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无支

“地窟”是一个很直观的名字,大地之窟窿。

浮陆之上为青天,浮陆之下为幽天。

青天高悬于上,处处可见。幽天暗沉于下,被厚重无垠的大地所阻隔,基本上看不到。

而地窟便是例外。

谁也说不清地窟是怎么出现的,只知道它连接着幽天。整个浮陆,所有部族都需要面对的危险,便来自于幽天。

倒是在浮陆的传说中有个说法——青天之上曾有许多星辰,它们自青天坠落幽天,在这个过程中洞穿了大地,由此形成地窟。而青天之上,也因为星辰之陨,从此只剩一颗天枢星。

回到地窟中来。来自幽天的危险,是非常具体的存在,并不虚无。

浮陆有一句俚语,“青天之落为星将,幽天之起为星兽。”

延伸的意义是说,人一生下来就定了好坏。但撇开延伸的意义来讲,它本身是一个客观的描述。

星兽即是浮陆世界最大的灾祸。

浮陆上的人们认为,星将是青天的产物,星兽是幽天的结晶。

这话的对错且不说,但的确成为一种共识。

一路上从庆火其铭嘴里对地窟有了初步了解,姜望也大概明白了庆火其铭为什么对来地窟很抗拒——他的养父,庆火部上一任巫祝,就死在地窟里。

姜望还特意打听了在他之前那些“青天来者”的归属,姓名未必能够知道,特征却很好判断。

雷占乾是雷部第一赤雷部的棋主,李凤尧在水部第一的净水部,方崇则在土部第一的原土部。

姜无邪则在火部第一的疾火部。

此外木部第一铁木部的棋主,是一个外貌非常普通的男人。仅从庆火其铭的描述,姜望无法将之与记忆中的修士对应起来。

但姜望重点关注的,也就前四人而已。

他还特意问了净水部的位置,有意先行联系李凤尧,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讨要一门合适的兵阵之法,用来训练庆火部族人,好让禁用图腾之力的庆火部战士,也能在生死棋局中发挥出超凡战力。石门李氏世代名将,定然是不会缺少兵阵的。他自己却于此一窍不通。

其他人早到浮陆那么些天,一定在想尽办法提高那些部族战士在生死棋局中的战力。姜望现在才开始选人,已经落后了很多。

然而庆火其铭非常严肃地阻止了他。

由于王权之契的制约,在生死棋期间各部族不能够彼此征伐。

但姜望作为庆火部棋主,如果进入别的部族地盘,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剿杀至死。

庆火其铭再三强调,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

姜望不是听不进劝的人,也只能作罢。

庆火部所属范围里,最大的地窟名为无支地窟。庆火部最精锐的战士,都在此处。

无支地窟的位置,距离火祠,大约也就二十里地。

“部族需要强者坐镇,族长脱不开身,所以只能我领你过来。”庆火其铭脸色有些发白的解释道。

这话是一句废话,废话说明了他内心的波动。他需要一些话题来岔开情绪。

“看起来很可靠。”姜望说。

眼前是一座以黑色巨石筑成的堡垒,定在那里,像一只沉默巨兽。让人毫不怀疑,它具备相当程度的防御能力。

“是啊,很可靠。但不是因为这座堡垒。”庆火其铭说着,定了定神,迈步往前走。

堡垒外守着一队庆火部战士,庆火其铭上前与他们略作沟通,两名强壮的战士便走到一边,转动绞盘,堡垒厚重的石门随之缓缓拉起。

是的,堡垒大门的开关在外部。与其说这是一座堡垒,倒像监狱更多一些。里面的战士不像是被保护着,倒像是被“囚困”着。

石门之后,是影影绰绰的甬道。哪怕甬道每隔几步,就有一只火盆。但它的尽头,仍让人感到遥远和模糊。

庆火其铭咽了咽口水:“进去吧。”

他站着不动,看样子是打算让姜望打头。这一点也不符合待客之礼。

“你没来过这里吗?”姜望问。

“以前……都是在外面等。”

“以前的巫祝把你保护得很好。”姜望说着,迈步走入幽深的甬道中。

浮陆之人的寿限与现世人族差不多。

其实说起来,姜望的年龄还比庆火其铭要小。但姜望经历过的事情,太多。

“门先别关。我们很快出来。”在进去之前,庆火其铭特意对守门的战士说。

但守门战士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给巫祝大人半点情面。

“你还进吗?”姜望在甬道里面问:“不然你留个信物给我,我自己下去?”

