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魏王:那么,就留待下次吧

京营,中军营房

随着“刷刷”的翻页声音响起,贾珩将手中的簿册翻阅而尽,在众人瞩目中,将簿册阖起,沉声道:“十二团营兵额已经齐备,余下的就是练兵,尤其是神机营的火铳以及鸟铳都要重新检修,一些不能用的,要逐渐淘汰下去,此外就是对红夷大炮的演练使用。”

宋源拱手道:“节帅,那些红夷大炮现在尚在军器监的仓库中存放,军器监监丞徐庭业说,没有节帅的允许,不得调用一炮一弹。”

贾珩道:“这是本帅先前吩咐下的,红夷大炮的保养十分繁琐和细致,军中神机营需得专人查看,我就去军器监查看,红夷大炮十分珍贵。”

下方一众将校,心下都是一松,连忙应是。

贾珩接下来布置了练兵的事宜,然后说道:“最近神京大雪,京营虽然出不了操,但也不要闲着,将营房的积雪扫扫,待雪花之后再做拉练,这几天我会将新的训练大纲发给各部。”

他回京以后,肯定要接管京营的日常作训事务,同时要将精力重心放在军器监和京营之上。

宋源以及一众将校闻言,纷纷拱手应是。

贾珩看向谢再义、蔡权等一众将校,说道:“本帅已经将江南之战的有功将校名单报送至军机处,还望南下立着功劳的诸位将士不骄不躁,如今我大汉与女真和议已罢,女真随时都可能入寇,最近京营积极备战,随时应对东虏入侵。”

营中众将闻言心头一凛,连忙拱手应是。

咸宁公主和李婵月则在一众锦衣府卫中,目光熠熠生辉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道:“宋主簿还有诸位将军,随本帅至诸营视察一番。”

这么冷的天,他肯定要去下营房实地走访,看看诸部将校的过冬的保障供应如何,否则在营房中上下嘴皮一碰,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怎么能行?

宋源连忙点头称是。

而后,贾珩在一众军将的陪同下,前往京营十二团营就近果勇营的驻地开始视察。

此刻,果勇营的将校也闻讯而来,陪同视察将校士卒。

不用说,果勇营作为贾珩这位节帅的嫡系,不管从军容风纪还是从物资保障,果勇营当为诸军之冠。

贾珩前往一座座营房,慰问着普通军卒,拉家常。

就这般,在谈笑风生中,整个冬日上午的美好时光,都在贾珩视察营房中迅速度过。

过晌时分,贾珩才在奋武营的军帐中用了午饭,而后继续视察,至暮色降临,这才离了京营。

返回神京的路途之上,咸宁公主柔声道:“先生明天要去军器监?”

贾珩转而看向咸宁公主,温声道:“明天过去看看,西北苦寒,那些红夷适应不了神京的气候,需要安抚安抚才是。”

咸宁公主柔声道:“那位红夷总督的掌上明珠,诺娜现在好像是和那些红夷住在一块儿,应该帮着安抚。”

贾珩道:“也不能总是指望一个小姑娘。”

咸宁是要跟着他领兵前往河南平叛的,在他处置正事儿时不会多嘴多舌,而一旁的婵月也只是安静看着。

贾珩道:“魏王殿下这会儿应该在府上了,咱们快些。”

咸宁公主应了一声,“驾”了一声,一行众人消失在黑夜中。

待赶回神京城中,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道两侧都已亮起了灯火,而白日里的五城兵马司也已派兵卒清扫了积雪,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水迹明亮,光可鉴人。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穹,如匹练的月光照耀在积雪之上,目之所及,视界清晰。

晋阳长公主府

厅堂之中,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府中的几个女官正在招待着魏王以及魏王妃一行,为首的是一个年岁将近四十的姜姓女官,气质很好,属于当初晋阳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女官。

魏王陈然与魏王妃严以柳已经等候了好一会儿,两人坐在小几旁的梨花木椅子上,等待着贾珩到来。

魏王陈然看向那迎宾的姜姓女官,问道:“都这般晚了,咸宁还没回来?”

