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聚集

午时一刻。

郑怡的母亲,杀死薛傍竹、郑怀瑾以及一众蓬莱同门的凶手,也是李淼自赏月宴之后一路所见的始作俑者。

合身而上,只一瞬就杀到了郑安期的面前!长剑轻飘飘朝着面门点去!

郑安期的周身仍旧环绕着那股「玄览」护体真气,原本如同轻纱一般摇荡着,却是在下一瞬如同活物一般陡然甩动!朝着长剑卷了过去!

若只能防不能攻,又如何能配得上性功三路境界之一、「无暇无疵」的名号?

可郑怡母亲却是丝毫没有躲避,及至郑安期面前一尺,长剑陡然加速,迎头钻入了护体真气之中!

哎呀!

如同钢铁刻划瓷器一般的刺耳声响,陡然响起躲藏在人群之中的王海定晴看去一一刺向郑安期面门的长剑之上,竟是忽然多出了数道如轻纱般缠绕的薄薄真气!

由郑怡母亲的手臂延伸,到剑尖聚拢成尖,在郑安期的护体真气中缓慢而坚定地、朝看郑安期的面门一步步前进!

郑安期没有丝毫意外。

昨晚与郑怡母亲交手之时,他就已经知道,对方同样修成了「玄览」。

但他仍旧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笑容。

「若再给你十几年,若我没有来、而是由你将这场法事做下,说不得今日你还真能杀我—可惜,你力不足、守不住!」

短短一句话,下方人群中的王海面色陡变。

原来如此!

原来南京城的祸事,始作俑者根本就不是郑安期,而是郑怡的母亲!

郑怡母亲在被瀛洲之人找上门之前,明面上的身份就是江南水道二十八路瓢把子之一,也早就与四位守备太监有所勾结像她这种将「复仇」时时刻刻放在心头的人,不会随便找个身份藏身。

如果郑安期不来,主持这场法事的就会是郑怡的母亲!郑安期只是强行摘了桃子!

王海心思电转之间,身边的人潮陡然喧哗了起来。

「那是谁!怎么与郑仙师长得如此相似!」

「妖邪!妖邪!那就是郑仙师今日要做法铲除的妖邪!她化成了郑仙师的模样!」

「郑仙师!郑仙师!」

王海眉头一皱。

他原以为郑安期和郑怡母亲争斗,这些百姓总该怕一怕、退一退,再加上小四引来的毒虫,多少能让一些百姓散去才是。

可听百姓们的喧哗声,却是丝毫没有退意!反而愈发狂热地举起了双手,如同虔诚的信徒一般,朝看郑安期高呼了起来!

他朝着法坛之上看去,而后朝着天街两侧的屋顶扫视,果然找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怡。

法坛之上,郑安期与郑怡母亲争斗,却显得犹有余力,右手成掌缠绕护体真气,与长剑不断交击,左手却仍旧握着那柄法剑不断挥舞。

而郑怡站在一处屋顶,握着一支长箫吹动,与郑安期挥舞法剑时如出一辙的声响,正从她的方向朝看人群传来。

两重声音交叠,周围百姓的心智被影响的愈发狂热,小四引来的毒虫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却是都被无视。

王海瞳孔骤缩。

是了,郑怡的母亲为何要出现在此处,为何要与郑安期争斗—-仇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存着杀了郑安期、继续将这场法事做下去的心思。

自从蓬莱灭门、到大朔改头换面做了水匪瓢把子、与守备太监勾结搜集财物,这场计划她恐怕已经布局了二三十年,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两个人,无论谁胜,在场的百姓都难以幸免。

「破局、破局-至少要在镇抚来之前,将此处的百姓驱散一部分,为镇抚使空出厮杀的空间来!」

王海面色一冷,双手一抖,爪钩便从袖中弹出、扣在手指之上,寒光闪烁。

他在乎人命,是因为李淼在乎;但为了李淼,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锦衣卫当差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将人命按照数量放在天平两端衡量,也可以冷血地做出判断。

王海手指屈伸,真气涌动!冰冷目光朝着身侧狂热的百姓扫去。

哪怕神智再怎么被影响,百姓们也并非行户走肉,仍能看得见、听得清若是看见身边的人忽然四分五裂,也该怕、该逃了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死伤几十人、救下数千人这笔帐,王海算的过来、也下的去手!他支开了曹含雁和谷飞轩,本就是存了方便动用这最后手段的心思!