庆火其铭怒气冲冲地瞪了那战士半天,但想到庆火高炽的脾气,最后也只能咬咬牙,走进了甬道里。

轰隆隆~

在他走进来之后,巨大的石门很快又落下。

漫长的甬道,也因此更显幽暗。

庆火其铭悚然一惊,但姜望的身影仍在远去,就连脚步声,也丝毫没有被打乱。回头已是不能,于是脚下连赶几步,追上了他。

“你不知道地窟里到底有什么,所以才能这样淡定。”庆火其铭找着话题道:“无知者无惧。”

“或许吧。”姜望说。

他并不抗辩,因为他很清楚庆火其铭的说话,只是在自我安慰。

而且无知者无惧这话也很对,倘若姜望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对付不了的危险,那他根本不会选择前进。

脚步声在甬道中显得有些突兀,火光照着庆火其铭的脸色忽明忽暗。

甬道漫长,终有尽头。

尽头矗立着一道不知是什么金属打造的门,通体漆黑。唯在大门中缝处,有一道火焰铸纹。

姜望让开位置,默不作声。

庆火其铭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金属门上,眉心那处火焰印记亮了起来。

他松了手,语气疲惫道:“等一阵吧。大概战斗还未结束。”

“里面每天都会有战斗?”姜望问。

“不一定。但星兽的出现,有稀落的时期,也有非常密集的时期。一般越接近生死棋开始,星兽上来得越频繁。生死棋结束后,密度就会骤降,持续一段时间,那就是大部分战士的休养期。”

“星兽是什么样的存在?”

庆火其铭张了张嘴,复又合上,沉默一阵才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描述,等你亲眼看到,也就知道了。”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

姜望倒是还能等,庆火其铭的脸色却已经越来越难看。

“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他开始不停地自言自语。

巨大的金属门在噪声中被从中间拉开。

一个独臂的青年男子就站在门内,斜乜着庆火其铭,但并不说话。

在他的身后——

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一条长龙,盘踞在长夜。

(本章完)

第487章 幽天

庆火其铭看着独臂男人,解释道:“我们通过点星将仪式选到了星将,这位青天来者将作为棋主,代表我们庆火部参与生死棋局。族长让我带他来地窟挑选战士。”

独臂男人闻言,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句:“还算有点用。”

侧身让开位置。

姜望和庆火其铭走入其间,他才再次将金属门关上。

“这里的门都是能不开就尽量不开,为了避免星兽跑出去。”庆火其铭跟姜望解释道。

“跑出去会怎么样?”姜望问。

“一旦让星兽暴露在青天之下,接触天枢之光……那就是一场灾难。”

庆火其铭并没有展开描述灾难的具体,但仅从他心有余悸的表情,就大概能想象得到那种灾难的程度。

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

在门外乍看之下,感觉门后是无数火炬高举在长夜中。

此时入得其间,才看到,那些火光之下,都有人在。更准确的说,是每一个或坐或立的战士头顶,都有一道火焰悬浮。

“这是他们图腾本源的具现,他们借此休养。”庆火其铭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只有非常艰难的时候,我们的战士才会动用图腾本源。刚才的战斗……一定很激烈。”

先前战况的艰难,不必庆火其铭解说,姜望也能感受得到。

那些或坐或卧的战士,几乎人人带伤。

而还有一部分战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应该是在遵循某种轮换制度。

整个地窟中的庆火部战士,大约在一千人左右。这些都是超凡战力,比姜望想象中要多,这也让他对整个浮陆的实力评估再次拔高。

庆火其铭带着姜望从人群中走过的时候,并没有谁搭理他们。

这位庆火部的巫祝大人,好像不太得人心。先前守在堡垒外的战士,对他也并不够尊重。

庆火其铭似乎也并不在意,或者说,没有心情在意。

姜望注意到,他在抖。

那是恐惧带来的颤抖。

他一定经历过什么,不然以他的身份和实力,不应该对地窟如此恐惧才是。

庆火高炽特意让庆火其铭给姜望带路来无支地窟,恐怕有很大一个原因,是想解决他的心病。

在浮陆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不能下地窟的巫祝,无疑很难让人信服。

独臂战士一路上并不说话,只是将他们带到一个满脸络腮大胡的汉子面前。

“族长让来的,挑人去参加生死棋局。”他言简意赅的说道。

“挑人?有什么好挑的?”络腮大胡怒气冲冲,毫不客气:“他知道这里的人手有多紧张吗?在这里调人去生死棋浪费时间,地窟不守了,想要庆火部就此消亡吗?”