严以柳也放下茶盅,转脸而望,英丽如玉的脸蛋儿上见着思忖之色。

这位王妃年岁其实也就十七,但生的方额广颐,柳眉星眼,晶莹玉容上满是明媚。

“王爷稍安勿躁,奴婢这就再派人去寻着。”女官柔声说道。

“罢了,想来这会儿应该也在路上了。”魏王陈然摆了摆手,将心头的烦躁暂且压下。

严以柳轻柔说道:“王爷。”

而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轻声说道:“公主殿下和小郡主回来了。”

而就在说话的空当,只见从假山回廊方向来了贾珩以及咸宁公主、李婵月三人,几人挑着灯笼。

魏王陈然连忙起得身来,向外迎去,目光微动,道:“五妹来了。”

咸宁公主快步近前,柔声唤道:“魏王兄,王嫂,久等了。”

严以柳缓缓起得身来,明丽的脸蛋儿之上笼罩柔煦的笑意,寒暄说道:“也没有等多久,咸宁你这一身打扮儿是?”

丽人目光在咸宁公主身上的飞鱼服盘桓了下,明眸亮若繁星。

身为南安郡王之女的严以柳,其实心头藏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志向,平常在府中的小校场也多有舞刀弄枪,只是如今成了王妃,自然再与此等事情无缘。

“随着先生一同去了趟京营,看了看士卒。”咸宁公主声音娇俏说着,清眸打量着魏王妃严以柳,柔声说道:“倒是让王嫂和王兄久等了。”

贾珩拱手一礼,沉吟片刻,说道:“见过魏王殿下。”

魏王俊朗面容上挂着热切笑意,伸手就去搀扶着贾珩的胳膊,道:“子钰,回来了。”

贾珩道:“去京营看了看,倒是让王爷等久了。”

魏王陈然笑道:“子钰如今忙于军务,事繁责重,孤多等一会儿倒也没有什么。”

眼前之人不仅是父皇的宠臣、爱将,同样是京营二十余万大军名义上的统帅。

咸宁公主清绝、幽艳的玉颜上现出一抹不自然,柔声说道:“先生,魏王兄,别站着说话了,先进屋叙话吧,天儿怪冷的。”

魏王笑道:“今个儿天还真有些冷。”

说话间,众人进入厅堂重又落座,这时就有女官过来奉上香茗,徐徐而退屏风两侧,垂手而立。

看向那容颜清隽的少年,魏王陈然笑了笑,主动开口说道:“今个儿京城街道上积雪不少,五城兵马司调拨了兵丁,将积雪都铲除一空了。”

贾珩赞道:“王爷如今主持五城兵马司事务,调拨兵丁,颇见章法。”

魏王连忙说道:“这些都是范先生在衙司之内调度得力,再加上子钰先前在五城兵马司改制,明晰权责,如今诸部各安其事。”

贾珩放下茶盅,目光落在魏王脸上,笑了笑说道:“说来,与东虏不再倡言和议以后,京营最近事务渐渐繁多,我正说着手下缺着一个帮手,打算将范先生调至京营。”

魏王闻言,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故作惊讶之色流露,问道:“子钰身边儿没有其他人手吗?现在五城兵马司可谓须臾离不得范先生。”

贾珩看向那青王者,低声说道:“我打算向圣上举荐殿下提点五城兵马司。”

原本还有些稚嫩的魏王,如今也会欲盖弥彰了,只能说他去往江南的这段时间,魏王在心态上起了不小的变化。

魏王闻言,面色怔了下,似乎没有意识到这般快,连忙问道:“子钰这是何故?我刚刚履任不过一年,于司衙事务还多有不通之处,还需子钰提点才是。”

终究是年轻人,养气功夫没有修炼到家,此刻的表演痕迹就有几许重。

一旁正在与咸宁公主小声说话的魏王妃严以柳抬起螓首,英秀眉宇之下,明眸凝起,看向那正在说话的二人。

贾珩道:“殿下言重了,这半年来,我从河南到金陵,五城兵马司的事务也没有怎么过问过,都是殿下和范先生在打理,而衙门中各项都井井有条,可见殿下之能为,足以领五城兵马司城防治安之任,此外,女真虏势汹汹,我今后需要全力应对东虏,也无余暇处置五城兵马司事务。”

