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战前舆论准备(中)

“怪不得当年乔治·安森来这边,守常你对英人如此厌恶。之前只觉得那不过是因为贸易利润之争,原来根子竟是在这?”

“前朝崇祯十年……呵,这一百多年过去了,英国人此番在欧罗巴和西班牙人开战,且都闹了个大笑话。水兵还没等上船,先病了三分之一。去个美洲且只能维系2000人的远征,百年前却想破门,倒是可笑。”

“我在欧罗巴时,法王时常给我讲英人自大且令人讨厌,不可信任。我只当那是英法世仇若如吴越……这么一想,倒似非是虚言。”

刘钰正色道:“岳父大人,此事虽可哂,但不可不防。”

“上一次岳父大人往欧洲,走马观花,未必看得到太多。”

“此番岳父大人一驻数年,期间又参加亚琛和会,就没感觉咱们和欧罗巴诸国,尤其是新教国家诸人,实难沟通吗?”

“很多时候,说话如鸡同鸭讲。相反倒是和那些旧教国家,竟多少还能讲明白一些道理。”

“我说的这鸡同鸭讲,不是说语言不通、典故不明。”

“而是……怎么说呢?”

他不知该怎么说才好,齐国公却是一拍手道:“我正要说这个,确实如此!鸡同鸭讲,鸡同鸭讲,此言大善。”

“绝对不是语言不通典故不明,而是很多事明明道理是这样的,他们却以为是那样的。”

“就像这一次,这不是因为禁教的事吗?我这边的人就说,天朝数千年来,不曾信什么陡斯之神,却亦是礼仪之邦、君子之风。”

“我本以为,本朝禁的是旧教,这新教国家该拍手叫好才是。结果呢?”

“他们却言:【人未受基督恩典,未蒙圣灵感化,所成就的善功,既不是因信耶稣基督成就的,就不能得神的喜悦。反而它们既不是照着神的旨意和命令成就的,未免仍是属于罪恶的】。”

“我手底下的人便拿你说,便说你搞出接种牛痘之法,挽救万人性命,而你又不信义,所以你的所作所为也要下地狱?”

“不信义之前,做好事,反而是更坏的?”

“他们竟说是……你得下地狱,而且比别人罪恶还大,因为你不信神,你做的事,你种痘救人,不是照着神的旨意和命令完成的。不但是罪恶的,而且还是魔鬼的引诱……”

齐国公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当时争辩的时候,齐国公见势不对,赶紧把自己这边的人带走了。

因为这边的人说上头了,说完刘钰觉得可能分量不够,准备把尝百草的神农、燧木取火的天皇、以至于现在的天子都加上。

齐国公当时一听这话就知道,就算加上天子,再有功德,那也是“下地狱”的命。

这话是要搞出外交争端的,大顺又没有能在欧洲报复的舰队。

齐国公觉得到时候被人诅咒天子一顿,“君辱臣死”,自己非要在这边跟他们拼了不可,否则回来可就没法交代了。他倒是不怕死,估计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好容易搞出来的贸易局面,这时候最好还是别出岔子。

是以赶紧把话刹住。

他和旧教的人打过颇多交道,大顺禁教之前,一大堆耶稣会的传教士在宫廷工作,还有几个三品官。

这些旧教的虽然也不是什么好鸟,但可没新教这么极端。而且一直在往本土化上靠。

齐国公哪见过新教极端化的因信称义这一套啊,当死彻底懵了。

心说这他妈不是扯淡吗?完全就是鸡同鸭讲的感觉不说,如今被刘钰这么一提,又提到“闭关”、“禁海”之事,竟是一下子想通了不少。

心下隐隐明白刘钰说的那种“鸡同鸭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以为普天之下有道理,大家都是人,是人就得讲道理。到这边,直接分成是人、不是人、信义是人、不信义不是人了。

那还讲个屁的道理?

刘钰听齐国公讲完这个事,笑道:“此事,其实说来也简单。国公可知道本朝龙兴时候,欧洲正因为新教、旧教打仗?”

齐国公点点头,刘钰又道:“国公是否知道,如今不管是本朝,还是日本,儒生欲变革,必要言称先秦,语必孔孟?”

