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过往的故事

风雨之音足以将所有人的话语掩埋,可厄文那低沉平缓的话语,还是无比清晰地传入辛德瑞拉的耳中,一瞬间所有的雷云雨幕都远去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在寂静中彼此交谈。

三十三年前……

辛德瑞拉看向厄文的侧脸,而厄文的双眼凝视着远方。

“当我出生时,焦土之怒虽然已经结束多年,但诸国们依旧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缓过气来,那时的生活很糟糕,不仅物资匮乏,秩序也尚未完全重建,但幸运的是,我生活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家庭里。”

厄文不止是在对辛德瑞拉复述自己的人生,更是在逐步回忆这一切,这明明是厄文的人生,可在这漫长的岁月后去回顾时,难免增添了许多陌生感。

“我的家人很爱我,尤其是我的母亲,她支持我的所有决定,如果我热爱什么,她就便允许我去尝试。”

厄文试着回忆起母亲的面容,很遗憾,他已经记不起来了,无论怎么挖掘记忆,他也只能看到一张迷糊的脸庞隐藏在雾气后。

“在我十八岁时,我想赚钱,我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此我和母亲告别,离开了家。”

厄文顿了顿,脸上努力露出微笑,“我生活的地方为狭间诸国……你个小孩子没有经历那个年代,肯定想象不到当时狭间诸国是副什么模样。”

“那是个混乱无比的年代,来自焦土之怒的余波依旧影响着那片土地,在诸国的缝隙里,邪恶游走不绝,什么强盗土匪,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了。”

“确实想象不到。”

辛德瑞拉附和道,这一路走来,她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危险,反倒她成为了危险人物,将那些图谋不轨的家伙们骗的团团转。

“我刚出家门,就被人抢劫了,好在我是个穷小子,除了一条命以外,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而那些人也瞧不上我的命,把我揍一顿后,就放过我了。”

厄文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真是糟糕的开局啊。”

“我在荒野上生活了很久,我通常白天赶路,晚上找颗树爬上去,想办法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最有趣的是,有一天我夜里被吵醒了,一低头一群狼正围在树下,呜嗷叫个没完。

我当时又累又饿,但我不想死在那,我连这花花世界的门还没摸到就死了,未免也太失败了。

我掰下一个树枝,将它像棍子一样抡起来,只要有狼试着爬上树,我就照着它脑袋来一下。”

厄文说着做出挥手的动作,“我和狼群一直斗争到了天亮,阳光照下来,它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而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树上又艰难地度过一上午,确定狼群已经远离后才慌张地爬了下来。”

“呼,我当时觉得那是我人生最糟的一幕了。”

厄文开着玩笑,“但和我之后的经历对比起来,这一幕还没那么糟。”

“我在荒野上迷路了,这真的很要命,好在我找到了一条铁路,沿着铁路走总能找到城镇,我凭借着毅力走了很久,但还是昏倒了,当我再次醒来时,我被一名好心人救治,他将我带到了城镇里。”

提及那位好心人,厄文心里满是感激。

“别人都管他叫红鼻子,因为他有个大大的酒槽鼻,就像童话故事里的人。

他的工作是开火车,将煤炭从附近的矿场里拉回城镇里,那一天我恰好昏倒在他火车要经过的铁轨上。”

辛德瑞拉说,“奇妙的相遇。”

“是啊,奇妙的相遇,”回忆起这些时,厄文的脸上浮现真挚的笑容,“我家里对我教育方式说是绝对支持,倒不如说是绝对的放养,我没接受过什么教育,就连识字也不会。”

“红鼻子收留了我,白天我帮他铲煤,晚上他教我识字,在他有限的能力里,给予我足够的教育。”

模糊的回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厄文觉得自己回到了那段时光里,身心感到完全的放松。

“我和红鼻子讲述了我一路上的经历,他说我看着岁数不大,经历的冒险已经超越太多人了,我对此没什么想法,但他建议我写日记。”

厄文揉了揉太阳穴,“红鼻子说人脑是个很脆弱的东西,有些东西你不刻意铭记,那么它就会无声地溜走。”

