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第148章 各表一枝

第148章 各表一枝

李隆基非常了解李林甫,只听他的语气,便意识到他这次是玩真的了。

不构陷、不掺私,将案子交三司秉公而断?

如此说来,倒确有可能是薛白犯了大罪,故意殴打元捴,以小错遮掩大罪了?

这种小伎俩,李隆基年轻时信手拈来,早都玩腻了,懒得与一个少年白身计较而已。

好比,一只漂亮的小奶猫在地上打滚翻肚皮,逗他开心又不可能咬他,哥奴偏要跳出来指着小奶猫大喊“圣人快看,他太有心机了!”

一次两次就罢了,两次三次就招人烦,但若第四次还来,哥奴不会这么蠢……那就是,这只小奶猫真有可能是吃人的老虎?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李隆基笑了出来,只觉好荒唐。

不说荒唐,哪怕真是老虎,也是小奶虎,他什么毒蛇猛兽没养过,不至于像哥奴这么大惊小怪。

“右相不必激动,一会薛白到了,一问便知。”

李林甫问心无愧,应道:“臣行事坦荡,不怕与他御前对质。”

“惹朕烦心?”李隆基笑骂道:“朕何时说过这是对质?”

“臣以为陛下太纵容薛白了。”李林甫颇有底气。

李隆基根本就没心情分辨是非对错,召臣下来,其实是每隔几个月例行敲打,维持他们对天子的敬畏。

哥奴平时办事认真,这很好,但跑到他面前来一本正经当谏臣,这就很招人烦了,真当天子不知他对付东宫的小心思?十多年没人敢在天子面前摆这种态度了。

好在,李林甫也就是偶尔为之,许是被薛白那耍浑犯贱的手段逼急了,允他一次罢了。

“先不聊这些,你那开源节流的折子,朕看了。”李隆基道:“很好。”

“能为陛下分忧,臣之幸也!”

君臣二人回到了最融洽的相处方式。

“既有了钱财,国事大有可为。”李隆基意气风发,道:“朕要在西北筑城以扼吐蕃,此为军国正事,务必办妥,你我君臣有生之年当灭了吐蕃;石国敢随小勃律国停止朝贡,亦须发兵灭之……还有,华州百姓进谏多年,盼朕封禅华山,此事亦交由右相办。”

李林甫的背更弯了。

他好不容易想出诸多开源节流的办法,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去,此时又再提了起来。

劝谏肯定是不敢的。

方才劝圣人查办薛白,他是也摆出态度了,但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此时谈的才是真正的国家大事,圣人从来是一言而决,不听旁人任何话的。

“臣,领旨。”

李隆基大笑,亲近地拍着李林甫的肩,以“十郎”呼之,又是赞赏了一番。

正因李林甫如此能干又听话,他才纵容他结党营私、构陷东宫。

“圣人,薛白到了。”

“召。”

李隆基一见薛白,抬手一指,当即叱骂。

“竖子!无法无天了,当朕不知你是何心思?!”

“回圣人,是元捴欺人太甚……”

“够了。”李隆基当即喝断,“再敢耍小聪明,朕治伱的罪,给右相赔罪。”

薛白一脸无奈,竟还真转身,略为敷衍地执叉手礼,向李林甫道:“右相,我确实是下脚重了。”

李隆基又气又笑,道:“竖子无礼,滚回去写首诗词来,朕再看饶不饶你。”

“遵旨。”

“圣人不可。”李林甫忽然开口,竟显得义正词严,有一股浩然正气,“禀圣人,京兆府已查到薛白身负大案,只是证据尚不足。若圣人今日纵他,来日又拿他,只怕有损国威……”

薛白一听,似乎也精神起来,针锋相对道:“好啊,圣人让我赔罪,我息事宁人了,右相反而咄咄相逼,那便在御前论个清楚。”

李隆基不怒反笑,毫无意外之色,转头向高力士淡淡道:“两只斗鸡下场了。”

他一开口,殿中一静,还想反驳的李林甫当即噤声。

“请圣人息怒。”高力士赔笑道。

“将朕的曲谱拿来。”

“遵旨。”

李隆基坐下,手持曲谱,一派潇洒模样,头也不抬地讥笑道:“辩,朕也想听听,到底是谁敢在大唐国都纵凶杀人。”

李林甫脸色一凝,已感受到了天子的深不可测,掌控万事、却隐而不露,开口,缓缓道:“据京兆府报给臣的消息,虽不可思议,然而事实俱在,城郊杀人案恐真是薛白遣人所为。”

“哦?”

