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岳母大人

这下好,不仅仅是关上依然无名。

甚至连关,本身都没了。

这是妙心的姿态,关无名,也就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这一份坚守。

既然被人点中了心事,那就直接强势抹除这点尘埃。

“前辈好手段,三千年固化的道境灵台,亦可随意定夺。”林小苏赞道:“然而,前辈却是错了,那位故人离你而去,并非本心,而是有不得已之苦衷。他此刻以身化阵,历三千年苦难,心头惟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在告别之时,说明原委,若是你将他不再放在心头,他这三千年来,每日流下的血,每日对你的牵肠挂肚,岂非让人心寒?”

“你说什么?”

呼地一声,静室之门霍然大开。

林小苏与这位尼姑,面对面而立。

林小苏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尼姑,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以至于一开始的说辞,刹那间烟消云散。

怎么会这样?

我看到了什么?

我为什么觉得她无比的熟悉?

是的,这眉眼,这面部轮廓,全都是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你说……你说他……他以身化阵?”妙心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林小苏深深吸口气:“前辈,我给他拍下了一幅影像,前辈一看便知。”

他的手轻轻一抬,一幅奇异的眼镜出现在他的手上。

龙眼之下,呈现了另一方世界的两界山!

孤剑有尘!

他的脸上,早已风尘仆仆。

他的肉身,与山体相融。

妙心看着这个昔日自己万里奔赴的风流剑客,看着时光刻在他全身上下的面目全非,她的心情,终于不再平和,她的神情,终于真正不象个佛门神尼。

林小苏轻轻叹道:“他跟我说过,当日畅意江湖,走的是剑道无尘路,如果没有你,这条路,他会走得义无反顾,然而,他遇到了你!剑门关下的那一夜,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他很想陪你一路走到地老天荒,奈何天意使然,宗门有难,阵宗从荒古世界被逼出,他父亲战死,他的兄弟姐妹尽皆战死,他身为人子,身为阵宗一员,他必须参战!”

“参战!参战!”妙心嘴唇轻轻颤抖:“他……他为何不告诉我?为何?”

“因为他知道,你有你身后的轮回门,你是他最爱的人,男人的世界里,面临生死之局,只能自己一人扛!他只愿此生带给你的,是全部的爱,而不是拖累!”

妙心慢慢抬头,她大脑中人为构筑的一道坚墙,支离破碎。

无数尘封的记忆,全都涌现脑中。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美好,哪怕历三千年孤寂,也全数封存完好。

她恨夫君始乱而终弃。

她恨这些美好,带给她三千年的凄凉孤寂。

她无法排解这些,她才以落花为名,开创了这座尼姑庵。

而如今,一个远方来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她的夫君,从来都未曾负她!

他的离开,只是因为宗门有难。

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一个男人对她最深的爱——但有生死艰危,他一人扛,他不想拖累她,不想拖累她身后的轮回门……

佛门戒律,这一刻,远在天涯。

尘封的爱,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

“告诉我,他在哪里!”

七个字,无尽的冲动。

“他,当然在另一方世界!”林小苏道:“前辈,我既然能找到你,你自然可以再次见到他,但是,那方世界目前正处于天机难测之境,前辈身为执道者,是不能踏足的。”

“我还在乎这些?我倒要试试,天道是否真的要诛了我这个佛门逆徒!”

声音一落,她的头发,突然凭空生长。

她的青衣,突然变成了白衣!

这一刻的她,变成了三千年前的轮回圣女,杜月心!

这就是她的姿态,解开了与夫君的误会,她就成了佛门叛逆。

她不做尼姑了,她重新做回了杜月心。

因为三千年前,她入佛门,本就是一场误会。

林小苏内心好一顿我C!

进落花庵之前,他打了一肚皮的腹稿,想着如何去忽悠她,然而,这满肚皮的腹稿也没用上啊,只开口几句话,她直接就变了。

立刻就要开路,前往那方世界。

你这一跑,我们全都坏菜你知道吗?

你进入那方世界,天道天机还没完全调整过来,你过去有可能被天道所诛。

而那片天地目前是亡灵护世,亡灵对抗不了你,大夏国会因为你一个蛮横乱闯的执境,乱成一团。

而我,下江南还指着你呢,你这恋奸情热地跑去会三千年未见的情郎去了,我怎么办?

原本,他是没啥好办法,但是,刚才看到她这幅真面目,看到这似乎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轮廓,林小苏有了新的突破口:“前辈,我冒昧地问一句,前辈……可有后人?”