总而言之,事务太过繁忙、紧要,这无疑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哪怕记载在邸报上的话语都是,永宁侯贾珩因另有重任,不再担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主动辞去相关职务,改由魏王接任。

魏王陈然则是感谢永宁侯贾珩,在五城兵马司改制以来的卓越贡献。

什么,御史弹劾?阁臣疑虑?这都不存在。

魏王闻言,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狂喜,温声说道:“子钰如今为军机大臣,全权负责对虏战事,职责是要重一些。”

经过这近一年的问事,他因为担任功曹,已经初步得到了五城兵马司中下层将校的归心,但头上始终有着一个人压着,而且五城兵马司的事务也是由那位举人出身的范主簿署理,手脚更为伸展不开。

这时,见着这一幕,咸宁公主清眸闪了闪,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接过话头,柔声说道:“王兄,先生,后厨饭菜已经做好,一同用饭吧。”

魏王目光热切地看向那少年,道:“子钰累了一天,先用晚饭吧,边吃边聊。”

贾珩点了点头,旋即,众人围着一张桌子落座下来,周围的女官和丫鬟开始端上洗手的脸盆和毛巾等物。

魏王陈然转眸看向咸宁公主,面上带着长兄般的温和,打趣说道:“五妹和婵月是跟着子钰去锦衣府听差了?”

咸宁公主轻笑道:“王兄,我就是跟着先生跑跑腿,顺便长长见识,学点儿东西,魏王兄自从开府观政之后,宫中也不似往常那般热闹了。”

说到最后,少女声音就有几分唏嘘感慨。

随着魏王兄开府,也渐渐开始变得陌生了,处处透着精明的算计。

而且对她虽然仍然关心,但明显不如以往纯粹。

魏王面容现出感慨之色,说道:“姊妹们大了,也不能一直在外游荡玩闹,也当为父皇分忧才是。”

说着,看向咸宁公主身旁的李婵月,问道:“婵月,姑母怎么没有回来?”

李婵月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几人说话,闻言,郁郁眉眼间的眸子垂下,说道:“魏王兄,娘亲她在金陵忙着内务府的事儿,有些走不开。”

娘亲她这会儿在养胎,这话怎么给人说?

“太后也很是想着姑姑,年前不知能不能回来?”魏王温声道:“江南那边儿的事儿暂且交办给下面人就是了。”

如果当初不是晋阳姑姑排斥,三舅舅此刻应该在内务府作事,他现在开了府以后也不用打着饥荒。

幸在南安郡王府还有母后私下里接济一些。

藩王开府以后,尤其是魏王这样的亲王,刚开始就没有多少俸禄,当然俸禄足够用,但魏王需要暗中培植党羽,礼贤下士,光凭借那些俸禄显然不够用。

贾珩面色顿了顿,端起茶盅,解释说道:“江南金陵体仁院三大织造局后续还要厘定经纬,内务府那边儿还要耽搁几个月,而且开海之后,商贸激增,内务府要组织船队下南洋经商,也需长公主殿下亲自坐镇。”

魏王陈然点了点头,说道:“江南金陵那边儿落下亏空,是要尽力填补上,孤这段时间也从邸报上瞧见了,甄家这些年实在闹得有些不像。”

江南甄家一倒,楚王兄背后就再无可以支撑之处,势力必将大为缩小。

贾珩道:“圣上已经惩治过甄家,其一应家资也被抄没入官,如今也算尘埃落定。”

魏王眉头紧皱,面色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愁闷,关切问道:“子钰,楚王兄那边儿遇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连我那侄儿也不幸遭了毒手,孤在神京倒是听得一鳞半爪的。”

贾珩道:“赵王余孽丧心病狂,想要刺杀宗藩,殿下这段时间在神京也要注意安全才是,出行多让典军选派府卫,另外锦衣府卫最近也会暗中派人保护殿下,还望殿下不必疑虑。”

魏王点了点头,面色就有几分冷意,说道:“这赵王余孽,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般阴魂不散!孤最近打算五城兵马司彻查京中可疑人等,子钰以为如何?”

