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立法

运粮河-小溪沟村的实地调研结束后,毫无疑问的是,姜星火获得了一些关于这个时代乡土社会各阶层和新生工人阶层生活状态的实际情况,也解决了一部分当即能解决的问题。

当然,更根本的,或者说制度层面的问题,还是需要通过货币政策和立法改革来予以针对纾解。

“国师,审法寺的金少卿来了。”

穿着绿袍的柴车敲了敲门,随后隔着门说道。

“好。”

姜星火放下手中暂拟的百姓商业保险和海外贸易货物保险的原则条例,亲自出门迎接金幼孜。

金幼孜今年三十五岁,典型的江西老表,身材不算高大,但相貌英俊儒雅,不过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忧色,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下官见过国师大人。”

看到姜星火从房间里走出来,金幼孜急忙行礼。

虽然他刚刚从内阁里跳出来,升了少卿,实际掌管着新成立的审法寺的寺务,或许跟胡俨、解缙相比,还算不错,但姜星火可是大明帝国最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之一,就算是在朝堂之中,那也是跺跺脚都会引发巨大震动的存在,他还不敢怠慢。

“金少卿不必多礼,进来坐。”

姜星火摆摆手,示意请他进来,并且指了指旁边已经备好的椅子说道。

“谢国师。”

等到金幼孜坐稳后,姜星火才继续说道:“不知道金少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没有拐弯抹角,毕竟两人都很忙,如果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金幼孜肯定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时候来拜访他。

“国师明鉴,此番下官来找您,乃是因为解副总裁官前往扬州府,据闻是为了处理盐务一事……只是……”

说到这里,金幼孜停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姜星火眉头微皱,询问道。

海禁、京察、盐法,甚至是保险法,这些都要经过审法寺这个立法机构,若是金幼孜不肯配合,或是有什么其他隐情,恐怕事情就要平添波折了。

“下官听闻,黄淮布政使司有些官员贪污受贿数额巨大,甚至勾结匪徒,劫掠商贾,抢夺民财,所以被人买凶仇杀……这种案子牵扯极广,恐怕不太容易破啊!”

金幼孜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委婉的说法,金幼孜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黄淮布政使司的有些官员被灭口了。

这说明,整个布政使司的高层可能都参与到了其中,不然的话,朝廷命官,还不止一个,谁敢动?

整顿盐务的阻力,比预想之中要大,而金幼孜这边,恐怕在改革盐法的问题上,也受到了利益相关方的不小压力。

“黄淮与你说的?”

姜星火抿了口茶水,干脆问道。

金幼孜有些惊讶于姜星火的直接,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人情世故是什么?那是没能力掀桌子的人玩的。

为什么朱棣很少用这些?因为他是皇帝,他手里有兵权,他可以随时随地对任何人掀桌子,所以他除了少数人以外,并不需要顾忌其他人的感受,他想怎么喜怒形于色,就怎么表现出来。

金幼孜听过朱棣的话,在朱棣看来,就是没能力掀桌子的窝囊废,才会去小心翼翼的弄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在朱棣眼里,战场上的刀枪决胜,是他的权力来源,而不是这些没用的技巧,这些技巧修炼到极致,那些老官僚,不也得对他俯首帖耳?自己不也是一言就能决其生死?拍了桌子就得跪下瑟瑟发抖?

所以,当掌握了足够资源和权力的姜星火,直接道破他信息来源时,倒也真不是故意让他难堪,更多的,是想沟通的顺利一些,不要弄那些弯弯绕。

“是,黄淮在内阁时与下官素来亲近,如今去了黄淮布政使司任参议(从四品),倒也听说了一些内幕。”

姜星火微微颔首,说道:“黄淮布政使司里,问题不仅出在两淮盐场,而是整个布政使司都烂了,正好借机清查一下,我相信解副总裁官的能力。”

嗯,我相信就是解副总裁官因公殉职了,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

反正这件事,就是用来解缙证明自己的,他能证明自己除了摇笔杆子以外的能力,那么姜星火才能让他做事情,否则,在他这里一辈子就是《明报》的总编。

金幼孜当然受到了各方各面的压力,毕竟盐法牵扯到的利益那是天文数字,要动的蛋糕太大,难免会被反噬,但他职责所在,又是新官上任,实在是没有退缩的余地。

如今看姜星火装作听不懂,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姜星火都不管解缙死活的,还能会管他死活吗?

