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4章 叩门

嘭嘭嘭!嘭嘭嘭!

“开门!给我开门!”

鼻青脸肿、身上挂着几片破甲叶的钟离炎,在皇城外大声咆哮,使劲捶门。

皇城禁卫统领向兆槐今天值宿,披甲挂刀,站在城门楼上,十分头疼:“钟离老弟,这大半夜的,皇城岂可擅闯?”

钟离炎重重又砸了几下,才从城门洞里退出来,仰头看着高处的那劳什子将军:“姓向的!与我报知天子,说大楚第一天骄钟离炎求见!”

向兆槐并不反驳他的自称,免他记恨,只道:“天色已晚,陛下心神也乏,不便打扰。钟离公子有什么事情,不妨明早再来。”

“等不及明天!”钟离炎大手一挥:“这是天大的事情!我要陛见天子!我要请他主持公道!”

向兆槐苦笑不得:“老弟说笑了——谁能不给你公道?”

“你现在就不想给!”钟离炎抬手指着他:“我数到三,再不给我通传,我就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击鼓鸣冤!”

这小子说得出是真做得到。

向兆槐直接跳下城楼,亲切地把住钟离炎的胳膊:“老弟,老弟!你这是急什么?”

又打量着钟离炎的样子,小声道:“伱这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请太医先帮你看一下。这样见天子,也不体面。”

“休想!”钟离炎一把挣开他:“这都是罪证!我就是要让天子看看,斗昭是如何不尊重国法,公然殴打本阁,抢本阁的位子!”

向兆槐满心想着息事宁人,忽觉不对:“不对啊,你跟斗昭是从小打到大,从没见你告状啊。你钟离老弟,几时是告状的人?”

“你不要把这么严重的事情,混淆成普通的斗殴!”钟离炎大怒:“天子许我太虚阁员,现在斗昭又霸着不肯给,这事没个说法,我是不可能罢休的!”

以前不告状,那是告状没有用。献谷钟离固然是名门,但卫国公府更是享国世家,什么刁状都告不赢。

这会告状能有用了。

手拿国书出门,鼻青脸肿回家,这是伤谁的颜面?岂能不大告而特告?!

向兆槐还要说些什么。

钟离炎又怒指而骂:“再拦着我,连你一起告。你敢包庇斗家小儿!”

向兆槐颇感无奈。

但这时耳中已听到吩咐,遂苦笑着让人开门:“行行行,让你进去,给你通传——钟离老弟啊,今晚我可能要担责。”

“放心,没人会怪你。”钟离炎立刻换了笑脸,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大家都知道我钟离炎是个讲道理的人,你向将军也是听得懂道理,不肯跟斗家人同流合污,才会放我进皇城。要是换成斗家的那几个……哼哼!”

向兆槐已经后悔跟他说话了,随便指了个路,就赶紧回来站岗。

却说钟离炎进了皇城,也不拘束,在小黄门的带领下穿廊过殿,很快来到楚天子静修的射虎宫。

“陛下!”他扯开嗓子就喊,边喊边往里走:“这事儿您能不管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姓斗的把国书都扯了。心中岂有朝廷,岂有大楚社稷——欸?”

射虎宫里,空空荡荡。瘦得像个衣架似的顾蚩,孤零零地飘在角落,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陛下还没过来,要不你歇会儿再喊?”

钟离炎‘哼’了一声,抱臂不语。魑魅魍魉之徒,钟离大爷不屑交往。

不多时,殿内忽而暖意骤生,好似阳春恰逢。楚天子巍峨的身形出现在玉炉之前,只着一身常居服,随手拿细钳拨了拨香片,并不回头:“钟离小子,吵吵嚷嚷了大半夜,究竟什么事?”

“陛下~~~!”钟离炎立即进入状态,拖长了尾音,干嚎道:“臣奉命入阁,代表楚国参与太虚事务。那斗昭却冥顽不灵,恋栈不去,还偷袭于我,臣一时不察,又念在同为楚人,对他手软——竟被重创!”

他一阵抑扬顿挫:“这哪里是在偷袭臣,这是在偷袭陛下的颜面啊!臣请流放斗昭!把他流放到妖界去!让他看大门!”

