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海关一霸

李太后回慈宁宫的路上还在叮嘱:“我让你璐王叔先鼎力助你自是能行,但将来万不能亏待了他……”

朱常洛只连声称是。

那要看他将来怎么做了。

但那都是后话,如今他只心中大喜。

既然李太后说小事不必再请示他,那么后面就会好多了。

至于什么才是大事,朱常洛只要到时仍能说出一二三四五,李太后又能怎么样?

朱常洛有一点倒没哄他。

想对基本上整个儒门出身、主要依赖田土的赋役优免而获利的官绅阶层动刀,自然要有另外一股经济上可供依赖、朝堂上也有力量的人才行。

对皇帝来说,党争没什么不好的。

只不过不必局限于什么浙党楚党,为什么不能是儒党和商党?

时代在变,大明的工商业其实已经颇为繁荣,隆庆开关后海贸的增长也可观,只不过目前这些收益,朱常洛能看到的、得到的很少。

这是一股被压抑着的力量!

如今,最直接压抑这股力量的,却正是“皇权”。

山海关,万里长城第一关。

这里山海之间,宽只十六里左右,扼守关内关外、联通两原。

大明以前,这里的关隘不在此处,而在西南面六十里处的渝关。

从洪武十四年起,中山王徐达奉命修关,这才定址如今所在。因北倚燕山,南连渤海,故得名山海关。

历经洪武、成化、嘉靖、万历几个重要节点,如今的山海关是一组“城市群”。

居中的,是周长近十里的关城。再远一点的长城内外,还有威远、威海、宁海三座小的军堡城。

万历十一年春,紧挨着关城的东罗城开始修建,关城的规模又扩大了一些。

这山海关的规模越来越大,不仅仅是军事因素,还因为贸易。

而去年三月以来,山海关的贸易格局又经历了一个极大的变故。

山海关的关城内,有一个镇守府。

按惯例,这是皇帝派驻在此处的镇守太监,主要任务是监军。

但现在这镇守府的主人,全称太离谱了:大明国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协同山海关事督征福阳店税兼管矿务马市太府高。

如今这“权倾辽东”的高淮脸色阴沉地坐在那。

“真要等高洋、高臣、高大小、高二小他们回来?”

说话的,是高淮的哥哥高仲。

“等!”高淮声音颇为尖利,“就算要回去,当然要带着已经安排好要收上来的银子!”

山海关离京城不算太远,七月初宫里传出旨意,撤除矿监税使这桩善政的消息传到山海关已经一个月了。

高淮还没有动身回京。

原因当然很简单:大明这么大,派出去的矿监税使几乎是一个管至少数府之地。总不能听到旨意就回京,连清点、准备解运都不管了吧?

只要能在边陲之地的矿监税使也回京之前回去就行,总会给几个月的时间的。

“但叶秀才他们……从朝鲜回来可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说这句话的,是高淮用的另一个人。

“哼!陛下病重,不知那些酸儒是如何蛊惑太后娘娘和殿下的。”高淮咬着牙,“督征福阳店税,兼管矿务马市,那都是为陛下办差,为内帑聚财!我已经回禀过了,你们不用担心。况且,焉知没有变故?”

高淮去年三月刚来,不到两月就送回去五百两,朱翊钧高高兴兴。

奏请把军务衙门改了税店,皇帝准了,还赐名福阳店。

他私自在自己的职差面前加了镇守二字,辽东官员弹劾他,皇帝还不是说了“朕固命之矣”?

沈一贯谏言说辽东为神京右臂、断不可让高淮插手这里的兵权又怎么样?协同山海关事有利于开矿、征税。

辽东总兵孙守廉弹劾他,结果是孙守廉滚了。

如今新的辽东总兵马林前些时日在在关城内的闹市上张帖参劾高淮胡乱干预军政,他正在准备继续搞走马林,没想到京里却来了旨意:撤除天下矿监税使!

“高公公……”又有一人奔进来,那也是他新收的爪牙,“十几家店都不肯交,说……”

“反了天了!”高淮拍案而起,声音愈发尖利,“咱家还没走!就算要行新制,那也是明年的事!大哥,你带人去,看看谁敢不交!”

高仲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也就放心出去收高淮交待的今年下半年的税。

山海关内,高淮的余威仍在,而且这一次越发猖狂。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劫掠京郊后才开始设置的蓟辽总督如今已从密云移至山海关,现任总督邢玠听到心腹来报皱了皱眉:“他还没走?”

邢玠万历二十五年任蓟辽总督,统率了第二阶段的朝鲜之役,如今因功累加至少保兼太子太保。

“督台,说要把今年该交的都收齐。城内富商大户像是已经通过气了,要抗税。万一惹出乱子……”

邢玠沉默了一会,又问道:“他派出关的那些人呢?”