“今载二月,青门酒肆发生过一桩斗殴案,由薛灵欠债而起,薛白亦在场,他指使达奚盈盈派人袭击虢国夫人,再出手相救,以博取虢国夫人好感。当日,许多人都看到,有两名骁勇大汉因此成了虢国夫人府的护卫。此事,众目睽睽,南衙亦有卷宗,证据确凿。臣认为京兆府对薛白的怀疑有道理,他居心叵测,有重大嫌疑……”

李隆基还在看曲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力士却留意到,圣人目光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

他又瞥了薛白一眼,依旧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少年能有那么深的城府,可一直以来发生的许多事确实很奇怪。

李林甫的证据很多,竟是连那两个凶徒的样貌、经历都有,侃侃而谈,分明是荒唐之事,竟被他说通了。

“陛下,京兆府马上便要查得水落石出,请陛下召京兆尹萧炅详询,揭露这险恶奸徒,以免贵妃受欺!”

随着最后这一句话,李隆基终于抬起头……

~~

京兆府,萧炅正看着眼前的两张画像,目露期待。

他其实没想到,卢杞能查得这么顺利,因为这案子显然是非常难查的。凶案现场除了些乱七八糟的尸块,什么都没有。

可若查不出真凶,最后嫌疑其实会落在右相身上。别看右相一副为胡儿出头的样子,其实胡儿才到长安,哪怕真动手了,世人也要说是右相指使的。

总之,巨压之下,如此难办的案子,卢杞能查出来,萧炅心里是赞赏至极的。

“眼下只差搜索丰味楼,拿下这两个凶徒了!”

“真的?”元捴道:“如此一来,坐实了薛白的大罪,我的案子也就没事了?”

“不错。”萧炅心想,元捴的案子其实是京兆府的案子,好在及时阻止了,“薛白一旦落罪,许多事也就都顺了。”

元捴大喜,问道:“京尹已派人去搜了?”

“当然。”萧炅道:“不止丰味楼,薛白近来还购了许多造纸坊,老夫也派人去了。”

“好!”

元捴击掌叫好,暗想如此一来,正可拿下长安纸坊,一张纸数十上百钱地卖,何愁没有泼天富贵。

“多亏了子良啊。”萧炅得意地抚着长须,笑道:“老夫看人,眼光不俗吧?今载,老夫向朝廷举荐了两人,一个卢杞,一个崔圆,皆有奇才。哈哈,如今卢杞的能耐你可见了。”

“子良真是厉害,短短几天内,查得清清楚楚。”元捴道:“我实在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说话间,有小吏赶到。

“京尹!圣人有召,命京尹觐见。”

萧炅拍了拍膝,起身,向元捴道:“这是杨党慌了啊,犹想提前保出薛白,右相阻拦得及时。”

“是。”

“本府这就去面圣,待子良来了,由他主持搜捕之事,尽快拿到真相。”

“京尹放心。”

萧炅这才离了京兆尹府,正要翻身上马,又见一小吏匆匆赶来。

“京尹!卢法曹有急信……”

“子良?”萧炅大喜,“他可是拿到真凶了?”

