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第1522章 圣人之谋

第1522章 圣人之谋

方继藩听了弘治皇帝的评价,却一丁点都不觉得惭愧。

小机灵?

这说明我小嘛。

方继藩咧嘴一笑,给弘治皇帝斟满了一杯,而后便徐徐开口道:“陛下,这些读书人,成日说什么教化教化……其实……陛下有没有想过,陛下也可以反过来教化他们呢?”

弘治皇帝一愣。

这倒是一个别致的主意。

只是……

这里头的难度,可就高的多了。

要知道,一群向来教化别人的人,怎么会受你的教化呢?

弘治皇帝显然对于这些读书人,是带有忧虑的。

太祖高皇帝想来也绝想不到自己的八股取士之策,会培育出无数的书呆子。

可偏是像‘江文’这样的书呆子,却几乎散落在天下各个州府,掌控了一切。

谁都不能小看他们,他们或许在京里,不算什么,可若是在一州,一府,乃至于一县,一乡之中,却拥有着巨大的能量。

未来大明的新政要推行,税制要重新的变革,乃至于……新的募兵制,都绕不过他们。

皇帝可以赐死几个读书人,可以收拾几个大儒,但是能收拾十数万读书人吗?

要教化他们。

这似乎有点难……

弘治皇帝垂眸思索着,这么庞大的人群,自己要怎么去教化,一个不好,反而适得其反。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忧心。

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非同小可,是未来大明新政推向全天下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所以……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有一个人,可以教化他们。”

弘治皇帝撇了方继藩一眼,脑海里不自觉的冒出一个人来,便下意识的开口问道。

“欧阳志?”

方继藩摇头。

“欧阳志虽然出色,可是毕竟有些愚钝。”方继藩老实的回答。

弘治皇帝面带怒色,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这喜怒都挂在脸上:“这是老成,是具有城府,不似你和太子……”

方继藩:“……”

好端端的,咋又成了反面的典型呢?

这被夸奖还没一个时辰啊。

方继藩心里好难受呀,哎,陛下就不可以让他多得意一会嘛!在心里微微吐槽了下,他便开口对弘治皇帝道:“王守仁可以。”

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人了。

唐寅有才情,却难免有些生**漫,办事不够专注。

欧阳志过于专注,事无巨细,统统过问,可惜,应变不足。

刘文善擅经济。

江臣此人……看来是无药可救了,天知道他在佛朗机打什么秋风。

唯有王阳明,文武双全,既能打,还会动脑子思考,举一反三,有足够的耐心,稳妥而又有威严。

弘治皇帝道:“幸福集团的王守仁,朕听说他在攻略乌拉尔山以西,可迄今,不曾有过什么大捷报来。”

幸福集团在王守仁的带领之下,不断的开始向乌拉尔以西迁徙,在乌拉尔以西,建立堡垒,吸引流民开垦。

虽有许多战斗,可毕竟,不过是斩首数十,多则也不过百人,因而,显得并不出彩。

方继藩却道:“儿臣本也以为如此,可是在与他书信的过程之中,方知他对于兵法,已有出神入化的理解。”

弘治皇帝一脸诧异,出神入化?

“是吗?”

方继藩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对于陛下而言,经略罗斯人的领土,定是要来一场大捷,方才是大胜。可是王守仁的思路,却是相反。他在书信之中,提及到这件事,还举了一个事例。”

弘治皇帝颔首:“什么事例?”

方继藩道:“安南国,早在秦汉时,便为交趾郡,可为何,一旦王朝崩塌,或是陷入了疲态时,却又反复,自立为王,以此自守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这其一,乃是因为,道路不同,那里山路崎岖,哪怕一时辟为郡县,可一旦中原生乱,他们便可阻隔交通。除此之外,自是因为,汉人还不够多,大一统的思想,不足以形成。”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错。”

方继藩抿了下嘴巴,又继续说道。

“可现在,关外大漠以及罗斯人的领地,其天险比之交趾要胜十倍。那乌拉尔山脉,更是非南方密林和山岭可比。哪怕是王守仁一举击溃罗斯人,夺取了大量的土地,只是不知,陛下以为能够长守吗?”

