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第聂伯河上的月夜》

轨迹很快再度急转。

范宁拔升至山巅的这一狭长“刀脊”地带后,又贴着一路狭窄的坚冰和冻土,朝着前方的灰白色石质塔座激射而去。

在这里,气温下降到了刺骨的程度,起初的暴风雨已变成鹅毛大雪,暗灰色的光影不断切割着空间里的点线面。

在抵达“灯塔”门口所花费的这最后几秒钟时间里,范宁有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往自己的左侧——即群山之外,也或许是B-105另一侧边界之外的方向——电光火石般地瞥了一眼。

悬崖下方没什么引起他注意的东西,是由混乱的像素点所构成的无意义的集合,有一大片,像站在海岸线看海一样占据了视野的绝对主体。

但在极目之处的远方,范宁隐约瞥见了一大团难以形容的、让人感到不安的红色事物。

“那边.比B-105更深的地带.”

“难道是X坐标,也就是失常区的那个未知扩散源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意识模糊,加之后面的危险分子紧追不舍,范宁能辨识出来的细节实在有限,他大概觉得那可能是一堆废墟、一团残肢、一栋危楼,或者是一堆挤在一起的崩坏的文字或音符,总之不像是明确的活物,但过于不协调地占满了从天到地、从左到右的所有地方,偏偏还隔得这么远,显得这么模糊又拥挤,让他的神智感到异常不适。

而且,这也不是现在能仔细考虑的问题了。

“嘭!!”

几个呼吸之后,范宁踩着铁丝网,像一颗炮弹般地砸到了灯塔的基座前,溅起一大片冰渣与碎石子。

基座很宽,但那狭窄的、遍布裂缝的灰白色石门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通过。

“等一下。”

突然有类似幻听的女声在颅内响起。

后方追击之人手段诡异,动机难料,范宁默认了这声音是其制造出的错觉,显然不会被任何干扰耽误自己的速度。

他直接从铁丝网跳下,没有丝毫犹豫地闪身进门,整个人消失不见。

灯塔内部充斥着腐朽的霉味和灰尘味,一层的“大厅”空空荡荡,地板呈放射状开裂,露出了里面灰、白、黄相间的冻土。

总体来说,十分昏暗,“灯塔”所谓的“灯”应该在顶端,离这里有不少距离,无法照射得到。

范宁依稀看到左手边似乎有路,右边似乎也通往某处较为开阔的所在。

这有些难以选择,也没时间作权衡选择,不过范宁又看见了偏前方靠里面的地方,还有另一道向上的石阶。

“噔噔噔”

也许是由于按照常理思考,“灯塔”应该是“向上”走的,范宁不假思索地一头冲上了这道台阶。

但当他飞速地扭转身体,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上面一层时,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灯塔的布局怎么和特纳美术馆是一样的?”

这不就是最初特纳美术馆的“L”形俯瞰布局么?

曾经的一楼左手边通往为自由艺术家租赁用的流动展厅,右手边通往拍卖场;二楼左手边通往文森特的常设展厅,右手边通往起居区域和画室.

事到如今,已经证实“灯塔”的存在的确和文森特当时约定的“危机合作者”有关,但一座处在失常区深处的神秘建筑,居然和特纳美术馆布局一样就十分奇怪了当然,也可以认为是文森特后来出去后,其设计美术馆的思路受到了这段经历的潜意识影响.

跑上二层的范宁依旧是快速往左右方向扫了一眼,心中代入的则是曾经的“起居区域”和“流动展厅”,他回想起了穿越之初的梦境和初探美术馆的经历。

“.走廊的尽头?”

“.关于博物馆长廊两侧稀罕物什的梦境?”

“不行,赶紧。”

危险的气息打断了范宁的发散思考。

因为他觉得正下方的门口处已经站了个人,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再度扭身往左,向“流动展厅”的区域夺路而逃!

一路狂奔。

狭长漆黑的走廊和以前一样如同通向深渊的隧道,只是这一次自己手中没有提灯和牛油蜡烛。

额头和头发上传来一阵沁凉。

似乎是雪块。

下雪了?

灯塔里面下雪了?

脚下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积雪和黏土扑簌簌而落。

“这建筑不会就要坍塌了吧?”

范宁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从外面看上去,灯塔高耸入云,我这才到二楼,如果马上就要塌了的话.”