“京尹请看。”

萧炅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匆匆将信打开……

~~

与此同时,太子别院。

李亨与张汀正在等消息,都显得有些不安。

在他得知薛白利用陇右死士杀了裴冕之时,他就意识到自己没的选了。

若薛白之后被人查到,东宫会很麻烦;若薛白不被人查到,早晚也要威胁东宫。还不如冒些风险,在第一时间,趁还有可能利用卢杞之时,尽快将此事消弥。

因此,他给了卢杞一部分消息。

“那两名陇右老兵是皇甫惟明带回来的,皇甫惟明死后,他们就一直在长安流窜,说要替皇甫惟明报仇。东宫一直劝他们自首,可惜调动不了他们。”

“裴冕并非东宫的人,而是王鉷派去调查陇右老兵的,曾查到他们被薛白安排进了虢国夫人府。故而说,是薛白利用皇甫惟明的死士杀人。而索斗鸡为了陷害东宫,污他们是王忠嗣的人。”

“务必要将案子办妥,不可牵扯到东宫……”

当然,卢杞不可靠,李亨自然还得做些别的安排。

他甚至再次联络了鱼朝恩,时刻关注着事态变化,好方便及时补救。

目前的情况是,他们已利用索斗鸡的势力,将要坐实薛白这个真凶之罪。只看卢杞能否让火只烧到这一步。

“不必太紧张,一般而言,卢杞不会出卖东宫。他父祖两代清誉,盛名不易,时人美之,没必要为了巴结索斗鸡而轻易毁了。”

张汀点点头,复盘着自己在这整件事上犯的错误,她在十八岁的年纪初次涉及权争,还有很多不足,但没关系,只要李亨信任她,往后多的是机会。

“殿下太难了,次次都处于被动,此番顺利除掉薛白,也只是消弥隐患,得利却少。”

“毕竟太子之位难坐,可看看能否收服薛白背后之势力。”

张汀道:“也是,我还真好奇顺着这薛白,还能牵出什么人来。”

说话间,李静忠匆匆赶到,惊道:“殿下,不好了!事情闹到御前了……”

“什么?!”

李亨吃了一惊,之后连忙拉着张汀的手,道:“汀娘,请你阿爷替我们求情,务必咬定是薛白收了皇甫惟明的部下。”

“好。”张汀道:“卢杞会暗中做实证据吗?”

“放心,我有安排,追查不到我们。”

话虽如此,夫妻二人还是十分紧张。

又过了一会,终于有秘信传来。

李静忠接过一看,喜道:“殿下,该是卢杞。”

“快给我!”

李亨匆匆接过,立即摊开,目光扫去,却是僵愣当场。

“殿下?”

张汀好奇,凑上前一看,只见那白藤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事变,下官遭小人暗算外贬,勒令即刻离京,泣别之际,唯请殿下保重。”

“这……”张汀瞪大了眼,惊讶道:“是谁?”

“薛白出手了。”李亨喃喃道,“此番只怕是功亏一篑了,那祸害除不掉了。”

“殿下,如何是好?”

“你去找三娘,让她入宫去求。”李亨道:“我得设法见长源一面……”

~~

萧炅揉了揉老眼,看着手上的白藤纸,有些不可置信。

“咫尺之遥,惨遭构害,盼京尹全力追查,不可前功尽弃。”

这是卢杞送来的纸条,用的不是平常的字迹,却还可看出下笔极为仓促,字字愤慨。

谁能在关键之时把右相门下官员贬谪?此事他定是要查的,但十之八九是薛白背后之人了。

薛白怯了。

真相马上要浮出水面,他们正在全力阻止。

“快,传本府命令,让元捴主持搜索,务必尽快拿到凶徒!”

“喏!”

萧炅一扯缰绳,义无反顾,往宫城而去。

~~

宫城之中,薛白叹了一口气。

“我真的是不知怎么说了,看来右相是做习惯了,无法无天了。”

“竖子!”李林甫暴怒,喝道:“事到临头,你犹敢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

“上不得台面?!”

薛白反问了一句,也是有了火气。

他顾不得此时是当着御前,抬手一指李林甫,叱道:“我千辛万苦造出质美价廉的竹纸,你千方百计使人来夺,反而是我上不得台面?!”

“……”

李林甫一愣,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因薛白话语中有“质美价廉”四字,他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竹纸。

整件事到现在,与竹纸何干?

