,耳钉男高兴不已,依照刚才的力度,依次对着另外两个人抡过去。

却不知他的三个小兄弟,早就愤慨不已。

褚东坡对着发蜡男道,“行了,你动手吧,警告你,不准徇私,要公平公正。”

发蜡男早就迫不及待,对着耳钉男就是一巴掌,耳钉男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有心想骂,可看看何舟等人,又只得忍着。

发蜡男依次又打了另外两个男孩子各自一巴掌,不过力度相较于他施加于耳钉男和耳钉男施加于他们的都轻了许多。

何舟等人装作没看见。

这就给发蜡男等人产生了错觉,耳钉男分明是故意的,平时这小子就尖酸刻薄的很!

每个人都轮番上去,在耳钉男那瘦弱的脸颊上下了重力气。

耳钉男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何舟看的反而有点不落忍,摆摆手道,“中了,拜拜吧。”

冲着胖子等人招招手,转身就走。

胖子兴奋的道,“他们打起来了。”

何舟回过头,四个孩子在那大声的争吵,显然还在计较刚才谁下的力气最大。

他揶揄道,“这就是人性啊。”

从巷口出来,褚东坡招呼大家进小卖部,拿烟的拿烟,拿饮料的拿饮料。

何舟用脚戳戳胖子,“别傻站着,进去给我拿包软中,你自己买瓶可乐。”

胖子拍拍干瘪的口袋,不好意思地道,“我没装钱,一毛钱没有。”

生怕何舟不信,还把口袋底翻出来给何舟看。

何舟被他这股傻气给逗笑了,指着褚东坡道,“瞧见没有,有付钱的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进去拿就是,知道没有?”

褚东坡也在小卖部里面招手道,“胖子来不来了,不来就没你份了。”

“来了,来了。”胖子高兴地晃着肥硕的身子跑进了小卖部,为此差点撞上门框。

不一会儿,一手攥包烟,一手拿着已经空了的可乐瓶,从里面出来。

何舟接过烟,没好气的道,“少喝点可乐,要减肥了吧?以后饭也少吃点。”

胖子道,“有在减肥啊。”

比划出两根手指道,“现在一顿只吃两碗饭了。”

何舟无奈的揉揉额头,胖子的两碗不是普通人的两碗,是两大海碗,现在一般家庭都已经不用那种碗了。

“你等会要不要上班啊?”

胖子还沉浸在可乐的美味中,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大门牙王栋搭腔了。

大门牙道,“他都连续半个月没休息过了,真是二傻子,他那个所谓的师傅也是个坑货,跟着饭店老板沆瀣一气。我晚上在他们饭店约了几个朋友,他那愣劲你们知道的,一看到我,活都不干了围着我说话,刚说上几句话,褚东坡电话就来了,他非要跟着我来,不让他来还不行。

那饭店老板都拦不住,怕他犯二,没敢再拦着,就让他跟着我来了。”

何舟道,“我说的,胖子,你就多休息两天,饭店老板要是敢找你麻烦,你跟我说,我去削他。”

饭店是李沛的一个表舅开的,要不是看在李沛的份上,他绝对不愿意多搭理一句的。

他们家的产业也不少,算是跨领域经营,可是唯独少餐饮酒店,为数不多的几家还大都是参股的,也多集中在省城和浦江这样的地方,要不然他也不会让胖子去这种小饭店受窝囊气。

想当年,估计是他老娘没当回事,在李沛老娘那随口一提,然后段梅也没当回事,才找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饭店。

胖子只是咧着笑,并不多言。

众人也没跑远,附近的排挡的烧烤摊陆续摆了出来,选了一家常去的排挡,拿酒点菜,把两张桌子拼凑好后围着坐下。

大家你来我往,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钟。

喝完酒后,何舟对褚东坡道,“你把车子放这里吧,喝这熊样,别再开了。”

褚东坡打着饱嗝道,“这点谱我还是有的,那我们几个就先走了。”

那边大门牙已经拦住两辆出租车,顺路的都坐上了一辆车。

唯独只剩下胖子一个人在那抱着羊骨头啃,要不是有何舟在,很少有人拿他当朋友处的,是以刚才大家走的时候,无一人肯招呼他一声。

何舟递给他一瓶酒,笑道,“天天在后厨,你什么吃不到,还这么稀罕啊。”