贾珩道:“此事,王爷自己决定就是。”

魏王点了点头,说道:“如果锦衣府能够协同五城兵马司,抓捕人起来也能便宜一些。”

贾珩道:“此事在南方,圣上已经拣选了锦衣老人专务此事,神京这边儿,锦衣府还主要是保护为主。”

魏王刚刚得到五城兵马司,就已经开始有得陇望蜀之意,锦衣府协助五城兵马司,魏王顺势正好接触锦衣将校,难保不会有一些不怕死的将校,暗通款曲。

魏王转而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子钰,听说甄家两个姑娘随着子钰上京?”

贾珩道:“是甄家老太君临终前先前托付着,两家过往的情谊笃厚,也不好推辞。”

这个魏王是一点儿边界感都没有,提着甄家的事儿,是在告诉他要和甄家的女婿楚王保持距离?还是说他收了犯官的女儿?

只能说,因为他在五城兵马司卖了宋皇后面子以后,魏王可能有了什么错误的认知,或者说这原本就是天潢贵胄的本能。

这时,咸宁公主蹙了蹙秀丽的柳眉,玉容之上的笑意稍稍敛去,打断了魏王的话说,说道:“王兄,先用着饭菜吧。”

严以柳也察觉到一些气氛微妙的变化,私下在桌子下扯了扯魏王的衣袖。

王爷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魏王顿时醒觉过来,笑道:“只顾着说话了,一同吃饭罢。”

几人说话之间,开始用着饭菜,推杯换盏,倒是有说有笑。

魏王不再提着政事儿,只是与咸宁公主说着小时候的趣事儿,故而这顿饭家宴兴致还要浓郁一些。

待用罢饭菜,然后落座下来,品茗叙话。

“其实还有一桩事儿想要劳烦魏王殿下。”贾珩默然片刻,看向那面皮白净的少年王者,开口说道。

魏王放下茶盅,目光灼灼而视,连忙说道:“什么事儿?”

贾珩道:“我那个表兄董迁,好几次给我写信,想要调至京营,为国建功立业,我打算全了他一番报国之心,恰巧史侯的儿子史信也想着调任神京,打算就近在神京城中侍奉府中双亲,是否将二人稍稍调换一下,殿下觉得如何?”

他既然在刚刚说着举荐魏王提点五城兵马司,那么他此刻就用请求的话语说着,哪怕是奏疏还未递送。

当然这般谦卑的态度,本身也是对魏王胸襟的一种试探。

魏王妃严以柳柳叶细眉,凝眸看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这只怕是这贾子钰向王爷开出的条件了,王爷应该会答应吧。

魏王闻言,面容微顿,目光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头就有一些异样的不适,但被强行驱散,其实,这是一种禁脔被染指一点儿的感觉。

因为五城兵马司已经被魏王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却还有着贾珩的参余势力安插进来,这种来自天潢贵胄对权力领地意识的强烈,催生了一丝不喜。

说白了,贾珩再怎么也只是臣,而魏王自认为是天子嫡子,随着开府日久,对权力的掌控欲愈发强烈。

魏王想了想,轻声道:“此事易如反掌,再说子钰现在提点五城兵马司,调人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贾珩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魏王这时似乎也压下了心头那一丝负面情绪,道:“子钰这是哪里话,小事儿一桩罢了。”

咸宁公主看了一眼魏王,手中的茶盅放下,心头也有些不舒服。

魏王又问道:“子钰,如今与女真撕毁和议,可以想见,明年女真必定兴兵来犯,子钰已想好迎敌之策了吧。”

贾珩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年前年后,朝中朝外都将积极备战,此事军机处还在绸缪着。”

魏王点了点头,说道:“子钰是对虏战事的行家里手,想来假以时日,能再次高奏凯歌。”

不说其他,眼前的少年在对虏战事上,的确与众不同,本来他想转圜一下子钰和自家老丈人南安郡王的龃龉,但也不知怎么的,忽而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那么,就留待下次吧。