楚天子扶了扶额,一时没有说话。

钟离炎无理都要搅三分,现在自觉大义在手,岂肯罢休:“陛下!臣可是听您的旨意,为国家奉献。特地辞了千牛卫将军职,公开宣布退出楚籍,全身心地准备参与到太虚事务里——现在斗昭霸着位置不走,臣两头没着落,像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您哪里会忍心啊?”

顾蚩在一旁听得直塞牙。

楚国政改正如火如荼,随着淮国公率先交兵解权,其余享国世家也纷纷表态支持……整体进行得算是顺利。左、斗、伍、屈,皆从熊姓皇室,可以说楚地无事不成。

但不顺利的情况也有。

削夺世家利益,毕竟是切肤之痛、剜肉之伤,哪怕是威严最重的淮国公,在左氏内部也只能说是弹压不服,不可能叫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君不见最近这段时间,左公爷屡屡公开发声,左小公爷七进祖祠,屡屡祭拜先祖……那珞山之上,却也新挂多少人头!

虞国公性情温和,宽待亲族,屈氏恃宠而骄者也最多。这些天都是屈舜华拿着刀子,一家家找上门去讲道理。

斗氏有个桀骜不驯的斗昭,蛮横地镇压内外,倒还好些。

伍氏继承人身死,没有第二个服众的继承人站出来,又恰逢此大局变动,内部就混乱得多。

享国世家尚且如此,其下更不必说。暗流激荡,只是人不曾见。

楚国是一个大世家,各大世家是一个个小楚国。

现在是楚国顶层达成了大体的一致,中高层在桌底下分歧,底层只知道欢呼凰唯真归来。

比如现在,钟离炎可不就是要说法来了?

献谷钟离氏,是仅次于享国世家的名门。在这次政改里,也是失血最多的几家。

谁说这小子莽撞无脑?

抢斗昭的阁员位置是真的,抢不过也是真的。要在新政铺开后的体系里,要一个确定的位置,更是真的!

大概……是钟离肇甲的主意吧?

“你这惫赖货。”楚天子回过身来,笑骂道:“你爹好好地在那里,能吃能喝能折腾,你动不动说自己是孤儿,算怎么回事?”

顾蚩眼皮微垂。“折腾”这个词,对钟离肇甲这种位置上的人来说,可不算什么好评价。

“古来忠孝难全!”钟离炎大声道:“为了国事,我已脱离献谷,与钟离肇甲断绝父子关系了也!您让我做太虚阁员,我虽不愿意,也要好好地做!”

“行了行了。”楚天子摆摆手:“斗昭也是个性子犟的,两头蛮牛顶起角来,朕是哪头都不好强摁。他回来了是好事,太虚阁员的位置,你就算了——别急,别嚷,千牛卫你再回去,还做将军,予你俸升三等,扩兵额一千,又皇室秘术,任选三卷,助你下次反败而胜,你看如何?”

“陛下,您当钟离炎是什么人?”钟离炎一脸不被信任的愤慨:“我岂是向您求官!求财!”

楚天子便笑:“你走个过场,朕就予你这些,难道还不满足?就算是现在公认的第一天骄姜望,出场费恐怕也要不得这些。”

钟离炎昂首道:“可恨天下人目光短浅,不分石玉。陛下也看轻了臣!”

楚天子瞧着他:“那你说说看,你求什么?”

“臣求官考!”钟离炎大声道:“国教大政,利于千秋。我辈世家子弟,献谷男儿,岂不支持!我要带头参加官考,靠自己本事,硬秤分金,刀口夺名。只求朝廷公正对待,不要优待,也别压制于我。”

楚天子看着这个鼻青脸肿、情状难堪的家伙,倒是很有些刮目相看:“你跟你父亲的想法,倒是不同。”

“他老了!人老了,就难免耽于旧情。那些个宿老故旧的利益,他不得不考虑,也割舍不掉。”钟离炎大手一挥,很是骄傲的样子:“我就不同,我打小六亲不认,五毒俱全。陛下索性撤了他,叫他卸甲。我来做这个钟离氏之主,将那些老东西通通流放,大力提拔青年骨干,必定大兴献谷!”

顾蚩在旁边始终不发一言,但心里已经默默调整对钟离炎的态度……的确不能纯当莽夫看。钟离家这小子,是要在新政里占一个重要位置啊!

“胡说甚么!”楚天子抬指骂道:“你对你的父亲,我楚国的大将军,有大不敬!”