杜月心无限狂热的心境,突然冷了下来:“我与他,有一女!因为那一日的剑门关下的风,我给她取名风姬。”

风姬!

林小苏心头大跳,她的女儿名叫风姬!

这个名字,刚好与他心中泛起的一个名字高度吻合……

杜月心的声音转为悲凉:“风姬刚破悟境,就远涉江湖寻找她爹,我留下她的魂灯,然而,十年之后,魂灯熄灭,她,不在人世也!正因为经历这些,我才没有了对红尘半分念想,真正遁入空门。”

声音落,她的人,摇摇欲坠。

“前辈莫要伤神。”林小苏道:“你的女儿,或许还在人世!不……我几乎可以肯定,她还在人世!”

杜月心全身大震:“你……你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我在那个世界的昆苍,也就是孤剑前辈所在的地方,见到了一个身怀轮回血脉的女子,她的名字就叫风姬。她坦言她曾是一具白骨,被生花谷主以妙法救回,跟晚辈以师姐弟相称,晚辈一见到前辈就有一种熟悉之至的感觉,因为前辈的相貌,与她几乎完全相同。”

这是真话。

风姬相貌在真正正常化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戴面具的。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当日她打算强开轮回之门的时候。

以她的修为,开轮回之门,百分百会就此身入轮回,不再回头。

为了方便林小苏在下一个轮回道上找到她,她脱下了她从来都不肯摘下的面具,给他留下了惊鸿一瞥。

那张面孔上,两枚轮回印已经飞离。

她是前所未有的美丽无瑕。

这幅面孔,林小苏每个轮廓都记得分明。

此刻,面前的杜月心,与这张面孔,几乎完全一致。

这就是遗传学上的母女像,虽然很多母女并不会如此相似,但是,她们母女俱是轮回血脉,也许轮回之中,也有一双无形之手,在悄然修正着面孔上的一切。

杜月心道:“你……你可有她的信物?”

“信物……对了!”林小苏道:“我有她的一滴血,前辈不妨探上一探!”

“一滴血?快!给我一观!”杜月心是如此的振奋。

林小苏手指一动,得自风姬的那滴血出现于他的指尖。

杜月心一接触到这滴血,整个人完全改变:“是她!真的是她!她……她真的找到了她爹所在的地方,但是,却未能与她爹爹相见,就遭人毒手,以至魂灯熄灭,我看到了魂灯熄,却看不到她的轮回重生……”

林小苏大喜。

真正大喜。

风姬曾经跟他说过多次,她不记得自己的来路,现在,可不找着了吗?

话说有时候就得讲一个逻辑性。

风姬出现于昆苍,不是凑巧出现的,她本身就是在追寻她的爹爹,她也真的找到了离她爹爹最近的地方,但是,却遭遇毒手。

如果她不是身怀轮回血脉,她就没有了后面的故事,但她是!

她重生了。

重生之后,记忆丧失,她忘了寻找爹爹这件事。

而她爹爹,孤剑有尘,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当年剑门关下的一夜,会有一个女儿,但他还是多少有点愧疚的,感应到风姬的轮回血脉,本着回报轮回门的心态,将他和风姬掳上两界山,传授风姬她母亲当年最擅长的那一式剑招:彼岸花开。

如果风姬不戴面具,凭她这与她母亲几乎一模一样的面部轮廓,孤剑有尘一定能从她身上意识到一些什么,但是,那个时候的风姬,却是小儿女心态,生怕自己脸上的轮回印,破坏了她在这个小师弟心中的美感,对这面具那个防范啊,绝对比裤带还严密,孤剑有尘,就这样跟自己的闺女当面错过……

这,就是世事的无常。

突然,杜月心脸色风云变幻:“这滴血,是她的初始之血……苏大人,你……”

她的声音有着犹豫,也有着不敢置信。

这滴血上,带着轮回血脉的轮回真意,是女儿的初始之血。

什么叫初始之血?

处子之血也!

一个女人的处子之血,落在一个男人手上,这说明什么?

林小苏内心一句我C,心念电转,躬身而拜:“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杜月心身子微微颤抖……

猜测的事情已经成了现实。

面前的人,真的见到了女儿,而且还成了女儿的相公。

这个人,是她的女婿!