至于会不会被郑安期和郑怡母亲发现、打杀,那是之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王海猛然擡手,就要在人群中撕开一片血雨!

就在这一瞬!

叮一一颗极为细小的石子,击打在王海的爪钩之上,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声响,

王海动作一顿,朝着郑怡看去。

郑怡的左手动了动,微不可查地朝着王海竖起了半根中指,指肚上还残留着些许灰尘。

目光在空中交汇,郑怡不动声色。

王海眯了眯眼。

「那便—再等等!」

爪钩弹回袖口之中,王海一缩脖子,掩入人群。

郑怡松了口气,自光转向法坛之上。

郑安期与她母亲的争斗,胜负已经渐渐倾斜。

郑安期单手握住了郑怡母亲的长剑,两道护体真气交缠、碰撞,一时难分高下。

但只是从肉眼来看,就知道两者之间的差距一一郑安期的护体真气足有丈宽,足以将周身尽数覆盖,而郑怡母亲的护体真气只有数尺,除去缠绕在长剑之上的部分,再无余力。

郑安期嘴角勾起,空闲的手掌陡然松开了法剑,分指成爪,缠绕着护体真气朝着郑怡母亲的面门抓去!

「可惜,若你出身瀛洲,恐怕今日叫郑安期的人就会是你!可你们蓬莱,终究只是

外道』!」

「即使你我的『玄览」境界都不完全,可你这些年猎杀同门补全的这部分终究不多,

你如何敢来找我的一—死来!」

说话间,郑安期的手掌就已经贴到了郑怡母亲的肩头,她勉力躲开头部,却仍是被一把抓在肩上一一血花进溅!

郑安期生生将她的锁骨连带半个肩膀扯下!

单手已废,招式去了一半,胜负似乎已经分晓,郑安期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就在这一瞬,他握住长剑的手掌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第361章 郑萋

「什么—

掌心的刺痛在一瞬间高涨,自从修成「玄览」的护体真气之后,数十年未曾体验过的疼痛袭上心头!

郑安期目光陡然转向手掌。

长剑,在他的手中震动。

嗡一郑安期瞳孔骤缩。

随着这震动,长剑竟是缓缓切开了护体真气,剑锋接触到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留下了一道伤口!

「你觉得我会毫无把握地出现在你面前吗?你觉得,我杀了如此多的同门,将蓬莱的血仇背在身上,会将自己的性命如此简单的送掉吗?」

冷冽、毫无感情的女声响起。

话音未落,郑安期陡然发出一声痛呼!

血花进溅!

长剑穿透了他的手掌,直刺面门!

四十八年前。

商船在海上缓缓前行,龙骨压着海水、发出低沉的闷响,震动传导至船舱底部,惊醒了一只老鼠。

它从杂物之中爬出,警惕地左右扫视,朝前爬去。

啪!

哎哎哎哎一只白嫩修长、伤痕累累的手,忽然握在了它的身上,将它举了起来。

它奋力挣扎着,疯狂在那只手上撕咬,甚至撕下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皮肉一一可那只手没有丝毫动摇。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现在它面前。