而这些事情,真不是皇帝信任、支持他金幼孜,就能办好的。

金幼孜的审法寺这个立法机构,和姜星火手下的执行机构,是没法不配合行动的。

“这倒也是,唉……”

金幼孜轻轻点点头,显然是装作认可了姜星火的话,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过,金少卿既然来找我,应该不单纯的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吧。”姜星火问道。

金幼孜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国师大人这双如炬慧眼,确实,下官今日前来,是有另外一件事。”

“哦?愿闻其详。”

姜星火目光闪烁,说道。

“下官还听在广西筹办后勤辎重的黄尚书(黄福)和陈寺卿(陈洽)说,这次因为征安南,为了方便开中,两广地区统一行盐,盐产区和盐销区不再做限制,而是两广境内均可,取得的效果很不错,所以建议以后两广都照此例,而两广那边的盐务衙门和盐商,对于湘南、闽南的私盐,也表示要配合朝廷中枢的盐法改革,不论朝廷打算怎么划分,他们都坚决支持这对国师大人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雪中送炭。”

这种消息,以金幼孜的人脉和级别,是绝无可能探听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黄福和陈洽给朱棣联名上的密折,而朱棣告诉了金幼孜,金幼孜或被动或主动地来给自己卖个好。

姜星火听完,沉默片刻,说道:“金少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两广的食盐产销区统一,我看来,不见得有利。”

“为何?”

金幼孜微微惊讶,显然是没料到姜星火会拒绝这样的机会。

姜星火问道:“你觉得,盐作为商品,能卖到安南、占城等国吗?”

“自然是不可能的。”金幼孜回答的斩钉截铁,安南国和占城国自己就靠海,或者说,南洋的国家基本都靠海,怎么可能卖出去。

“对,既然外贸不可能,那两广的百姓要吃盐,如果从百姓的角度,是广西和广东两个产销区有利,还是一个产销区有利?”

“这……”

金幼孜哑口无言。

他不傻,姜星火这句话的意思,简直是直白到赤裸裸了——如果是一个产销区,那么老百姓手中的盐巴,只会越买越贵,而那些有权势的盐商,则是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而如果两个产销区,在私盐市场的平衡下,老百姓反而能吃到更便宜的盐。

道理很简单,譬如我是广西的百姓,那广西官盐价格比广东运来的“私盐”价格还高,我干嘛吃官盐?

“而且,广东是产盐大户,仅次于两淮,如果产销区统一,那么广东的盐,你觉得是会便宜还是贵?”

答案很简单,一定会贵,因为广西产盐少,如果两广产销区统一,盐价壁垒不存在,那么广东的盐一定会流入广西,而广西多崇山峻岭,运费是一定要算到盐价里面的。

所以,产销区不统一的时候,广西的老百姓能吃到便宜的广东“私盐”;而产销区统一的时候,广西老百姓的食盐成本反而上升了,因为他没有其他“私盐”可以选择了,而广东也一样,原本便宜的盐价,会随着产销区统一,提高到与广西同步的标准。

按照大明盐务系统里的猫腻和朝廷中枢对两广的鞭长莫及,统一两广盐产销区的操作,看起来能提高盐税,最后操作下来,实际上的结果,大概率是粤商赚的盆满钵满,而百姓的食盐成本极大上升,最后朝廷还不见得收上来多少盐税。

拿对伱们有利的东西,来给我卖好?

也不晓得是黄福和陈洽没察觉出来,还是自身也出了问题,眼下姜星火是无从考证了。

“国师考虑周全,下官佩服。”

金幼孜恭敬的拱了拱手,说道。

“烦请金少卿把这件事与黄尚书和陈侍郎说清楚,两广盐产销区统一,只是朝廷为了安南战事的临时举措,不可成为定例,盐法改革时对此亦不可考虑至于湘南和闽南的淮粤之争,到时我自有处置。”姜星火沉吟片刻,措辞严谨地说道。

随后姜星火又问道。

“盐法的事情说完了,海禁方面变革《大明律》的条例,审法寺这边,有什么疑虑吗?”

海禁这个事情,具体政策成因,之前姜星火在【奉天殿廷辩】的时候,是分析过的。

但海禁嘛,不仅仅是老朱那一句“寸板不许下海”这么简单。

老朱在法律层面上,明文规定的是“若奸豪势要及军民人等,擅造三桅以上违式大船,将带违禁货物下海,前往番国买卖,潜通海贼,同谋结聚,及为向导劫掠良民者,正犯比照己行律处斩,仍枭首示众,全家发边卫充军。其打造前项海船,卖与夷人图利者,比照将应禁军器下海者,因而走泄军情律,为首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敢有私下诸番互市者,必置之重法,凡番香、番货皆不许贩鬻,其现有者限以三月销尽”。

可老朱如今毕竟在钟山里面埋着呢,不管姜星火和金幼孜怎么修改《大明律》体系,他都没法揭棺而起,所以光是改法律,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复杂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迁海的事情,国师打算怎么办?这不是审法寺改一下《大明律》就能解决的。”

金幼孜倒是实话实说,姜星火也清楚,对方说的没错。

迁海问题,明朝没有清朝那么变态,政策执行上属于是针对性内迁,老朱的实际行动是洪武十九年废昌国县,洪武二十年将舟山岛城区居民和其他四十六个岛屿的居民徙迁内陆,以此执行海禁,对抗倭寇和退到海外岛屿的反明势力残部。

本来,老朱期望海禁政策对海防的巩固能起到决定性作用,但是就像他的其他很多政策一样,最后的结果,都是事与愿违.