弘治皇帝听罢,颔首点头。

交趾尚且如此,何况是那远在天边了。

“臣听闻,在佛朗机和奥斯曼乃至天竺等地,每隔数百年,总会出现强横一时的帝国,他们曾创造最辉煌的战绩,横跨数州,称雄一时,可一旦衰落,那万里之国,顿时便成了一盘散沙,瞬间崩塌瓦解,与我中原所盛行的王业不偏安相比,多有不同。”

“王伯安所要的,乃是在那里,建立我中国的蜀中,而非是交趾。”

“蜀中区域,也是山路崎岖,可其对中央王朝的认同感,却绝不在其他的区域之下。因而,问题的本质,在于人心。”

弘治皇帝越听越是心惊。

他想不到,自己派出去的一个大将,所谋虑的,竟不是眼前的成败,竟是千百年之后的事。

这个王守仁,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道:“如何得人心。”

“幸福集团翻越了乌拉尔山脉之后,得到了不少的土地,虽然与罗斯人多有冲突,可王守仁屡屡修书去信,一方面,是威慑罗斯人,而另一方面,却也是尽力避免决战。”

“此后,他带着人,在那里进行开垦,并且四处收留流民,并且招募了不少大汉的流民前往。并且建立了学馆,教授他们学习文字。”

弘治皇帝:“……”

方继藩道:“留下罗斯人,是一步妙棋,罗斯人崛起之后,使原本生活在那里各个部族,感受到的乃是灭族之祸,因而,王守仁带着幸福集团抵达了那里,对于他们而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这共同的敌人之下,他们对于幸福集团,是极尽殷勤的,这就给王守仁争取到了时间,一方面,利用这些时间,招揽各族,在农耕方面,教授他们一些先进的耕种之法,给他们带去大明的布匹,与他们交换通商,另一方面,建立学馆招募他们的子弟学习我大汉的文字和文化,同时,招揽大汉的流民,与他们进行杂居,彼此之间,立下血盟……”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现在他在等待时机,等到这些人,自以为自己是汉人,并且说着汉话,书了汉文时,才是同仇敌忾,给与罗斯人,致命一击之时?”

方继藩道:“正是如此,现在在乌拉尔以西,大量的屯田已经开始,那里虽有诸多的冻土,可我大明的农耕技术,比之他们高明数倍,有了这个基础,幸福集团一直都在那里屯田,并且各族已经被编为了六个姓氏,建立了各自的宗祠。”

“六个姓氏?”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眼,认真问道:“不知哪六姓。”

“方,欧阳,王,唐,徐,江。”

弘治皇帝不禁晒然一笑:“竟没有朱。”

“这可不敢。”

弘治皇帝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方继藩又道:“那里有大量的无主之地,有了农垦,就得有市集,市集建立起来,恰好,又可利用幸福集团的商队,与我大明互通有无,大明的许多特产,在那里成为了当地人不可或缺之物。王守仁借此机会,建立学馆,让大汉的流民和各族的百姓读书,学的,便是儒学,学成之后……或将这些编入军中,转化为近卫,或是招募为吏,甚至其中翘楚者,将其推荐至西山书院学习。”

方继藩又道:“那乌拉尔以西之地除罗斯人之外,本是蒙古人的子孙大量西迁留下的各部,在罗斯人眼里,他们也被称之为鞑靼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部族,随着罗斯人的崛起,他们一盘散沙,根本无阻止罗斯人,而幸福集团的出现,不但让他们有了主心骨,更让他们开始从朝夕不保之中,开始安居乐业,在他们眼里,陛下便是承天之命的可汗,听说,印制去的大明宝钞上头有陛下的画像,这些百姓们,往往会在自己的帐中,将宝钞供奉起来,认为这宝钞中的陛下,能够护佑他们平安。”

弘治皇帝不禁道:“果有此事?”