“然后我开始写日记,将我在荒野上的日子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厄文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当时主要是想练练字,毕竟我刚学会怎么书写,我是梦想要赚大钱,过上更好生活,我不能和红鼻子一辈子呆在这座小镇里,铲着没完没了的煤炭。”

“我和红鼻子聊过这些,他很支持我的想法,他说年轻人就该投身时代的洪流里,要么功成名就,要么被揍的遍体鳞伤。

想法再多也需要钱,更不要说我吃住都靠着红鼻子,我在小镇上打了多份工,积攒着资金。”

直到如今厄文依旧很怀念那段日子,明明是如此普通平淡的故事,辛德瑞拉却听的很入迷。

辛德瑞拉很好奇,好奇于厄文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红鼻子说的对,人脑确实是个很脆弱的东西,”厄文平静地叙说着,“那是很普通的一天,红鼻子上火车时没站稳,摔倒了下去,头撞在地面上,就这么死掉了。”

厄文不合时宜地微笑、叹气,“生活无常,大概就是这样。”

“红鼻子在小镇里的风评很好,大家都称他为好好先生,因为他总是无偿地帮助他人,葬礼时小镇上的人都来了。红鼻子没有家人,我主持的葬礼。”

厄文沉默了下来,他需要点时间,好让自己能一口气讲完这个故事。

“红鼻子没多少积蓄,我也没多少,我花光了身上的钱,为他买了一块墓地,立了一个碑。

别人问我墓碑上该刻些什么时,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红鼻子的名字,但在墓碑上刻个‘红鼻子’的话,也太可笑了。”

“这里沉睡着一位高尚的人。”

厄文说,“这是我为红鼻子留下的墓志铭。”

“真好啊……”

辛德瑞拉轻声诉说着,她再次看向厄文,像是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般,她开始理解厄文那烂好人的性格是从何而来的了。

“我离开了那座城镇,那时距离我离家已经过去了两年,然后我就来到了这,自由港。”

提到脚下的土地时,厄文的表情极为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他们说这里充满机遇,结果我来这的第一天就被人骗到工厂里打黑工了,”剧情突然转向,厄文怒骂了起来,“那些王八蛋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除了睡觉外,就是在工作。”

“啊?”

辛德瑞拉有些跟不上剧情。

“好在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不会那么轻易认输,有一天我找到了机会,我偷跑了出来,我踹翻了他们收集来的鲸油,然后点燃起大火,把那里付之一炬。”

厄文提及这些时,言语里充满了自豪感,“不信你可以去图书馆翻翻报纸记录,我记得日期是……”

“后来的日子里,我也遇到过很多骗子,骗术不一,有的我识破了,有的则倒霉被套进去了,我之前没和伱开玩笑,我就差一点被人卖到了科加德尔帝国去。”

辛德瑞拉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对待接下来的故事了,难怪厄文能写出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合计都是亲身经历过的纪实文学啊。

“我后来找到了一份还算正经的工作,跟随着船只出海远航,结果半道上遇到了风暴,整艘船都沉进了海里,我以为这一次真的死定了,但当我睁开眼时,我正躺在一处陌生的海滩上。”

“后来呢?”

辛德瑞拉急切地问道,她越发好奇厄文的奇妙冒险了。

厄文笑了笑,“后来就是熟悉的那样,求生、寻找城镇,这一套我已经很熟练了。”

“后来……”

厄文的声音轻了起来,记忆的迷雾后,又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了起来,无论厄文怎样聚焦眼瞳,但依旧无法识破迷雾,可他能从这迷雾后看到那双惊艳的瞳色。

“后来……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

厄文深呼吸,神情肃穆,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悠远尘封的故事。

“一个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本章完)

第570章 回忆录

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辛德瑞拉知道这个女人,作为厄文的读者,她在厄文的书中经常能看到这个角色。