而后是一张秀气、却又布满裂痕的嘴唇,和缓缓张开的牙齿一一咬在了它的头上。

嘎嘣。

咀嚼吞咽声、伴随着强行压下的干呕声,在船舱之中回荡。温热的血水涌入咽喉之中,给几近油尽灯枯的身体带来一丝暖意。

当老鼠的最后一点残骸都被吞进腹中之后,少女缓缓撑起身体,重新躲进了杂物堆中,布满血丝的双眼闭上,陷入沉眠。

她好像梦到了什么,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父亲、母亲—蓬莱—」

「瀛!洲!」

柔软的声音,在睡梦之中,逐渐变得如同生铁一般冷硬。

四十五年前。

水寨之中,数具尸体倒在地上,鲜血顺着纹路沁入地面之下。少女收剑入鞘,看向面前坐在虎皮椅子上的大汉。

「大当家,以我的武功,可能入伙的吗?」

大汉摸了摸下巴,陡然大笑。

「当然,当然!以小娘子的武功,足可在我这水寨之中坐上第三把交椅!」

「你我歌血为盟,今日起,你就是我这水寨的三当家了!」

少女缓步走上高台,坐在大汉右手的椅子上。

下方数百名水匪,齐声高喝。

「三当家!三当家!三当家!」

少女面无表情,握住长剑的手掌没有一丝动摇。

四十年前。

没了头颅的高大身躯倒在地上。

身量已经长成的青年女子咬紧牙关,挣扎着爬到门前,将手中长剑插入门门,而后缓缓顺着房门坐倒在地。

门外隐隐传来讨论声。

「三当家这次是不从也不行了,大当家特意从唐门买来的软筋散,还有从绿柳庄买来的春药,就是绝顶高手也要中招!」

「可惜三当家生得如此漂亮,却整日冷冰冰的,对大当家爱答不理——若她早些从了大当家,把武功交出来,大当家也不至于做的这么绝。」

「想这么多作甚,大当家既然已经翻了脸,等他享受完了之后,肯定是要拷问三当家的武功的—..说不定咱们都能,嘿嘿!」

青年女子扫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最后一丝感情在心中消失。

她运起内功,一点点将体内的毒性排出体外。

三十六年前。

无人的山间,兵刃交击之声不断炸响!

「你,你不是瀛洲之人!你是蓬莱同门!」

男人惊怒喊道。

「我、看在同门的份儿上,我还有妻子女儿,不要杀我!」<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伤口不断在身上绽开,看着毫无表情的对手,男人逐渐绝望。

「既然都是同门,为何要对我动手?」

冷冽的女声响起。

「因为你忘了蓬莱。」

一剑横斩,头颅飞起。

无头尸身尚未倒下,女子上前一把扣住他的心脉,真气一吐,扫过丹田一一将一丝极为细微的真气撰取。

一丝薄如蝉翼的护体真气,逐渐在她的手臂上显现。

二十三年前。

女子翻身下床,一点点穿好了衣物。

床上的男子看着眼前曼妙的身躯,心神摇曳,伸手想要去牵女子的手。

噗。

男子口中涌出鲜血,看了一眼贯入胸口的长剑,嘴张合了几下,缓缓倒在床上,没了声息。

女子收剑入鞘,左手摸了摸小腹。

「已经有了·瀛洲已经发觉有人在猎杀蓬莱之人,随时都可能查到我的身上,我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死后,需要有人替我,继续向瀛洲复仇。」

扫了一眼床上的户体,女子转身离去。

二十年前。

女子站在屋顶,冷漠地看着院内。

薛傍竹正站在院中,脸上满是挣扎。她忽然开口。

「你在的,对吗?」

「你是我的同门你杀我,是因为我停止了复仇、忘记了仇恨,对吗?」

屋顶的女子没有表情,也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定在了薛傍竹的小腹之上,那里隐隐有气血凝结。

这让她想起了一个幼小的声音。

「母亲!母亲!」

「母亲,能不能再给我讲个故事?我听完之后肯定乖乖睡觉,好不好?」

女子看着薛傍竹在院中不断发问,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逐渐变成了乞求。

「我死可以——.让我的孩子活着,好不好?哪怕你带走她,让她跟你一起复仇—只要让她活着,好不好?」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了薛傍竹半响,转身离去。

十五年前。

「施当家,这位就是寸冬寸公公,南京一手遮天的奢遮人物,还不赶紧见礼?」

女子上前一拱到地。

「见过公公。」

寸冬坐在椅子里,扫了她一眼。

「日后官面上的麻烦,咱家给你挡了,分走你六成的金银,不过分吧?」

女子毕恭毕敬地说道。

「不过分。」

五年前。

女子一剑斩去面前瀛洲之人的头颅,自己也重伤倒地,喘息了片刻,勉强撑地站起身,朝看一个方向追去。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在芦苇荡中,一边哭着一边朝前跑去的郑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怡逐渐跑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仿佛消去了最后一丝挂碍,也仿佛斩去了最后一丝感情,女子再没有一丝犹豫地朝着南京城走去。

「时间,不多了。」

时间回到现在。

从四十八年前磨砺至今的长剑,穿透了郑安期的面门。

郑安期的牙齿在口中咬住了剑尖,他惊怒之下运起了十成功力,全力一掌打在女子的胸口!

膨!

鲜血从口中喷出,女子高高飞起。

她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那个已经数十年没人叫过的名字,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名字。

郑姜。

恨如芳草,姜姜划尽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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