“自古忠孝难两全嘛!”钟离炎大咧咧地道:“陛下,我跟您可是一伙的,您不能不向着我。”

楚天子不置可否,瞧了他两眼才道:“官考本就是一视同仁,无分贵贱。大门朝天,迎天下楚人,你想要去考便自去——谁敢对你不公,你再来敲登闻鼓便是。”

钟离炎肃容道:“如此,臣便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了。”

楚天子‘呵’了一声:“说来听听。”

“那皇室秘术,臣不会选。”钟离炎道:“您帮臣选。”

“这事倒也简单。”楚天子笑了:“你有什么要求?”

“瞧您说的,哪里说得上什么要求……”钟离炎咧开了嘴:“能压制斗昭就行!”

……

……

“压制斗战金身和压制彼岸金桥,都是有办法的。”百无聊赖的姜某人,正用演道台推演道法,顺便通过太虚勾玉,与其他真人探讨一些修行问题。

这封信回给了秦至臻。

秦至臻果然很感兴趣,回信的速度超乎以往——“什么办法?”

姜望回信:“你去楚国卫国公府,找一个叫‘斗勉’的人。”

回罢此信,姜真人退出心神,遥遥一指。地下九百丈正要喷发的岩浆,被他一指按了回去。七十里外正在弥漫的魔雾,被一点火光掠尽。

他纵身跟在队尾,在安安队长的领导下连越两座山岭。

秦至臻的信又飞了过来——

“然后呢?”

“什么然后?”姜望反问。

这一次秦至臻很久都没有再回信。

大概是还没有组织好骂人的措辞。

姜望也没有再看信的打算,全身心投入本次探险之中。

因为他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巅,捕捉到了一点经久不磨的痕迹。那是一株在山石罅隙里钻出来的小树苗,其顽强的生命力,已经由山石清晰的裂纹所体现。

树苗上的灵性痕迹,来自战死在天京城的老道苍参。

其人已死,其真犹在。

这颗树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意义就是告诉那个永不能再回来的人,他的师父,曾经来过,曾经寻找,永远等待。

当年被赵玄阳擒来躲藏的上古魔窟,就在这里。

姜安安所选定的探险之地,竟是此处?

姜望心神一动,跃迁而前,截住了疾飞的蠢灰,举手向队长请示,表示自己有问题。

“讲。”进入队长状态的姜安安,风格相当冷飒。

她并不知道这里曾是哥哥险些埋骨的地方,姜望从不跟她讲述自己经历的危险。所有无法遮掩、被人们传播开、最后传进她耳中的危险事迹,都被姜望描述成探险的游戏。

所以姜安安现在才会如此热衷于探险。

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在模仿在学习。

她用这种方式,靠近她最崇拜最亲爱的人。

当然,她的表情是严肃的,她的眼神是警惕的。已经长大的姜小侠,很认真对待这次伟大探险。

姜望道:“我想问一下队长,咱们这次探险的最终目的地,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姜安安低头看了一阵舆图:“还要翻过三个山头。”

姜望松了一口气。

各种各样的局经历得多了,他已经不敢相信巧合。那些心脏手脏的存在,很擅长用微小的巧合,撬动磅礴的变局。

他自己在任何境况下都敢于面对,但并不敢带着姜安安和叶青雨冒险。

“还有问题吗,这位队员?”姜安安问。

姜望微微一笑,自觉地又回到了队尾。

这兀魇都山脉在传言中当然十分阴森可怖,种种恐怖传说,让这座山脉的名字,成为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但相较于祸水、陨仙林那样的绝地,现世任何地方,都只能用风和日丽来形容。

对姜望来说尤其如此。

只要不去他和赵玄阳曾经呆过的上古魔窟,不触及那位七恨魔君的存在痕迹,不跟那位七恨魔君打照面……这兀魇都山脉,就没有危险可言。

踏火绕烟的巨大恶犬,威武地飞过高空。

身法一个比一个飘逸的三道人影,次第飞在恶犬之后。

而在姜安安队长并无知觉的情况下,一尊面貌凶恶、獠牙外呲的雄魁身影,大摇大摆地从队伍中分出,掠过那株生长在岩隙里的树苗,飞向那座曾经经历了生死的古老石窟。

道历三九二八年年底的姜真人,以魔猿法相,向过去叩门。

(本章完)