李隆基亦感诧异,看着这些臣子争斗,唯此时他才有出乎意料之感,遂看向高力士。

高力士却也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不知。

“休要打岔。”高力士叱道:“右相在问你是否杀人案主谋。”

“说来说去,他还不是想夺我的竹纸工艺!”薛白怒气不消,“当今纸贵,官用白藤纸一张二十钱至百钱不等,我遂以竹造纸,原料低廉,纸质提升,其中有何等巨利他岂会不知?故意让女婿来夺罢了!”

“胡言乱语!”李林甫迅速喝断,“顾左右而言他,当我不知你的伎俩吗?!”

“我所言是真是假,只需递一张竹纸入宫,圣人一瞧,自知真假。”

李隆基目光又落在了手中的曲谱上。

这曲谱用的还不是一般的白藤纸,乃贡纸,不是百钱能买到的。

他略略沉吟,向高力士点头示意,之后放下曲谱,起身踱步,亲自向薛白问话。

“夸口?”

“回圣人。”薛白坦然道:“我没夸口,真是造出了价廉质优的竹纸。一张纸,原料只需不到一钱,且质地不输麻纸,当然,工艺还有改进的余地,右相目光长远,已经来抢了。”

“裴冕与那些回纥人可是你杀的?”

“我看是右相杀的……”

“放肆!”李隆基怒叱一声。

薛白噤声,应道:“裴冕我见过几次,王中丞身边的人。那些回纥人我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知他们在哪里死的。”

李隆基看向高力士。

只一个眼神,高力士便有回应,道:“回圣人,京兆尹到了。”

“召。”

萧炅匆匆赶来。

李隆基当即问道:“萧卿推论无数,可有实证?”

“回陛下,臣已在搜查……”

“搜到了?”

“暂未。”

“案情如此复杂,你是如何查到的?”

萧炅道:“回陛下,乃薛白殴打朝廷命官,臣查看他的宗卷,发现了不对,他曾涉及柳勣案、杨慎矜案,而杨慎矜案之中,有三十余人被单刀斩死……”

“放屁,别的不说,杨慎矜案的卷宗在大理寺,你查?你判我的案子花了多少时间,心里没数?先定好结果,再编过程,造证据,做得好熟。”

高力士斜眼看他,等薛白一番话说完了,当即叱道:“没你说话的份!还敢在御前放肆!”

萧炅脸色难看起来,又道:“陛下,此案是由京兆府法曹卢杞办的,奇怪的是,他忽然被贬了,还被勒令立即离京。臣以为,此事有蹊跷。”

薛白闻言倒是有些诧异,暗想卢杞竟能跑得这般快。

李隆基已经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让高力士去查。他则晾着这些人,摆驾用御膳。

这一晾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高力士前来禀报。

“圣人,查清了,卢杞的外放是左相兼兵部尚书作主,右相亲自批的。”

“陈希烈?”李隆基笑道:“朕差点忘了他,这般说来,人还是哥奴亲手贬的?”

“是。”

“纸到了?”

“到了。”高力士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老奴为圣人磨墨?”

“好,那就写一张。”

李隆基爽朗而笑,潇洒起身,看了眼铺在御案上的竹纸,摇了摇头,笑道:“工艺一般,不如朕的预期。”

“圣人往日用的都是贡纸。”高力士莞尔道:“岂是这便宜货可比的?”

“来!”

李隆基接过御笔,看着眼前的竹纸,稍稍想了想要先写什么,落笔。

他习的是王羲之的字,用的是行书,龙飞舞凤,十分传神。

浓墨落在竹纸上没有被晕开,很好地保留了天子书法中的神韵。

这位天子写了四个字——

“风流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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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50.第149章 点火

第149章 点火

有些泛黄的竹纸上,四个大字潇洒飘逸,点画遒美。

李隆基随手搁下御笔,欣赏着自己的书法,笑道:“高将军认为,朕这字如何啊?”