齐国公又点点头,随后明白过来。

“你是说,物极必反?所谓新者,必要比旧者更旧?凡变革,必要言称古训、言借古训?”

“新者实则旧之旧,必要比旧者更旧、更信、更极端?”

“按你所言,这不管是基督,回回,改来该去,只能越改越极端?若不言古,便不可撼动现今,只有言必称古,方可撼动现今为异端邪说?”

刘钰嗯了一声道:“我正是这个意思。若不提古训、圣人,为何能说现在的说法是错的?既说现在的说法是错的,就必要比现在的做法更古、更原。”

“其实也不知是基督、回回,便是本朝所兴明教,若行变革,也必先古。想要变革的君子,必要比现在的君子更像古时的君子,才能变革为新。”

“这新教,着实比旧教更原、更极端。”

“只是,自明末起,与明教高士所争者,皆为旧教徒;而至本朝,朝中为官者也为旧教徒。是以本朝少与新教国家打交道,不知其极端之处。”

“他说我救人越多,下地狱越惨,正是此等道理。而若旧教,倒是还会加几句,我的行为倒像是个圣徒,奈何蒙了心并不入教。”

他这么说倒也是倒因为果,因为耶稣会的人要走上层路线,要在中国混,总不能搞因信称义那一套,对着皇帝、高官说你们不信非要下地狱不可。

耶稣会那群人还是很明白大顺的皇权是什么意思的,敢那么说别说试图传教了,肯定直接凌迟了。甚至在往欧洲的信里,也说皇帝其实已经算是半个基督徒了,做了很多好事云云。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旧教的确也不是好鸟,但从利玛窦到之前在大顺官场混的那些传教士,只要不谈上帝,士大夫还能和他们交流。

齐国公这次和新教打了打交道,顿觉之前他觉得厌恶到极点的旧教,竟他妈可爱了几分。

本身大顺一边禁教,一边盟法国,很多人就感觉有些不理解。但经这么一对比,一下子似乎就理解了。

法国固然不是好鸟,但其余的那几个更坏。

刘钰借着刚才说的前朝崇祯十年的事,又道:“其实英国人这等想法,着实正常。”

“我给岳父大人捋一捋哈。”

“英国、荷兰这些新教的,自己搞贸易保护,自己搞禁海政策、自己搞航海条例、垄断授权。完后大明崇祯十年就指责天朝闭关。那我去泰晤士河卖货行不行啊?很明显不行嘛。”

“我上次去荷兰,我说你们荷兰国能在天朝开商馆,为啥天朝不能在荷兰开商馆?他说的那些道理,和你刚才说的【人未受基督恩典,未蒙圣灵感化,所成就的善功,既不是因信耶稣基督成就的,就不能得神的喜悦。反而它们既不是照着神的旨意和命令成就的,未免仍是属于罪恶的】的道理,是一样的。”

“好比说,按咱们的道理,你饿了来我家吃饭,吃了几天,我说我没钱了,要去你家吃饭。这不很正常吗?”

“但他们的道理呢?那就不是人与人的道理,而是人与畜生的道理。”

“这就好比人和耕牛,耕牛干活可以。但耕牛想吃粮食,就不行。咱们这些不信义的,根本就不是人。”

“不让牛吃粮食,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和不是人的,怎么能讲人的道理呢?”

“所以我蒙主的恩典,来你家做生意,你就得开门。你若不开门,你便是罪恶的,要下地狱的。”

“但你来我家做生意,不行,因为我蒙主的旨意不给你开门,你来开我的门,就是罪恶的,是要下地狱的。”

“所以我说,完全是鸡同鸭讲,讲不明白道理,根本原因就是你觉得是人与人的交流,在他们看来是人与畜生的交流。”

这几句话,让齐国公着实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回味着那句“不让牛吃粮食,不是理所当然吗”,连声道:“对对对!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就是这种感觉。明明没道理的事,他却说的理所当然。”

“这几年我在欧洲,和那些新教国的人打交道,就是这种感觉。完全讲不了道理。就像你说的商馆问题,我自然也是惯常地说了你说的那些,他们给的回答,就是这种感觉。”

“你若不说,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形容!”