一般来说,一座上下结构的建筑,范宁总是觉得,最重要的东西应该放在最上方才对。

但范宁依旧不敢慢了半拍,脚尖生风点地,同时无形之力加持,推动他的身形像子弹般往前方激射而去。

因为他对前方也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曾经那个特纳美术馆的“走廊的尽头”,正是文森特放置音列残卷的地点,那么如今类似的位置,会不会有可能就埋藏着“神之主题”?

“你的办事效率很高,看来‘神之主题’就在这个方向?”

突然前方响起了F先生的声音。

完了范宁刚刚酝酿出的信心被击散,情绪沉到谷底。

苍白色的微弱光芒一寸寸地从前方溢出。

高领白衬衫,格子领带,纯黑西服,面朝自己的脸部昏暗,依稀看上去三十多岁,梳有云朵状的短黑头发,嘴唇两边留着宽而翘起的胡须。

正是之前在“隐灯”小镇的怪异美术馆前台所见到的F先生的形象!

随着苍白色的光晕逐步蚕食了走廊的黑暗,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嗯?”

下一刻,F先生的眉头反而比范宁皱得还要深了起来。

此人追上了范宁,却无视了范宁,扭头继续往前方踱步而去。

范宁自己也疑惑重重地看着两旁挂在墙上的事物。

暗绿色的月亮透过云层,照出深色河床的轮廓,河水闪耀粼粼光波。

前世俄国美术家库茵芝《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被挂在曾经特纳美术馆“走廊的尽头”的那幅,被文森特用来和自己的《山顶的暮色与墙》一起隐喻“日落月升”的那幅。

现在,它被挂得到处都是。

走廊两侧全是千篇一律的《第聂伯河上的月夜》,不断往深处延伸。

(本章完)

第562章 )

“关于‘日落月升’的隐喻,在变多,变得更多?”

范宁盯着前方F先生已经模糊的身影,终于还是凝步跟了上去。

当然,是极为小心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范宁无法知晓,刚刚F先生的皱眉是因为到处这里到处都是《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还是发现了什么其他的不对,但是他直觉觉得,“F先生发现不对”也许对自己而言是有利的。

此人实力占据绝对优势,如今无所谓地将自己抛在身后,显然是已经控制了局面,根本不需要靠紧盯着自己来如何如何。

除非当实际情况相比其预期发生了变化,自己在接下来的潜在争斗中,才会存在那么一丝机会和变数。

“轰隆隆隆——”

这里的地动山摇越发猛烈,大块大块的积雪和冰柱砸地碎裂。

走廊的尽头,F先生已经背对范宁站在了那里,仰头看向一幅巨大的画框。

“轰!!!”“呜哇!!!”

四周密集坠落着巨石和坚冰,甚至有几处廊壁已经直接开裂崩解,露出了外界浑浊的灰蓝色天空,暴风雪呼啸着噼里啪啦灌了进来。

在如此存在遮挡和滥彩影响的视野中,亦步亦趋跟随的范宁也望向了那幅画框。

它的亚麻布被涂抹成了均匀的深棕色背景,中间是由锌白一类的颜料画成的符号。

五条细线,高音谱号,一个降号b落于第三线,没有音符,没有其他。

范宁眼神中的锐色一闪而逝。

d小调!

“神之主题”所传闻的调性!

但是,音符呢,动机呢,旋律呢?

F先生没有转头,只是突然呵呵笑了一声:

“你似乎很想知道,这个主题到底是怎样的,比如开头的第一个音高和时值是什么。”

废话范宁在心中如此脱口而出,但脚下没有再继续迈步。

他只是清楚“神之主题”是解决“旧日”残骸污染、彻底掌握其力量的关键,以及,在神圣骄阳教会传言中,还可能涉及到“0号钥匙”的线索

这两者都很重要,但都不是自己贸然上去,直接以卵击石的理由。

「目前灯塔的安全性仍然可靠.外部道路依赖“音列残卷”通行,我为它留下了一个防止危险分子渗透的保险措施。」

而且范宁记得文森特在备忘录中提过这么一段。

他至今没发现这个所谓的“保险措施”是什么,而且备忘录时间顺序混乱、内容加载不全,也不确定有没有更后面的信息会取代或推翻这一信息。

但他总觉得从父亲这一路留下的后手来看,不应该会这么简单地就让F先生得逞。

而同样的,从F先生这一环环跨越大陆的“使徒”布局来看,他也觉得F先生对付自己的手段不会就限于这么一个简单的跟踪和抢夺。

“哐当!!!”

