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大唐双龙传(报仇雪恨 上)

散花楼座落于成都西市最繁华的地段,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深秋的夜晚,依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莺歌燕语之音袅袅,乃是巴蜀之地有名的销金窟。

单美仙与绾绾一行人抵达时,楼前车马盈门,宾客如织。东溟派的人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布开来,将整座散花楼隐隐包围,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遁的路径。

楼内喧嚣依旧,楼外却已暗藏杀机。

单美仙与绾绾在一名东溟派弟子接应下,从一处僻静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潜入。

楼内温暖如春,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与酒气,走廊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华丽的宫灯投下暖昧的光晕,映照着墙壁上略显艳俗的壁画。

引路的弟子低声道:“夫人,席应在北厢房‘听潮阁’,据观察,只有他一人,点了两名姑娘作陪。”

单美仙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淡紫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瓣。绾绾赤足点地,如同暗夜中行走的火焰精灵,脸上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两人沿着铺毯的走廊,径直向着北厢房走去。越往深处,环境越是清幽,与前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来到“听潮阁”门外,尚未等单美仙抬手敲门——

一道柔和悦耳却带着几分邪异磁性的男声,便如同耳语般,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房门,传入两人耳中:

“是哪位朋友来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房内原本隐约传来的女子娇笑声与丝竹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种诡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反倒是隔壁房间的暄闹嬉笑声,因此刻的对比而显得格外刺耳。

单美仙心中顿时一凛!

她与绾绾一路行来,气息收敛,脚步轻盈如猫,自信绝未发出任何足以惊动内息高手的声息。然而房内之人,竟能在她们尚未敲门、甚至未曾刻意流露杀气之前,便已生出如此清晰的感应!只此一点,便可知席应的修为,尤其是那“紫气天罗”的灵觉,是何等高明!

事已至此,无需再隐藏行迹。单美仙正要运劲推开房门,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吱呀”一声,自动向内缓缓张开。

门开处,首先迎接她们的,是一对邪芒闪烁、凌厉如实质的目光!

房内装饰奢华,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熏香炉吐出袅袅青烟。临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青色文士长衫的男子。

此人看上去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硕长高瘦,肤色白皙,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的模样。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仿佛对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或恼怒。若非亲眼所见,任谁都会将他当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书生。

然而,只要目光对上他浓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所有的错觉便会瞬间破碎!

那双眼睛,瞳孔外围赫然呈现出一圈清晰的、妖异的紫色芒光,如同深潭中潜伏的毒蛇之瞳,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邪恶与凌厉!正是“紫气天罗”大成之后的标志——“紫瞳火睛”!

此刻,这对紫瞳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落在门口的单美仙与绾绾身上。怀中还依偎着一名衣衫半解、容貌娇媚的青楼女子,显然方才正在调笑戏玩。

那女子初时见门自动打开,还以为是席应的朋友来访,但当她看清门口单美仙那兜帽下冰冷如霜的眼神,以及感受到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时,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喧闹声也骤然停止,显然是察觉到了这边不寻常的动静。

席应仿佛没有感受到怀中女子的恐惧,也没有在意门外肃杀的气氛,饶有兴致地在单美仙被兜帽遮掩的脸庞和绾绾那绝美妖异的容颜上流转,最后停留在单美仙身上,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轻佻与戏谑:

“我道是谁,能有如此风姿与气度,原来是东溟派的单夫人大驾光临。啧啧,多年不见,夫人风采更胜往昔,真是令席某……心旌摇曳啊。”

话语中的轻薄之意毫不掩饰,甚至还故意紧了紧搂着怀中女子的手臂,那女子吓得瑟瑟发抖。

单美仙缓缓抬起手,将兜帽向后褪去,露出了那张清华绝俗、此刻却覆盖着寒霜的容颜。负手而立,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席应,冷笑道:

“席应,你果然未死!”

此言一出,杀意凛然,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低了几分。

席应怀中的女子再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氛围,双眼一翻,竟直接吓晕了过去,软倒在他怀里。

席应却浑不在意,随手将那女子如同丢弃一件玩物般推到软榻角落,拿起旁边案几上的酒杯,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

“夫人这话说的,席某活得好好的,为何要死?倒是夫人,不在琉球仙岛享福,千里迢迢跑来这巴蜀烟花之地寻我,莫非……是耐不住寂寞,想起席某的好了?”