方继藩信誓旦旦的道:“儿臣若有虚言,宁教王伯安死于乱刀之下。”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继续道:“儿臣也以人头作保,陛下若是不信,可命钦差即刻前往,一探便知。现在在乌拉尔以西,幸福集团所编之民,已超过了百万之上,开垦的土地,多达千万,筑城七座,堡垒,市集无数,商队带去的货物,越来越多,带回来的许多皮货,也是数不胜数,宝钞已经开始在那里流行,学馆遍地……许多习俗和风气,与我大明,并没有什么两样。”

(本章完)

第1523章 疾风知劲草

方继藩的这些进言,听的弘治皇帝心潮澎湃。

只是……他心里又生出了疑窦。

这才数年的功夫,当真在那万里之遥的乌拉尔山以西,那大漠和连绵的山脉隔绝之地,幸福集团做到了这个地步。

这种做法,对于幸福集团的股价,显然不会有太多的提振。

可是……却是有利于千秋万代之事。

他唯一的疑窦就在于,事情是否有夸大其词。

若王守仁当真能此本事,哪怕只有方继藩所言的一半,这也是彪炳青史的功绩了。

一旦如此,则意味着,乌拉尔以西,甚至可能成为大明的蜀中,所谓入川难,难如上青天。

可这又如何,哪怕是千难万阻,甚至在战乱时道路禁绝,可川中,却从未有过长久割据的王国,朝廷也从不担心,有人能在川中建立割据。

道路和地势的阻隔,根本不是大一统的阻碍,人心才是。

只是,方继藩的话,分明有给自己弟子浮夸的成分。

当然,夸张一些,也没有什么。

毕竟这些都是真实的,并没有欺骗亦或作假。

因此弘治皇帝对此,极是重视。

毕竟……大明眼下所遭遇的问题,恰恰是固然有了较强的军力,有了向外扩张的能力,唯独……最欠缺的,却是固守的本钱。

当初的时候,洪武高皇帝和文皇帝横扫大漠和河西,那大漠之地,不照样也筑城守卫,甚至文皇帝时征安南,夺取了交趾,可又如何?

紧接着,漠北之地不能自守,最终不得不放弃,改为九边作为防线。

而交趾之地,在文皇帝之后,便撤了军马,不得不承认安南国。

河西走廊,弘治皇帝也曾一度放弃。

究其原因,并非是大明的血气没了,后世的子孙们不肖。

而是他们发现,占据这里的成本极高,已到了朝廷入不敷出的地步,所谓的弃守,实是万不得已。

可倘若那乌拉尔以西,尚且可以控制,将其变成大明的蜀中,那么……这对大明而言,说是千秋基业,也不为过了。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便对方继藩开口说道。

“朕还非要让人亲眼去看看不可,若是不能眼见为实,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这是天大的事,需小心谨慎方可。

“若果如此,王守仁此人,只怕要远在欧阳志之上了。”

作为一个主帅,考虑的如此长远,任何一个为将者,都渴望能立大功,可王守仁却如方继藩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徐徐图之,表面上没有功劳,实际上他的作为,比之一场大捷,不知要高明多少倍。

且还能柔远绥怀,实是罕见的人才。

方继藩听到弘治皇帝当真要派人前往乌拉尔山以西查看,倒是可以理解。

这是大事,做成了,便可留下宝贵的经验,让后世效仿,弘治皇帝不得不谨慎,若是他自己,也会生出同样的想法。

因此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点头,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陛下认为派谁去合适,既是要派人去,此人非要绝对忠心于陛下,忠厚老实不可。”

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敬。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两腿突的一颤,竟是不禁开始打了个晃。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抚案:“朕自是最信得过继藩的。”

方继藩立即道:“儿臣不能去,儿臣得避嫌,那王守仁毕竟是儿臣的弟子,何况,儿臣的病……”

弘治皇帝微笑:“朕自然知道,你不要害怕。英国公张懋,卿看如何?”

方继藩又摇头:“陛下啊,英国公张懋,年事已高,而且,这岁祭就要开始,只怕离不得他。”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忠心的人,能够将事实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相告,哪怕是一丁点的添油加醋,都断然不成的,这是大事,未来有许多可以借鉴。

“那么继藩看,谁可以?”

方继藩笑吟吟的给弘治皇帝斟满了酒,接着便看向了萧敬。

“其实儿臣以为……萧公公最是能当此大任。陛下对萧公公,是最信任的,他也一直希望,能够为陛下效命,他常常对儿臣说,他在陛下身边伺候着,虽然每日能见着陛下,很是宽心,可总看着陛下为国事操劳,心疼的厉害,可惜他只是一个宦官,总是找不到能为陛下分忧的机会,陛下,您说巧不巧……”

萧敬心里听的凉透了,下意识的要说道:“陛下,奴婢没说这些话……”

