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3章 请亮尊臀

姜望在逼退海族大军之后,又与所在界域的人族势力示了警,告知黄台界域的情报,这才拖着鱼广渊离开。

人族海族在迷界厮杀多年,迷界位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针对各种情况的预案,双方都有相当的准备。

虽说常年混迹迷界战场的人,都听过这样一句话——“当真正的意外来临,所有的准备都不足够。”

不过在获知情报的情况下,对应黄台界域的人族营地,自也会腾出手来。

癸酉、乙丑、壬子……

姜望一个个界域转过,片刻不停。

鱼广渊好好一个海族天骄,成了青虹之尾翼,随着他东奔西跑。

若有人能洞察迷界环境,捕捉姜望的行动轨迹,当能发现,他虽然一路不歇、转进如风,跑得好似顾头不顾腚,但其实后面都穿梭在人族核心区域附近。

与海族情况相对应的,被人族势力完全占据的界域,被称为“人族营地”。

这些地方还未改变世界规则,仍以浮岛形式驻防大军。这种地方具备很强的军事优势,常能对附近界域输出压力。但并非不可陷落。

每一次迷界位移,诞生或消失几座人族营地,都不算稀奇。

而人族在迷界最关键的所在,乃是如“浮图净土”一般,有专属荣名、完全复刻了现世规则的界域。

这些地方大军屯驻,军械充足,强者坐镇,甚至都有大量的普通百姓生活,累聚人气,与现世几乎无异。

如天净国、如苍梧境。

当然,在这些地方生活的普通人,若是未能超凡,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话又说回来,当爱恨纠缠、生离死别都真切的发生了,谁又能说他们没有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呢?

随着迷界位移的迷雾期逐渐结束,手中决明岛最高规格的指舆里,舆图愈发清晰,姜望对行进路线的规划,也越发成竹在胸。

他游离在绝对安全的区域外,但又确保自己在最多两个界域之后,就能迅速躲进人族核心领地。

如此行为,自是为了垂钓海族有可能的强者的追杀。

当初才内府境的时候,因为杀了鱼万谷,血王就亲自出马,追上那艘灼日飞舟,险些把他抓回去永世折磨。

鱼广渊如此重要,血王更没有理由不闻不问。

姜望还特意在鱼广渊身上埋下了足足十种手段,保证一念之下,鱼广渊能立即死透。

但如此绕行了二十五个时辰,也都风平浪静。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在绝大部分界域都可以横趟,别说拖着一个鱼广渊走,就是带一个车队在身后,也没几个不开眼的海族敢来打扰——在来迷界之前,重玄胖还真有类似的建议,让他给德盛商行带带货。

一直以来,姜望都习惯了那些强者的不讲面皮以大欺小。什么真人追内府,真王追内府,真人藏在通天宫……

猛然间独闯万军生擒鱼广渊,做下如此大事,竟未感受到海族多么强烈的反击。还真有点不习惯!

鱼广渊就这么不招待见吗?

别的真王也就算了。

血王也没来。难道是因为鱼广渊没有继承血王的天赋神通,其实不被重视?

还是我姜某人隐匿功夫太出色,已经好到真王都无法捕捉踪迹的地步了?

姜望不再耽误时间,迅速规划了路线,径往丁卯区域走。

且不管海族强者在干什么,但愿鱼广渊的头颅,能换得祁帅的好心情!

……

……

赤牙王所在的黄台界域,色彩斑斓的界河之前。

倏然空间一阵荡漾,一位无眉尖脸的强者,走了出来。

“死玄拜见王上,问候尊安!”

守在界河前的死玄王立即行礼。

来者正是血王。他淡淡地看了死玄王一眼:“这座黄台界域,只有你在?”

因为鱼广渊就是在赤牙王镇守的海巢被斩灭了复生之体,所以赤牙王这会根本不敢露头。

死玄王如堕寒窖,小心地道:“念王殿下召赤牙回去述职,故昨晚就已经回归沧海。”

血王咧嘴笑了:“念王倒是个护犊子的。”

因为嘴角越拉越高,所以这个笑容越来越恐怖:“可谁来护孤的犊子?”

死玄王在心里已经骂到了赤牙王和幽影王的祖父辈,这两个王八蛋,一个上级召回遁,一个养伤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座黄台界域就调来了两个新的王爵镇守。

紧接着就是血王驾临的消息。

他作为此界唯一一个经历了全程的王爵,不得不出来迎接。

血王之暴虐,天下皆知。

他此来完全是硬着头皮,甚至都想好了遗言!