高力士由衷感慨道:“圣人真乃全才,治国韬略,文武六艺,琴棋书画,样样登峰造极,唯盼千秋百代的后人也能一睹圣人风采,万古景仰圣人。”

即便是这等程度的溢美之词,李隆基听着也觉稀松平常,对自己更满意了一些。

“朕治理出了如此恢宏盛世,虽自古未有,亦不过一代君王之作为。而朕的功业不仅于此,灭吐蕃、契丹,使大唐广袤无疆,还有这个……”

李隆基说着,手指轻轻一点御案上的书法。

“文章千古事,大唐文华璀璨昌盛,当惠及后世子孙,朕之功业在千秋万古,使天地岁月都无法掩盖!”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谦逊地没说那一句他心里对自己的评价——

“朕就是凡世的神!”

高力士一惊,连忙跪倒以示敬服,高声道:“圣人功在万古!可与天地争辉!”

宫人们亦纷纷拜倒赞颂。

“哈哈哈哈……”

李隆基心情很好,这不是省了点小钱的事,而是帝王成就的新高度。

并非一张竹纸就能让他有如此感受,他早早就是圣君了。竹纸是锦上添花,是千古明君治理出的璀璨盛世中自然会出现的祥瑞,自是他的功绩。

至于造纸的薛白也占一部分功劳,当然,放在世间也是大功了。

“高将军起来,此事还得查明白,造价是否真的低廉。”

“老奴遵旨。”

高力士心知薛白不会在这种事上造假,起身赔笑道:“如此说来,此事还真是一桩大功。”

“否则将军以为哥奴大费周章,仅为抢薛白的钱财不成?”

“原来如此。”

高力士恍然大悟。

以李林甫之家业,不会为了竹纸工艺所带来的利益就把薛白牵扯到大案里。目的在这能影响后世的大功劳,方才说得通,也确实是气量狭窄的索斗鸡能干出的事。

贪功,担心薛白立功,更害怕薛白背后的杨銛以此觊觎相位。

~~

“右相请看。”

一叠竹纸被递在李林甫面前,他愣了愣,伸手接过。

纸质泛黄,摩挲着还有些糙,不够细腻光滑,但完全不像原本的竹纸那么脆。闻了闻,确实有一丝竹木的清香。

李林甫是懂行的,惊讶于竹木坚硬的质地能变得如此绵韧。

他心想,若早知此事,一定要狠狠对付薛白,连着把杨銛一并除掉。毕竟薛白的产业都是挂在杨家名下,此事一起,对相位的威胁太大了。

可,他真的不知。

还没从震惊从反应过来,李隆基已凑近了些,笑问道:“十郎,如何看?”

“陛下。”李林甫措手不及,忙道:“臣今日是初次见到竹纸,此前根本闻所未闻啊!”

“好个闻所未闻!”

薛白的反击才刚开始,当即道:“你怂恿元捴到我的造纸坊来闹事,逼迫我将造纸坊卖给他,莫非是你的女婿太多了,对元捴其人闻所未闻吗?”

“牙尖嘴利。”

李林甫只回击了薛白一句,迅速朝向圣人,郑重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臣身为宰辅,维护的是国家法纪,京兆府铁面办案,查到了薛白之大罪,他遂故意混淆视听,恳请陛下明查。”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因此前一次次构陷没能除掉薛白,他意识到圣人不好糊弄,他这次慎重地、认认真真地查出了真相。

此时此刻,他非常真诚,像过去无数人对他说“我真的没有交构东宫”时的样子。

“恳请陛下明查。”薛白当即补了一句。

李林甫终于被这种暗藏祸心的态度激怒了,迅速扫了萧炅一眼,示意其出面。

眼下口舌之争只会被薛白牵着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会竹纸一事,坐实薛白之罪。

“回陛下,臣亦不知竹纸。”萧炅硬着头皮,当即开口,“臣秉公判案,查到了诸多佐证,才敢怀疑薛白。譬如,薛白与裴冕看似无所往来,实则,据裴府下人所言,丰味楼常送食盒过去……”

“还敢诬陷我。”薛白道:“照你们这般查案,由我来说右相杀裴冕的佐证如何?”