“趁如今未入冬,正在各城挨次征缴。”

邢玠默默地望向西南面,没再言语。

由于朝鲜之役的大功,就连朝鲜国主也念他的恩,在釜山为他立了生祠。

朝鲜那边自然也有邢玠的朋友,写信过来说,高淮去年就遣了人到朝鲜,大肆勒索。

称有旨意,让朝鲜报答大明援朝助其复国之恩,为皇帝今年万寿圣节贺。

要求朝鲜国主制作冲天冠十顶,每顶要缀东珠百颗;制作烟毡帽六十顶,每顶要缀珠宝三十颗;织五色水牛角龙席五十领,每领长三丈,阔一丈。

邢玠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给了高淮这道旨意,他已经年迈,不想赌高淮是不是胆大到敢矫旨。

而京里的变故,他也拿不准。

“让他去吧。抚按都在,定有弹章。”邢玠只说道,“让标枪营候着,以防万一。”

那是他的总督标兵营,只听命于他。

而目前在这里,也只有邢玠能在撕破脸的情况下,用亲兵压制高淮。

邢玠皱着眉,腹诽着沈一贯等人。

要撤矿监税使,难道以为只凭一道旨意就行了?

还是陛下只因病重之时要倚重外臣,明旨撤除却又有密旨?

邢玠不太明白高淮为什么敢这么猖狂。

但他很快就来不及想这个了,山海之间两骑自东北而来,马不停蹄。

军情迅速送到他这里。

“督台,孤山堡有变!上个月,有妖民金得时左道惑人,妄称佛祖,聚千人于虎听谷,劫扰四方。如今,已有流民、逃卒甚至虏贼投其麾下,聚众已近三千,若坐视不理恐成大患。”

邢玠对此倒不紧张,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三千匪患,在辽东算不得什么。就算平播抽调走了一些精锐,却仍有足够经历了朝鲜之役的精兵在此。

要剿这股乱匪,却必须先奏请朝廷下令。

他正在写题本,就听人通传高淮来了。

“刑少保,咱家听说孤山堡有人谋逆,这可要好生商议一下如何处置啊!”高淮直接就跟着进来了,声音高亢。

邢玠看向了他,缓缓说道:“本督正拟题本,请兵部呈陛下审处。高公公有何高见?”

“陛下病重,些许匪贼,辽东官兵自当速速剿之,何必专门渎扰陛下?”高淮盯着他,“邢少保,依咱家之见,你自可传令孤山堡出兵剿匪。钱粮事,交给咱家便是。”

邢玠低下了头:“高公公的意思,本督知道了。虽只是匪患,贼势却已不小。若一击不能竟全功,恐流窜为患。还是让朝廷诸公商议好了剿匪方略,呈禀陛下圣裁为好。”

“你!”

高淮脸色顿时难看,邢玠却不必那么顾忌他。

本就是快要致仕的人了,邢玠还想回乡奉养老母。

看高淮气愤不已地离开,邢玠的眉头再次紧皱。

他到底为什么敢来这里劝自己专断行事?

钱粮事交给他……好大的胆子……无非想借机再加一份税收刮一番吧。

邢玠想了想,拟好题本之后又给礼部尚书余继登写了一封信。

朝鲜国主正在遵行的那道旨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本章完)

第50章 奴婢先招为敬

山海关城内,想要借有人造反之事再“名正言顺”多留一段时间协同山海关事的高淮气急败坏。

飞虎旗开道,家丁近百,高淮冲到了在山海关这里经营辽东生意的一家店内。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协同山海关事督征福阳店税兼管矿务马市太府高公公在此!奉旨督征,谁敢不交?”

飞扬跋扈之状,只惊得店内掌柜和跑腿面无人色。

“高总镇,上个月刚交了,眼下马队还没回来……”

“那是你的事!孤山堡有了反贼,尔等在这山海关大赚特赚,助响都是本分,何况是应缴关银?下半年的额数,一文都不能少!”

高淮不相信皇帝和嗣君不喜欢他呈回去的白花花的银子!

在等待变故又心里没底的这段时间里,高淮开始变本加厉。

而东罗城那边,有几个人凑在了一起。

“去年临清那边都有人敢干!如今都有旨意了,为何不敢?”

“不一样……这里是山海关!高淮也不是马堂,他还有镇守身份!”

“陛下已经撤了矿监税使!何况,马总兵和那阉货的嫌隙人尽皆知!”有一人咬了咬牙,“不行我去问问马总兵!”

……

山海关距离北京虽然有六百里,那边的塘报过来却要不了多少时间。

邢玠的题本和信件过来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余继登正在忙马上就要到日子了的太子册立大典,看到信之后愕然找来主客司郎中。

“你去会同馆问问朝鲜使臣,陛下降旨朝鲜备贺礼,是明旨还是口谕?何人所宣。”

太子册立,再加上登基大典,朝鲜这个大明忠诚的藩国岂会不遣使来贺?

会同馆内如今住满了人,利玛窦便是其中之一。

那天之后,太子殿下就没再召见过他。

每次有宫中太监或者礼部的官吏过来,利玛窦都很期待。

这次他看着礼部主客司的郎中去了朝鲜国使臣那边,然后一头雾水地匆匆离开了。

“叶相国?有这个人吗?”余继登同样一头雾水。

“下官都问过了,不是内臣,听说是个读书人,还有些墨水,宣的是口谕。而自从去年到朝鲜后……风评甚是不好。”

余继登的脸黑了。

哪有向藩国传旨不经过礼部的?