原本她在落花庵后山住着,几千年苦修,形单影只,她以为人世间没有一个值得牵挂的人,没有一点点念想。

然而,今天一个摆明了前面对付落花庵的朝廷官员登门,告诉她,误她一生的那个负心汉,其实从来不曾负她。

她为那个负心汉生下的女儿,也未曾真的离开她。

而且这女儿还找了面前这个官员为夫婿。

转眼间,一个亲人没有的她,有了丈夫,有了女儿,还有了女婿,落了个儿孙满堂……

“苏……林儿!”杜月心轻轻呼出口气:“风姬此刻身在何处?”

“她比我还早进入这方世界,她回轮回门去了!”林小苏道:“岳母大人,她目前还未能诞生元神,记不起前世之事,她只是觉得自己身怀轮回血脉,应该跟轮回门有些关联,所以就去轮回门了,她希望借助轮回门的力量,与我并肩而战,终结那方世界的大劫。”

杜月心目光慢慢抬起,投向遥远的南方:“你与她的目标,都是终结那方世界的大劫?”

“不止我与她,还有岳父大人,他以身入阵,无惧身死道消,同样是为那方世界护道!”

杜月心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他……他也在为那方世界护道。”

林小苏的声音充满感情:“岳父大人幼年出走江湖,以剑为名,自认剑道不染尘,然而,待得亲人尽逝,他方始明白,他的心是有尘的。对于前辈你之爱,对于宗门的那份认同,对于亲人的血浓于水,全都是他心上的挂牵,也全是他心上的尘,所以,他才恢复祖姓,以孤为姓,以有尘为名!离开昆苍之时,他告诉我,他毕生的使命,就是守住那座阵宗八十一位长老血肉铸成的大阵,不让荒古世界入侵那方世界,他不希望阵宗举宗殉道的那个‘道’,最终毫无意义一文不值……”

“他有他的道,你有你的道,女儿也有女儿的道……”杜月心喃喃而语。

“亲人俱都一条道,岳母大人,我今天过来,就是接你上这一条道的!”林小苏手轻轻伸出。

杜月心手轻轻伸出,握住他的手掌:“一家人,一条道!”

林小苏道:“是的,纵然天地倾覆,纵然三千年命途多舛,我们,还是跨越了三千年,一个都未少!”

杜月心无限欣慰,无限感慨:“林儿,你此番下江南,到底有何目标?”

在得知这一系列秘密之前,她不认为这位朝廷苏大人,有什么别的居心,无非是讨好陛下,获取高位。

但是,现在观感自然完全改变。

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有着更为宏大的护道目标,他的视界,断然不该只是升官发财。

“岳母大人可知,那方世界的入口,全部集中于大荒境内?”林小苏道。

杜月心目光闪动:“所以,你欲快速建立自己的力量班底,借大荒皇朝之力,在这一侧,断它之根!”

“岳母大人英明!”

杜月心道:“下江南,就是你加重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是!”林小苏道:“下江南之事于我,已经完成了职位的四级跳,但是,要左右朝堂格局,要真正借大荒皇朝力量为我所用,区区三品官,区区湖州一州的清剿,远远不够,我需要拿下整个江南道!”

杜月心刚刚重新生成的长发轻轻飘扬:“老身虽然静坐后山,但外界之风云也是略知一二,众人俱在猜测,你这位苏大人到底有何种野心,在官场之上到底可以走多远,但没有人能想到,你之下江南,本质上不是下江南,你真正的目标,根本不在江南道……”

“岳母大人,你就别称我林儿了,称我苏儿吧,苏林,不是我之本名,我之本名叫林小苏。我也并非出自古门,我是另一方世界一个编外潜龙,你可以理解成‘隐龙’!”

“隐龙?那方世界皇帝陛下的亲近之人?”杜月心道。

“不,那方世界,没有皇帝,只有百姓,我们的国度,是以百姓为主的,统治者,是为百姓服务的。”

“竟然还有这样的世界?苏儿,你跟老身详细说说你们那个世界……”

林小苏说了很多。

那方世界,也是从无边战乱中走出来的。

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始有如今的盛世。

虽说这盛世,并未达到人人过上好日子的极致目标,但是,衣食无忧,还是可以做到的……

杜月心静静地听着,终于一声长叹:“苏儿,你所说的国度,乃是宛若仙界一般的人间国度,即便不为我的夫君和我的女儿女婿,我也想亲眼见一见这方美好的人间乐土!所以,我助你这一程!”

“小婿谢过岳母大人!”

“说吧,需要老身做什么……”

外面,菩提树下。

黄叶飘飘。

张滔缩了缩脖子,他隐约有几分凉意。

身为悟神巅峰的他,本不应该感觉到凉,然而,今日的他,感觉有点凉。

为何?