言辞愈发不堪,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也变得邪气十足:“说起来,席某与边兄可是相交莫逆,趣味相投。他常与我提及夫人您……嘿嘿,今日一见,方知边兄所言不虚,确是人间绝色,我见犹怜啊,若夫人不弃,席某倒是愿代劳……”

他显然还不知道边不负早已被斩杀的消息,依旧以污言秽语试图激怒单美仙。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也打开了,两名气势沉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巴蜀联盟的“枪霸”范卓与“猴王”奉振。两人显然正在西厢谈事,被这边的动静惊动。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门口那身绯红衣裙、赤足而立、姿容绝艳的绾绾,脸色顿时一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讶色。

绾婠也看到了二人,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在一旁安静看着,不要多事。

范卓与奉振互望一眼,立刻躬身抱拳,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乖乖地退到走廊角落,垂手侍立。

席应自然也注意到了范卓和奉振对绾绾那近乎卑微的态度,紫瞳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疑。他虽狂妄,但并非无脑,范、奉二人乃是巴蜀地头蛇,竟对这红衣少女如此恭敬?这少女是何来历?

目光再次落到绾绾身上,这一次,仔细感应之下,心中更是骇然!这少女年纪轻轻,周身气息竟如渊似海,深不可测,隐隐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还有那单美仙,多年不见,功力似乎也精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浮上席应心头。但他自负“紫气天罗”已然大成,普天之下,除了寥寥数人,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当下压下惊疑,脸上重新挂起那邪异的笑容,对着单美仙继续挑衅道:

“怎么?单夫人不说话?是默认了,还是害羞了?若是害羞,席某最是懂得怜香惜玉,不若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

单美仙听着席应污秽不堪的言语,尤其是他提及边不负,更是勾起了她对过往种种不堪回忆的痛恨,以及杀父之仇的刻骨铭心。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席应,一字一句道:

“席应,你的遗言,说完了吗?”

“既然夫人想与席某过过招,那席某就成全你,哈哈哈!”

席应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本就高瘦,此刻站直,竟比单美仙要高出近两头,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气势随之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听潮阁”。

他双足微分,稳稳踏在地毯上,看似随意,却给人一种山亭岳峙、不可撼动的威猛雄姿,哪里还有半分文弱书生的模样?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站姿,异常奇特。即便他稳立如山,纹丝不动,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飘移往任何一个难以预料的方位,充满了诡异莫测的灵动感。

这便是“紫气天罗”的独特运功法门。所谓紫气,并非指真气的颜色,而是功法运行时,真气充盈鼓荡,使得施功者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妖异的紫色光泽,故以“紫气”称之。

此功最厉害之处,在于行功至盛时,施功者能在敌人周身四方,如同织布般布下层层无形有质的气网,对手一旦陷入网中,便如同落网的鱼儿,越是挣扎,气网缠绕得越紧,直至被彻底束缚,难逃一死。

若席应真能练至随心所欲、念动即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确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此功的灭情道传人。

单美仙清冷的目光锐利如剑,仔细地打量着席应周身那隐晦却无处不在的气机变化。与此同时,席应那双紫芒闪烁的邪眼,也在仔细观察着单美仙,试图看穿她的深浅。

绾绾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模样,单美仙心中笃定,无惧席应可能从背后或其他角度发起的突袭。

此刻,西厢其他几间朝向这边的房门和窗户都已悄悄打开缝隙,人影绰绰,却是无人敢大声喧哗。无论是巴蜀联盟的范卓、奉振,还是其他一些有眼力的江湖客,都屏息凝神,不肯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生死对决。

席应嘴角缓缓逸出一丝不屑的冷笑,双目之中紫芒大盛,如同两团燃烧的紫色鬼火,然而他的语气却出奇的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后,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数。单夫人,你虽为女流,能得席某如此看待,亦足可自傲了……”