他懂得了邢玠的意思,这事恐怕真是那高淮所为。

但册立大典在即,余继登也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这件事。

但不问的话,说不定朝鲜使臣后面会在嗣君面前提起。

于是他委婉地上了题本,借礼部的嘴说:朝鲜那边奉旨办贺礼,所需珠宝一时难以齐备,看是不是能延至明年,作为皇帝四十大寿贺礼。

纪要呈到了朱常洛面前,他看着田义:“我记得,四月里朝鲜国主上表,请求大明把赈济粮食直接海运过去,好像没有提到这事。”

田义一脸严肃地说道:“臣不记得有这道旨意。”

“……密旨?”

田义摇了摇头:“去年官兵班师回朝,陛下颁《平倭诏》,因功成而龙颜大悦。朝鲜都城户籍亡一半,被劫掠者数十万,百业凋敝。陛下既开天恩允运粮赈济朝鲜,应当不至于又密旨令朝鲜献什么贺礼。”

朱常洛开了眼界:“那是谁胆敢假传圣旨?大宗伯这话里话外,你瞧着是什么意思?”

“臣骤闻……”田义也是懂的,就点出了这几个字,而后说道,“只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婢。思来想去,恐怕就是辽东税监高淮了。”

撤除矿监税使的旨意传出,离得近的矿监税使已经回来。

有的人胆小,有的人胆大。

田义奉命,也一直在帮朱常洛查证这批矿监税使的“任事方正”和“贪财害民”。

高淮离京城这么近,弹劾他的奏疏本就多,那还有什么话说?

“臣这就去办!若是这厮矫旨,那便是九族之罪!”

“他若有这个胆子,只怕除非明旨,他都有话说。”朱常洛想了想,“拟一道明旨吧。”

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凡事请示李太后了,朱常洛也只是过渡地仍向他汇报一下最近处置了哪些事,怎么处置的。

建州女真是李太后关心的“祸首”,而自从高淮去后,辽东已经乱起来了,如今竟还有妖人作乱的塘报过来,朱常洛已经批报兵部议出剿匪方略。

所以不去问问朱翊钧是不是真下过这密旨,那倒无关紧要了,李太后不会放过高淮这个有可能“乱辽”、“矫旨”的太监。

这个金得时朱常洛闻所未闻,估计也没掀起多大的波澜。

辽东最大的问题目前倒还真是高淮。

沈一贯此前就已经上过几次题本,说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巡按都有屡次奏来,“该道意见不合事事参差,蓄疑成愤”。

现如今更发展到总兵马林“揭誓通衢”,“此等光景不但不能戮力防边,恐互相乖刺、互相倾陷,祸不可言。”

暗示的搅屎棍是谁不言而喻。

只不过以前朱翊钧对辽东问题的态度都是:不报。

很快做了关于高淮的决定,朱常洛想了想,又让田义把马堂喊来了,还叫了陈矩和成敬。

“奴婢马堂,叩见殿下……”

马堂十分忐忑,回到宫里之后,他已经知道了如今大小事其实是朱常洛做主。

朱常洛翻着手里整理出来的资料:“万历二十六年,你在临清,进银一万一千八百八十两。去年,是一万四千四百两。比前年也没多多少,为何去年引得临清聚众过万,烧了税署,烧死三十七人?”

马堂瑟瑟发抖:“殿下容禀,奴婢冤枉,临清钞关何等津要?刁民能聚众过万,实有内情……”

“你慢慢说。”

朱常洛倒并没有生气。

太监被派到地方,本身素质就不算高,横征暴敛当然是有的,激起“民愤”也是会有的。

但是去年发生在山东临清这个运河上最重要的一处钞关的事件,也着实耐人寻味。

能够聚集过万人、烧了税署、烧死三十七人,这是需要组织力量的,绝非一时愤怒。

朱常洛要梳理矿监税使被派出的背后逻辑,佐证自己的一些想法。

马堂先磕头:“奴婢先自招,奴婢是没下了不少银子,这三年下来已有……十六万余两……殿下恕罪……”

朱常洛:……

只能说册立大典和登基大典都快了,最依赖皇帝的太监最懂得看形势、知要害。

他并不是要问这个,谁知马堂翻手就准备为他的内帑添财进宝?

如果人人都这样……

“……十六万余两?”朱常洛已经有些习惯了,“这么算下来,每年抽七八万两,你得八成多,解送内帑两成不到?”

田义说如今每年已经合计能收三十万两了,而这只占到他们每年捞到的钱的一两成。

兴许还更少。

那么他们被派出的时间从一年到四年不等……朱常洛算了算:老爹留的“遗产”还真不算少。

马堂头如捣蒜:“是奴婢猪油蒙了心,但这也是奴婢要呈禀的。奴婢去年险些被人所害,正是因为这课税里面的门道,实在不知损了多少人的好处。”

在临清三年多,他人虽然离开了,却仍旧能得到一些消息。

如今有人在访查他的作为,马堂哪里还不懂风向?

戴罪立功,方是免死之道。

马堂先招为敬,早回京早表忠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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