胖子道,“老板说,我要给他吃破产了,师傅看着我,不让我吃。”

一边说话还不忘啃上一口。

何舟道,“把酒端起来,我俩喝一口,哥最近一阶段都有时间,说吧,明天想吃啥,我请你。”

他的杯子已经举起来,奈何胖子一点不通世故,听何舟说要喝酒,就麻溜端起杯子,却碰也不碰,直接往自己嗓子眼灌。

何舟只能无奈的一个人自饮,一点儿也不计较,毕竟跟他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这货的德行早就了解了。

胖子把一瓶啤酒喝完,拍拍肚皮道,“行了,不吃了。我们走吧。”

胖子说走就走,根本不给何舟反应的余地,何舟急忙道,“你去哪里?”

胖子打个指着红绿灯口的方向道,“我去学校。”

何舟道,“三更半夜的去学校干嘛?脑子有坑啊?”

胖子一本正经的道,“我脑子没坑。”

何舟哭笑不得的道,“那你去学校干嘛?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走吧,跟我走,晚上到我那里去睡。”

胖子摇摇头道,“我去学校接我妹妹,下自习了。”

何舟问,“曲阜几年级了啊?这暑假呢,还上什么课?”

他不得不服气胖子老爹起名字的能力,图懒省事,直接挪用地名,儿子叫曲阳,女儿叫曲阜,名字听起来还有模有样。

胖子用油乎乎的手挠挠头道,“不知道,周六晚上回家,我去接。”

何舟想了想道,“那一起吧,我陪你。”

走了一段路,他才想起来问,“几中啊?”

胖子道,“一中。”

何舟没好气的道,“哎,真没法说你。”

赶忙在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把在那发呆的胖子拉了进去,“三四里路呢,走路至少要半小时,等咱们到了,你妹子也估计等的不耐烦了。”

胖子急忙问,“那怎么办?”

何舟甩开他的手,“所以我们打车啊。”

胖子道,“我没带钱。”

司机看了看两个人,正欲说话,却听见何舟说有钱,才没开腔。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正赶上学生放学,三三两两的正从学校大门走出。

何舟付了车费,从车上下来,朝着学校里面张望。

学校里面只有一栋楼是亮着的,路灯有一段没一段的,剩下全黑乎乎一片,他连人影都看不真切,对曲阳道,“你进里面找你老妹吧,我在这等着。”

曲阳却是动也没动,举着胳膊,跟标枪似得站着,没一分钟,从学生堆里窜出来一个女孩子,一边跑一边喊,“这呢,这呢。”

胖子的妹妹曲阜,何舟也是认识好多年了,只是一直当做小屁孩看待,没关注,后来去读了大学,也没再照过面,此刻猛然见着了,终于觉着那句‘女大十八变’是大有道理的。

苗条的身段,漆黑的眸子,他绝对不愿意用‘漂亮’这种俗气的烂大街的词语来形容。

调侃道,“敢情个子长的高,还有这优势啊。”

曲阜道,“你长的矮而已,你要是长的高一点,大概早就发现了。”

何舟道,“胆子不小啊,连你哥都敢开玩笑了。”

曲阜嗅了嗅鼻子,笑道,“你俩喝酒了啊?”

她知道哥哥基本上没有朋友,唯一肯在乎哥哥的就只有何舟了,所以愿意心甘情愿的喊一句舟哥,好替哥哥维护友谊。

“喝了,三瓶,我一个人喝的。”胖子一直没插话上,着急的很,此刻终于得着了答话的机会,嘴不停歇的道,“褚东坡逼着大家喝,何舟喝了8瓶,大门牙喝了11瓶,老葵喝了9瓶,褚东坡喝了6瓶,张龙喝了12瓶..”