事实上,迁海政策所实施的直接对象是沿海百姓而不是海上反明势力,所以不仅不能成为海防的有效手段,甚至在沿海地区严重地激化了矛盾,这是因为沿海地区人民依海而生,靠海而活,或从事渔业生产,或从事海上贸易,说白了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你老朱堵了沿海地区百姓的正常谋生之路,那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没有人起来反抗才有鬼了。

对于老朱的迁海政策,百姓的反抗方式有两种。

第一,润。

润,很简单,那就是开船带着全家往南洋各国跑,甭管是安南、占城、吕宋,还是爪哇能跑到哪算哪,这也是海贼王陈祖义能发家的原因,旧港那十好几万的汉人哪来的?所谓“国初两广、漳州等郡不逞之徒,逃海为生者动辄以万计”,便是如此了。

第二嘛,就是抢。

这个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明末的顾炎武先生说的很清楚了,“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兼以饥馑荐臻,穷民往往入海从盗,啸集亡命,而海禁一严,无所得食,则转掠海滨”。

姜星火说道:“迁海问题暂时先搁置,先把海禁解除掉,海禁是大问题,迁海是小问题。”

金幼孜点点头,是小问题,但是个麻烦的“小问题”。

“在迁海问题上,还要考虑之前洪武朝废弃的行政区,是要重新迁回原址,还是维持现状?”

“是这个道理,一时半会是定夺不下来的。”

姜星火苦笑道:“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很多,并非一厢情愿地就觉得,迁回去就是好的.洪武朝迁了一大堆县镇,都弄回去,房屋怎么弄?这么多年大部分可能都住不了了。”

“除了房屋,麻烦事还有一大堆,现住址的田土怎么处理?不在这里住,那肯定就无法继续拥有了;迁回去如何供给资源?这些可都是在海岛上,短时间又无法自给自足,人口数量多了,要无偿养一两年,对地方官府是个极大的负担.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当然了,不迁也可以,不迁就这么麻烦都没了,但百姓里,肯定也是有思念故乡,打算重新以海为业的,而且定然为数不少。”

金幼孜也补充道:“除此以外,离开大明的百姓,要不要重新接纳、户籍怎么处理,这都是事情,因为不可忽视的事实是.一旦放弃迁海政策并且接纳回国的人,这些人里面,肯定是有手上沾血的,而且极难辨别,这些人都是不稳定因素。”

“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说先在法律层面上开海禁,迁海的事情,慢慢来。”

这些所谓的小问题都要考虑周全,而不是光修改一个法律就完事,而眼下,也确实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沿海百姓的回迁问题,以及出国百姓的回归问题,跟海禁这个大原则比起来,其实都不是个事。

只要解决海禁在法律层面上的困扰,把海外贸易发展起来,关税收上来,那么其实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金幼孜说道:“跟迁海比起来,市舶司的问题反而简单一些。”

市舶司,是宋、元、明在各海港设立的管理海上对外贸易的衙门,相当于现代的海关,只不过职责还要更多一些,在南宋和元朝,市舶司达到了巅峰时期。

姜星火想要重新搞海上贸易,收关税,市舶司是必须重建的。

在宋朝,市舶司的职责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出海许可:根据商人所申报的货物以及船上人员及要去的地点,发给公凭,即出海许可证。

海上检查:派人上船抽查,防止夹带兵器、钱财、女人、逃亡军人等。

抽取关税:对回港船舶进出口的货物实行抽分制度,即将货物分成粗细两色,按一定比例抽取若干份,这实际上是一种实物形式的市舶税,所抽货物要解赴京城,而抽税后的货物市舶司会发给公凭,允许运销往他处。

南宋时期,市舶司的关税占到了全国财政收入的15%,而元朝时期比例还要更高一些,一度达到了20%以上,被称为“军国所资”,这里面的主要原因倒不是蒙古人更会经营,而是因为蒙古四大汗国基本统治了整个亚洲,从西亚的阿拉伯地区到东亚的元朝,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商队才能往来不绝。

而老朱在洪武三年罢太仓黄渡市舶司,洪武七年下令撤销历史悠久,自唐朝以来就存在的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广东广州三市舶司,洪武二十三年老朱再次发布《禁外藩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为彻底取缔海外贸易,老朱下令一律禁止民间使用及买卖舶来的番香、番货等甚至老朱到了临死之前的洪武三十年,都不忘再次发布命令,禁止百姓下海。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大约就是如此了。

“重开市舶司,在法律层面上,确定市舶司是朝廷官方的关税机构,至于相应的条例,现在已经拟出来了,回头交由内阁给陛下审定后,会转到审法寺。”

姜星火的回答很正式,这就是走流程的事情。

而既然是给朱棣搞钱,那内阁和审法寺,其实都没有卡着的理由,必须从速从快处理好。

“好。”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另外。”

金幼孜想了想,还是问道:“京察的事情,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吏部和内阁都这是私人的事情,下官特意前来向您求证,外面传的这一切,是否属实?”