“那人族姜望卑鄙狡猾,以国侯之尊,行偷袭之事,无耻之尤!鱼公子若非大意,断不至沦入他手!”死玄王既不敢回答血王的问题,也不敢不吭声,更不敢说念王的不是,只能一个劲地痛骂姜望。

“先有白象,后有赤牙。先死万谷,后失广渊。”血王的声音越来越淡:“孤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以至于你们都不必对孤负责?”

“卑下惶恐!”死玄王直接跪伏下来:“得知鱼公子出事,卑下紧急调动兵马,第一个率军追至界河!但卑下顾虑到鱼公子在那姜望手中,不敢搏命,恐误天骄。以至于空握大军,竟然踟躇,失了战机,被那姜望逼退……王上若有责惩,卑下当无怨言!”

血王静静地看了他一阵,看得他汗湿重衫,才摆了摆手:“去吧。”

“卑下告退!”死玄王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倒退许久,退到已经看不太清血王的身影了,才遽然转身疾飞。

这时一抹额上汗,才发现竟然洇出了几滴血……真是生死关头走一遭!

血王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界河,并未在意死玄王的离去。

界河对他来说并非阻碍,即便行走在破碎的规则之中,也不会被规则破坏,因为他乃真王,他即是“真”,他即是规则的体现。

令他沉思的,是这一路赶来的不顺利。

作为血裔里最具价值的存在,他对鱼广渊的看顾自然远胜其他。在收到鱼广渊的求救消息之后,他已是第一时间出发。

但才刚刚进入惑世,他竟然直接失去了对鱼广渊的感应!

有“人族骄命”之称的姜望,在齐国身份显赫,身上有什么抹去求救讯息的东西,也都不足为奇。

对于身成真王的他来说,无非是多费一番手脚。

惑世规则混乱,意外频出。

哪怕是界河这种代表了破碎规则的虹流,也多有不同。

有的界河诞生后,两岸有规则迷雾存在,一定要在有修行者渡河之后,规则迷雾才会散去,两岸才能互见。

有的界河无论怎么样,此岸都不能见彼岸。永远要渡过之后,才清楚对面是什么境况。

有的界河就像普通的河流,此岸彼岸隔河相望,没有半点阻碍。

在惑世位移刚刚发生的这段时间,即便是他血王,也需要等到舆图重新构建后,才能知道自己该怎么最快走到目标所在。

当然,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在迷雾中横冲直撞……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追寻着心中所感应到的鱼广渊传递求救讯息的位置,不断去靠近。

但惑世是如此混乱的地方。

每一条界河,都有连接任何一个区域的可能。

他常常在跨过界河之后,才发现自己离目标更远了。

这倒也无妨,就当他以真王之尊,为海族加速舆图的构建。但转身就一头撞进了天净国,与法家真人胥无明对上了一阵……

急于救护血裔的他,废了很大的工夫才脱身。

时间就这样碎在迷雾里。

等到舆图稍稍明晰一点,黄台界域的消息才姗姗来迟地为他所获知。

当他终于赶到黄台界域,不仅姜望拖着鱼广渊跑了,就连赤牙王和幽影王都跑了……

血王一步迈出,直接踏过界河,再一步,已深入此域中。他毫不吝啬地展现威严,以真王之修为,洞世察界,捕捉姜望的痕迹。

但就在这个时候,面前金光一闪,一支高达数百丈的旗帜,撕破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竖在了他的身前!

金色的旗面展开,以血色绣着“宣威”二字。

当此旗出现,一个身高九尺、体魄魁伟、相貌堂堂的金甲将军,也不容抗拒地撞进了血王的视野。

旸谷三旗将之首,宣威旗将杨奉!

“我正要玩个突然袭击,亲覆黄台,不意能会血王!”杨奉直接拔刀,咆哮战意好像将他的披风点燃。

相较于长相凶恶的血王,他的外表实在太符合英雄形象。就连以真人之尊袭击黄台界域的意图,他说得也坦荡非常,很见光明。

一见拔刀,更是雄傲之举。

血王诚然凶名在外,他杨奉亦是纵横迷界的杀星。既然遇到了,还是在这样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不杀上一场,如何对得起各自背负的威名?