方才与萧炅争辩是为了洗罪,此时却已是薛白的攻击了。

薛白一开始就不担心京兆府能找到罪证,就两个人、两柄陌刀,他岂能连这都藏不好?关键在于,他看出卢杞的线索是东宫给的。

可惜卢杞不敢来呈堂证供,否则他必反咬卢杞在东宫与右相府之间串联,指出太子与右相在合作。且看到时死的是谁?

唯一没想到那小子经不住吓,且还真有办法脱身。

但无妨,如此一来,火更烧不到薛白身上了,他大可放肆乱烧。

“裴冕是王鉷的人,多次出入右相府。右相嫉妒王鉷才能,担心他当上御史大夫便要取代右相之位,起意除掉王鉷,因此先杀裴冕……”

“胡言乱语!”萧炅连忙打断,“竖子好大胆,敢在御前胡乱攀咬?”

“只许京尹佐证,不许白身实言?”薛白道:“再说攀咬,此事与我何干?我毫无私心。”

“右相从不杀人。”萧炅气得说了一句心里话,摆出正义之色,喝道:“任凭伱花言巧语,难改事实!”

“事实与否,证据说话,你等之指责毫无根据。至于我‘混淆视听’与否,可敢看我的凭证?”

萧炅惊了。

他来时义无反顾,认为即使不能定了薛白的罪,也不至于有别的麻烦。

但关于纸张的某些事情,右相或许不知细节,他却很清楚。

而李林甫虽不知细节,一见萧炅如此惊诧,心中登时有不好的预感,他虽毫无私心,却拦不住手下人引火烧身。

眼下要考虑的已不是如何对付薛白,恐怕得先灭火……

~~

皇城,尚书省,刑部。

班房的门被打开,杜五郎抬头看去,问道:“刑部放饭竟这般早?我们的食本可有人来交了?”

“放什么饭,提审了。”

杜五郎一愣,转头见有小吏要把达奚盈盈带出去,有些担忧,道:“长吏,有事问我便好,元捴是我打的。”

“五郎莫慌,分开问话罢了。”

刑部的吏员连态度都更好些,竟是真将杜五郎带到旁处问话,将达奚盈盈留下。

“说,为何殴打官长?”

达奚盈盈应道:“打的时候不知那人是京兆户曹,见他欺负五郎,没多想便使人助拳。”

“元捴都被摁住了,薛白为何还上去狠踹?”

“郎君他……”

“好好交代,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薛白的心腹。”

一句话听得达奚盈盈心中得意,她略略一想,知此事薛白没吩咐保密,便是可以说的,于是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

“纸。”

“纸?何意?”

“元捴看似来抢铺面,其实是来抢我们造纸的工艺。”达奚盈盈道:“我是郎君的心腹,故而知这工艺有多了得。”

……

另一边,杜五郎更是无所谓,全都实话实说。

那吏员与他已有些熟络,末了还玩笑着问道:“如此说来,你们造纸的工艺能赚大钱,五郎可与我透露一点?”

“好啊。”杜五郎嘿嘿一笑,应道:“秘诀就在,需以童子尿来把竹子泡得绵韧。”

“哈哈哈,原来如此,元户曹竟是为了抢这童子尿的配方挨了打?”

“岂不正是如此?”

杜五郎一看这欢快的气氛便知薛白又出手了,自从柳勣案之后,他对这种事已渐渐习以为常,再无当时的害怕,反成了旁人对他刮目相看的谈资。

待回禀了消息,还未到傍晚,班房的门又被推开。

“放饭了?”

“放什么饭,出去,你们明日去大理寺。”

杜五郎好生惊讶,道:“就一桩案子,怎么移来移去的。”

“呔,说甚胡话?殴官案由京兆府判决,刑部覆核,业以结案,你等没事了。明日大理寺审的是竹纸案。”

“把我移到大理寺狱?”

