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星辰陨落

“无稽之谈。”九龙殿前,邵勋嗤笑一声,不屑道。

鲁王邵璠沉默片刻,道:“京中传此谶谣者甚多,黄沙狱收系不下百人,皆待定罪。”

“准备如何处置?”邵勋问道。

“发配高昌、辽东、乐浪三地。”

邵勋点了点头,道:“国有国法,如此甚好。”

兄弟二人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庭中的气氛有些沉凝。

邵勋背着手踱了几步,道:“三弟,你素来自律,至今身体康健,精力过人。这个天下——”

“兄长可还记得年少之事?”邵璠突然问道。

“哪桩事?”邵勋问道。

“晋惠帝永宁元年(301),有盗贼劫掠,兄长手握大斧,横于门前。盗贼惶然而退,从那时候起,弟便把你当成兄长了。”

邵勋看了三弟许久。有些事情,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也无需解释。

邵璠终究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可避免受到一些所谓的“异象”、“异说”的影响,产生自己的想法和猜测。

天上人?呵呵。难不成证实了天上人的身份,大梁这个国号前还可以加神圣二字?

“那年的盗贼啊,饭都吃不饱,拿着锈迹斑斑的刀,吓一吓也就走了。”邵勋说道:“而今大梁朝的门外便有这样的敌人,或许心狠手辣,但瘦弱不堪,今后这个家,你要多费心了。”

邵璠脸色变了变,微微有些感伤。

他其实是个内秀于心的人,感情轻易不外露,但在这一刻,他只觉心思摇曳,不知该说什么话。

他知道,兄长其实是信了一些东西的。尤其是之前还盛传魏郡黄池遇白鹿指引,很多人都看到。邵璠并非不学习的人,他不爱社交,因此有大把时间可以研读书籍,自然包括各种神神鬼鬼的东西。

有些现象,你不得不信。

“二兄,这个天下是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并无投机取巧,而今国势方盛,更该小心呵护——”邵璠说到这里,眉头紧皱,摇头叹息。

这短短一瞬间,他的情绪涌动似乎比过去一年都多。

邵勋轻声一笑,坐到邵璠身边,看着殿外悠远的天空,道:“三弟,你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我知你对这个天下了如指掌。卿难道不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邵璠本来话就不多,闻言更是沉默。许久之后,他才拱了拱手,道:“兄长放心,弟自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邵勋感兴趣地问道。

邵璠看了他一眼,道:“朝堂并非铁板一块,便是政事堂平章政事,亦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想扳倒一个人,并不难。”

邵勋脸色一正,缓缓点头,道:“这便是你的强项了。”

“朝堂格局能不大动,就不要动。”邵璠又补充道:“不过谁若兴风作浪,弟也不会手软。”

说完这句话,他仔细盯着邵勋的脸。

邵勋没有犹豫,道:“我兼管了那么多年宗正寺,而今该由你兼领了。黄沙狱、宗正寺皆由你掌管,勿要推托。值此之际,我能放心的只有你了。”

“好。”邵璠没有犹豫,一口应下了。

说完,兄弟二人便并排坐着,一起看着外面。

“阿娘其实很心疼你,说你十五岁就离家,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让我们几个都帮衬着你。”邵璠说道:“西来之后,她一直说你喜欢吃她做的咸菹、鱼酢,果是她最挂念的仲儿。”

邵勋嗯了一声,道:“是啊,我最喜欢吃阿娘做的饭菜了,一直喜欢。”

邵璠欣慰地笑了,又道:“阿爷说你天天去外头抢财货,和他当年一模一样。动起手来又准又狠,深得他的真传。”

邵勋忍不住笑了,道:“这些事,阿爷从不在阿娘面前提起。”

邵璠也难得地笑了,道:“你回东海修缮祖茔那天,阿爷可高兴了,不顾旁人相劝,饮了两杯酒。你出征、巡视在外的时候,他也很挂念你。”

“是啊,都很挂念我。”邵勋亦是一笑,说道。

兄弟俩人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平淡又温情。说到最后,两人一起望天,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周围值守的军士散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侍卫亲军督邵贞立在远处,偶尔看一眼殿门。