“你想找死,本王也该成全!”血王直接将身扑上,那凶暴的气息,带起血色的浮影,仿佛席卷鲜血瀚流。

他的嘴上凶狠,招式凶狠,心中却是警觉。

这次运气实在不好……

但强者自运,晦云何掩?

他从来走到哪里,杀到哪里,何曾在意山重水复?

现在意外频出,不得不感慨运道。

对于一位真王来说,运气不好,是危险的预兆!

……

……

太幸运了!

姜望很难得地觉得自己运气好。

但的确赶赴丁卯界域的过程无风无浪,他拖着海族天骄鱼广渊招摇过市,那些海族强者都好像失明了一般。

更有甚者,当他走上丁卯第一浮岛,才发现祁帅并不在这里,

真是太可惜了!不能第一时间接受祁帅的教导。

姜某人内心满是遗憾。

不过祁帅不在,咱便是此域最高级别的将领,负有领导之责,治军之权。

至于我从哪里来,我失没失期,我去了哪里……

我武安侯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好消息不止一个,他的亲卫统领方元猷,带着装载三千甲士的飞云楼船,早早地来丁卯界域协防,不仅击退了此界海族的进攻,还于两天前在野地大破海族军队。可以说替武安侯超额地完成了军事任务……除了时间上慢了那么几天。

却说武安侯抵达丁卯第一浮岛,岛上欢声如雷。

近年来的军中偶像,除了冠军侯就是武安侯。相较于老一辈的名将,他们更年轻,更英武,也更靠近。

武安侯升起大帐,点将点兵,势要将一身所学兵法融会贯通,好好地在这丁卯界域施展,也好回去给天子一个交代,免得小考大考考个没完。

“众将可都到了?”军中偶像姜爵爷坐在帅位,声音温和,但自有国侯威仪。

场下一片洪声,血气飞涌。

“末将匡惠平,丁卯第一浮岛驻将!谨遵侯爷调令!”

“末将涂良材……”

“末将游玉新……

不得不说,独坐帅位点将的感觉,着实不错。

其声所达,山呼海回。

令旗所指,万军所向!

那鱼广渊被系在帐外的武安大旗之下,只等熬足了五天期限,就以血祭旗。

将士们每每看到这个蜷缩如犬的海族天骄,对自家侯爷的崇敬,便又上涌几分。

士气如虹,军心可用!

按照兵书所言,此时出征,战无不克也。

武安侯正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演练兵法,台下表决心的声音忽渐有了变化。

“末将罗存勇……那个……”一个样貌粗豪的武将,话说得结结巴巴,全无豪气。

姜望有些疑惑:“伱怎么如此磕巴?”

武安侯雅量宽宏,从不苛虐部下,温声鼓励:“慢慢说。”

罗存勇把眼一闭,大声而急促地道:“末将乃决明岛一旗卒!”

武安侯顿觉不妙,但还是很有侯爷体面地大笑道:“原来是旗佬,我说怎的如此气势!你可是精锐中的精锐啊,下次不用紧张。”

还虚按几下,亲切地招呼:“坐下,坐下。来,下一个——”

罗存勇好像真的得到了鼓励,并不肯坐,而声音愈高:“末将奉祁帅之令,来惩武安侯失期之责!”

满帐皆静。

众将面面相觑。

武安侯虚按的手放下来:“不知何惩?”

罗存勇大声道:“祁帅令曰,责以军棍!失期一日记一百!”

帐外护卫的方元猷直接按刀入帐,怒目而视,大概想要说些武安侯为大齐流过血,我等也拼命超额完成了军事任务之类的话。

但被姜望一个眼神逼了出去。

“军纪如此,我固当罚!”

姜望直接起身,大步走下帅位,就在这军帐之中,在众将之前,除去身上青衫,扯下贴身衣物,露出那一刀一剑凿刻出来的极具线条感的上身。

身如铁铸,势有龙行!

以脊背对着罗存勇,洪声道:“来!该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得重了有赏!”

罗存勇真个取出军棍来,双手握持,不断地深呼吸,给自己鼓气又鼓气。

“怎的还不动手?”姜望回头问。

罗存勇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结结巴巴地道:“那个……那什么……侯爷……请亮尊臀!”

感谢书友“光影冰焰.kp”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5盟!