“那褚东坡耍滑头了。”曲阜适时的打断了哥哥的话头,这种操作早就轻车驾熟。

胖子兴奋的点点头,“对的,对的,褚东坡鬼的很。”

说话愣了愣,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递给曲阜道,“给你的。”

曲阜打开塑料袋闻了闻,笑着道,“羊腿真香。”

何舟这会才闹明白为什么那盘羊骨头为什么吃的那么快,原来早就被这小子私下藏了一部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笑着道,“你哥可真够宠你的。”

曲阜一边啃一边得意的道,“那当然了,你们真以为他傻啊。”

胖子嘟着嘴道,“你们才傻呢。”

“他当然不傻。”何舟说的倒是真心实意,他自小和胖子一起长大,很是了解他。

胖子他老子早几年为了获得残疾人补贴,带着胖子去做残疾认定,令他老子扼腕的是连个四级智力残疾都没评上,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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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11章 一家子

因为少一张残疾人证,不管是残疾人补助,还是低保,都与胖子无缘。

说胖子正常吧,可也缺少依据,比如他的行为、思维逻辑很大程度上与普通人有差别, 其想法不能以正常人度之,比如不通人情世故,很难口算或者心算100以内的加减乘除,有时候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要说不正常吧,胖子好歹是混到初中毕业的人,人家也是有初中毕业证的,要知道照初中毕业合影的时候,摄影师为了把他框进去,可是费了很大力气的。

而且他拿着笔能正儿八经的写出一篇八百字的作文, 当然,绝对谈不上条理清晰,通过笔算能把万以内的加减乘除算明白,很少有差错。

再者,他还是有点小聪明的,不真的是那种傻乎乎的愣子,只是心思表情很难掩盖,别人一眼就能瞧得出,做的事情经常让人啼笑皆非。

身上唯一出众的就是记忆力,八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何舟上小学揪过谁的头发,跟谁是同桌,哪年哪月给谁写过情书,情书上面是什么内容, 他照样记得牢牢的。

何舟曾经的笔友叫什么名字, 自己都快忘记了, 胖子却能把人家的联系地址都能给背出来。

他只要和胖子在一起, 干脆就不记事了,有什么想不起来的直接问胖子,是肯定没错的。

所以,越懒得记东西,越是不容易记住,用进废退是有一定道理的,他有时候怀疑,自己记忆力减退,是不是跟胖子有关系,经常恼恨胖子为什不把这么好的记忆力用在学习上。

曲阜歪着脑袋道,“你还算有良心。”

何舟道,“笑话,我什么时候做过没良心的事?”

胖子从妹妹的后背接过沉重的书包,曲阜没拒绝,径直丢给了他,因为自己家大哥是什么人,没有比她更了解的,要是心疼不给,他肯定跟个孩子似得,要着恼的,因为他要突出他这个哥哥的作用。

背包的背带太短,胖子的胳膊伸不进去,在那干着急。

哥哥犯过多少次这种错误,曲阜自己都记不得了,但是每次还是要提醒,“挂在肩膀上吧,扣子解开也背不上去的。”

“哦哦。”胖子一拍脑袋,把背包当做单肩包挂在了肩膀上,懊恼的道,“哎呀,我好笨。”

曲阜这才对着何舟冷哼了一声道,“当我不知道呢,小时候,你们一有什么事,总让我哥背黑锅,我哥可没少挨我爸揍,你们自己屁事没有。”

何舟心虚的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胖子替他背了多少黑锅,大的小的,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胖子却争辩道,“何舟他是我哥们,对我最好的哥们。”

他脑子虽然不太灵光,但是谁对他好,谁对他差,他不至于分不清。

“那我对你不好了?”曲阜反问。

胖子急忙摆手道,“不一样,你是我妹妹。”

“好吧,我不跟你计较了。”曲阜白了何舟一眼,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你替他找工作,还替他出过头,不让他受欺侮,我还是得谢谢你。”

何舟道,“我跟他是兄弟,不需要谢谢的。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曲阜道,“你喝了酒吧?你算了吧,不用你送,我俩人呢,倒是你,别回头你一个人,还要我们送你。”

何舟想了想道,“行,胖子,那你明天别上班,休息一天,我去找你。”

“好。”胖子答应的很爽快。

何舟朝着兄妹俩摆摆手,转身就走,拐进一条巷子后,远远地还能听见兄妹俩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胖子的声音最为响亮,响亮中还有一股委屈劲。