因为局势。

面前的两位执境对他们态度相当恶劣,基本上不将自己视为空门。

这两位,还不算什么,关键的是落花庵创始人,那个神秘的妙心师太。

妙心师太出家之前,是轮回门的。

她参的是轮回法则。

悟法则而入执,那岂是一般执境可比?

轮回法则太恐怖,太神秘了。

一个不察,打入轮回重新来过。

大人孤身一人,应邀入后山,直接走到这个轮回高人面前,还能回来吗?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心思盘旋郁结。

他想不到任何有效办法。

突然,菩提树动。

两条人影出现于菩提树顶。

一人,正是林小苏,他的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另一人,一个青衣女尼,普普通通的青衣穿在她身上,她宛若万里星河之上,一尊仙佛。

妙语师太、妙身师太齐齐躬身:“参见创庵师姐!”

“参见创庵师祖!”外围无数声音传来。

当!

佛钟无风自鸣!

一声,两声,三声……

直至九声。

九声佛钟,就是最高礼数,唯有开派祖师,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妙语!”杜月心淡淡道:“听这位苏大人言,本庵收留了七十九位满身罪孽之徒?”

“回师姐!”妙语躬身:“本庵收留七十九位弟子乃是实情,然而,他们现在俱已放下屠刀,诚心向佛。”

“你如何确定他们已然放下屠刀,而不是暂时将屠刀别在腰间?你如何确定他们已然诚心向佛,而不是在外界难逃法网,而龟缩于本庵?只待风头过去,然后东山再起?”

妙语大惊:“阿弥陀佛,师姐……”

杜月心手轻轻一抬:“佛门净土,不容藏污纳垢!此七十九人,全数驱逐出本庵,待得他们偿清所欠孽债,再入本庵不迟!从今而后,本庵之中,不许任何一人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名,行藏污纳垢之实,否则,落花庵就是祸害苍生之帮凶,有何资格以佛为名?”

啪!

啪!

古随心击掌而赞:“妙心师太之言,乃是晚辈行走江湖,听到的最正之佛论,佛道大能,名不虚传也!小可拜服!”

深深一鞠躬。

张滔也是深深一鞠躬:“正是如此,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不能欠下累累血债,你总得将债还完了,才有资格谈放下!世间法度,惩恶扬善,本身就是债务清偿,体现天道公平。”

全场之人面面相觑,那七十九人,脸色苍白如土。

如果是别人说这番话,他们有一肚皮的话可以辩,然而,说出此番话的,是本庵的开派祖师。

此庵是她开创的。

所有规则最终解释权都在她手上。

她要放弃,谁能左右?

妙语妙身,腰慢慢直起,还想最后努力一把……

杜月心目光与她们二人对接:“另外还有两件事情,本座一并告知于你二人!”

“阿弥陀佛,师姐请吩咐!”两人心头微惊。

“其一,你等二人,前期若是有心门有染,到此而止!从今日开始,若是与心门还留半分纠葛,本座亲手废了你们的修为,清理门户!”

两尼大惊失色,嗵地跪下:“师姐千万莫要听此子之妄言,贫尼二人,绝未与心门有半分不正常之纠葛。”

林小苏淡淡道:“正常与不正常,也是因人而异,或许你们以为,你们为了落花庵之江湖地位,而与心门有些苟且,事属正常,但是,在本官看来,你们之苟且,本身就是为虎作伥。”

这一补刀,两尼心头大跳,她们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跟心门之纠葛,成了定论。

争论的焦点,变成了正常与不正常。

“阿弥陀佛,苏大人……”

杜月心手抬起,直接打断:“此事,一言而决也!从今日始,断一切纠葛,能否做到?”

“贫尼领师姐之法谕!”妙语师太躬身而拜。

杜月心道:“其二,听闻我落花庵还在外界有产业?”

妙语、妙身心头大跳:“师姐,落花庵外有产业乃是是实情,但,那些产业俱是信徒献给本庵的,本庵绝未强迫。”

林小苏点点头:“本官可以作证,落花庵的十七处产业,的确没有强迫,你们只是给心门一些帮助,心门投桃报李,令其掌控的宗门,给你们一些回报而已,所以,你们这些产业之夺取,算不得强迫,你们只是‘巧取’而已!”

所有人脸色完全变了。

这一记刀,补的……(本章完)

第684章 寒月青丘

杜月心仰面朝天,一声长叹:“本是清心静修之所,千百年后,却演化出巧取豪夺,试问尼姑庵拥有数十万亩良田,百里水域,广收田赋之时,佛道初心置于何地?本座给你二人一个选择,是将这些田舍、山林、水域尽数放弃,回归佛道本心呢,还是逼本座今日就解散落花庵?”