齐国公的这一次欧洲之行,确实产生了许多想法。

他第一次去欧洲,那是走马观花式的观察。

那一次去欧洲,只是一种类似于汉朝听闻西边有个罗马,自己未必是唯一文明的那种感觉。

既不是那种天朝上国看啥都觉得是蛮夷。

也不是那种被欧洲人击败之后,由极度自负转为极度自卑的那种“道心破碎”的感觉。

而是一种纯粹的平等视之的感觉。

等着这一次去了欧洲,齐国公并不是如上次一般走马观花地去看,而且加之受了刘钰许多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一次在欧洲数年,所见所闻,都让齐国公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基本上就是刘钰刚才讲的前朝崇祯十年的那种事的模板。

齐国公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他现在并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双标】。

但大部分事情,都和刘钰讲的那个崇祯十年的英人故事差不多。

崇祯十年的这件事,对此时大顺的人来说,可笑的地方倒不是“夜郎自大、可笑不自量”。

不自量这种事,虽然可笑,但不是那么可笑。

而是,一个有航海条例的国家,一个禁止东方商船直接停靠其国港口卖货的国家,一个有行政授予垄断地位的东印度公司的国家,为什么会觉得别国选择不和你做生意就是错的?

齐国公觉得,这一点他就很难理解。

这件事只是个其中之一,实际上齐国公这一次访欧之行,很多时候都有这样类似的感觉。

就是觉得“说不通道理”。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或者说华夏文化培养出的那种基本道德和是非观,在欧洲那几个新教国家是完全说不通的。

华夏文化是一种奇特的普世帝国的文化。

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甭管这套道德标准是不是全是对的,亦或者是不是符合时代。

只说用这种道德标准去评价人的时候,是一个单一标准。

外面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君子还是小人,也是用这一套标准。

甚至自己也是笃信这种单一标准的。

比如司马家,得天下的过程有点那啥……

所以只说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后人听说祖先夺天下的过程,也是趴在那羞愧的哭,说如此国祚岂能长久?

亦或者说是西洋传教士,只要做的符合这边的标准,依旧可以得一个“利子”的评价。

但齐国公在欧洲这一圈转下来,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但他又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如今被刘钰这么一说,当真是说到了心坎里。

尤其是这几年大顺一直在喊让欧洲各国允许大顺开商馆,而且觉得自己早就让他们建商馆了,按说自己去那边建商馆很合理才是。

可对方回绝的理由,就是这种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不应该。

气势上,理直气壮地拒绝倒没啥问题,本来就是没屁清清嗓子闹点动静,大顺也没指望扯淡就能扯到在欧洲开商馆。既要拒绝,气势上不能输,也正常。

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内涵,那就有些让齐国公感觉非常别扭。

应该说,一边是因信称义、一边是因义称信,导致的鸡同鸭讲,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本章完)

第928章 战前舆论准备(下)

对新教国家的“诋毁”,刘钰也就是点到即止,无非就顺便再说了说新教国家的美洲殖民地原住民都死光了这点事。

天主教当然也不是啥好鸟,但有一说一,旧教殖民地的人确实没死光。

五十步笑百步,偏偏有时候是真能笑的。

他说的这种“人与畜生”的感觉,也算是解开了齐国公在欧洲这几年一直心存的诸多疑惑。

回想这几年在欧洲的点点滴滴,那些有意无意中的文明冲突的细节,一个差不多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也渐渐在齐国公的脑中成型。

同时也似乎更加理解刘钰为什么早早就把目标定在了那些新教国家,不管是荷兰还是英国,甚至在计划中要被推到英国那边的普鲁士。

齐国公心想,似乎按这个说法,这些新教国家更极端,更容易拿别人不当人?

然而这普鲁士倒是没看出来有什么太过拿人不当人当畜生的事,暂时看着挺正常的啊。

将这个疑惑一说,刘钰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那都不是看做人和畜生了,直接往肥皂上奔了,连畜生都不是了。

苦笑了半晌才道:“普鲁士?且看将来吧,若它能在这场纠结了儒、旧天主两姐妹、东正罗刹的反新教大同盟活下来,日后也未可知。”

渐后,齐国公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守常啊,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你要拉的合纵连横,倒是有些意思。”

“等于是拉上东正、旧天主、本朝名教,对抗新教?”