单美仙从他眼中那凝若实质的紫芒,更能肯定这“紫气天罗”与母亲祝玉妍的“天魔功”同源而异,皆出自魔门无上秘典《天魔策》。

天魔功运行时,会产生空间凹陷、吞噬一切的诡异力场。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他自身为中心,产生出的是一种不断向外膨胀、波动的气劲,仿佛空间本身在不断地扩展、蔓延,要将范围内的一切都排斥、推开,或者……纳入其编织的“网”中。

在楼上众人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单美仙缓缓抬起了右手。她并未迅疾拔剑,动作反而舒缓而稳定,如同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一柄长约三尺二寸、剑身狭长、泛着幽幽寒光的软剑,随着她纤纤玉手的牵引,从腰间那装饰华丽的剑鞘中无声滑出。

剑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道优雅自然的弧度,剑脊之上,隐隐可见细密如鱼肠般的纹路,在室内灯光的映照下,流淌着一波波水漾般的光华。此剑名为“流波”,乃是东溟派传承的宝剑之一,与单美仙所修的《水云袖法》相得益彰。

就在“流波剑”完全出鞘,剑尖遥指席应的刹那,席应脸上那不屑的笑意瞬间凝固,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看似平静无波的气息,在与剑合一的那一刻,陡然变得无比锋锐、凝聚,仿佛能将那不断膨胀扩展的“天罗气网”都刺穿一个窟窿!

紫气天罗,或者可以用一个以真气织成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蛛网便会随之波动、变形,猎物愈是挣扎,气劲缠绕得愈紧,直至将其彻底束缚,诡异邪恶至极点。席应惯用的战术,便是诱使对手率先抢攻,待对方放手狂攻、气力消耗、心神浮躁之际,他再悄无声息地吐出更为绵密坚韧的“丝劲”,以柔克刚,宜至对方缚手缚脚,有力难施时,才一举毙敌。(本章完)

第1049章 大唐双龙传(报仇雪恨 下)

然而,单美仙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并未急于进攻,只是持剑而立,剑尖微微颤动,仿佛毒蛇吐信,气机牢牢锁定席应,寻找着那无形气网最细微的波动与破绽。

席应眉头微皱,对方如此沉得住气,反而让他有些不适。他心念微动,周身那膨胀波动的气劲骤然加强,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向单美仙压迫而去,试图扰乱她的心神和剑势。

就在这气劲波动最为剧烈,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单美仙挤压而来的瞬间——

单美仙突然清叱一声:“破!”

不见她如何作势,手中“流波剑”骤然爆发出璀璨如秋水般的寒光!体内精纯无比的真气,如同百川归海,瞬间流过四肢百骸的经脉穴窍,汇成一道磅礴凌厉的洪流,竟似毫无保留地透剑而去!

这一剑,并非刺向席应本人,而是划出一道玄奥莫测的弧线,重重击在席应身前那无形有实的“天罗气网”之上!更准确地说,是击在了那不断波动、膨胀的气网中,力量凝聚最强大、也是变化最为滞涩的某一点上!

其选取位置之精准,时机把握之巧妙,仿佛早已洞悉了“紫气天罗”运转的全部奥秘,教席应脸色剧变,心中警铃大作!

“蓬——!”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阁内炸开!

劲气交击,肉眼可见的波纹以撞击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窗棂嗡嗡作响,连角落的熏香炉都晃了几晃。

席应只觉得一股凝炼至极、锋锐无匹的力道,如同破冰之锥,狠狠凿穿了他引以为傲的气网防御,透过气机感应,直震得他体内气血翻腾,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横移了一步,才勉强卸去那股冲击力。

而单美仙只是上身微微晃动了一下,持剑的玉手稳如磐石。

并非她的功力真的胜过席应太多,而是在于力量的运用方式。单美仙这一剑,是将全身功力高度集中,以点破面;而席应的紫气天罗气网虽笼罩范围广,力量却相对分散,故而在这一次交锋中,单美仙占尽了上风。

楼上观战众人无不瞧得目瞪口呆,他们虽看不清那无形气网的玄妙,却能清晰看到席应在单美仙一剑之下,竟被逼得后退!范卓与奉振更是相顾骇然,没想到这位东溟夫人竟强悍至斯!

