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有情有义马王爷

蚩主是谁?

当年在天下分武中造下杀孽最多的墨甲之一、明鬼境中近二十年来最大的叛徒,矩子堂研究课题的热门对象、墨序内部头号通缉犯.

如果此时自己还能活动,马王爷恨不得抡自己两个耳巴子。

蚩主跟苏策的关系,马王爷自然知道,李钧这小子现在是没事了,但自己怎么办?

要知道在墨序近几年失踪失踪的墨甲明鬼中,有不少都跟眼前这尊凶名在外的杀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在明鬼境中时,就有不少描述这位蚩主是如何虐杀同类帖子,说的那叫一个有板有眼,煞有其事。

马王爷脑海中念头急转,独眼中的红光由刚才杀气腾腾的明亮陡然变得黯淡闪烁,飘荡出一股腻人的谄媚话音。

“这可真是大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小马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冒犯蚩爷您老人家了,真是该死啊!”

“确实.”

“您肯定不会杀我,毕竟小马我为咱们锦衣卫扛过枪、负过伤,不说立下了多少功劳,也算是有些苦劳。”

“那”

“您也不用奖赏我,这些都是小马我该做的。什么荣华富贵对我而言都是过眼浮云,能为锦衣卫作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

“刚才骂您是我不对,但也是事出有因,您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跟我计较吧?如果您实在觉得不解气,那就打我几下解解恨吧,这都是我咎由自取,绝无二话!”

马王爷一顿抢白猛如虎,末了还把眼一闭,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硬气模样。

这倒不是马王爷突然转了性子,而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在他看来,蚩主既然是苏策的墨甲,不出意外应该也是沿袭了同样的武序脾性。

在这些脑子没有拳头大的武夫眼里,自己这样一个视金钱如粪土,视义气为肱骨的铁血男儿,难道还不值得敬佩?!

“马爷我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鬼才!”

马王爷洋洋得意之时,耳边突然传来甲片磨擦的细碎声响,他眯眼一瞧,却骇然看见一只巨大的手掌已经伸到了身前,顿时魂飞天外。

“您还真打啊?饶了小人吧,再打就真的散架了!”

蚩主看着眼前这具嚎的撕心裂肺的墨甲,不禁哑然失笑,“行了,别嚎了。我又不是什么杀鬼狂魔,怎么可能因为被你骂一句就杀了你?”

“那就好,那就好。”

马王爷仰头看着这具体型完全超出常规,单就裆线就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庞大墨甲,依旧不敢把心放进肚子里。

蚩主屈上下打量了马王爷一番,问道:“神器?”

“是。”马王爷乖巧点头。

“哪一年成的明鬼?”

“隆武十年。”

蚩主诧异道:“这么早?那你的年纪算起来比我还大啊!”

“痴长罢了。”

马王爷甩着脑袋,本就濒临崩碎的甲片顿时四处横飞,连声道:“而且按照咱们明鬼内部的规矩,只论品级,不看年龄,所以您还是前辈。”

“既然那么早就成了明鬼,而且还是神器,怎么我以前在墨序内没见过你?”

“小马我虽然明鬼当的早,但成甲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那时候您已经离开帝国本土了,也不怎么回家,所以没见过我也是正常的。”

“这么说你在明鬼境里呆了几十年?”蚩主略感震惊。

通常来说,一头新明鬼在诞生之后,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墨序选中,寄存到墨甲之中,重新来到人世。

这种召唤通常是不容拒绝的,这也是明鬼能够再活一次需要付出的代价。

虽然说能够成为神器的明鬼有一定的特殊性,但像马王爷这种在明鬼境中一呆就是几十年的老鬼,蚩主也是第一次遇见。

马王爷语气扭捏,汗颜道:“其实.我这人比较内向,明鬼境那种比较单纯安静的环境更适合我。”

“嗯,原来是这样。”

蚩主右手五指渐次合拢,甲片磨擦的锐鸣听得马王爷浑身一颤。

“这现世太嘈杂了,那我干脆送你回明鬼境吧。”

马王爷声音发颤:“咱不是说好了不杀吗?您怎么能反悔呢?”

“我给你讲個故事,以前我还在墨序的时候,有一具墨甲撒谎骗我,被我发现了以后,你猜她最后怎么了?”

蚩主自顾自说道:“我一拳砸碎了她的脑袋,然后吞了她的核心,味道比我吃过的男性墨甲都好,挺有嚼劲的。”

“我不离开明鬼境是因为女人。”

马王爷话音飞快,眼中的红光短促的闪动着。

蚩主轻蔑道:“得罪了一个女人就让伱怕成这样?”