贾珩随意应了一句,道:“军国大事,向来是庙算多者胜于庙算少者。”

魏王妃严以柳静静看向那少年,英秀的眉宇之下,眸光盈盈闪烁,思忖着贾珩其人。

此人论及打仗,的确有着过人之处,只是与父王经过先前朝会一事,几如水火,于国家只怕是祸非服。

魏王道:“如今大汉百废待兴,只要扫平辽东,中兴之势不远矣,这一切都要仰仗子钰绸缪了。”

这话语多少有些恭维的热切,只是因为两人的年龄,多少显得有些与少年郎不匹的油腻。

咸宁公主清丽玉容上就愈发几分不自然,明眸看向魏王,芳心禁不住幽幽一叹。

如魏王兄所言,兄弟姊妹们一大起来,心思都变了起来。

贾珩连忙说道:“王爷过誉了。”

就这般,贾珩与魏王陈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一会儿话,不觉天色渐晚,而魏王也出言告辞。

待贾珩起身将魏王夫妇送走,重新回返花,迎着咸宁以及小郡主注视的目光,笑了笑,问道:“咸宁,怎么了。”

咸宁公主闻言,幽丽、冷艳的玉颜上带着复杂之色,说道:“只是刚才一时间,觉得魏王兄有些陌生。”

贾珩闻言,面色微怔,看向眉眼清丽的少女,认真说道:“婵月,领着我和你表姐去你房里叙话。”

李婵月脸颊微红,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引着贾珩与咸宁公主向着后院而去。

忙着毕业论文答辩,才到学校,坐了一天车。

(本章完)

第877章 李婵月:你你再乱学人说话!

第877章 李婵月:你……你再乱学人说话!

晋阳长公主府

李婵月所在的厢房中,地上铺就着波斯国进贡给皇室的地毯,周围放着一套黄花梨木的家具,在云母玻璃屏风内的里厢,一方宽有两尺,高有四尺半的桌几之上,鹤形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灯火,晕出一圈圈橘黄色的光影,将一纤美、一柔弱的身影投映在屏风上。

贾珩挽着李婵月的手来到厢房,落座下来,柔声说道:“婵月,你这布置的还怪雅致的。”

李婵月眉眼含羞带怯,下意识地轻轻挣了下贾珩的手,柔声说道:“我随意挑着喜欢的东西布置了下。”

贾珩坐在被褥上,转眸看向咸宁公主,轻声问道:“怎么看着闷闷不乐的?”

咸宁公主清冷玉颜上蒙上一股怅然若失之色,说道:“先生,不知为何,我觉得魏王兄与以往不大一样了。”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说道:“倒也不奇怪,魏王如今出宫开府观政,一切都需要自己,自不如在宫里时无忧无虑。”

李婵月轻轻拉过咸宁公主的素手,玉颜上见着关切之色,柔声说道:“表姐,现在东宫未定,魏王兄想来也有自己的担忧。”

咸宁公主抿了抿粉唇,柔声道:“婵月说的是。”

如果魏王兄没有入主东宫,将来不管是楚王,还是齐王立为太子,作为皇后嫡子的魏王兄都要首当其冲。

贾珩看向李婵月,笑了笑,打趣说道:“婵月倒是眼明心亮。”

李婵月柔声说道:“我随便乱说的。”

小贾先生也真是的,就不怕表姐吃醋?

咸宁公主道:“那先生呢?先生如何看魏王兄。”

贾珩沉吟说道:“圣上他春秋正盛,现在提这些为时尚早,将来不管圣上属意何人,我都会鼎力支持,方不负圣上的知遇之恩,至于别的,我并不想掺和。”

但宋皇后显然不会放过他,毕竟他娶了咸宁,而宋皇后先前帮了不少忙。

咸宁公主道:“那魏王兄如果要迫使先生选择呢?”