妙语慢慢抬头,深深吸气,手慢慢合在胸前:“阿弥陀佛,师姐之法谕,贫尼全盘领受,即刻将这七十九人交到苏大人手中,所有产业,一并交与官府,此身就此入佛堂,佛前忏悔己过,一日未复佛道初心,一日不再出关。”

她的手轻轻一圈,七十九人从全山各地被她一把抓起。

嗵地一声,丢在林小苏面前。

那些人自知再无生路,也不知是谁一声怒吼:“杀了这个狗官!”

呼地一声,整支队伍暴起,杀气腾腾,冲向林小苏,企图踩着他的尸首,踏上他们的江湖逃亡路。

还别说,七十九人,全都是得了落花庵真功的修行高手。

这联手一冲,法影弥天盖地,气势惊天。

然而,妙语师太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的难看。

所有落花庵的人,脸色也全都变得很难看。

因为这么一冲,他们身上所有的佛门特征荡然无存,这真的印证了林小苏几人所说的话,他们的屠刀,其实并没有放下!

只是藏了起来!

到了危机到来之时,他们依然会萌发本性。

林小苏面对漫天的法影,笑了,他的手轻轻一挥,半边天空,秋日似乎瞬间离去,天地变成了烟雨江南。

七十九人一头扎进这片领域之中,一个个丹田破裂,纷纷从空中坠落。

“张滔!”

“在!”

“全部带走!”

“是!”

张滔指令一发,一条战舰破空而来,正是狂狼镇守的旗舰。

张滔手一挥,掉落于地的七十九人,同时送上旗舰。

林小苏向妙语师太伸手:“地契拿来!”

四个字,毫不客气。

妙语师太久久地看着他,良久道一声:“阿弥陀佛,妙身师妹,所有地契,给苏大人吧!”

妙身向后一探手,一只箱子虚空而起,落在她的手中,箱子递过去,里面是落花庵这几千年来所有的收成。

“两位师太,莫要怪本官做得太绝,若干年后,你们会知道,今日之失,是你们落花庵最大之所得!”林小苏道:“收兵!”

他的身影飘然而上,直上旗舰。

张滔和古随心也随之而起。

旗舰空中一转,消于无形。

杜月心目光在林小苏背上追随了一阵,一步踏出。

这一步踏出,她也消于无形。

留下落花庵,全体懵B。

他们实在是搞不懂这位开派祖师为何会这样。

这位开派祖师,是半路出家的,以前是轮回宗圣女,当圣女的时候,她就是特立独行的代表人物,敢想敢干。

开创落花庵,她于佛道其实钻研不多,真正的佛道传承,还是妙语与妙身在把持,这位开派祖师很长一段时间,只是这间尼姑庵的镇庵之人,避免各宗阻断其生存之路。

今日,又一次到了落花庵遭遇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她们以为,这位开派师姐,会延续她一惯的强势,但有强敌,出手镇之。

然而,结果发生了最大偏离。

师姐一边倒地支持这位姓苏的,他提出的所有要求,百分百全认!

这是为何?

难道说,这姓苏的,真的威慑到她了?

这可能吗?

这位师姐可是轮回法则摘道果的人,她这位执境,可是堪比二执!

二执,即便皇朝护国四老亲自前来,也不足以形成如此巨大的威慑吧?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们不懂这些,事实上,古随心和张滔也是不懂的。

他们全程都跟林小苏在一起。

他们亲眼见证了事情的步步推进。

如果说,他们有惟一一个地方不太了解的话,无疑就是后山。

林小苏踏空而起,与开派祖师相会,跳出了他们的视线。

就是这一会,事情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落花庵整体风向直接转变,从一开始的百般不配合,到后来的全盘配合。

他们无法猜测,林小苏到底是怎么说服这位开派祖师的。

张滔不便于问。

古随心直接问了:“师兄,你到底如何说服开派祖师的?”

林小苏也不隐瞒:“这位开派祖师,是我一位故人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古随心眼睛睁得溜圆:“可她……是一个尼姑!”