厄文对她的描写极为有限,在厄文的笔下,她没有名字,没有具体的年龄,没有明确的外貌形象与衣装,唯有那双火欧泊般的眼瞳。

那是宛如幽魂般的角色,不可知的谜团,一个无解的难题,它穿插在故事的脉络里,旁观着角色们的出发与归途。

辛德瑞拉用力地揉了揉脸,耳朵快要竖了起来,仔仔细细地去听厄文接下来的每句话,生怕遗漏些了什么。

“我想想啊……”

厄文扭了扭有些发僵的脖子,潮湿的雨水对他这年迈的身体并不友好。

“那其实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厄文说,“我从海滩上苏醒后,完全搞不懂自己在哪,但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我就在密林里生存了起来,每天打打野兔,弄点浆果,维持生命的同时,寻找有人的地方。”

那绝对是段糟糕至极的经历,但厄文却微笑地讲出来,仿佛他很怀念那段日子。

“过程有些坎坷,但我还是找到了下一个城市,比起小镇,我更喜欢大城市,大城市的机会往往会很多,而且来者不拒。”

厄文轻拂着自己的左臂,衣袖下绑着致命的短剑。

“我遇到了一些帮派分子,这种人我在自由港见的多了,我很清楚他们要对我做什么。”

厄文的言语里透露着杀伐的气息。

“很显然,他们低估了我,经历了这么多后,我可不是恐吓就能唬住的小孩子,我暴揍了他们一顿,顺便从他们身上拿了点钞票,作为我的精神损失费。”

他的语气又笑嘻嘻了起来,“我暂时在城市里立足了,然后开始想办法挣钱……关于这部分,我很庆幸我自己没有走上那条黑暗之路,我知道我有机会迈入其中的,但我拒绝了。”

厄文觉得这部的剧情不需要对辛德瑞拉详细去讲,那是源自自己黑暗面的故事。

受到红鼻子的影响,厄文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将自己的善意给予他人,尽可能抚平每个人心灵上的伤痕。

可这不代表厄文是个过度仁善的人。

厄文见识过世界的黑暗面,他知道该对什么人展露善意,也该对什么人施以暴力。

辛德瑞拉轻轻地点头,没有干扰厄文的自述,厄文接着说道。

“我在那座城市里又生活了一段时间,为了赚钱我打了数份工,各种职业都试过一阵,服务员、门童、维修工、流水线工人,对了,我甚至还当过一阵陪酒……需要脱衣服的那种。”

“啊?”

辛德瑞拉觉得自己的脑袋坏掉了,还不等她缕清一下思路,厄文接着说道,“那真是相当愉快的一段经历啊!”

提到这一点时,厄文意外地兴奋,仿佛那是什么光辉历史一样。

他对辛德瑞拉攥起拳头,展现自己充满肌肉的手臂。

“我当时很缺钱,为了钱我什么工作都尝试过了,我看那家店在高薪招聘,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

厄文学着当时经理的话,“我们这是高档会所,一切都是要最好的,哪怕是服务人员,除了靓丽的外表外,也要有颗富有学识的内心。”

“我心想完蛋了啊,我这风吹日晒的像个野人,也没上过学,更不要说什么学识了,经理让我讲讲我的经历,我就把我离家后的故事告知给了经理,他听完就像个猴子一样在那又叫又跳。”

厄文复述着当时的话,“我们的客人已经听腻了历史与哲学,你这种新奇的类型,一定会大卖的!”

“呼……真见鬼,我还没签合同,他就已经把我当成商品了。”

厄文摇摇头,无奈道,“没办法,他们给钱给的太多了。”

“所以你就是在这,遇到了那个女人!”

辛德瑞拉已经放弃去理解厄文的奇妙冒险了,她只想知道那个神秘的女人会在何时出场。

难道厄文就是在这遇到了那个女人,身份的差距令两人就此分别?