天子和鲁王会面,必有大事、秘事,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兄弟二人坐在一起,聊的不过是年少的温馨时光罢了——或许,这也是政治、高级的政治。

******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斗柄指西,天下皆秋。秋在五行中属金,主‘肃杀’、‘收敛’,乃圆满、终结之意……”天官话刚说一半,便被皇后止住了。

时已七月初秋,若按天官之意,岂不是……

贵嫔裴氏跟在庾文君身后,朝天官摆了摆手,后者如蒙大赦,匆忙离去。

一行人来到了九龙殿正殿,但见邵勋正躺在榻上,看着两个小女儿疯玩。

她俩分别生于隆化三年年底和四年年初,母亲分别是诸葛文彪和文豹,十分顽皮,一直吵闹着要和邵勋玩。邵勋一开始还兴致勃勃,下床待了一会,后面也投降了,让山宜男生的二十六皇子邵商(九岁)领着妹妹们去玩。

看着一大二小远去的身影,邵勋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直到庾文君、裴灵雁等人坐到榻前。

邵勋的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笑道:“真好。”

庾文君红着眼睛,不知道说些什么。

自进入五月以来,夫君便一个接一个召见兵部、禁军及诸卫将校,梁奴往往在场。其间谈了什么她并不清楚,但左不过交卸军权,让将校们辅佐梁奴这些事情。

及至七月中,又是一连串的人事调动。

老将李重离开了坐镇多年的平州,入朝任太傅。

陈有根以老病请辞,诏不许,仍留其任。

大侄子邵慎也来到九龙殿,叔侄二人谈了许久,最后邵慎神色凝重地出来了——他的职务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禁军教练监。

正在外巡视的庾亮回京了,以太尉身份召集诸州士人,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会——其实也没啥可说的了,一切早就安排好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邵勋甚至还抽空过问了下林邑、西域以及高昌、牂柯、乐浪三个封国的事务,并作出了下一步的安排,即刻施行。

庾文君虽然懵懵懂懂,但在丈夫的事上敏感得吓人。

她明白,夫君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故紧锣密鼓地做出最后的安排。

联想到最近一段时间他大多数时间躺着,精力大为不济,一切都很明了了,但她无法接受这些。

邵勋看完一圈后,又说了一句“真好”,然后便是“累了”。

他的目光十分复杂,有几分不舍,有几分怀念,有几分担忧,也有几分释然。

“本想多拖延几日,再扶我儿一程,陪伴你等年余,然——”他笑了笑,道:“催逼何急也。”

“夫君!”庾文君扑到邵勋怀里,触手所及之处已不再宽厚雄壮,转而变得消瘦无比,仿佛过去的数月时光已然耗尽了这具身体的养分一般。

裴灵雁、乐岚姬、羊献容等人见了,神色各异,但最多的便是茫然与惶恐了。

是的,相处了一辈子的人行将离去,且之前的过程很漫长,人已经没有太多的悲伤了,剩下的只是茫然无措。

“何哀也?”邵勋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累了,真的累了。大抵到了这时,恐惧疯魔者有之,多疑暴虐者有之,服丹镇痛者亦有之,太不体面了,真没必要。”

“昊天上帝已经够厚待我了,我是幸运的,真的很幸运。”

“我走之后,无需挂怀。我想清楚了,这个天下已然拨乱反正,重回大道。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矢志砥砺,扶着这个天下,一步步往前走。我只是把最难的那部分完成了,人力有时穷,后面的还得靠后人。”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已然问心无愧,尽力了。华夏——大概会有不一样的走向吧,兴许是吧。”

说到这里,他悠悠叹了口气,道:“真想站在云巅,看一看这个天下。”

说完这句话,他便闭口不言,只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垮掉,仿佛为了等待儿女们入京探望一般,直到八月初四傍晚,在儿孙环绕之际,他才笑着看向窗外。

这一天的晚霞异常灿烂,他仿佛看到了云中的海市蜃楼,似梦似幻,似真似假。

八月初五凌晨,在所有人的屏气凝神之中,这个一手挽天倾的男人静静失去了所有呼吸。

他最后的目光,定格在了殿内的天下舆图之上,温柔缱绻。

(简短说一句,八月份公司项目出了问题,事情特别多,一贯摸鱼的我忙得脚不沾地,同时又要准备新书,家里还有事,实在焦头烂额。本书到这里就接近完结了,还有一两章后记吧。最后还有个番外,算是玩笑之作,设成公众章节,不收费,大家随便看看。后面会发个单章。)