“尼姑这职业啊,是一个时间概念,目前是尼姑,三千年前不是,而将来呢,也肯定不是……”

古随心轻轻抓头,一脸懵B。

狂狼脑袋抬起,她的脸上,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丝笑容,整个团队,唯有她一人,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他在她肚皮上,跟她说过。

扶扶很想拉苏哥哥进船舱,就首次拿下执宗而用他们的方式庆祝庆祝,可是,今天的苏哥哥好像有点正人君子,竟然忍得住在这样的激情时刻,保持着矜持,宁愿在这甲板上跟他家师弟扯东扯西,也不去船舱搞庆祝活动。

诛不知,林小苏内心也是激荡的。

他的江南行,随着落花庵的拿下,真正切换到第二阶段。

前面的路,天高地阔。

他真的有跟扶扶撩上一把,然后跟狂狼出去谈点工作的激情,然而,他不能!

确切地说,他不大敢。

因为他知道,有那么一双眼睛盯着他呢。

这双眼睛,可是一双便宜丈母娘的眼睛。

他敢在这节骨眼上,跟其他女人瞎搞?

江南的秋,随着珠江水冷,一日日推进。

江南的风,也将关乎林小苏的任何一次大行动,推向江南大地。

月湖之西,一座山谷,月亮升起,银辉洒落,整座山谷有一种水晶宫般的通透感,分明透着几许寒意。

寒的也许是月,寒的也许是季节,寒的也许是气氛……

寒月谷谷主寒北流,面前一杯茶水,已经凉了很久,他静静地看着这杯茶,脸色沉凝如冬日风霜。

他的面前,是山谷的大长老,二长老,还有一溜的太上长老。

这屋里任何一人,拎将出去,都是江南道颤上三颤的风云人物。

但是,今夜,他们全都鸦雀无声。

因为就在刚刚,一则消息传来,击碎了他们身为执宗的高傲。

落花庵,一日不到,完全接受苏林的条件!

所有有刑部案底的人,尽数交出。

庵中产业,全部交给官府。

开给执宗的条件,与开给湖州那六家下三滥宗门的条件,完全一致,没有任何优待。

苏林,真的对执宗下手了!

身为江南大地八大执宗之一的落花庵,实力绝对不在寒月谷之下的落花庵,连挣扎都没有,全盘接受!

寒月谷很想问一声,这到底是为什么?

寒月宫今夜无眠,也是因为它是苏林要面对的下一个目标!

“谷主!”大长老缓缓开口:“能否与妙心师太联系下,问问她到底顾虑什么?”

他没有说妙语师太,他说的是妙心。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是妙心主导的,妙语根本没有半分决策权,她自己,都差点被妙心废掉。

妙心甚至当众说出了一个宗门首脑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解散落花庵!

想想看,能够逼一个宗门首脑说出解散宗门之言的话,是何等紧迫、何等无解的困局?

谷主寒北流缓缓摇头:“妙心与江南各宗首脑,俱无交往,本座也无法与她取得联系。”

二长老道:“难道真的是顾虑着苏贼所说的‘周天阵系’?”

大长老摇头:“周天阵系,何其难以想象?即便荒古阵宗重临,想布置周天阵系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凭这小子,岂能布成?反正老夫是绝对不信!”

二长老道:“可是,妙心师太偏偏就被他压制住了,这小子一定是有底牌的,连这位江南道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修行人,都不敢轻慑其锋。”

大长老哑口无言,良久,长长叹口气:“一个古门弟子,率三千镇字级战队下江南,多少人视其为笑谈,然而时至今日,我们竟然……”

“大长老莫要忧心!”七个字飘然而入。

伴随着一道月光下的曼妙人影。

这道身影一进入室内,室内月色似乎明媚了三分。

沉闷至极的气氛,也因此而变得平和。

“圣女!”所有长老一齐鞠躬,包括大长老在内。

一般宗门,顶级长老地位是在圣子圣女之上的,是根本不需要向圣子圣女行礼的,但在寒月谷,不一样!

因为寒烟是双重身份,她本身是寒月谷的圣女,后来被天都看上,成为天都十二圣女中的第二圣女。

寒月谷的圣女,顶级长老可以平视甚至俯视。

但是,天都的圣女,却是各大顶级宗门宗主都得躬身的存在。

如果说修行道上,强者为尊,那他们更需要行礼。

因为寒烟的修为已是执道境,而大长老,不过半步执道。

整个大厅中,唯有两人,与她修为持平,一是谷主寒北流,二是一名太上长老寒东川。

“烟儿,你且说说当前之局。”谷主寒北流道。

“是!爹爹所忧者,不过是周天阵系,孩儿已传讯天都,若是周天阵系出世,天都可插手。”

寒北流大喜:“天都竟愿为我寒月谷出手?”