考成法本身就搞的文官们怨声载道跟给宗室发钱的考核不同,宗室只要少养猪,多参与下西洋,指标就上去了,而文官们面临的实际场景要复杂得多,虽然姜星火在SWOT版考成法上设置了末位淘汰的缓冲期,但对于官员们来说,无疑还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别说他们的好日子建文朝,就是老朱屠刀一挥人头滚滚,需要带着刑枷办公的洪武朝,也没有末位淘汰这个说法啊。

砍脑袋是随机掉落,丢官位可是肉眼可见。

再加上重新启动的京察,分了吏部的权势,无疑是更得罪人了。

姜星火又不会被人给买通.京察的时候,一定会秉公处理,到时候谁心慌谁知道。

所以,京城各部寺衙门里有些流言蜚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若是没有这些,反而没那味儿了。

“你觉得呢?”

姜星火挑眉,不置可否地反问道。

金幼孜苦笑着摇摇头,道:“哪里敢乱猜呢,国师您一心为国,下官怎么可能怀疑您?下官只是担心,这个消息如果不加控制的传扬出去,恐怕会有损您清誉。”

“清者自清。”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好,而姜星火不想跟金幼孜交浅言深,所以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因为之前关于盐法和海禁,属于公务讨论范畴,这个就不属于了,姜星火没义务回答他落下什么话柄,虽然姜星火不在乎,但这种事情能免则免,日后能给自己少很多隐患。

事实上,清者自清当然是场面话,这世界上几乎就没有“清者自清”这回事,而在朝廷做事,在大多数情况,都是被泼了脏水,又得干脏活,也就无所谓脏水了。

审法寺的权限是有限的,封建时代指望什么立法自主?有些东西金幼孜能做主,而大部分涉及到朱棣利益的,肯定是唯命是从。

姜星火把桌上的草稿递给金幼孜,转移话题说道:“这是保险相关的,新事物,都得走立法程序,金少卿先看看,稍后我让大明银行跟钱庄谈一谈,不管是老百姓的商业保险,还是海外贸易相关的商品保险,都是切实利国利民的跟日本、朝鲜、安南、占城等国签订的贸易契约里,基本都有保险相关的条目,所以还要快点推下去。”

金幼孜靠在椅背上,认真地看了过去。

半晌过后,放下手中的草稿,应承道:“这是自然,既然是涉及到海贸,陛下也是极为重视的,国师放心吧,保险业的立法拟定只要行文过来,审法寺这边没问题,一定会迅速办理。”

如此一来,盐法、海禁、京察、保险法,算是能谈得都谈完了,至于衙门的采购权问题,这个姜星火已经直接以密折的形式交给了朱棣,想来如果朱棣觉得有必要改,那就会有所动作的。

金幼孜告辞离去,而没过多久,另一个客人就来了。

一个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客人。

“三皇子殿下?”

看着一身斗牛服,腰带上悬着金瓜锤的朱高燧,姜星火有些疑惑。

而在朱高燧闭紧了门窗后,姜星火更加疑惑了。

他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吕宋的事情?郑和的船队应该刚从安南清化港出发,还需要一段时间抵达吕宋进行探索。”

“不是。”

朱高燧烦躁地摇了摇头,这有些出乎姜星火的预料,他以为对方是来问海外封藩的进度的。

吕宋,跟安南、大明,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所以大明有了头和左边以后,控制吕宋,已经非常轻松了。

“那是要传旨?”

一般朱高燧来单独见姜星火,那一定是被朱棣随手派了传旨的任务。

“也不是。”

朱高燧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上次郇旃的事情,那时候我说过,我有个线人。”

“对。”姜星火回忆片刻,想起来了这件事。

当时是朱高燧的线人被郇旃约出来吃饭,但是反手就把郇旃给卖了,姜星火只知道这件事,但这个线人具体是谁,朱高燧当时并没说。

“刑科的给事中曹润。”

朱高燧挠了挠头发:“他向我举报了一条线索,很麻烦的线索,刑部内部的采购问题,现在只有我知道,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捅出来。”

刑部?

姜星火微微蹙眉,事情是很麻烦。

为了推动《大明律》法律体系的修改,刑部上次在李至刚三堂会审过后遭到了重创,立法权被摘出来了,左侍郎马京也被搞掉了,按照庙堂斗争的潜规则来说,不该继续对刑部动手了,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但眼下的局面却又有些微妙了起来。

姜星火叹了口气,反而问道:“那你就这么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不怕别人知道吗?”

“我自有说辞国师你先帮我研究研究这件事怎么处理。”

说罢,朱高燧把事情的经过给姜星火和盘托出。

“你说,是因为.纸?”姜星火听罢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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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53章 疯子

“那为什么是只有刑科给事中曹润才知道的秘密呢?”