席应终于色变,紫瞳中的轻蔑与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惊怒。

绝不能让单美仙继续下去,否则自己只会彻底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嗷——!”

一声凄厉如夜枭啼鸣的啸声陡然从席应口中发出,脸上紫气大盛,甚至脖颈、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都隐隐透出紫色光泽。脚踩奇异步法,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在方寸之地留下数个飘移不定的残影,令人眼花缭乱,难以捕捉其真身所在。

下一刻,他已如同鬼魅般抢至单美仙左侧,左手并指如刀,疾劈而下!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半点风声,然而楼上所有观战者无不感到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能撕裂一切的掌劲凭空而生,其势竟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之威!不论谁人首当其锋,似乎都只有暂且退避这唯一的选择。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一掌,单美仙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出意料的举动——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席应厉啸发动、身形横移变幻的刹那,单美仙那远超常人的灵觉,已清晰无比地把握到了席应整个“天罗气网”因主体移动而产生的气流变化以及重心的微妙转移。那看似玄妙莫测的步法,在她感知中,不过是气网节点随之移动所产生的视觉欺骗。

既然肉眼已不可信,那便索性不信!

单美仙完全凭借那超乎寻常的气机感应,横移侧身,同时手中“流波剑”划出一道清冷如月光般的弧线,剑刃不偏不倚,竟抢先一步,迎上了席应那凝聚了“紫气天罗”凶戾掌劲的劈掌!

以剑尖之利,迎击掌锋之锐!

是席应的“紫气天罗”掌劲更胜一筹,还是单美仙的“流波剑”更为锋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石破天惊的下一瞬。

倚在门边的绾绾,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也稍稍收敛,眼中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

席应那凝聚了“紫气天罗”凶戾掌劲的劈掌,与单美仙后发先至、锋锐无匹的“流波剑”剑尖,于方寸之间悍然碰撞!

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反而爆起一声沉闷如惊雷、却又仿佛撕裂布帛般的怪异巨响!

“轰——嗤啦!”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浩瀚的劲气猛然对撞、挤压、撕裂!

席应的掌劲阴柔歹毒,带着一种侵蚀、束缚的特性,如同无数道无形的紫色丝线,沿着剑身缠绕而上,试图将那锋锐的剑芒层层包裹、消磨。

而单美仙的剑劲则凝练如实质,锋锐无匹,更蕴含着《水云袖法》修炼出的至柔至韧、连绵不绝的水属性真元,如同决堤洪流,又似深海暗涌,不断冲击、切割着那缠绕而来的紫色气劲。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咔嚓!哐当!”

阁内精致的紫檀木圆桌首当其冲,被逸散的劲气扫中,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墙边博古架上的瓷器、玉器摆件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柔软的波斯地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出数道裂痕,连厚重的墙壁上都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窗棂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散架。

单美仙只觉一股阴寒诡谲、却又带着炽热灼烧感的异种真气,如同附骨之疽般沿着剑身传递而来,疯狂冲击着她的经脉。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娇躯剧震,身不由己地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缕鲜红血迹,脸色微微发白,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却亮得惊人,死死锁定着席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讽的笑意。

而席应同样不好受。

他感觉自己那足以熔金蚀骨的掌劲,仿佛劈在了一道不断旋转、卸力的水幕之上,更有无数道细密如针、锋锐如刀的剑气透过掌劲反噬而来。掌心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低头一看,掌心竟已被剑气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淋漓!

更有一股阴柔却坚韧无比的水属性真气顺着手臂经脉逆袭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针穿刺,又似被柔水侵蚀,传来阵阵酸麻剧痛。他也同样向后踉跄退了三步,撞翻了身后的软榻,方才止住退势,捂着受伤的右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一次硬撼,两人竟是平分秋色,谁也没能占到绝对便宜!

席应紫瞳急速闪烁,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口好整以暇、笑吟吟看着他的绾绾,又瞥了一眼走廊尽头垂手肃立、却隐隐封住去路的范卓与奉振,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单美仙的难缠超出他的预计,而那个红衣少女更是深不可测,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逃!必须立刻逃走!