“狱什么狱?明日你等是原告,自过去便是,且回家去。”

“我还成原告了。”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刑部,与吏员们挥手告别。

出了尚书省,达奚盈盈低声道:“打了元捴,现在我们出来了,想必他要进去了。”

~~

御史台。

王鉷走过长廊,迎面有小吏赶来,道:“中丞回来了,右相昨日使人递了话,命尽快解决元户曹被诬告一事。”

“告状者在何处?”

“在议事堂。”

“走吧。”

王鉷早想披紫袍了,盯了御史大夫之位很久,不可能让给杂胡。杂胡是得圣眷,他也不差,能争。

因此,当得知颜家兄弟状告元捴之时,他躲开了,不替李林甫解决,小小地展示一下他的重要性。

但他暂时没打算与李林甫翻脸,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还是回来缓和局面。准备替元捴把这点麻烦摁下去。

议事堂中人很多,裴宽、杨钊等人都在,以及几个监察御史,已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见过王中丞。”

这代表着御史台还掌控在王鉷手中。

他目光一扫,看向颜泉明、颜季明兄弟,开口道:“是你们状告京兆户曹元捴。”

“正是。”

“可有官身?”

“在河北营田判官幕下为长史。”颜泉明应道。

王鉷手一抬,摆出官威,正要开口言河北的官吏还管不到京兆府之事。

忽然,有小吏匆匆赶到。

“中丞,圣人下诏,命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核审元捴一案。”

王鉷脸色不变,实则愣了一下,抬起的那只手甚至忘了放下。

他在想,倘若查办了右相的女婿,与右相的关系是否就有了裂痕?

可圣人隆谕,不查不行了。

~~

“给我搜!”

元捴正指派着衙役搜查丰味楼。

据卢杞给的线索,那两名以陌刀杀人的凶徒正是藏身其中。

听说这两人十分凶悍,为此,他特地带了许多人来,生怕万一伤到了自己。

步入大堂,抬头一看,只见挂着的是署名“韩愈”的那幅《马说》,他丈人上次对付薛白,便是栽在此事上。

此番却有些不同,毕竟他出手了。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元捴吓了一跳,身子一缩的同时已大喝道:“保护我!”

回头看去,只见是几名大理寺衙吏。

“你们来拿人?”元捴皱了皱眉,有些傲慢,道:“凶徒还未找到,需再等等。”

大理寺衙吏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元户曹,小人们要拿的人犯,已经找到了。”

“何意?”

元捴还在发问,他们却突然扑上,将他死死摁住。

“带走。”

“你等何为?”元捴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喝骂不已,“可知我是谁?!”

“京兆府的人停下!知道这是谁的产业你们就敢搜?全押到宣阳坊去赔罪!”

“我问你们话!”元捴暴怒,叱骂道:“敢动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一个个都别想跑。”

此时大理寺衙吏还很客气,有人行礼道:“元户曹见谅,小人们奉命行事。”

元捴见此姿态,愈发张狂,喝道:“我是右相女婿,我知道你们是谁指使,都给我等着!”

……

大理寺狱,刑房昏暗,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元捴还是初次落狱,难免心中惶恐,愈发慌了神。

他唯有不停大喊着自己唯一的倚仗。

“放我出去!我是右相女婿!”

喊是有用的,不多时,确实有几名官员步入刑房,依官袍颜色站定。

元捴见多识广,其中许多人他都认得。

大理寺少卿杨少璹、御史中丞王鉷、刑部郎中徐浩,另外还有几个小官,大理评事邓景山、御史罗希奭……

“王中丞,是我啊。”元捴讨好地赔笑道:“是否出了误会?”

王鉷没理他,脸色阴沉,缓缓在黑暗中坐下,唯有红色官袍若隐若现。

见状,刑部郎中徐浩当仁不让地站出来。

徐浩是张九龄的外甥,此前还因张九龄的神道碑文一事被牵扯进郑虔案中。如今能官复原职,重新负责刑部案件,此案的风向已不言自明。

“元捴,你是右相女婿?”