其实,她情感上还是倾向于魏王兄,毕竟是母后所出,从小一起长大,但她不想因此事而干扰先生。

贾珩沉吟片刻,目光幽远,说道:“看圣上的意思,这种事儿一切在圣心。”

见咸宁公主面上若有所思,贾珩拉过少女的纤纤素手,宽慰道:“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要太操心这个了,夜深了,咱们也早些歇着吧。”

这个时候,也不好再回去。

而在长公主府上,只有怜雪以及元春等寥寥几人知道他与晋阳的关系,至于婵月,在晋阳的口中,将来是要许给他,故而与婵月寻常的亲密,倒也无人相疑。

咸宁公主轻轻应了一声,轻声道:“我帮先生更衣吧。”

说着,帮着贾珩解着腰带。

李婵月则在一旁去着鞋袜,道:“表姐,我让下人准备一些热水,洗洗脚吧。”

又要在一起睡觉,不过冬天也暖和。

咸宁公主轻轻应了一声。

待准备了热水,三人并排坐着洗着脚,小声说着话。

待夜至戌末时分,淡黄色帷幔自金钩之上缓缓放下。

……

……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第二天,天光大亮,道道金色晨曦照耀在庭院中,因为屋檐之上的积雪缓缓融化,温度无疑又低了许多。

而沿着檐瓦缓缓流淌着雪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砖之上,浸润得砖石湿漉漉,泥泞不堪。

贾珩起得身来,凝眸看向一旁云鬓散乱,睡颜恬然的咸宁公主,柔和目光在少女眼角的泪痣停留了片刻,心头也有几分感怀。

他与咸宁初识于神京城外的打猎,相知于河南之乱,回忆过往种种,咸宁有时候虽然胡闹了一些,但对他一腔情思,从无抱怨。

贾珩思量着,正要起身。

耳畔忽而传来“嘤咛”一声,咸宁公主弯弯眼睫颤抖不停,睁开阖起的明眸,那莹润如水的目光流溢着甜蜜和依恋,轻声道:“先生,你醒了。”

或许,她该改口唤着夫君了。

贾珩轻轻笑了笑,说道:“咸宁,我等会儿还要去军器监,伱不良于行,就别去了,等会儿多睡一会儿吧。”

咸宁公主眉眼弯弯,原本如冰山雪莲的玉颊一如桃花明媚,声音娇俏、软腻中带着几分酥糯,柔声说道:“我随先生一起去军器监罢。”

只是刚刚撑起一只雪白如藕的胳膊,忽而就觉得牵动了什么,秀丽柳眉皱了皱,清眸中见着几许羞嗔。

“好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今个儿就好好歇歇。”贾珩扶过少女圆润、白腻的肩头,而后,凝眸看向一旁明明已经醒来,正在装睡的李婵月,道:“婵月,照顾好你表姐。”

李婵月将螓首埋在枕头里,闻言,“唉”地轻轻应一声。

昨晚她只是全程旁观,初时就有一些惊惶,而后渔歌互答之时,只觉那魔音贯耳,几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贾珩也不多言,起得身来,换上一身蟒服,出了长公主府,在锦衣府卫的相护下,前往军器监。

军器监

此刻,监丞徐庭业正领着几个匠师在一众红夷人的带领下,围着一门红夷大炮跟前儿,听着红夷匠师的头目戈拉德讲解着制造炮铳的关要。

红夷匠师已经来了有半个多月,徐庭业轮流组织着军器监的匠师请教、观摩着红夷匠师的造炮铳制艺,希图能让更多大汉匠师学会,以增加红夷大炮的产量。

戈拉德说道:“你们用的冶铁内里杂质太多,铳管内壁就不够光滑,这才容易崩裂、炸膛。”

徐庭业眉头皱成“川”字,说道:“那未知贵方是如何冶铁?”

戈拉德正要开口叙说着关要,一旁的翻译随员说着,徐庭业让人在一旁记录着。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的监丁的禀告,说道:“徐大人,永宁侯来了。”

徐庭业面色微怔,而后,心头就有几许惊喜,问道:“永宁侯现在何处呢?”