上一章有个小错误,海族的“浮桥”应该作“晶桥”。

我常喜欢用一些小设定丰满世界观,让这个世界更具真实性。比如同样一个地方,人族称迷界,海族称惑世。

由此导致的一个问题是……很多东西我也常记漏。

关于渡桥,前文做过小设定,写的时候翻设定集看漏了,又重新补了个名字。

抱歉。

(本章完)

第1884章 我若为军

罗存勇果然存勇,竟要杖武安侯之臀!

古之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作为法家正刑,延续了漫长的岁月。

在国家体制大兴之后,法家大革,衍生出了“笞、杖、徒、流、死”的新五刑体系,为天下各国广泛认可。

杖刑是较为常见的刑罚。

在军中更是普遍。

按照大齐军律,行刑之杖分为“诫”、“惩”、“刑”三种。均长六尺,大头围一寸三分,小头围八分半。

三种军杖的不同,完全体现在杖身的阵纹上。

其中诫杖最轻,杖身只加附重量。

惩杖次之,杖身在重量之外,加附体魄之痛。

刑杖最重,兼具肉身和神魂的鞭挞。

姜望失期非止一日,且在客观的迷界位移之外,还有主观的逐杀鱼广渊。虽是威震迷界的壮举,却也无可辩驳地触犯了军纪。

不说是视军令如儿戏,也是将之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般来说,杖刑是打背、臀、腿。

其中打臀是最轻的,不易出事。杖击腿部,容易致残。杖击背脊,死人也是常事。

罗存勇握在手里的是诫杖,要打的部位是臀部,应该说是最轻的杖责了,去衣受杖也是常例,

但问题在于,今日之姜望,是何等身份?

亮臀而杖,辱大于刑!

故是罗存勇此言一出,方元猷直接拔刀便斩!

所谓主辱臣死。

若有辱武安侯者,他这个武安侯亲卫统领,不能杀之便该自杀!

不过话说回来。罗存勇既然能当上旗卒,成为军中备受尊敬的二佬成员,还能代表祁笑的意志,来丁卯第一浮岛执行军法,自也有他的勇气和担当。

面对方元猷这暴起发难的一刀,他双持军杖,立在武安侯身后,竟不闪不避,也不发一声。

铛!

方元猷的军刀,在罗存勇的脖颈前被截住。

姜望赤裸上身,一手捏住了刀锋,怒声如雷:“军法大事,岂容你儿戏?”

他的五官向来是偏清秀温和的,总让很多人觉得,不够威严。

但赤裸上身的他,气质竟然完全不同。他并没有那种格外壮硕的肌肉,但裸身的每一个细节,都淬炼以血火,斧凿以兵戎。

那些线条如刀锋,似剑痕。

那种扑面而来的力量感,高山雄岳般的压迫感,慑得在场无人能言。

丁卯第一浮岛驻将匡惠平,坐在原位,双手用力按膝,却也怎么都按不住颤个不停的膝盖骨。

谁说武安侯失之温和?

威起来要吓死人!

他真的很想站起来“我来说两句”,缓和一下紧张的局势,但也真的开不了口,不敢开口!

但听得姜望继续道:“今日刑不上我姜望,来日我姜望治军,何以刑他人?军法若为我姜望而易,何言铁铸?何言如山?何同虚设?!”

武安侯随手一甩,将方元猷连人带刀,甩出帐外:“滚出去守门!不许再进来!”

又拍了拍罗存勇的肩膀:“杖背可以,杖臀也可以,军律所在,杖头都行!你尽管施为,这是你的本分。不必担心任何问题,天下之法,岂责循律之人?”

说罢就转过身去,随手抓来一张条凳,整个人趴在了条凳上:“来打!”

罗存勇向有勇名,不然也不会莽到做这个请侯爷亮臀的人。但此刻手持诫杖,手却不稳,而心跳如鼓!

姜望赤裸上身,趴在条凳上,闷声道:“不至于还要本侯脱裤子吧?”

罗存勇吓了一跳,诫杖都险些扔到地上,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慌张摇头:“不用不用不用!君侯贵极,不必去衣!”

姜望于是轻喝一声:“来打!一棍也不许少了!”

此刻帐中众将注目。

罗存勇“啊”地一声大喊,诫杖重重砸下!

嘭!嘭!嘭!