可是……

这方继藩说的这些,不恰恰是说自己对陛下忠心耿耿吗?自己怎么可以否认。

可是……乌拉尔山以西啊。

萧敬是陪着弘治皇帝看过舆图。

那地方,需要穿越上万里的大漠,不但有崎岖的山脉,更要穿越漫长的冰原和草原,听说这一路,人喝水,都能把舌头给冻成冰棍,方继藩这狗东西,真是逢人就坑,他这是教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萧敬觉得眼前一黑,咱这宦官,做的哪有半分的滋味,好不容易熬到今日,本该说应当享享福吧,却是天降大祸。

弘治皇帝抬头,也看向了萧敬,笑着开口唤道。

“萧伴伴。”

萧敬啪嗒一下拜倒在地,瑟瑟发抖:“奴……奴婢在呢……在呢……”

弘治皇帝听了方继藩的话,心里颇为感触,这个老奴跟着自己,已有数十年了,数十年来兢兢业业,想不到,临到年纪大了,还有这样的心思,他办事总是不利,可无论如何,这份忠心还是有的。

弘治皇帝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便认真的问萧敬。

“继藩所言,可是真有其事吗?”

萧敬他能说没有嘛!只能垂着头,不吭一声的思索着怎么回答。

方继藩在旁笑吟吟的看着萧敬,你看……萧敬这个家伙,虽然总和自己有些小摩擦,可我方继藩,却从不打击报复,说他的坏话,却是处处在皇上面前彰显他的忠心,这是啥?这就是情操啊,这天底下,似自己这般心地善良,不记人仇的人,已是太少太少了。

这令方继藩想起了一句短诗,若世界黑暗,自己便是那道光,是的,很亮的那种。

萧敬踟蹰着,可是发现自己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刻他能说啥,他能说陛下,这是方继藩骗人的,自己根本没有说过想为陛下分忧的话?

他咬咬牙:“是的,奴婢……说过这些话。”

弘治皇帝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忠心,这些年,你在朕的身边伺候,朕都看在眼里,现在你既还想为朕分忧,朕自是对你信任有加。可是此去乌拉以西,可是万里迢迢,路途上的艰险,实是超人想象,甚至……朕还听说,这是九死一生,尤其是你年纪大了,朕实在是舍不得你啊。”

萧敬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是哑口无言了。

方继藩在旁感慨道:“陛下,自古疾风知劲草,从来板荡见忠臣,似萧公公这样的忠贞之士,虽只是个宦官,可他的忠义之心,还是令儿臣钦佩有加。”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他已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可以替代自己前往乌拉尔山脉以西走一趟了。

弘治皇帝道:“既如此,那么就让萧伴伴走一趟吧。”

萧敬:“……”

弘治皇帝又道:“带着朕的旨意去,既是要考察那里的民情,同时,也见识一下那里的风土,也正好,为朕带去一份旨意,召王守仁回京,至于谁来接替他的职位,让王卿家自幸福集团之中,选出一个合意的人选。”

萧敬眼泪哗啦啦的下来,双腿都在发抖,这下……真的要死定了。

可此刻他只能叩首:“奴婢……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见他落泪,不由好奇的问道:“萧伴伴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方继藩立即开口说道:“这是萧公公终于有了报效陛下的机会,想来,是喜极而泣,哎呀……儿臣的眼里,仿佛也进了沙子,见到这般感人的场面,鼻头也有些酸,萧公公且去,不必有什么挂念,你的家人,陛下自会好好照顾,若是当真罹难,那也无妨,所谓青山处处埋忠骨……”

萧敬泪流满面,禁不住道:“齐国公,你别说了,求您别说了,奴婢去便去,可求您别说了。”

弘治皇帝也觉得这个场面,颇有几分感动。

他对萧敬,自是完全的信任,有萧敬去,便可放心了。

这是看萧敬哭的厉害,不禁唏嘘:“明日就动身吧,要快马加鞭,朕还等着你的音讯。”

弘治皇帝当夜喝了不少的酒,又见萧敬不停的哭哭啼啼,却是不自觉间,有些醉了。

当夜被人拥簇着入宫不提。

到了次日起来时,却已是正午。

他极少这么迟起来,伺候他的宦官进来,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萧伴伴呢?”

宦官道:“萧公公奉旨西行去了,说是陛下让他今日出发,他清早时哭哭啼啼的想要来见驾,听说陛下睡了,只好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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