他家离这里不远,可也不算近,他没有打车,刚好想趁着走路的空挡散散酒劲。

回到家之后,他从饮水机倒了点水,咕噜咕噜喝完,也没洗澡,倒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厕所跑。

顾不得空荡荡的肚子,赶忙去浴室洗了澡,换了衣服,饿的难受,从院子里的葡萄藤上揪下一大串葡萄,洗也没洗,就一个个的往嘴里挤。

葡萄未熟透,生涩的很,酸的龇牙咧嘴才作罢。

出门,门刚锁上,正要转身,犹豫了一下,又转身打开门,进屋找自己换下的裤子,从里面找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些零碎钞票塞进自己口袋里。

再次锁上门,开车找一家饭店,先给自己倒茶,解渴后,要了一份小炒肉,美美的吃完。

饭店门口是一家银行的取款机,他走进去取了二千块钱,余额还有二万二。

其中,只有二千块是他自己的,其余的是上次老娘转给他带姥姥上医院用的,结果没用上,钱就一直躺在他的卡里。

老娘没开口找他要,他自然不会主动还给老娘,只能寄希望于老娘给忘了。

不过想想,估计可能性不大,他老娘的记性比他好太多了。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正对着他的车子撒尿,他赶忙走过去呵斥道,“喂,臭小子,找揍呢,乱撒尿,谁教你的。”

令他意外的是,小孩子居然茫然大哭,接着一个妇女提着小包跑过来赶忙哄着,然后对着车子咣咣踢了两脚,骂道,“逼玩意,开个破车了不起啊。”

何舟微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跟这种人犯不着生气,开上车就走,绝对不愿意多搭理一句,即使是吵赢也是有失身份。

穿过繁华的闹市街区,一路往曲阳家的方向去。

曲阳家住在城南,原本是郊区,后来随着城镇开发,他们这一片慢慢的有了人气,胖子老子是有狠劲的人,把老地基上的土房子一拆,天天拉着板车进城捡拆迁房的废砖废料,一个人一砖一瓦的砌,在吊房顶的时候请了三五个人,搭起来了四间门面房。

其中的三间租给了一家卖兽药、饲料的兽医店,每年拿个三千多块钱的租金,最后剩下的一间是曲家人用来自住的。

那会曲阳和曲阜年龄都还小,一间屋摆两张床,门口搭个棚子支灶还能凑合住,可是随着孩子年龄大了,倒是不好住了。

租出去的房子自然不好收回来,再说减少租金收益这种事情,曲阳老子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他另辟蹊径,反正空地有的是,复制以前的办法,拉着胖子捡砖瓦,在房子的后面又搭了两间屋。

没有那么多旧石片瓦可捡,所以房顶上是一半黑色的旧石片瓦,一半是白色的石棉瓦,勉强看起来有点样子。

老俩口照旧住在前屋,曲阳和曲阜一人分得一一间屋子,有了自己的卧室。

那会,何舟正上高二,胖子搬进属于自己的卧室后,特意花了两毛钱打电话告知了何舟这喜讯。

所以,有些事情,何舟想不知道都难。

车子停好,下车一进门就看到了正拿着钳子给猪蹄子拔毛的曲父。

曲父抬起头道,“哟,何舟啊,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进来坐。”

何舟道,“叔,这是给曲阜改善伙食啊?”

曲家的日子有多清苦,他是了解的,买这么一对大猪蹄子肯定不是给曲阳的,本就是营养过剩的货了,如果不是曲阜在家,他不相信胖子的老子会舍得下这么大本钱。

曲父道,“学校那一大盆菜没二两油,天天吃敛成细肠子了,她这高三,正用脑子的时候,吃不好,肯定影响学习。”

何舟道,“是该好好补补,让她多吃点。”

对于曲父,他还是很敬佩的,自己是个瘸子,生活不方便,但是还是照样拉扯起一个大家子,他时候时常在想什么是男人。

曲父就是真正男人的典型,面对困苦,永不低头,不逃避,能够坚毅的负重前行。

胖子听见这边的动静,一下子从后院窜进来,看到何舟,惊喜的道,“何舟.”