姜星火还是有些费解。

朱高燧又解释了一番,姜星火方才明白过来。

因为朝廷采购纸张,在大明有一个专属名字,叫做“纸劄”。

而“纸劄”这个给六部各寺采买纸张的采购业务,是属于刑部的。

在老朱给各部划分职权的时候,一开始给刑部规定的职权是“天下刑法及徒隶勾覆,关禁之政比部掌赃罚,凡犯钱粮户婚田土茶盐之法者”。

但随着时间推移,刑部权势越来越重,就成了“掌赃赎勾覆及钱粮、户役、婚姻、田土、茶盐、纸劄、俸给、囚粮,断狱诸奸之属”。

虽然听起来确实是很离谱的一件事情,但事实就是,大明各部寺的衙门,很缺公文用纸!

不仅各部寺衙门缺纸,一开始国子监也缺,甚至需要把课本重复利用,双面印刷。

而除此之外,急递铺的铺卒赚外快的手段,就是偷偷裁公文纸卖钱

这便是因为,元末战乱对社会生产力破坏严重,而跟宋元相比,大明的造纸业是严重萎缩的,尤其是在质地要求比较高的公文用纸上,产量更是捉急。

除此之外,自然是因为采购制度导致没人愿意给官府供应纸张了。

“公文用纸的采购,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朱高燧解释道:“凡本衙门合用奏启本、案验、行移、簿籍、囚人写招服辩,一应纸劄,山西部掌行。每季会计合用奏启本等纸各若干,估计合用钞若干,本部明立文案开付湖广部,于赃罚钞内照数关支,差官前去街市及客商贩卖去处,照依时价两平收买,数足到部,堂上官用印封鈴,责付库子收领在库,听候各部将各季用纸数目呈堂,判送湖广部立案,照数关支。候至季终,销用尽绝,各部开称为某事用过某色纸若干,逐一开赴本部,将各部花销纸数查理明白,将来付附卷。其余季分,如前施行。”

姜星火听后点了点头,说白了便是刑部的山西部负责跟其他各部寺对接,收集所需纸张的品类和总量,然后在湖广部那里登记,再从没收来的赃罚钞那里支出购买。

而大明对于公文纸的采购管理流程,一开始是按季度,各部门把自己预计的用纸需求报给刑部,然后刑部去统一采购,属于是量入为出的管理办法,是在刻意控制公文纸张的使用量当然了,控制是不可能控制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控制,官员又多,踢皮球又来回个没完,公文纸不够用怎么行?

所以就只能买买买了。

但是刑部不乐意啊,因为“纸劄”的全部花费,都来自于刑部的赃罚钞,也就是没收的钱,属于刑部自己的小金库。

而采购的过程,就是“凡合用纸劄,于刑部官收赃罚钞内开支,差官一员,照依按月时估价值,两平收买”,所谓的时估,也就是按当时的价格估算,算是采购标准,这个是从朝廷中枢到地方,但凡涉及到物品采购,都要这么弄得。

而根据解缙刚刚重编的《大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可以得知,在大明开国的时候,时估比较离谱,是三日一次,由于经常刚刚估算完价格,价格又开始变动,易出错,而且会导致相关官员担责任,所以在强烈请求下,考虑到这个制度确实不太合理,从洪武四年开始,改为每个月估一次价格。

但这个时估制度,里面猫腻很多。

除了之前姜星火通过对运粮河畔小镇的实地调查发现的,南京城内各部寺衙门,会用手中的各种物资的采购权敲诈勒索商贩的这种白嫖方式,即便是需要长期采购的物品,在价格方面,也往往是低于正常市场价的,因为时估制度规定,价格是由该行业的商人提供的,而且一旦确定,一个月内采购价就锁定了。

刑部就会公然压低采购价,让公文纸的供应商无利可图,甚至是倒赔给刑部钱,然后再从纸张的运输、折损、实际采购数与账面采购数等地方上下其手,借此节省赃罚钞,甚至额外牟利。

姜星火敏锐地发现,这似乎是一个可以利用并作为引子的事件。

正如洪武四大案里的“郭桓案”一样,一开始,案件的起因很简单,是御史余敏、丁廷举告发郭桓利用职权,勾结李彧、赵全德、胡益、王道亨等贪污,包括私吞太平府、镇江府等府的赋税、私吞浙西的秋粮、巧立名目征收多种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神佛钱等的赋税。

说实话,这都是咱大明士绅文官的基本操作而已,没啥可惊讶的。

但倒霉就倒霉在,郭桓就成为了撞到老朱枪口上的那个人,成了这个扩大事态的引子。

很快“郭桓案”就牵连全国的十二个布政司,牵涉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至德等,史书记载“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赃七百万,词连直、省诸官吏,系死者数万人”,为了追赃粮,引起了整个大明的巨大动荡。

而如今,姜星火不管是为了回收朝廷中枢各部寺的采购权,还是从重从肃地京察,都需要有一个发作的引子,来主动发起新一轮的庙堂洗牌。

“所以,这个消息对国师究竟有没有用?”