第2265章 善太息

深藏在兀魇都山脉里的上古魔窟,埋葬了太多过往。

曾经席卷现世的魔潮,也如潮水一般退去。

世尊赤足行走在大地上所悲泣的疮痍,都被时光洗净。

遍布各地的上古魔窟,曾如天妖法坛照亮妖界般,几乎更易现世天命。

最后也都成为一个个毫无特殊可言的废弃石窟,容纳万万年来寂寞的风声,或供一些追索历史的求知者的探险。

其实通常都是无“险”可言的。

或者说,这些上古魔窟的“险”,基本上都和魔物无关。

姜望遇到七恨魔君的那一次,是侠少侠女们千万次探险里都不会发生一次的意外。

当今之世,除了边荒,哪有魔物敢露头?

魔窟是上古时期魔族入世的通道,现在早已封死。若把现世障壁比作城墙,魔窟最多就是稍微单薄一些的城段。

边荒那里,才是双方争夺的城门,不断投入兵力,彼此对抗。

在边荒之外,哪怕是七恨魔君这样的恐怖存在,亦不能、更不敢投入太多力量。

是姜望于现世主动的召唤,才勾起与真魔宋婉溪的联系,他和宋婉溪的联系,是血傀和傀主的联系,深入血髓,贯通因果。

是七恨魔君恰巧掠过目光,才注意到那缕联系的形成,从而遥遥发力,降下七恨魔功,想为自己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魔功传承者。

魔猿法相降临此间,在嶙峋怪石间缓行。

曾经被人拎来此地,生死都不由自主。如今重回此窟中,遍身黑气的魔猿,竟像是此间主宰,魔威慑服一切,不止现在。

这些年的时间,几乎没有给石窟带来变化,只是改变了进出石窟的人。

时过境迁,姜望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在这座古老魔窟里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当初诸方联合,共计八尊真人穷搜此域,最后也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哪怕今日他立足洞真绝顶,也不认为自己比那些真人更有洞察手段。

他在这座石窟里所拥有的,只是一道许久没有响应的血契,一尊失落在万界荒墓里的真魔。

在清江水底的魔窟里得到,在兀魇都山脉里的魔窟中召回,除此之外,两界相隔,再未有过联系。

魔猿凶戾的目光在石窟中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内府境的姜望曾经坐过的那块巨石上——

黄河夺魁之后,就是天下通魔。

未及弱冠的姜望,在艰难跋涉、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之后,又骤然跌落谷底。

当时十九岁的那个年轻人,走又走不得,修行也不被允许。只能仰躺下来,望着洞顶发呆……他在想什么呢?

魔猿一屁股坐了上去。

覆盖了情绪的无端。

相对于十九岁人身姜望的所谓巨石,在高大的魔猿法相身下,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座。

魔猿獠牙微收,凶光顿敛,于忿怒相中见悲悯。双掌捏印,一曰“定心”,一曰“静神”。而后两印一合,像是两座山,推成了一道峡。

双掌之中,有渊如镜,连接未知的彼岸。

那是无底无际的潜意识海,在向遥远的宇宙拓展。

魔猿的双眸一瞬间沁成赤红,目光投射其间,像天柱闹海,神念遥追,恍恍惚不在此间。

这是不久前靠近过天道又折回的当世顶级真人,在现世障壁相对薄弱之地、曾经的魔潮入口,第一次如此强力地呼唤,那遗失在彼世的“真”!

所谓“真”,是不磨之理。是在诸天万界都会被承认的“自我”。

阴阳两真,可以一念之间,架起三途之桥,连通阴阳真途。

真人与真魔,也都是在宇宙之中,散播光辉的星辰。

自能追寻血契,将微弱的联系,推举成牢固的回响。

时至如今,一尊真魔对姜望来说,已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战力。他寻找宋婉溪,是想探究当年,想要捕获更多关于白骨尊神的线索,也是想要知道,七恨魔君为何会在那时候,降下那问心之劫。

弱者没有资格追寻答案,遇到危险,逃脱已是万幸。

所以要变强。

要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强壮。守自己的道理,问自己的心,再去问为什么。

所以直到今天,才有这一次注目。

魔猿的心神,仿佛飘向无限远处,像是茫茫宇宙中孤独的尘埃,在等待另一粒尘埃的响应。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兀魇都山脉另一边的姜安安小队,都已经成功抵达了此次探索的目的地——位于“千眼石窟”深处的,名为“善太息”的地下暗河。