那监丁道:“官厅与常大人正在叙话呢。”

徐庭业闻言,也不耽搁,连忙向着官厅而去。

军器监广造炮铳离不开贾珩这位军机大臣、一等武侯的全力支持。

此刻,军器监的正监常弘,正在满面陪笑地看向那少年,说道:“侯爷放心,那些红夷匠师已经安置在最好的房舍中,各项过冬的物资一样都不少。”

贾珩道:“一众葡人匠师都安置在何处?本侯接下来去亲自看看。”

而就在这时,徐庭业看向那蟒服少年,道:“侯爷。”

贾珩起身看向徐庭业,伸手搀扶着徐庭业的胳膊,说道:“徐监丞,金陵一别,别来无恙?”

徐庭业笑道:“侯爷,一切都好。”

见着两人如老友的寒暄,军器监的正监常弘脸色就有几许不好看,暗道,这般下去,只怕老徐要执掌军器监了。

两人寒暄而罢,贾珩道:“徐监丞,先领着本侯到生产炮铳的作坊看看。”

徐庭业闻言,连忙伸手相邀说道:“侯爷,随下官来。”

一旁的常弘见状,也连忙起来,带着几个书吏跟着。

说话间,贾珩在锦衣府卫的簇拥下,来到生产炮铳的作坊,此刻虽是数九凛冬,但不少军器监的匠师仍是热火朝天地干着。

贾珩看着这一幕,对着一旁跟来的常弘说道:“常大人,军器监有此干劲,何愁大事不成?”

常弘脸上现出笑容,道:“侯爷过誉了,这些都是下官还有诸位同僚的本分之事。”

这时,葡人匠师的头目戈拉德,带着几个匠师纷纷过来,向着那少年说道:“我等见过永宁侯。”

军器监聘请的翻译随员,在一旁翻译着戈拉德的语言。

贾珩寒暄道:“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辛苦了。”

翻译随员在一旁叽里咕噜地翻译着,周围军器监的官员都见怪不怪。

之后,贾珩在戈拉德的带领下,参观着军器监的作坊以及工匠制艺,从火铳和弹药的制作以及冶铁工艺都仔细浏览一遍。

“如果是明年二月份之前,能够造出多少红夷大炮?”贾珩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问道。

戈拉德道:“尊贵的侯爵阁下,如果按照贵国的工匠制艺水平,只怕是一门都造不出来。”

随着那翻译随员原本原样地翻译过来,军器监的大小官员,脸上顿时都现出尴尬的神情。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是贵方匠师全力制作火铳呢?”

他从濠镜引进着大批红夷匠师,不仅仅是为了引进生产线,帮助大汉匠师提高制艺,也有借助其力紧急制造出一批火铳,以备虏事的用意。

“这边儿太寒冷了,有些铳管需要我手下的匠师手工打磨,可能能造出来二三十门大炮。”戈拉德说道。

贾珩道:“那就分拨出来一部分,帮着教授军器监的匠人,此外,最近将会拉一批无烟石炭给贵方匠师以及家眷取暖。”

戈拉德点了点头。

贾珩想了想,转而问道:“常大人,诺娜小姐现在在哪儿?”

自从回京几天,就没有见到诺娜,因为诺娜与宁荣两府大多数人语言不通,就住在了靠近军器监的客栈,以便与葡人匠师带来的家眷和同龄女孩儿来往。

常弘笑了笑,解释说道:“侯爷,诺娜姑娘就在军器监衙门不远处的如意客栈。”

贾珩道:“等会儿本侯也去看看。”

神京或者说西北的气候对于习惯了在热带地区生活居住的葡萄牙人而言,多少有些不适应。

贾珩接下来在徐庭业的带领下,又视察了各处工坊,既有红衣大炮,还有一些燧发枪的制艺流程。

贾珩想了想,道:“燧发枪,军器监可能掌握造燧发枪的相关制艺?”

徐庭业拱手道:“回侯爷,与红夷大炮一样的问题,铳管难以达到标准,军器监正在冶炼一事商讨对策,葡方也告知了一些冶铁技艺,军器监接下来会组织一批技艺精湛的匠师学艺。”

贾珩点了点头,沉吟说道:“此事要尽快解决才为妥当。”

他并非是理工科出身,对冶金知识也一窍不通,后世听到的知识则有些碎片化,需要抽时间整理一番。

就这般,贾珩在军器监考察一番,一言以蔽之,困难有,但大致还能克服。

永安坊,杨宅

东窗书房之中,冬日上午的柔和日光透过f窗扉的玻璃,洒落在红木书案之上。

齐昆凝眸看向那面容苍老的老者,问道:“未知恩相唤学生所来何事?”