何舟道,“小心摔着了。”

曲父道,“他就是毛手毛脚的,你等会别走,晚上咱爷俩好好搞一盅。你们先去玩吧。”

何舟没拒绝,一口应道,“好。”

他跟着胖子进了院子。

胖子老娘正在院子里剥毛豆,

何舟招呼道,“婶子,剥豆子呢?”

曲母头发跟鸡窝似得,乱糟糟的,身上衣服油腻腻一层,看到何舟只是咧嘴笑笑。

何舟对她这种反应早就习以为常。

曲母不是先天性的精神病,是后天受了刺激,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发脾气,摔东西,整个人疯疯癫癫,甚至一度闹过自杀,好起来的时候,洗衣服做饭,与平常人差别不大,只是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不清楚她的人,还会被她经常冒出来的混账话气个半死。

需要常年吃药,才能控制住病情。

曲父即使在再能吃苦,再能作累,也架不住一个病人拖累,大部分收入都花在了曲母身上。

不过,何舟没有听见曲父抱怨过什么,甚至从他的话语中,隐隐还能听出一丝丝的骄傲。

曲父自己,包括他父母都说不清为什么生下来就瘸了腿,小的时候人家喊他小瘸子,及至大了,人家又喊他曲瘸子。

家里穷,兄弟多,正常人娶媳妇都困难,何况他这个瘸子,眼看到三十岁,再娶不上,在农村基本是注定要光棍一辈子。

有一年他去修河堤挣工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跟他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城里姑娘做媳妇,他以为是开玩笑的,结果呢,第二天,人家真的给领来一个姑娘。

姑娘真好看。

这是他醉酒后跟何舟说的原话。

看起来痴痴呆呆的又怎么样,总比他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一辈子打光棍,没有子女送终强吧?

他要把自己偷偷攒的两块钱给老头,却被老头拒绝了,老头哭着走了,只要求他好好待她。

他就在所有人诧异的眼神中,莫名其妙的领了一个媳妇回家,可惜家里没有地方住了。

他只能厚着脸皮,去生产队要房子住,生产队长也是他本家,可怜他,把牛棚给了他,他修修补补,总算凑合有了个家。

胖儿子三岁的时候,那个给他介绍媳妇的老头衣裳鲜亮的出现了,他才得知,这是他正儿八经的老丈人,老丈人当了大官。

老丈人不遗余力的接济他,他着实过了两年衣食无忧的日子,甚至手头还有宽裕。

可惜,老头没长命,不久就肺癌过世。

他的那些便宜舅子、小姨子,没有一个肯过问他的。

他再次陷入了经济危机,可是看着识文断字的媳妇教儿子唱歌,他很有一番欣慰,有儿子有媳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会他还没有发现出儿子是个笨儿子。

曲阜从屋里出来,一边用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笑着道,“舟哥,自己找地方坐。”

何舟道,“我不用你管,你忙你的。”

曲阜把自己的头发擦干净,毛巾搭在外面的绳子上,然后在水龙头底下接了盆水,把暖壶的水倒进去,试试水温,拉过旁边的老娘,哄着道,“来洗个头。”

老太太摆手,满是不乐意。

曲父从外屋伸过来脑袋,大声的道,“前天才洗过澡,不用洗,费那个事干嘛。”

曲阜不满的道,“可拉倒吧,一头的头皮屑,也不知道你怎么洗的。”

曲父这才缩回脑袋不作声。

曲阜对老娘板着脸道,“不洗头,晚上不准吃饭。”

曲母这才乖乖的把脑袋伸进水盆里,任由曲阜搓洗。

何舟看的好笑,跟着胖子进了他的屋子。

屋子不大,水泥地,坑坑洼洼,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拐角是两根钉子做出来的挂衣绳,上面挂着一层衣服。

出乎何舟的意料,不是他想象中的脏乱,桌子上的东西摆的清清楚楚,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被单干干净净。

他笑着道,“今天这么干净了。”

他刚准备坐在床上,就被胖子拦住了,胖子道,“坐乱了,她要骂人的,很凶的。”

何舟哭笑不得。

无奈只能搬了椅子坐在门口。

只见曲阜给老太太洗干净头发,然后拉进屋子,不一会儿,老太太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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