“不。”

马王爷抬头看天,萧索长叹:“是一群。”

“墨序里有抱团成派的女性势力?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势力,是个体。是各不相同的烟火,却同样瑰丽。”

蚩主沉默良久,缓缓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当了墨甲?”

“因为明鬼境里也有不少女明鬼。”

一句简单的解释,却让蚩主眼中光芒闪动不止。

“那女人犯了大错?”

马王爷突然开口,声音显得格外低沉肃穆。

蚩主愣住:“谁?”

“骗你的那个人,她突破了你的底线?”

蚩主笑道:“那倒不至于。”

“那你不该杀了她。”

马王爷一字一顿,残破的躯体上竟升起一股凛然气势。

“那我应该怎么办?”

“用爱感化她!”

“那要是感化不了?”

“那就睡服她!”

马王爷郑重道:“一切的爱恨干戈在压倒性的火力面前,都只能化为欲波。”

“你跟我这么说话,不怕我杀了你?”

如有实质的杀气侵袭而下,碾压着马王爷的身躯。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马王爷轻笑一声:“虽千万人,吾往矣。”

庞大的黑影慢慢下压,蚩主不再居高临下俯视马王爷,而是蹲在他面前,语气柔和问道:“您在神器论坛里的化名叫什么?”

马王爷此刻旧沉浸在自己视死如归的慷慨激昂之中,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反常,下意识朗声道:“问的好,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树梨花压海棠的.”

没等他说完,蚩主突然接过了话茬:“周伯通?”

“嗯?”马王爷蓦然怔住:“你怎么知道?”

“偶像,原来真的是你?!”

偶像?什么玩意儿?

马王爷听着面前欣喜若狂的喊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我啊,‘东淫’啊。我们在明鬼境里交流过的啊,您不记得我了?”

蚩主兴奋的戳着自己的胸口,空气被碾压发出的爆音,让马王爷眼中的红光差点熄灭。

“东瀛?”

“是淫!您麾下‘东淫、西贱、南荡、北色’四大死忠拥趸之一的‘东淫’啊!”

马王爷如遭雷击,整个人插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后才用颤抖的话音说道:“是你小子?”

“是我啊,您那么久没在神器论坛里露面,我还一直担心您是不是遇见了什么危险,都打算到矩子堂查探情况了,没想到你竟然来了倭区。”

蚩主埋怨道:“您应该早点在神器论坛里说一声的,我在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有些话语权,有我护卫您,怎么可能让这些宵小把您打成这样?”

我他妈的也没想到那些成天在自己探花事迹下鬼哭狼嚎的色胚里,还有你这种人物啊!

“其实我过得还好,也没被打多惨.”

马王爷喃喃道,面前却突然暴起一声怒喝,骤起的狂风将虚弱的他掀了一个跟头。

“良剑锋,你真他妈的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蚩主的身影如同闪现般出现在李钧身旁,探出的手掌中抓住一把修长的飞剑。

呲!

剑尾的焰火还在疯狂喷涌,想要刺进近在咫尺的眉心。

可无论它怎么挣扎,却始终无法寸进半分。

刺啦

蚩主五指碾动,这柄品级高到骇人的道械扭曲破碎,毫无反抗之力,沦为一截一截断裂的废铁,掉落在地。

没有繁琐的请神祷词,一道绚烂灿白的雷霆极其突兀的从天而降。

整个天保山顶霎时一片惨白。

轰!

一声狂暴无比的雷鸣紧随而至,却被更加凶恶的浩大拳音掩盖。

跌坐一旁的马王爷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那袭落的天雷竟被蚩主随手一拳直接砸散!

“就这点水平,你还敢来老子面前找场子?”

蚩主随手拍散肩头跳动的电弧,一身跋扈气焰直冲天际。

峰峦之上,卷积的云层不知何时搅动如大海中的漩涡,中心处一颗星辰光芒璀璨。

如同感知到了蚩主的挑衅,那云层漩涡的旋转之势突然加快,星光连续不断闪动,道道雷霆自天穹上齑落,兜头劈向蚩主。

“这还像点样子!”

蚩主狞笑一声,在李钧和荒世烈激斗之下不过略显狼狈的天保山,此刻却在他的脚下剧烈摇晃。

头顶雷霆森然如狱,蚩主如孤身一骑,逆雷而上!