“可见你对新教着实警惕啊。你觉得其实天主教威胁反而没那么大?”

刘钰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是也不是。”

“我自警惕天主,但天主教成不得事。教条颇多,便难在本朝传播。东正更不必提。”

“但于新教,这就另有说法。”

“凡有圣人之学,欲要变革,必称复古。”

“所谓新者,往往就是极旧。”

“也非是欧罗巴如此,本朝、日本、朝鲜,其几道新学,或者‘宋儒不灭、真儒不兴’;或言‘破一分程朱、近一分孔孟’。那他们到底算是新学?还是旧旧学?宋在春秋之后,他们要回先秦之学,却称自己是新学;而在先秦之后的宋学,倒成了旧学。”

“代之以新教、旧教,虽不一样,道理却是一样的。改新、改新、越改越旧,越改越原。”

“倒是旧教,日后可能会出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事,不知道会把经文解成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更老的东正,多半也就儒教化了,封个衍圣公置于皇权之下;更近的新教,反倒最可能原教化,最是狂信难改,半点动不得。”

“耶稣会这边,和东正教,走的都是‘附儒辟佛’的路子。但听起来新、便觉得似乎一定更宽容的新教,是绝不可能走‘附儒辟佛’这条路的。”

“哪种危害大,不好说。可能附儒辟佛,比狂信狂热危害更大,藏得更深。”

“但因各有教廷、牧首管着,其实也是戴着枷锁。若不本土化,便难传播;若本土化,其内部又不许。”

“是以其在美洲等文明原始之地,或许传播。但于本朝,实则极难。”

“此其一也。”

齐国公对此倒是不担心,挥手笑道:“附儒辟佛的路子,倒真是这么回事。但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自前朝末,便多有大儒觉得宋儒为释家所污,非要正本清源,否则被天竺释家所染的儒学不改,早晚必要重蹈明末之祸。”

“利玛窦倒是会见缝插针,抓得一手好时机。但再这么附儒辟佛,有些东西终究是冲突的。”

“他是附儒辟佛,然后重注六经,重解上帝之名号。但那些反宋儒、为祛除释家所染的,岂能分不清这个?”

“祛了旧污、却添新染?”

“无非就是本朝对宋明儒学破而未立新,却少个大儒破后立新悟道。但越是这么僵着,他们想要附儒辟佛就越难做。”

“你这么说,确实有理。本朝只要禁绝,罗马教廷依旧尚有指示,便难传播。”

“我于法国时候,法国有号伏尔泰者,闻天朝禁教,亦言:天朝的天主教徒是听皇帝的?还是听教廷的呢?若是听教廷的,哪一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的臣民侍奉另一个皇帝呢?”

“既有此等道理,确实还是可以管住的。其二呢?”

刘钰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其二,而是问道:“岳父大人觉得,佛教、白莲弥勒,此二者哪个为大患?”

白莲教那是造反专业户,谁都反,这问题齐国公只笑了笑,连回答都没回答。

刘钰又道:“新教所谓因信称义、各印经书,自旧教脱离,没有教廷管束,其实很容易走向由佛而为白莲弥勒的路子上去。”

说到这个,齐国公不由吸了口凉气,细细一想,似乎好像确实有可能。

齐国公虽然去欧洲次数颇多,从罗刹到法国,东正旧教新教国家全都去过,但要说真正分清楚这几个教派间的区别,却是极难。

不过,大顺既然禁教,烧毁的圣经版本可是不少,从表皮来看,很多大顺的大臣还是很容易“分清”这几个教派的区别。

当然,只是表皮的区别。

聂斯托利派翻译的圣经,叫《真经》、《旧法》。

旧教内部派系,也有两种不同的译法。

耶稣会翻译的名称是“上帝”。

多明我会认为上帝是异端,用的“陡斯”。

折中派既不想反教廷,又希望本土化,用的是“天主”,取《史记·封禅书》里的“一曰天主,祠天齐”的天主一词。

但天主这个词其实也被否了,因为有人把司马迁的《封禅书》翻译到了罗马那边,天主后面还一句“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淄南郊山下者”。