寒烟轻轻摇头:“爹爹莫要误会孩儿之意,孩儿说的,只是周天阵系!天都出手,也只会为周天阵系而出,并非为了寒月谷。”

众人面面相觑。

也都懂了她的意思。

天都,当年可是跟荒古阵宗有仇的。

天都三百巨头,十万俊杰,死于荒古阵宗周天杀阵之下,那是整整一代人的重创,正因为那一重创,天都有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大分裂……

所以,天都对于周天阵系格外敏感。

寒北流道:“只要克制住了此子的阵道,此子还有何能威胁到本谷?”

“爹爹此言,方是真理。”寒烟道:“孩儿这就驻于月湖,且看他是否真的敢越月湖半步!”

寒烟言尽,人已消。

落花庵之沦陷,带给寒月谷的巨大压力,因为寒烟两句话而烟消云散。

不管苏林是否真的能够开发出周天阵系,都不在他们心头。

周天阵出现,自然有天都高手应对。

周天阵不出现,凭这三千下三滥的军队,还能攻陷寒月谷不成?

这小子有可能真的凭惊世骇俗的周天阵系吓住了落花庵的妙心师太,但是,这吓不住寒月谷,因为寒月谷后面还有天都。

天都是什么地方?

当今天下三宗之首,是执牛耳之地。

别说只是一个有着一定阵道造诣的后辈,即便荒古阵宗死而复生,在天都手下,也不过是再次送上断头台!

视线顺月湖一路北上。

直达青丘。

青丘长老会正在召开。

争论非常激烈。

一方是以大族子扶灵为代表的族主嫡系团队,成员有二公主扶雅,四公主扶韵,三族子扶枢,七族子扶云。

另一方则是以大长老为首的长老团队。

扶灵冷冷道:“我七妹的婚事,说到底也只是我扶氏一脉的家事,大长老趁我爹娘闭关之际,独掌青丘族务倒也罢了,现在连我扶氏一脉的亲事,也强力把控,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些?”

大长老道:“大族子此言好生无状。本座得族长亲口授权,在族长闭关期间,主理青丘各类事务,其中自然包含青丘对外的一切事务,七公主之婚事,也早得族长准许,本座尽力操持,尽心尽力,未辞其苦,大族子指责本座这位为族务劳神费力之人,是否太过了些?”

扶灵道:“七妹之婚事,既然已得爹爹亲口应允,大长老却因何反口又不认?”

大长老道:“族长应允之人乃是西河李承年,而苏林贼子却并非李承年,而是杀李承年之真凶!自从婚约缔结之日起,李承年乃我青丘之婿,青丘之婿被此子阴谋杀害,我青丘上下,该当与此子不共戴天,岂有将错就错之理?”

“正是!”二长老道:“我青丘上古大族,岂是无风骨之族?岂有认杀婿之凶为婿之理?”

“本座认同大长老和二长老之意见,苏林贼子,与我青丘不共戴天!”

一时之间,长老团队气势大张。

上升到为族中爱婿报仇雪恨的高度。

二公主扶雅淡淡一笑:“本姑娘对族务原本也是一窍不通,但当日大长老拿来说服我爹娘的一套说辞,本姑娘却也记忆犹新,深表认同。当日大长老言,青丘子弟,俱有为青丘尽职之责,以一女换取外界一大势力强助,何乐而不为?而今日,苏林成为朝堂新贵,深得陛下信任,我青丘将错就错,与其联姻,岂不正彰显大长老当日的慷慨激昂?大长老此刻却变了,不以青丘伟业为重了,反而意气用事,与一个死人李承年牢牢绑定,本姑娘实在怀疑大长老,到底是以青丘为重呢?还是一门心思向心阁尽忠?”

此言一出,极度尖锐。

直指核心。

而且极有说服力。

青丘前期一门心思与心阁李承年联姻。

长老团队拿来说服青丘上下的说辞就是:青丘需要外界的大势力帮衬,与心阁联姻,与西河李氏联姻,对于青丘有巨大的帮助。

这立意无疑是高的。

说服力也是很强的。

青丘族长,众位高层,都是认可的,这批族长的嫡系子女虽然也觉得有几分丢人,但是,在这大是大非面前,也没人有不同意见。

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大改变。

当日选择的那个对象李承年反出心阁,帮助朝廷,成为朝堂新贵,进而恢复真身,并非李承年,而是当日来青丘求亲的另一人:古门苏林。

这下,事情反了过来。

青丘族长一系的嫡系子女,尤其是以扶灵为首的几个族子,几个公主,倾向于将错就错,将苏林纳为青丘女婿。

理由跟当日大长老的理由完全一致:青丘,是需要外部势力的,苏林现在是朝廷新贵,又有古门背景,更重要的是,当日上青丘的诗酒风流,在年轻一代中深入人心。

凭什么不能将错就错?