“一!”、“二!”、“三!”……

罗存勇几乎是嘶吼着在计数。

帐中的一众将领,全都屏住了呼吸。

裸身受刑是一件具备侮辱性质的事情,尤其对贵族来说是如此。

如当初姜无弃跪在紫极殿外裸身衔玉。

如庄国国相杜如晦,在玉京山裸身受笞。

今日武安侯赤身趴在条凳上,背、臀、腿,皆受杖。多少算得上大失颜面的一件事。

然而帅帐中坐着的诸将,一个个默默地站了起来,半跪于地,行以军礼。

他们仿佛不是在看武安侯受刑,而是在敬武安侯受勋。

如果说此前他们崇敬武安侯,崇敬的是其人的身份地位,是其人的显赫声名,那么在这一刻,他们崇敬的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敬畏军法,也尊重军法的军人。

对今日的姜望来说,现在的一幕,他完全可以避免。

一根木棍算什么?单指可撅。

罗存勇算什么?一个“滚”字就足以将其赶回决明岛。

姜望若铁了心今日不肯受这刑,谁也奈何他不得。

祁笑不亲至,放眼整个迷界齐军,谁还能真个压制他姜望?

在祁笑不至的情况下,这份惩诫令,姜望也完全可以推翻。

但木棍为诫杖,代表的是军法。

罗存勇为旗卒,代表的是帅令。

姜望自问智略不及重玄胜,用兵不及李龙川。兵法一道,深不可测。他根本都是近几年才开始接触,自知绝不是什么兵法大家,更非兵道天才。他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在兵法上有什么灿烂的建树。

但他绝对不想败坏军纪,开大齐军营风气流污之先。

祁笑不至,本身就是给姜望选择。

姜望做出了选择。

当罗存勇咬着牙,使足了劲,一棍一棍地打完。

半跪在四周的将领纷纷冲上来,解衣为武安侯披,一时身上七灰八紫,堆了不少外衣。

罗存勇也立即扔了诫杖,跪伏在地上,一头磕响:“末将该死,贱为此事,使君侯难堪!”

姜望从条凳上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是有点难堪!”

他弯腰将罗存勇扶起来,看了看帐中的诸位将领,若有所思地道:“但到底是裸身受杖比较难堪。还是仗着国侯身份,践踏军法,跳脱于军律之上,更应该让人难堪呢?”

他将那些七灰八紫的外衣一并抱在怀里,自往帅位上走,其声漫漫:“本侯以为是后者,诸君以为如何?”

匡惠平率先跪倒:“君侯令旗所指,末将纵死不违!”

涂良材亦拜道:“末将愿为君侯马前卒,刀山亦往,火海亦往,令行禁止,死而无憾!”

一时帐中皆拜声。

姜望在帅位前回身,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叹道:“逐风旧事,诚为吾诫!”

诸将尽肃。

这句话是有典故的。

昔年武帝当国,携沐贵妃游于外城,踏青赏春。偶见摧城侯屯军大营,来了兴致,便与沐贵妃策马巡营。

军中有禁令,日落之后,营中不许纵马。军中有禁令,任何人不得无令入营。

摧城侯闻讯赶来,先请天子单独入帐,表示要上奏军事,然后以取密报为借口出得帅帐。在帐外连发三箭,一箭杀了放武帝入营的门将,一箭杀马,一箭杀沐贵妃!

言曰,为臣不可以逾越天子,为将不可以逾越军令。

乃回弦自尽。

齐武帝拦住了摧城侯,并割发一缕,表示天子承责。

此所谓军令如山。

大齐九卒里,四象第一的逐风铁骑,便是这样训练出来。

此事记载于《史刀凿海·齐略》之中。

而关于这件事,由大齐史官所载的《齐书》里,还有后续。

武帝抱着沐贵妃的尸体回城,亲自扶棺,大哭三天。《齐书》上说,“哀情甚绝”。

但即便齐武帝如此伤心,终武帝一朝,摧城侯府都与国同荣,荣耀甚至延续到了今天。

姜望对这段历史故事是非常熟悉的,齐武帝,初代摧城侯,都是印象深刻的传奇人物。甚至于他手里还有一本初代摧城侯所著的《石门兵略》,是李家老太君所赠,叫他莫学李龙川,莫松少年弦,少去青楼多读书。

虽然离吃透其中学问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是认真地读过的。读书观人,观其治兵之法,而愈能理解初代摧城侯的选择。

以史为鉴,知兴替也。苦读良书,或有一得。

不过那位沐贵妃的名字,却是未见于《列国千娇传》中。想来要么是《列国千娇传》的作者其实不够了解武帝,要么齐武帝对那位沐贵妃,其实没有那么深情。

武安侯想,多读书的好处,大约就体现在这里。不至于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不囿于狭见之中,而能旁征博引,洞见真知。

……

……

所谓洞真!已见真不朽也!