“我工作的时间并不长,甚至没怎么陪过酒,那些客人一听到我这么个新类型,就纷纷过来点我了,她们的样子就像是温文尔雅的品尝多了,想来点荒野上的东西。

我每次都会把陪酒变成故事会,我坐在中间讲述我的过去,一群贵妇们在旁边边听故事边饮酒。她们说我很擅长讲故事。”

厄文看起来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我感觉我不像个陪酒的,而是像个讲睡前故事的大人,想办法把这些花钱排解寂寞的小孩子们哄睡着。

后来我开始主持起故事会,不止是我在讲故事,客人们也在讲起了自己的故事,互相诉说内心的烦恼与心灵的创伤,然后大家借着酒精互相安慰。”

辛德瑞拉的表情逐渐怪了起来,看待厄文的眼神也是如此。

厄文这是在做什么?他把纵情享乐的会所变成了精神创伤互助会了吗?他们接下来是不是要一起订制目标计划,进行康复训练了?

厄文感慨道,“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照常上班,有个老客户突然找到了我,她一脸的慌张,上来就对我说‘厄文我爱你’。”

厄文苦笑了起来,“我人完全傻住了,她又说‘带我离开吧’‘带我去荒野里’。”

“我只当做我的客户喝多了,说了些醉话,这种事很常见,但紧接着我发现她的手提箱里装满了钱财,她真的在考虑和我私奔这件事……可这对我而言只是份工作。”

厄文说,“这一点我很清醒的,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寻求什么禁断之恋的,我的工作就是哄好客人,成为她们消遣时间的乐子。

工作之外我绝不和她们有任何瓜葛,我的同事们陪着陪着就陪到了客人们的家里,只有我到点准时下班。

她们说我是个冷漠的家伙,我喜欢这样的评价,这样我的私人时间会清净不少,结果她们像是有什么毛病一样,说我这种性子她们最喜欢了,反而穷追猛打。”

厄文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她的丈夫找上了门,他在当地是位富豪,不出意外,那些人砸了我的家,又将我暴揍一顿,然后把奄奄一息的我丢到城市外的荒野里。”

“真倒霉啊,”厄文叹气,“我只是想挣点钱而已。”

尽管这部分被厄文轻描淡写地略过,但辛德瑞拉能感受到厄文言语里的悲伤,对于当时的厄文而言,那应该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颠沛流离的生活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了,结果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原点。

“我告诉我自己,这不是第一次从头开始了,也不是第一次从荒野里起步。

倒霉的是当时已经是冬天了。

我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车站,在里面度过了一宿,我又冷又饿,还遍体鳞伤,我觉得我真的要死在这了。”

厄文话音一转,眼瞳明亮了起来。

“这时一辆火车冲破了风雪,停靠在了废弃的站台边……我没有车票,也不知道这列火车通往何方,但我就隐约地觉得,它是为我而来。”

辛德瑞拉道,“伱登上了那列火车。”

“在那列火车上,我遇到了那个拥有火欧泊眼瞳的女人。”

厄文露出真挚的笑意,“她为我找来了暖和的毛毯,寻来了食物,还为我处理伤口……”

“我和她共度了十六个小时,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一次厄文沉默了很久,他注视着身旁的辛德瑞拉,随着过往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厄文意识到辛德瑞拉身上那股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你很像她,但你不是她。”

辛德瑞拉那平静的脸庞上逐渐浮现起一抹笑意,她背起双手,像是要捉弄厄文一样。

“你爱上了她?”

厄文保持沉默,没有应答。

辛德瑞拉知道厄文正沉浸于往事的余韵里,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厄文打断了她。

“该你了,你的秘密。”

面对厄文的质问,辛德瑞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准备向厄文倾诉自己的过去。

轰鸣的爆炸声从船体内响起,滚动的气流撞碎了沿途的玻璃,乐土号剧烈地晃动了起来,同时劲风砸在两人身上。

辛德瑞拉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掀到了空中,眼中的世界正天旋地转,随后冰冷的潮湿的甲板出现在眼前,两者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然后停止。

“抓紧了!”

吼声从上方传来,厄文半截身子都探进了空中,奋力地伸出手,抓住了下坠的辛德瑞拉。

酒红色的眼瞳注视着厄文,下一秒熊熊火光倒映在她的眼里,吞没了世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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