独臂战士只回头看了庆火其铭一眼,让他自己解释。

“我主持点星将仪式,迎到了青天来者。”庆火其铭上前说。

络腮大胡这才打量了姜望几眼,脸色稍稍缓和了些:“那也不应该来无支地窟,在族中随便挑一些人去便是。生死棋能有个十几名,接下来的百年会好过很多,”

庆火其铭在此人面前似乎没有太大底气,犹犹豫豫地道:“这次我们要保五争三。”

“族长亲自说的?”络腮大胡问。

“族长亲自与他交过手。”

络腮大胡顿时不说话了。

他回过身,默默看向身后。

空阔的地窟,地面高低起伏不定,而一路行进至此,姜望才在络腮大胡身后不远处,看到一个巨坑。

巨坑之下,幽黑如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

姜望向前走了几步,穷极目力,也根本看不到幽黑的尽头。

这就是“幽天”吗?

除了黑暗,仿佛什么也没有。

这个巨坑,才是真正的“地窟”所在。

而络腮大胡作为整个无支地窟的战士领袖,守在最前沿。

姜望还想再凑近点看,络腮大胡伸手拦住他:“不要再靠近,你现在很重要,不能出事。”

姜望听劝没有动,但是问道:“就站在旁边也会有危险吗?”

“谁也说不清星兽会什么时候涌上来。”络腮大胡顿了顿,又道:“族长既然认可你的实力,那就值得我们的战士拿命去拼一拼。你去选人吧,任何人都可以。”

“这么选选不出什么来。”姜望说道:“我需要看到他们的战斗。”

络腮大胡表情凝重:“这不是什么表演,更不是游戏。战斗一旦开始,我们不可能再有人护着你。”

“我不需要有人护着,我也是战士。”姜望说:“要在生死棋局里并肩作战,不妨从这里开始。”

那位独臂战士哑声笑了:“有点战士的意思,就是身板瘦了点。”

这话意有所指。

庆火其铭道:“不,你不能冒这个险。好不容易有希望在生死棋里获得好名次了,我们庆火部不能冒这个险!”

独臂战士毫不客气地看着他:“是他不能冒险,还是你不能冒险?”

“你!”庆火其铭脸都涨红了,暴怒的看着他。这种暴怒,掺杂了恐惧与羞愤。

独臂战士更是全无退缩之意。

“好了巫祝大人。”姜望伸手拍拍庆火其铭的肩膀,不愿见他太难堪:“我已经决定了,至少要在这里经历过一次战斗,才能选择跟我一起去生死棋局的人。你回去帮我跟你们族长说一声。”

“是啊。”独臂战士冷笑道:“快回去吧,躲到族长的怀里去。”

“我不走!”庆火其铭忽地喊起来,咬牙道:“庆火元辰,你别以为我真的不敢!不就是幽天吗?”

他的确无法否认面对幽天的恐惧,但同样不能忍受这样直接的羞辱。堂堂巫祝,一直被无视也就罢了。如何还能忍受指着鼻子的唾弃?

“可以了。”络腮大胡这时出声道:“庆火其铭你回去吧,巫祝的确应该待在火祠里,而不是地窟中。”

“衡叔,我不是孬种!”庆火其铭红着眼睛道:“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是孬种?”

络腮大胡没有说话。

“我不会走的。”庆火其铭一字一顿道。

络腮大胡看起来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闻言只是道:“那么随便你。”

名为庆火元辰的独臂战士倒是很听命令,络腮大胡让他停止,他也就不再挑衅庆火其铭,只对姜望道:“这位兄弟,不知道下一波星兽什么时候会来,你在哪里等?我们的战斗次序都有规定,位置也要明确。”

姜望看了看庆火其铭,说道:“我跟他一起吧。”

毕竟两人相对较熟,而且他背上的火之图腾还是庆火其铭所点。他心里是更亲近庆火其铭的。

就是庆火其铭这位巫祝大人在地窟里的地位,实在有些让人不好理解。

姜望其实想就待在地窟边上,以便第一时间接触星兽。但顾及到庆火其铭,特意往后走了走。

在庆火元辰划定的范围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横剑在膝。

庆火其铭就默不作声地坐在他旁边。

“你说。”姜望特意找话题道:“你们为什么不把地窟盖上呢?铸一个大铁块,直接盖在窟窿上。”

庆火其铭情绪还没能缓过来,但还是解释道:“任何堵在这个口子的事物都会消解,包括人。所以不要掉下去,掉下去就没了。”

“这样啊。”姜望点点头:“我会注意的。”

庆火其铭却好像就此打开了话匣。

他看了看那个窟窿的方向。

“你知道吗?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想来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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