朱高燧盯着姜星火看。

姜星火当然明白朱高燧的意思,这种帮助并非是白拿的,而是在变相地催促自己,海外封藩的事情,要多上点心。

虽然有句话叫“旁观者清”,但实际上,身处大明庙堂权力斗争这个巨大旋涡正中心的朱高燧,有时候比谁都清楚,储君之争的可怕。

以前他是没得选,现在既然有一条能离开大明,搞自己独立王国的逍遥王爷的道路,干嘛不走呢?

“有用,但有效期有点短,不知道够不够用。”姜星火笑着回答道。

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回答,看起来是是回答朱高燧,实际上却是提问。

也就是问,大明的战略重心,什么时候向北方转移。

是的,问的是什么时候,而不是要不要。

如今安南事了,留给他在南方处理千头万绪的事情的时间其实不多了。

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大明的战略重心必然会转回北方。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南京城附近的二十几万燕军主力,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家了,妻儿老小都在北方的士卒们忍耐程度已经来到了极限别说什么把家属都搬过来,真要都搬过来,那整个北直隶怕是就空了。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气候,北方军队本就不耐酷暑,在南方待了两年,许多人已经濒临崩溃,如果过完冬还不让他们回去,再让他们待一年,怕是兵变都不稀奇。

这个是谁都改变不了的现实,为什么北方的金人、蒙古人,都是一到夏天就自动退兵?原因就在这里了。

第二个原因,那就是之前说过的,南线征安南的战事结束后,大明的军事中心要转移到北方,其一是处理最后两个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塞王,也就是二代秦王和二代晋王;其二就是把蒙古人打疼、打狠,让他们短时间内无力南下。

如此一来,方能专心应对可能在永乐三年左右到来的帖木儿东征的威胁。

另外就是发展北方老巢了,这也是战略规划中的重要缘由。

总之,林林总总的因素,导致了永乐二年,很可能待不到夏天,在冬天结束,春天来临的时候,整个朝廷的班子就会被朱棣搬到北面去,留下大皇子朱高炽留守南方就像是历史上发生的那样。

这是不以任何人意志为转移的必然结果。

但这个时间点到底是什么时候,没人知道。

这是绝对的军国机密。

“这是秘密。”朱高燧也笑了。

想知道这个秘密,得加价钱。

“告诉我时间,在这个时间之前,竭尽全力办成你海外封藩的事情,就在吕宋,让你脱身离局。”

朱高燧对这个交换来的结果很满意,他慢悠悠地念叨着:“吕宋在东南海中,小国也,产黄金,种稻米,一年多熟,常与漳、泉民相市易,民流寓其地,多至数万,洪武五年起,两次朝贡大明离大明不远不近,好地方,真是好地方。”

现在的吕宋国,实际上就是后世菲律宾的北半部主体区域,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岛屿群,岛上自成一片天地,山脉、平原、河流、湖泊,应有尽有,而且物产相当丰富。

朱高燧也懒得去天竺征战,只觉得临近大明的吕宋,就相当不错,打下来就能接手,当地从宋朝开始就有来往,汉化程度相当不错,甚至比占城国还强一点,又有很多从大明过去的移民,统治起来没什么难度。

事实上吕宋确实是一块好地方,即使大明不占领,在明朝中叶,也会在大航海时代,被西班牙所征服,西班牙人也借着这个前出基地,开始对大明的东南沿海贸易利益有所图谋。

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就是这个道理。

既然这个世界是由大明开启的全球大航海时代,那么近在咫尺的吕宋,自然要纳入囊中。

满意了刹那,朱高燧方才说道:“永乐二年四月以前。”

“四月以前吗?”

姜星火深思了片刻,微微颔首道:“那倒是足够了。”

事实上确实足够了,跟另一件大事,也就是210万两商税的时间,是基本差不多重合的,前后差的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时间。

随后他又问道:“曹润这个人?”

“完全在掌控之中。”朱高燧自信地说道。

这就说明,即便是让他告发同僚,他也不会翻供,应该是本就有把柄,再加上一家老小的性命和自己的荣华富贵,都捏在朱高燧手里了。

“好,我再考虑一下这件事怎么用。”

“国师慢慢考虑吧。”

朱高燧告辞离开,姜星火开始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消息没有好坏之分,只在人怎么使用它。

“不行,这事还得跟老和尚商量商量怎么办。”

卓敬升任礼部尚书后,现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一共有两个副总裁官,荣国公姚广孝和解缙,而姚广孝的办公房间,就在姜星火旁边。

“这倒是有些耐人寻味这个时间点,又偏偏是这个人。”

姚广孝放下手中的笔,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拿捏不准。

“你的顾忌,我懂。”

姜星火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说道:“不过这件事情作为京察的引子,却是再好不过了,这相当于是递到手里的刀。”

“小心被人当了刀使。”

姜星火微微蹙眉:“伱的意思是?”

姚广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些什么。

言及至此,姚广孝反而安慰道:“倒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个消息应该是准确的,毕竟曝出来难,但确认的话,办法却很多而刑部这些年在纸劄一项上有问题的数额绝不会低,只要追查到底,想要销毁罪证捂住盖子是不可能的,把各部寺采购权剥离出来,倒也有助于加强户部的权威,还能塑造一个更好的商业环境。”

“所以,曹润有没有说,数额到底是多少?”