要是用天主这个词的话,便等于说淄博南边的山才是天主圣山,所以实际上天主教这个说法理论上也并不存在。

东正教翻译的时候,尽可能避开这些问题,用的是“道”、“神”这种概念,约翰福音开篇是“太初有道、道即为神”。但很快,也被上面否了,因为用“道”这个概念,按照西方的词汇,有点偏重于希腊那一套了。

至于新教的经书,此时还并未翻译。

齐国公想到之前禁教时候的东正、天主的那些翻译问题,以及由翻译问题引发的诸多争端,似有所悟。

似乎,刘钰的意思是说,这都是一群咬人的狗。

但东正、旧教,是被链子锁住的。

哪怕利玛窦那样的人,抓住了明末反思儒学被释家所染的机会,大肆搞本土化替代的“正确”路线,也被教廷紧急叫停。

单单一个“天主”、“上帝”、“神”的翻译该用哪个词,旧教这群人就挣了快一百年了。

而新教,则像是一群没有链子拴着的疯狗。不一定能搞成什么样。

这也就是刘钰说的“佛教”和“白莲弥勒”的问题。

大顺对天主教不视之为邪教,只是视之为文明冲突,禁教是皇权和罗马教廷之间的争端,文化对抗体现在儒家士大夫和传教士争夺“道”、“天”、“上帝”、“太极”、“气”之类的解释权上。

这和白莲弥勒不一样。

不过刘钰也不只是在危言耸听,实际上打着改革革新、实在原教复古的新教,是非常容易衍生出诸多奇葩教派的。

这时候还没有新教传教士的翻译版本圣经。

但历史上新教版本却闹出过一个著名的本土化魔改按例。

比如新教讲究的是各国自行翻译圣经,不会出现明末天主教那种到底是上帝、神、还是天主的争论。

于是,新教第一版把圣灵,翻译成圣神风。

结果被否了三位一体的太平天国本土化发挥了一番。

既有圣神风,为啥不能有圣神风雨雷电露五大法王呢?

遂有圣神风法王杨秀清、圣神雨法王薛朝贵、圣神电法王韦昌辉……凑齐了风雨雷电露五大法王。

如果死板地用天主教规定的“圣灵”,而不是风雨雷电露五大法王,也根本传播不了这么快。

这就是个类似于佛教转弥勒的例子。

中国很特殊,是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所以,特殊到历史上凡有“国际”总部,直接干预的,必然失败。唯有“国际”总部不管,这边本土化发挥,方能产生极大的影响。

甚至包括当年的佛教,也是本土自行解决了“比丘需要十个比丘戒师才算正式、但本土一个比丘都没有,土办法解决从0到1”的问题。

东正、天主,都有国际总部,形式主义的教条很严重。

这一点,刘钰算是针对大顺国情,准备对付新教诸国的一大杀手锏。

如果说,前面说的“人和畜生”的区别,只是叫皇帝感觉不爽,但觉得人和畜生、人和老虎是有区别的,毕竟此时天朝甚强,完全不必担心被新教诸国送去地狱。

但这个“佛教转弥勒之虞”,那就是针对大顺皇帝的特效痛点了。

而且,这里面的道理,确实是一点就通的。

有链子拴着的狗,也没链子的疯狗,完全不一样。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问题,就是刘钰在法国说的那一套“中国和法国,将是君主制最坚固的堡垒”之类的说辞。

实际上,中国和法国,怎么看都像是一波干碎王冠绝对没人敢拾的激进共和最坚固堡垒。

而此时看起来似乎更不那么君主制的荷兰、英国,反而可能是君主制最坚固的堡垒。

英国、荷兰搞成现在这种制度,并不是新教、旧教的缘故。

但是,一个人手掌有红晕则肝有病;两个人手掌有红晕肝还是有病……那到底是不是会叫人产生某种猜想,觉得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呢?