除了被赵玄阳擒来的那一次,姜望曾经也在兀魇都山脉潜修半年,但那段时间都静于地穴坐关,不曾四处探索。对兀魇都山脉的种种传说,反倒不如做足了功课的姜安安了解。

这“千眼石窟”是兀魇都山脉里最大的一座石窟。且曲径回环,内部十分复杂,分岔洞穴极多,通向种种未知之地,无法尽索,以至于有“千眼”之称。

一般人在这里,根本找不到路径。

而“善太息”之河,又是千眼石窟里一条极凶险的暗河,幽深无底,宽广无边。

从“千眼”里最多人探索过的“洞冥窟”下来,视野就会被浪涛铺满,一眼看不到边。暗沉沉的波涛,不知缄藏着多少择人而噬的恶兽。

在周边的一些传说里,这条河是被视作“冥河”的。说是人死之后,便经由此河,前往幽冥。

“洞冥窟”中无数恶神的雕刻,便是这些传说的体现。三头之犬、衔尾之蛇,牛头马面、黑白无常……

当然,对神道有些了解、且修行到如此境界之后,姜望对于那些小时候听得津津有味、咋舌称奇的传说,早已祛魅——

绝大部分神话传说,都是神话时代的产物。不过是为了修行所凝聚的假想,是一种假述的道,借假修真。

而曾经躲在被窝里乖乖睡觉怕鬼敲门的孩童,已经握得无数神祇苦求的“真”。甚至于哪怕是真神,也要被长相思剑压三分。

绝大部分传说里的神祇,见了现在的姜真人,都要行大礼。

况且他也是去过幽冥世界的,那不过是依附于现世的一个大世界,自有来往的路径,跟兀魇都山脉里的哪条暗河都没有关系。

蠢灰经过“洞冥窟”的时候,还冲那三头犬的刻像吠了一阵呢。要不是姜安安队长拉着,非把那三个脑袋铲掉两个。

不过关于“善太息”河的传说,却也不能尽皆无视。有一个涉及到远古八贤,值得慎重对待。

说是阵道初祖、八贤中名为【风后】的存在,在战死之后,只剩一缕残魂,飘荡在天地之间。心忧世人,不肯离去,最后徘徊于此河,久久叹息。

故有“善太息”之名。

在传说之中,最后那位伟大存在的残魂,逆善太息之河而上,寻至生死的尽头,领悟无上之理。而后以残魂修神道,在神话时代证现世神祇,再次超脱。

常人以一呼一吸称为一息,一息脉动四次,三息之后则有深呼吸一次,脉动五次,脉诊上称为“闰以太息”。

“善太息”即频频叹息,在医道之中,被视为一种病症,通常由肝胆郁结,肺气不宣引起。

世人以此命名这条暗河,也未尝没有“望洋兴叹”之意。

来到此河之前,一路来威风凛凛的恶犬蠢灰,也一时停下脚步,趴在岸边“呜呜呜”。偷眼去看根本不理它的姜真人。

“抛开传说来讲,‘善太息’河本身水质特殊,鹅毛不浮,芦花定底,我们需要时刻以道元对抗,才能确保船只不沉——”

姜安安队长把相关资料背得很熟悉,显然早就对这地方跃跃欲试,只是一直没机会来探索。她看着姜望:“这位队员,这个任务交给你怎么样?我看你身板结实,是个干活的好材料。”

姜望笑着点了点头。

“当我向你提问的时候,伱可以说话。”姜安安队长随时随地更新她的队规,以适用于她本人天马行空的想法,应对各种离谱情况。

说着又补充一个条款:“但你不能教我怎么做。说好了这次任务是我做主。”

“小姜队长指挥得很好。”姜望难得陪她们出游一次,尽量端正自己的态度:“我无话可说。”

姜安安队长又道:“善太息河里有一些水怪,实力不怎么样,但长得很难看。叶副队长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吓着了。”

姜望忍不住举手。

姜安安队长看着他,下巴一抬:“又怎么?”

姜望很是不满:“队长,你为什么不怕我被吓着?怎么不提醒我?”