整个走廊这一端的隧道结构几乎全然坍塌,在范宁“钥”相无形之力的暂时撑抵下,附近勉强暂时维持在了一个破麻袋一样的状态。

范宁在观望前方,F先生则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是延续了之前“自我论述”式的风格:“呵,其实你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个主题是什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文森特藏在灯塔里的‘神之主题’全曲手稿,来自那位作者的手稿,那位‘父亲’的手稿”

“父亲”!?.

本就应该知道?.

这两句话中的关键词在范宁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来不及消化其中含义,他看到F先生伸出了右手,直接一把往画里掏了进去!

“噼啪!”

亚麻布绽开了星形的裂缝,撕扯下来的碎片被F先生抛至一旁。

“狡猾份子!!”

此人突然冷笑一声。

什么情况.勉力拖延着坍塌进展的范宁睁大眼睛向前望去。

只见被撕开的画布里面又是一张画布,上面用白色颜料涂抹着两个他熟悉的标点符号,一个冒号一个括弧——

:)

假的?

范宁愕然。

文森特藏在这里的“神之主题”是假的?还是说,整个“灯塔”直接都是假的?

那自己还撑着这砖石干什么,留块不被埋的地方就行了.

灵性摇摇欲坠的范宁一瞬间收束了无形之力,本想着留给自己一寸见方,但高估了自己的状态,一下收得太快,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

“轰!——”

整座“美术馆”彻底倒塌了,范宁最后只看着F先生转头朝自己走来,以及看着两旁无数幅《第聂伯河上的月夜》被流沙和石块掩埋.

下一刻,一块堪比小山的坚冰直接朝着自己的脸部砸了过来。

范宁本能地伸出双手挡了一下。

“哗啦——”

没能挡住什么,但恍惚之中,冰块好像融化成了凉水。

范宁抹脸甩手,睁开双眼,却一时半会什么都看不清了。

方才某种过程的体感被无限拉长,塞入了很多昏昏沉沉的见闻,以至于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只剩下一种怪异的不适感在重复放大、重复强调。

“拉瓦锡,你醒了。”

“可惜,今天我们没找到能吃的食物。”

杜尔克和伊万的两道声音依次传来。

“哦,明天再试试吧。”

范宁用手揉着额头回应,眼前开始出现模糊重影,并逐步勉强归位。

也许这里是一处遍布着嶙峋怪石的钟乳洞或岩石窟,也许吧。

进入失常区的时间实在太久太久了,睡眠的次数和服食“鬼祟之水”灵剂实在太多太多了。

范宁的眼里全是流光溢彩,在集中注意力想辨认某个事物时,它们的对比会淡一点,而在精神稍有放松时,它们则会变得异常活跃和瑰丽。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度萎缩。

不是说构成身体的分子和原子变得更紧更密,而是一种杂糅和融合,它们仿佛已经被挤压成了一个个微小的宇宙,不断迸出高热而难忍的光芒,一旦仔细注视某道光芒,它们便从多融合为一,但其他自己疏于注视的光芒,就会逐渐形成增殖又分解的花朵。

范宁用力地抓挠了一下手背,又接二连三地用力甩头。

终于开始忍着不适观察四周。

这的确是一处坑坑洼洼的岩石洞窟,半开放的,在远处的豁口处能依稀看到厚重的云层和有气无力的太阳光线。

旁边稍稍平整的空地架着铁锅和柴火,却没有任何东西下锅,六位队员们的面孔都很熟悉,神情大多都很恍惚,穿着磨损严重的衣物席地而坐。

六位?

范宁的目光在某人身上落定,露出了久久不散的疑惑表情。

有位少女靠在墙边,环抱双膝,抵着下巴,关切地看着自己。

那梳得富有学生感的发型、水绿色的衣裙、光洁细腻的小腿、以及腰间一支银闪闪的长笛.相比于自己或其他同样邋里邋遢、简直快成了野人模样的队员,就像是两个世界的画面拼接在了一起。

“你好像很难受?”琼开口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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