“折合白银的话,这些年起码累计上万两了。”

饶是做足了心理建设,姚广孝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感叹。

“这些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换谁都得感叹,毕竟,这只是普通的公文用纸啊!

尽管早就预感这件事可能不简单,但是现在被姜星火这么直白的讲出来后,姚广孝依然是有种不太能置信的感觉。

贪腐程度,真是触目惊心。

“我现在在考虑的事情,是这件事如果扩大化,做成大案,那么譬如公文用纸这种事情,该怎么办?毕竟还是要解决问题的,总不能最后留一地烂摊子没人收拾,采购权收回来了,也得有对应的善后办法。”

这正是姜星火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问题。

“别的还不好说,若单是纸劄,倒是有个办法。”姚广孝抚须笑道。

“快快说来。”姜星火眼眸一亮,有个能帮他分担压力、思考对策的人,真是让他轻松了不少。

“纸劄从民间购买,其实可以改为囚犯和诉讼人纳纸。”

“囚犯和诉讼人纳纸?”

姚广孝微微颔首道:“正是如此,与其让各部寺去委托刑部购买公文用纸,不如让囚犯和诉讼人直接交纳实物,但凡是囚犯,除了逃军、逃囚、全家押解流放外,都需要交纳一定数量的公文用纸实物,诉讼人则是以纳纸代替诉讼费用,这样官府不直接经手和接触市面上的价格,而标准定好,官府也不得以不合格等理由拒收。”

姜星火有些明悟了过来,所以其实就是囚犯的诉讼费和罚款的某种实物体现。

囚犯和诉讼人纳纸这个办法,首先是减少了非必要起诉的现象,毕竟是有诉讼费的,要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那显然就犯不上了,其次则是这个缴纳对象足够广泛,只要官府用纸不是很过分,那靠着这个渠道,即便没有做实地调研,通过诉讼和囚犯的数据也能推测出来大概是足够用了,甚至会有富余。

事实上,姜星火不知道的是,在明代从永乐时代开始,直到宣德、正统,都是用的这个法子,这个办法只是现在还没出现而已,想来在老和尚心中,已经是早有触动和谋划了。

姚广孝在纸上写道“每年春夏秋冬四季,本衙门臵立文簿一扇,轮流掌管,各部追到纸劄,俱送该管部分,附簿明白。着令管太仓库典吏收贮,每月各部分合用纸劄,赴该部关支应用,余剩之数,季终该部呈缴本部,出给长单送付内府,该库交收取获长单附卷。”

“就按这么来办,如何?”

“如此甚好。”

姜星火觉得姚广孝的办法确实不错,也就是各部寺办公用纸的大头,由囚犯和诉讼人纳纸,而如果实在是不够用了,那再由刑部出钱,但是这个钱是登记到户部太仓库的账上,然后再去购买,如果有结余,那就交回来等下一次分配。

姜星火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手头诸事繁多,但总体上来讲还是乱中有序。

“保险法的事情我与金幼孜说过了,明天再通过大明银行的名义,找钱庄业的商人们谈一下百姓,尤其是工人们的商业保险,以及外贸商品的保险.市舶司的事情也都得抓紧了。”

“是的抓紧了,如今在海外贸易方面,日本、朝鲜、安南、占城,都已经签订了贸易契约,往外卖货物要弄好保险,而进口的时候,也得通过市舶司来收关税。”姚广孝赞同道。

解除海禁、建立商品保险、重开市舶司,这都是一条龙下来的事情。

“捋一捋现在的几条线。”

姜星火直接拿刚才的纸写着。

海外贸易:海禁-商品保险-市舶司

海洋探索:吕宋-马六甲-天竺

国内工业:煤炭-新技术研发-全面工业革命

社会保障:商业保险-草药集种-推广基层医疗

吏治改革:刑部纸劄-京察-考成法

财政货币:盐法-税卒规模化-建立地税纾解中枢财政压力

“六线作战啊。”

姜星火长叹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随着改革变法进程的深入,显然跟以前横版过关打BOSS的模式不一样了,面临的事情可谓是千丝万缕,不同的线,构成了一张张的大网。

——————

在姜星火发愁时,千里之外的扬州。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淅沥沥的雨水落下。

解缙站在院子中央,任凭细密的雨水被斜风吹着,浇灌在自己的肩膀上,把他蓝色的官袍浇湿。

“这天儿还真是说下就下,刚才还晴朗的天空转眼就乌云密布了。”

身旁,王世杰从屋中疾步走出,撑起了一把伞站在解缙身侧,缓缓说道。

“嗯。”

解缙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眉宇间沉郁难解,显然有些心情不佳。

他心情不佳是正常的,因为这趟出差,不仅面临着死亡威胁黄淮布政使司的官员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几个,还都是“正常死亡”,让他有些踌躇不前,只能待在相对安全的扬州府里,毕竟这里是王世杰刚刚接管的地盘。