“这种无聊的问题,下次不要问了。”姜安安队长冷酷地扭过头,把抬起来的嘴角又压了回去。

叶青雨副队长也蛮严肃的:“请问小姜队长,善太息河里的水怪,你说的这个‘实力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姜安安队长极有气势地手一挥:“从资料上看,跟我差不多!”

姜望噗地一声笑出来。

“严肃点!探险呢!”姜安安提出批评。

然后在自己的宝贝松鼠匣里掏了掏,掏出一只罗盘,似模似样地看了一阵风水。

“好,好风好水好时段,卦也对,气也对,准备出发!”

她寻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船,使劲丢了出去。

此船迎风便涨,顷刻化作一条乌篷船,落在暗河之上,随波轻晃,缓缓下沉。

这艘乌篷船外观很不显眼,确实也不算金贵。也就比墨家百鳍船系列里的“虎鲸”,贵上个二十七倍左右。

降风服浪,不在话下。便是普通人坐于此船,也足能应对水怪。

是姜安安今年生日时,叶阁主投其所好,送的探险专用礼物。

姜望很自觉地坐上船尾位置,止住了乌篷船的坠势,双手掌住船桨,老老实实做艄公。

叶青雨副队长则是坐在船头,顺手以云篆给姜安安拍了几十个品类不同的护身咒,再给自己也加上,又摆了一把傀儡弹丸在旁边。然后隔着乌篷,笑吟吟地看姜望划船。

姜安安自问也是有丰富探险经历的江湖少侠了,不像其他队员那样莽撞。在上船之前,还仔细地检视了一下身上的物件——

脖子上挂着的水滴项坠,是宋清芷所赠,正合水域使用。

腰间挂着的剑形玉佩,是向前哥所赠,据说杀力很强,还没开过锋哩。

身上内穿的金缕衣,是亲哥所赠,他当齐国青羊子时的爵礼。听说防御很好,但是没有防过什么。

外穿的云苍青绶衣,是汝成哥所赠,好像有什么神力来着,记不太得,也没来得及发过威。

脚上的紫电步云靴,是胖哥哥所赠,心念一动,能逃千里呢。这个她用得多,以前常跟蠢灰赛跑。

还有青雨姐送的腰带,野虎哥送的头绳……

总之,确认都带上了。

姜安安隐去了一身的宝光,提剑在手,嘴里轻喊一声“去”,脚步轻盈地跳上了乌篷船。

蠢灰应声而跃,缩小了许多倍,恰恰好好地落在姜女侠脚边。

善太息河上这条承载三人一犬的乌篷船,便正式出发,驶向幽深不测的远处。

那晦沉的暗水,波纹不兴,像是一块巨大的黑铁。

小船行过,才有涟漪。

姜女侠并不耽误工夫,直接盘坐在船板上。一会转罗盘、一会翻资料、一会掐诀、一会查舆图、地脉图,还拿纸笔在那里画,嘴里叨叨叨的,又算又念,忙的不亦乐乎,劳心劳力。

蠢灰趴在她脚边,叼一根骨头慢慢地啃,岁月静好。

吱吱~

姜望队员卖力地摇船桨,划开波涛,破开迷雾,偶尔与坐在船首的叶青雨相视一笑,并不觉得这里阴森,也无愁思可叹。

善太息,善太息,何必叹息。

人生何处不清欢?

……

呃,魔界大概不能。

如果说陨仙林是最“凶”之地,万界荒墓就是最“恶”之地。

其环境之恶劣、贫瘠、荒凉,远非天狱虞渊可比。跟万界荒墓比起来,沧海或者都能算是乐土。

且看边荒如何?

那还是有人族生机对抗的结果。

被称为“魔界”的地方,可是万界之“荒墓”,是荒芜的尽处。

乌篷船在善太息河上启航的这一刻,同在兀魇都山脉的上古魔窟里,魔猿掌中天堑,已见渊起惊澜。

而潜意识海所奔流靠近的彼方,万界万物归寂之处,恰恰有一道叹息拂来的微风。

死世如醒。

在一望无际的墓林里,有一座通体漆黑的坟墓,缓缓向两边分开。一只琉璃之棺,缓缓升起。

琉璃棺中青丝如瀑的女人,长睫微动,睁开了血色的凤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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