杨国昌默然片刻,开口道:“言暄,老朽已向圣上递送了辞官的奏疏,以后的朝局就交给你了。”

齐昆闻言,心头一惊,道:“恩相……此言是从何说起?”

其实心头隐隐知道一些原委,还是与那永宁侯有关,纵然杨相想留,也留不下来了。

齐昆整容敛色,目光恳切,问道:“如今国事蒸蒸日上,正需恩相统筹大局,恩相如何弃群僚而去?”

杨国昌笑了笑,感慨道:“言暄,我老了,精力不济,也该回去归隐田野,京中的国事就交给你们了。”

迎着齐昆的目光,杨国昌沉吟说道:“贾珩此人虽有一些才干,在盐务之事上得言暄刮目相看,但贾珩鹰视狼顾,脑生反骨,年纪轻轻就已是一等武侯,又与宗室帝女关系暧昧,将来难免生出不臣之心,言暄在内阁要与朝中耿直之士紧紧盯着他。”

齐昆闻听“提防”贾珩的言论,面色顿了顿,张了张嘴,问道:“杨相辞官归隐,可曾向圣上提前言说?”

其实心里也猜出,应该是出于宫里的授意,是那天太庙献俘之后,天子单独留下奏对?

杨国昌摆了摆手,苍老目光现出一抹愁闷,说道:“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如今再留在京城,惹人嫌恶罢了。”

齐昆闻言,一时默然,心头五味杂陈。

杨国昌面上却现出几分坦之色,提醒道:“言暄,老朽走后,浙党定然得势,如是因为制衡浙党因私利而害国事,言暄可与那小儿暂且合作,共抗浙人,但要提防小儿趁机壮大羽翼,网罗党羽。”

齐昆闻听此言,面色愈发复杂,拱了拱手,说道:“学生谨记恩相之言。”

见得对面自家学生似乎没有将自己的话真的记在心底,杨国昌面色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他走之后,人走茶凉,朝廷上的事儿他就管不了了,以后那贾珩小儿再有何不臣之心,何人能制?

等小儿异志初显之时,圣上可会理解他的一番苦心?

念及此处,杨国昌心头不觉一阵心灰意冷,罢了,罢了,随他去罢。

而随着杨国昌的辞官奏疏经由通政司传抄邸报,整个神京城都在纷纷热议纷纷。

内阁首辅辞官,百官首揆空缺,这是一桩不亚先前太庙献俘的大事,一时之间,朝局震动。

京中科道、士林在酒楼茶肆对此事议论不停,同时随着三国话本第三部在京中上市关于诸葛亮舌战群儒的热议,共同成为京中士林百姓争相议论的焦点。

有人说杨国昌是因主和一事而为天子厌弃,如果再结合着诸葛亮舌战群儒,鲁子敬力排众议一回,几乎可以还原着永宁侯与朝堂重臣的激烈交锋。

还有人说是因为你户部皇陵贪腐一案,两位户部侍郎去职而被牵累。

还有人说是因为得罪了永宁侯,而为其排挤。

神京城中争议之声,莫衷一是。

不管如何,杨国昌的请辞奏疏,还要看宫里批不批。

果然宫中不允,而后杨国昌又是上疏陈请,这一次崇平帝并未等杨国昌三辞三留,而是朱笔一批,批阅允奏。

至此,内阁首辅杨国昌去位,而神京城中的士林也渐渐明白过来。

从天子只挽留了一次可见,内阁首辅杨国昌的确是犯了一些错,但天子终究念着旧情,赐绢帛令其返乡。

而随着杨国昌去位,内阁首辅空缺下来,一下子再次引起了大汉朝局的剧烈变化,原本因为太庙献俘渐渐平息的士林舆论,再次喧嚣起来,神京城中更是暗流涌动。

杨国昌去位之后,首辅花落谁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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