(本章完)

第1514章 后记一

天子驾崩的消息很快由朝廷派出的告哀使快马传至各处。

按照规定,天下诸州、府、郡、都护府、军镇、卫府、度支校尉府等都要派员入京,参加国葬——地位高的可以入宫致哀,地位低的就只能在外面看看了。

九月中,数十骑抵达汴梁,为首一人脸色哀戚,失魂落魄,下马后便直奔汴梁宫提象门。

“仆固将军,汝不得入内。”在门外值守的军士勘验印信之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里坊,道:“旌善坊中有空宅,坊门外有人接引,只是需要和别人挤一挤,见谅。”

仆固忠臣恍若未闻,只直直看着提象门内。就在众人都有些担心的时候,仆固忠臣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粗豪雄壮的大汉哭得涕泪横流,几乎晕厥过去。

正在提象门内与人谈话的侍御史谢安听到了动静,立刻前出查问。经旁人介绍,他才得知仆固忠臣是单于都护府下的横冲营督军。

此营共千骑,皆精甲大槊,冲杀起来气势逼人,勇猛无比,历经灭晋、征辽、西征乃至平定拓跋鲜卑叛乱等大小战役十余场,战功赫赫,威震漠南。

营督仆固忠臣原来连个名字都没有,在新平看大门,土人谓之“可薄真”,家里人都快死光了,就剩一个妹妹,还被主家送给了友人为奴。

因为身强体壮,勇猛无畏,在北巡之时为天子赏识,不但提拔为横冲营督军,还将他妹妹找了回来,嫁给了云中郡一位丧妻的县丞。

仆固忠臣在东木根山和平城两地皆置了田宅,去过的人都说平城宅子最漂亮,也最好看,果树蔚然,麦田齐整,更兼牛羊成群,仆固家是起来了。

这是一个逆天改命的活生生的例子,从一文不名的看大门的变成了薄有资产的大官人,甚至还提携了亲人,你若说他不感激天子,那是不可能的。

谢安得知内情之后,立刻下令将仆固忠臣放了进来,安排临时住处。

仆固忠臣擦了把眼泪,对谢安躬身一礼,慢慢消失在了观风殿深处。

门外之人见到之后,尽皆唏嘘。

天子数十年声威,不意远播异域,大行之后,还有胡人酋豪过来哭丧,且情真意切,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当然,也有那心里阴暗的人暗暗思忖,这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酋心思不似表面那般粗豪,灵动得很哪。当众这么一番表演,传扬出去之后,怕不是人人赞誉,对其本人及亲族的好处是巨大的。

谢安则远远注视着仆固忠臣的背影。

此人不是第一个。附近有个叫冯八尺的部曲督,一大把年纪了,却顶着花白的头发,哭哭啼啼,说要见陛下最后一面。

知道的人都很无语。天子都已经大敛了,怎么让你见最后一面?莫开玩笑。

不过最终还是让冯八尺进来了,遥遥祭拜一番。

这是天子临终前的要求之一,即若有外藩、部落使者前来,径令其入内祭祀,无需阻拦。

为此,鸿胪寺还在丽春台专门设立了祭拜的场所。不得不说,来的人非常多,多到让那帮骄傲的士人们震惊的程度。

谢安缓缓收回目光,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冯八尺已经离开了汴梁宫,懒洋洋地斜倚在一辆牛车上。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觉得浑身的气力在流失一般,懒洋洋地提不起劲。也就方才看到那个名叫仆固忠臣的胡将哭祭时,才稍稍恢复了一点气力。