除此以外,两淮盐场的灶户们开始了全面罢工,不消说,肯定是盐商们鼓动的。

这种事情锦衣卫和都察院也没办法,若是抓官员,那他们没的说,可灶户集体罢工,他们还真没办法。

所以解缙是真的愁。

可愁有什么用呢?这担子是他自告奋勇接下的,若是做不出成绩来,姜星火或许不会把他怎么样,但他在新部门的地位,可就注定一落千丈了,以后不想调走,那就只能一辈子挥舞笔杆子当他的《明报》总编。

也不是不好,可男儿大丈夫,明明眼前有了更好的建功立业的前途,能够起居八座煊赫人前,谁愿意闷在屋里写东西呢?

或许十年前的解缙愿意,但现在的解缙,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少年成名春风得意的他了,经历了十年的官场毒打,他变成了一个不遗余力往上爬的中年男人,在他这里,没什么比权势更重要的了,而权势需要他处理好眼前糟糕的局面来获取。

“大人,外面来客人了。”

正当解缙沉思之时,一个小官自外面走进院落之中,躬身行礼说道。

“谁?”

解缙随口问道。

“是黄淮布政使司的左参政王远山和淮安府同知李恒,他们二位求见大人,说是有关于这盐务的问题,要和您商议。”

左参政,是布政使司的二把手,而淮安府的同知,则同样是淮安府的二把手。

在永乐元年的行政区划改革,也就是淮安府从南直隶划走之前,淮安府是南直隶在长江以北仅有的两个府之一,另一个便是这扬州府。

淮安府下辖六县两州,辖区范围基本上相当于后世的淮安、宿迁、连云港三个市的全境以及盐城市中北部,徐州市东部。

徐州地方

总之,淮安府直接管辖着两淮盐场地区,自老朱设立以来,经济极为发达,商贸也同样繁荣,一直处于江北诸府的领头羊地位。

这两位前来,肯定是代表黄淮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主官来的。

解缙稍微怔神,旋即点点头,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传讯的小官退去很快,两道身影从门外踏入院落之中。

左首那人穿着一身绯袍,年龄约莫五十岁,留着八字胡须,脸颊瘦削,整个人看起来颇为儒雅,尤其是他手里拿着一柄羽扇,走路的姿态也很优雅,正是左参政(从三品)王远山。

右首那人相貌平平虽说没有绯袍衬托,只穿着蓝袍,但他却是腰板挺拔,精神奕奕,一副精气神很足的模样,乃是淮安府同知李恒。

“解钦差。”

王远山笑吟吟的朝着解缙抱拳一礼,开门见山的说道:“在下是来找您商讨这盐务的事情,不知钦差可有时间?”

“两淮盐场发生的事情,本钦差早就已经知晓。”

解缙淡声说道:“本钦差自有办法……既然来了,那就在扬州府等等吧,等本官处理完这件事情之后,自然会召集大家讨论善后方案。”

“啊……”

听到这话,王远山顿时愣住。

不对啊!

他原本是想要借助着这个机会,拉拢下解缙,顺便让解缙帮他们牵桥搭线,请来都察院和锦衣卫的官员说项,最终达成同盟协议。

钱,盐商是不缺的,所以他们也不缺。

在这些被腐蚀烂了的人眼里,钱就是能摆平一切的存在,解缙这个钦差,一样如此。

之前故意冷落他,便是打算好好晾一阵子再来开价格,可惜他没有想到,他才一开口,就遭遇到了解缙如此强硬的态度,直接将这件事情给压了下去。

“钦差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难道您就这么看着这次灶户罢工的事件闹大,然后被陛下责罚?”

王远山皱了皱眉头,试图继续劝说解缙。

只要是解缙肯配合,那么一切好说。

“呵呵,王参政在教我做事?”

然而对于他的话,解缙只是冷笑一声。

“……”

王远山脸色一僵,他明显感觉到解缙话语中那浓郁的讥讽意味,让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王参政,本钦差奉了皇命,全权处理两淮盐务整顿一事,在这里,本钦差说的算。”

说着,解缙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本官要休息了。”

而那双眸子,却是骇人的很,一副要摔杯为号,刀斧手四起的架势。

王远山闻言,心底暗骂一声混账,表面却是赔笑着说道:“没事没事,钦差大人慢歇。”

淮安府同知李恒还想说什么,却被王远山拉着衣袖,离开了院子。

李恒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旁,满脸忧愁,说道:“大人,现在这情况可怎么办?解缙根本不按照套路出牌,拒绝了我们的条件,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往他身上泼脏水?”

“蠢!”

王远山怒视了他一眼,见四下无人,低声喝道:“现在我们只能祈祷解缙不要查出什么,否则的话,倒霉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说话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日解缙的神色。

那种冰寒彻骨的杀意,王远山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敢再有动作的话,怕是真的走不出扬州府。

这解缙,根本就是一个姜星火派来的疯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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