“你既知道,还不放了我?”

徐浩脸一板,叱道:“三司审案,你的罪不小,放老实点!你欲强夺澄心书铺,证据确凿,是否供认?!”

这种问话方式让元捴不敢狡辩,他干脆不答。

“你得知纸价愈贵,而朝廷官文用纸开销甚巨,以此事谋私,是否供认?”

“……”

忽然,徐浩在元捴耳边道:“看到了吗?王中丞保不了你。只半日工夫,你已被查得一清二楚。圣人雷霆之怒,犹敢顽抗,岂不怕大祸临头?”

元捴一愣,见王鉷已走出了刑房。

他的眼神终于惊恐起来。

王鉷其实是看到刑房外有心腹吏员探头,遂起身走了出去,转过回廊到了无人处。

“中丞,右相府李十郎传话给你,若元捴保不了,还请尽快定罪,莫使火势烧到了旁人。”

“你回复十郎,我尽力而为。”王鉷问道:“为何不是右相吩咐?”

“右相还未回府,似乎出了宫就去了台省,一直未有吩咐。”

王鉷神色一动,有了猜测,圣人想看清真相,不让右相操纵此案了。

他使人唤了罗希奭过来,低声吩咐起来。

“一会由你来刑讯,把握住用刑的分寸,让此案到元捴为止。”

“我用刑的本事,中丞可放心。”

罗希奭心想元捴不会马上交代,待徐浩问不出话来,自己马上接手,一定弄死元捴。

然后,他才步入刑部,竟是听到了元捴在招供的声音。

“我,我知道朝廷将购公文纸,用京兆府的租庸调收购了长安所有藤料,藤料本就减少,纸商来不及供应藤纸,落了罪,我借机问他们要钱;藤纸短缺,官府必须行公文,纸价飞涨,我翻了三倍之利,但我归还了京兆府的税赋……”

“此事京兆尹萧炅知道吗?”

“京尹他……”

“说!他能不知吗?!”

“他他他他知道,我分了三成利归他……”

罗希奭大怒,正要上前,忽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却是大理评事邓景山,此人亲近东宫,脸上正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

是夜,京兆府。

一个李岫身边的随从持南衙的牌符匆匆赶到,找到了元捴手下的几个心腹。

“快,去把户曹的帐目全烧了。”

“这边……”

黑暗中,一行人匆匆赶向户曹。

忽然,火把的光照到前方有几个人正站在那,为首者正是京兆仓曹裴谞。

“深夜来访京兆府,有何贵干?”裴谞喝问。

“这……”

“拿下!”

黑暗中衙吏扑了出来。

之后,一根根火把被点亮,照亮了整个京兆府。

有人踹门进了京兆尹萧炅的公房,搜出一本本的账目,搬至大理寺。

……

大理寺狱,元捴脸上的汗水已经开始往下淌,面对各种问题,已经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你知道竹纸吗?”

“我……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为何薛白打了你,京兆府便敢押他入狱?不知他是贵妃义弟吗?”

“我不知,不知为何萧炅敢这么做,我一直和他说算了的,真的。”元捴道:“你信我,我没想得罪薛白,我说息事宁人,他们不肯。那些事都是他们说的,我真不知啊。”

“他们知道竹纸之事吗?”

元捴愣了一会,看了看刑房里发愣的众人,隐隐地,他好像还听到了萧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终于开口,道:“我觉得他们应该知道,我是被利用的!对,他们知道!”

徐浩问道:“这个‘他们’,包括右相吗?”

元捴吓了一跳,惊道:“我,我……”

一整夜就在忙碌中过去。

天亮时,有大理寺衙吏过来,押元捴上堂。

此时,元捴已没有了原来的嚣张,而那些曾在右相指使下杖杀过许多高官重臣的衙吏却展示了他们阴狠的一面。

甚至有人捏了捏元捴的脸,笑道:“长得真不错,攀着裙带上位的娼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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