那可真是个狠人啊!在侍卫要求他解下兵器后,他直接拿出匕首,在脸上划了好几刀,鲜血淋漓,十分骇人。

而当他披头散发、血流满面的模样被鸿胪寺的官员看到后,尽皆失色。随后仆固忠臣又请求自解军职,愿为大行皇帝守陵终生。

新君闻讯赶来,极为动容,许其守陵之请,并录仆固忠臣一子入侍卫亲军为官,一子授七品度支都尉,一子入国子学就读。

尽管有人说仆固忠臣年纪不小了,守陵就守陵,但换得三个儿子的前程,完全值得。言下之意,仆固忠臣有装的嫌疑。

但冯八尺不这么认为。他很能理解仆固忠臣,因为他也是因为陛下一手提拔,方有今日。

他的一生,在遇到陛下之前都是灰暗无光的,直到汲郡城下那豁出去的奋力一搏。

从此他的生活有了光彩,他披上了常人羡慕不已的官袍,住上了很多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豪宅,家有娇妻美眷,儿孙绕膝,用度不缺,一个家族冉冉升起,可谓逆天改命。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外人真的难以理解他们的情感,他们不懂,真的不懂……

牛车摇摇晃晃,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枯黄的野草随处可见,一如他的心情。或许,他们这代人都将陆陆续续退场了,去幽壤追随陛下。

大梁朝的天,会有新的人来撑起,和他们无关了。他们也提不起心气上战场拼杀了,将自己一生的战场心得教给后辈,让他们少吃点亏,这辈子便算了了。

牛车继续前行着,很快抵达了平丘府地界。

霜雪之下,田里的麦苗郁郁葱葱。

房屋之上,炊烟袅袅升起。

孩童们顶着冻得红彤彤的脸,穿着绵衣或毛衣,活似毛团一般,在野地里打闹追逐。

真好呀!冯八尺咧开了嘴,暗想陛下临终前要是能看到这一幕,那该多好?

不,他一定是看着这一幕离去的,心中无比满足,又有那么几丝不舍。

想到这里,冯八尺的心底慢慢滋生出了一股气力,他轻轻跳下牛车,朝自家庄客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然后挎着刀,走在熟悉的土路上。

在这一刻,他没有任何杂思,如同大将军般巡视着自己掌管的地界。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陛下看顾好这一亩三分地。他老人家的功业不容任何人破坏,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就杀了他。

如此而已。

******

新任将作少监卞滔这几天有些神思不属。

大行皇帝殡天,新君灵前继位,群臣山呼万岁,已然一代新人换旧人。

不过新君纯孝,不改隆化八年的年号,而以明年正旦为弘道元年(350)。

听到这个年号后,有些人便眼前一黑,直觉没希望了。

卞滔也收到了江南的家书,以极快速度发来的家书。

三弟在信中叹苦连连,说在江南住得各种不适应,身体多了很多毛病,没以前利索了。还说与当地土人不睦,子女婚配很成问题,只能在同为北人的士人家庭中挑选,但选择面远远不如当初住在北方时。

叹苦到最后,三弟暗戳戳地询问是不是可以再搬回济阴老家?江南已经置办下的产业就当做别业好了,留几个子侄照看即可。

卞滔昨日回信,让三弟熄了这等心思。

新君便是想改弦更张,也不会在这时,更何况他很可能会延续先帝在位时的大政,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改。

如果这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挨了新君的收拾,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另外,卞滔心中对三弟其实隐隐有些不太满意。

浮沉这么多年,他也算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晋末以来的很多事情,或许都能追溯到门户私计引起的国势不振上面。

世家大族占据了钱粮、户口、官位,导致朝廷手里的力量不强,做起事来束手束脚,甚至只能“无为而治”、“和光同尘”,整个国家大而不强,难以抵御变乱。

先帝其实已经够厚道了,只在长江以北和蜀中度田,给天下士人留下了大半个东吴,还不够么?

而今济阴卞氏在北地有一部分田宅,在江南则有大片田土,当地除了湿热之外,物产丰富,真没什么别的毛病,好生经营的话,已然可以保证宗族昌盛,夫复何求?

他真的满足了,不再作他想。与他一样的人其实还有很多,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不想再折腾了。

如三弟这般的人,委实太贪了。贪到极致,怕不是又一个晋末之乱。

思绪飘飞之际,卞滔慢慢回到了家中。

妻子迎上前来,孩儿们束手行礼,酒食已经准备好了,可洗去一天的劳累。

足矣!足矣!他灿然一笑,这个天下就这样吧,甚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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