一念及此,席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猛地一咬牙,脸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瞬间紫气大盛,那妖异的紫色光泽几乎要透体而出!周身那原本无形有质的气场骤然变得肉眼可见,浓郁的紫色气劲如同沸腾的烟雾般从他体内疯狂涌出!

“天罗地网,紫气东来!给我开!”

席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将“紫气天罗”的功力催谷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不再是以自身为中心布网束缚对手,而是将那磅礴的紫色气劲如同决堤洪水般,向着单美仙以及她身后的门窗方向,疯狂地、无差别地倾泻、冲击而去!

这一刻,他仿佛化身为一尊紫色的魔神,整个“听潮阁”内空气扭曲,光线黯淡,所有物件都在那恐怖的紫色气劲冲击下剧烈震颤、龟裂、甚至开始分解!他要以这毕生功力凝聚的舍命一击,强行逼退单美仙,甚至震塌墙壁,为自己轰开一条生路!

那汹涌澎湃、带着毁灭气息的紫色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单美仙扑面而来!其威势之猛,足以让任何高手为之色变,下意识地选择暂避锋芒!

单美仙瞳孔微缩,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她也不敢硬接,身形微动,便要向侧后方飘退,同时手中流波剑幻出重重剑影,护住周身。

然而,就在席应全力爆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随着气劲倾泻而微微前冲,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单美仙和前方出路的那一刹那——

一直倚在门框上的绾绾,动了!

脸上那娇媚慵懒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如霜的锐利。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一道鲜艳如血的红色绫带,如赤练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她宽大的袖口中激射而出!

这红绫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无视了那肆虐的紫色气劲(或者说,那气劲触及红绫时,竟被一股更诡异的力量扭曲、滑开),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席应正欲借力蹬地、向后飞跃的左腿小腿!

“什么?!”

席应骇然变色,只觉左腿骤然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阴柔诡谲到极点的力量从绫带上传来,不仅瞬间破去了他腿上的真气防御,更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骨骼经络!前冲的势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硬生生打断!

“给我回来!”

绾绾清叱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那看似柔软的红绫瞬间绷得笔直,一股磅礴巨力沿着绫带汹涌传来!

席应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从腿上传来,整个人如同被钓起的鱼儿,身不由己地被拽得向后倒飞回去,重重地摔回阁内那一片狼藉之中!他苦心营造的突围之势,被绾绾这轻描淡写却又妙到毫巅的一击,彻底瓦解!

而就在席应被拽回,身形失控、空门大露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单美仙岂会放过绾绾为她创造的这绝杀良机?眼中杀机爆射,将体内翻腾的气血强行压下,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流波剑”!

“席应!受死!”

一声冰冷断喝响起,单美仙并未近身,而是玉臂一振,竟将手中那柄寒光四射的软剑,如同投掷标枪般,猛地甩手掷出!

“咻——!”

流波剑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色惊虹,发出凄厉无比的破空尖啸!剑身之上,凝聚了单美仙毕生修为的剑气高度压缩,使得剑光所过之处,连那弥漫的紫色气劲都被强行排开、撕裂!

这一剑,快!准!狠!

席应刚被摔得七荤八素,气血翻腾,护体气劲因方才的全力爆发和绾绾的干扰而出现了一丝足以致命的涣散。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银虹在瞳孔中急剧放大,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身体却因失控和剧痛慢了半拍!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骨骼的沉闷声响,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道银色惊虹,精准无比地从席应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剑身上蕴含的凌厉剑气瞬间爆发,将他心脉绞得粉碎!

席应脸上的惊骇、不甘、怨毒瞬间凝固。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柄兀自微微颤动的剑柄,又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一脸冰寒、杀意未消的紫衣女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那双令人心悸的紫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砰!”

一代凶人,“天君”席应的身躯重重倒地,溅起一片尘埃。那双曾令无数人胆寒的紫瞳,兀自圆睁着,望着阁顶华丽的藻井,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景象。

纵横江湖数十载,练成失传绝学“紫气天罗”,意图卷土重来、再掀风浪的魔道巨擘,就此毙命于这巴蜀之地的烟花楼阁之中。

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柄贯穿席应身躯的“流波剑”,剑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滴落,在破碎的地毯上晕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啪嗒。

声音轻微,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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