而大长老这一方却是坚持要为李承年这个青丘女婿报仇雪恨,坚决不认同苏林为青丘女婿。

二公主就直接把话挑明:大长老你前面慷慨激昂,如今却是意气用事,这真的只是意气用事吗?我怀疑你被心阁收买,你的出发点,根本不是青丘族运,你出发点完全是在心阁心门!

大长老脸色猛然一沉:“二公主,可还记得天狐祖训?”

天狐祖训!

这是整个青丘之祖训!

众人一听,心头同时一沉……

二长老一步踏出:“九极山头八尺风,南朝路断水流东,柔丝若在青锋上,云去云回自不同。天狐老祖以毕生心血为代价,辅佐一代人皇登基,最终落个始乱而终弃的下场,老祖留下遗言,青丘一族,只行修行路,不踏官场门。现在各位族子,各位公主闻官而谄媚,祖宗遗训,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他们再度占据道义的至高点。

真正是你指我勾结心门心阁,我反口告你有违先祖遗训。

扶灵与扶雅面面相觑,都深感无奈。

青丘一族,有一个政治正确就叫:祖训。

但凡涉及祖训之事,后人可真的不能非议。

谁叫初代人皇的确有愧于天狐老祖呢?

突然,一条人影踏空而来,一股玄妙的气机,瞬间铺满议事厅。

扶灵面前,凭空出现一女。

赫然正是国色天香的扶风。

“大姐!”扶灵一声惊呼。

“大姐,你百年未归青丘,今日竟然……”扶雅更是惊喜。

她与扶风关系是最好的,是真正的好姐妹,扶风外出,百年未归,扶雅倍觉孤独,今日大姐竟然回来了。

扶风目光从弟弟妹妹脸上掠过,转向大长老:“本姑娘刚刚听到二长老的慷慨陈词,言我青丘择婿,不必在乎对方的官场身份,只该在乎其在修行道上的位置,这是各位长老的共同意见是吗?”

大长老点头:“本该如此!”

扶风道:“那好,大长老,本姑娘与你赌一场如何?”

“赌?”大长老沉声道。

“就赌苏林的修为,且看他能否接下你的出手一击!”

整个议事厅鸦雀无声。

大长老似乎也愣住了:“本座……出手一击?”

“正是!”

“不可!”扶灵叫道:“大姐,这不公平!大长老已然半步执境,岂能对后辈以修为为赌?若要赌,就赌青丘的二代子弟,任选一位,与他决斗。”

“正是!”扶雅道:“我赞成大兄之意见,各位长老不是以修行为重吗?就比修行,拿我青丘最顶级的二代弟子与其相对,如果无人能够胜得了他,那他在修行道上的位置,显然配得上七妹!”

扶风手猛地一抬:“你们给我闭嘴!我为长姐,我说了算!”

扶灵扶雅全身一震,不敢再开口。

场面完全凝固。

良久,大长老淡淡一笑:“大公主之言,说了算?”

“可立下天狐契约!”扶风道。

天狐契约!

青丘内部最重之契约。

一旦背弃,终生不可再返青丘。

从位长老脸色一凝,大长老缓缓道:“大公主看来是要来真的了,敢问以何为注?”

扶风道:“若大长老赢,我扶风,率在场的弟弟、妹妹脱离青丘狐籍,青丘任你施为。若大长老败,请大长老率领在场的各位长老,脱离青丘狐籍,莫要再过问青丘之事!”

全场再度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头全都怦怦乱跳。

大长老轻轻吐口气:“大公主对这位苏林,颇有信心,试问是什么给了你信心?”

“你只言,接与不接即可!”

大长老目光缓缓抬起,直视苍穹。

二长老开口:“大公主言,出手一击,苏林未死,就视同大长老失败?”

扶风道:“如果大长老实在缺少信心,不妨作一变更,你与苏林公平一战,不限招数,以最终胜负论输赢!”

大长老霍然低头,一双厉目牢牢锁定扶风。

扶风身后的众位弟弟妹妹,也全都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公平一战,不限招数。

这样的赌……

却是发生在大长老与苏林这个小辈的身上?

这可能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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