无论宣威旗将杨奉,抑或血王鱼新周,都是此境强者。

强的不止修为。

血王搏杀沧海,在贫瘠的极恶海域里,与群狼争食,而一步步成长为沧海最恶的王者。

旸谷世代屯军,抬棺为人族守日出之门。杨奉也是从一个普普通通的甲士,一步一痕,杀到旸谷第一旗将的位置。

他们的大战惊天动地,多次打穿界河。使得黄台动荡,元力崩溃。

血王从来不惧恶战,他自以恶成名,但他没有忘记他这一趟来惑世的目的,他并不是为了与人族真人强者争锋而来!

但竟避了那个,避不了这个,属实天不遂愿。

他已经两次追逐姜望。

但前一次鱼万谷死的时候,他并非专为鱼万谷而来。而是图谋浮图净土,想要给人族一个狠着。追杀姜望是怒意使然,也是顺手为之,但被武道第一人王骜拦住,险些没能走成。

他这一次来惑世,却是专为鱼广渊而来。

鱼广渊在自己的修行之上,已是他血裔里的最强。鱼广渊在贤师身份上的创造,更是可抵万军!

等到鱼广渊晋阶真王的那一日,必然可以成为他这一系势力的强力支撑,推动着“极恶会”往更高层次迈进,甚至于在即将到来的、涉及整个海族的跃升里,占据有利位置。

这并不只是一个美丽的设想,鱼广渊从来真王可期,这一次更是已经捕捉到了契机,前来惑世布局,就是为了洞明世界真实的那一步。

这孩子性情癫狂,天资却是毋庸置疑的绝世,意志也是一等一。在认清了于假王层次始终无法追上骄命的现实后,便果断寻求进阶,要以洞世之真,先求皇主。

百里地已行九十九,却在最后一步,受阻于姜望之前。

若能早知,当初就应该不顾一切,强杀此獠。

“杨奉!”在道则无止尽的碰撞中,血王主动后撤一步:“相信伱也明白,今日难出一个结果!本王虽与你为敌,亦敬重你实力,不欲同你两败俱伤。今时暂且罢手,回去各自砥砺,改日再战如何?”

血王退,杨奉进。

步进,身进,刀进!

“你可以走!”杨奉道:“你走之后,我覆此黄台!”

血王眼中杀机激荡,但强行按捺。鱼广渊还未死,血脉还有感应,眼下援救鱼广渊才是第一要务。

“我难杀你,你也不可能杀我。我劝你不要自误。”血王转攻为守,给了杨奉最大的忍耐:“今日之近海局势,杨将军心里难道不清楚?钓海楼组建并主导镇海盟,占尽资源填满底蕴,实力一日千里。齐国灭阳覆夏,四顾无敌而专营海外。唯独你旸谷日薄西山,空有并举海外之名,而无并举海外之力。你在这里轻掷生死,不考虑旸谷未来吗?!”

即便已经与旸谷斗争过漫长的岁月,即便是他这样被许多真王诟病为疯王的存在,也实在无法理解旸谷这群人。

杨奉要是专门来伏杀他、专门针对他而来也就罢了,但这一次他们两个明明只是偶遇,至少于他自己、于杨奉,都是未有意料的。

大道朝天,又不是无路可走,哪有碰到就发疯,就硬要分生死的?

“你说得对!”

杨奉身着金甲,而五官更比金甲耀眼,刀横于野,刀气纵横千里,搅乱界河!

他说道:“决明岛齐国九卒统帅轮驻,真君常来巡行。钓海楼四大靖海长老,即是四尊真人。”

“我旸谷与之齐名,好似难堪此名。”

他咧了咧嘴:“但你可知,为何我旸谷三大旗将,如今只得一个真人?”

他高大的身形如山一般向血王碾去,寒锋掠血河——

“因为我们拼得最狠,死得最多,从不保留实力!与海族为战,我何惜此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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