这就是一个摆在皇帝面前的思考。

刘钰不会去思考这些东西,齐国公也不会思考这些东西。

但是一旦把新教和荷兰英国制度强行联系在一起后,皇帝必会去思考。

应该说,在大顺禁教、英国也能用放开茶税做筹码的背景下。

刘钰的“人与畜生”、“佛转弥勒”、“英荷制度”这一套素质三连,将会极大地影响皇帝做出判断。

那些不知情的西洋人,说刘钰是大顺的“幕后外相”,实则刘钰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

自己最多也就是个类似于法王路易手底下那个“国王的秘密”的小圈子外交国务的成员而已。

真正决定大顺政策走向的,还是皇帝。

他只能引诱皇帝,却无法自行决定。

这一点从始至终他都想的很清楚,田贞仪说想要做事就要摆正心态做“阉党”,便是这个意思。

在这个素质三连的加持下,联法反英,就不只是印度的财税、贸易的争端,而是更加上了一种“神圣同盟”的特殊光环。

俄国、法国、中国,这三个君主制最“坚固”、看起来最不可能发生革命、最不可能皇冠落地的国家,将联合起来,展开对英荷模式的“神圣围剿”。

而且,看似大顺禁绝天主教,但实际上这种禁绝反而加深了和法国的联系。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为法国后续驱逐耶稣会做了一些铺垫。

因为齐国公说起大顺禁绝天主教却又联盟法国的事,谈到了法国国王的态度。

“以我观之,本朝驱逐耶稣会、多明我会,法王嘴上虽不说,但心里未必不支持。”

“本朝说的明白,只要教廷允许天朝教徒祭祖、拜神、祭周公儒庙。效和尚道士度牒制度,由礼政府监管本国天主教徒,由礼政府任命中华教区大主教而非归罗马管,那么也不是不能允许传教。”

“法王路易也多次问我,本朝是如何解决‘大儒携大义而欺帝’这个问题的。”

刘钰笑笑,问道:“岳父大人如何回答的?”

齐国公也笑了,摇头道:“我能怎么说?法国人囚过教皇,本朝降衍圣公为奉祀侯、主祭周公、仲尼替颜回,依次往下降。立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的匾羞辱、开国公侯自成武德宫体系分庭抗礼呗。”

“当时我便说了,即便佛陀复生,来到本朝,亦要老老实实做个伯爵必要在奉祀侯之下。”

“且,要么世袭,要么由礼政府加封挑选弟子继承。”

“你也知道,因为其好美姬、宠爱妾的事,法王当年被主教扣下忏悔,强迫其认错。此事,我在法国这些日子,法王提了不止一次,可见心多有恨。”

“本朝禁教之法,法国民间大儒名士如伏尔泰者,亦是支持;而其宫廷之内,法王的态度亦是如此,虽不明言,但以我观之,他日法国必也会有类似之事。”

“我此番去,陛下也正要我看看法国对本朝禁教驱逐耶稣会一事的真实态度。本想着要多结好,以备长远结盟之用。如今看来,似无甚问题。”

刘钰哈哈大笑道:“本来就不会有问题。法国与那鲁密国亦曾结盟,能有什么问题?”

“岳父此番回京,陛下面前,还是要说说新教诸国的事啊。”

“朝中多有人言,说我是最喜欢好治不病以为功。”

“这英人不是什么好鸟,鸦片的事,现在确实不严重。真要严重了,必深恨之,方知其狼子野心。”

“然而我宁可好治不病以为功,也不想等着真的病的厉害了再做杏林事。”

“伐日如此,征准如此,此番联法、夺印、反英亦是如此。”

“吾宁被人嘲笑好治不病以为功,也绝不想学伍员非要悬头证明自己说得对。”

“宁在史书上扣个好战求功、屡开边衅、求利无义的帽子,也不做被人感叹悲剧可惜的千古诗篇常客。”

“万请陛下知西洋国势日盛,不可停战舰建设。自古京长安者,未有不经略西域的,今南洋既定、漕米南迁,马六甲为玉门,春风当度,不可反复犹疑,必应定死国略不当修改,任那些人大义如雪反对如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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