轰!轰!轰!轰!

雷鸣之中,一个浩大的声音响彻天际。

“狂甲肆虐,祸乱人间。压赴雷狱,寸斩分形!请九天应元雷神普化天尊”

马王爷猛然抬头看天,只见整个被雷光照得惨白一片的天穹宛如沸汤,云层剧烈翻腾,一尊巨大的天官显露身形。

云冠束发,电光缭体,身上甲胄篆刻墨染麒麟,掌中金鞭摆动万丈雷霆。

身裹风雷的雷部正神冲出云层,直直压向已经撞散雷狱的蚩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霎时风云激荡,挡住了马王爷的视线,他只能隐约窥见两尊庞然大物狠狠相撞,于云天之中展开搏杀。

“猛太猛了。”

马王爷怔怔看着天上这番骇人的光影,口中喃喃自语。

像这种场面,他以前只在黄粱梦境中看过。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马王爷悚然发现那气势雄浑的云海漩涡突然崩解溃散。

星辰躲进云后,不敢再露出一丝光亮,被驱散的夜色再次趁机便染天穹。

激战结束的突如其来,就如同最开始爆发那样。

夜风中带着一声似有若无的惨叫,从盔中呆滞的红眼旁吹过。

马王爷下意识低头一看,却看见横行天际的蚩主已然落回了人间,掌心之中还捏着一具只能隐约看出人形的焦黑尸体。

“这是.”

蚩主随手将尸体扔在脚下,淡淡道:“他啊?良剑锋,一个青城山的普通道序。”

“你管这种叫普通?”

马王爷抬手指向头顶,语气中尽是愕然。

“他在白玉京地仙中的席位排在末流,比他强的我都杀过不少,当然普通了。不过这个道士的胆子倒是不小,老苏明明已经警告过了他,没想到他不仅没有立马滚蛋,竟然还敢悄悄潜入大阪城,想偷摸捡点面子,好回去交代。”

蚩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跟咱们的相认比起来,都不重要。”

人生第一次,马王爷感觉到堂堂道序地仙在自己面前是这么微不足道。

一股豪情在脑中翻涌,让马王爷的灵魂似乎都在颤栗。

“果然他娘的知识才是力量啊.”

马王爷摇晃着站起来,抬眼眺望着山下已经归于平静的城市。在璀璨的灯火中央,一团烈焰焚烧之后留下的漆黑格外扎眼。

终于结束了.

马王爷抬手拍了拍身旁蚩主的膝盖,轻声道:“阿淫啊,去把小李那个不中用的东西背起来。此间事了,咱们也该回犬山城了。”

蚩主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对了,那边还有一个昏死的佛序。”

“那个交给我来。”

“那您什么时候教教我怎么把理论转化为实践?”

“你带钱没,我先带你去实操一次。”

“我在倭区从来不用钱.”

“白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阿淫,你以后得改了这个坏毛病。”

“为什么?”

“在感情和感情的碰撞里,武力只是最下流的手段,只有金钱才是直通对方心灵的捷径,是洗去一身泥泞的甘露,是治愈心中苦痛的良方!”

“那爱.”

“还没把情字参透,哪来的资格说爱?阿淫,好高骛远可是大忌啊!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与此同时,在犬山城宣慰司衙门的一间偏院房中。

“大阪城的事情结束了,是刚刚传回的消息。”

杨白泽蓦然握紧拳头,沉声问道:“怎么样?”

“纠缠共生的明智晴秀和德川宏志,连同那座高天原,一起泯灭在了丰臣远疆的自爆之下。至于荒世烈,是则被击毙在了天保山顶。”

话音是从房间角落里,一团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传出。

“那你们的损失?”

“轻伤和重伤都有,但万幸,没有人死。”

“太好了!”

杨白泽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紧绷的面皮终于舒缓下来,整个人如释重负,如同脱力般瘫坐在椅中。

“倭寇的事情虽然已经结束了,但接下来的风波可才刚刚开始。现在还不是泄气的时候啊,杨同知。”

话音冰冷平静,像是不带一丝感情。

“我明白。”

杨白泽挺起腰背,眉头紧蹙:“王长亭这一次虽然棋差一着,但明智晴秀已经灰飞烟灭,他通敌的把柄也就烟消云散了。接下来要动他,恐怕还要等阎君他们恢复之后,再从长计议。”

“同一个屋檐下,他可不会给你从长计议的时间啊。”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推开。

王长亭迈步而入,眼神从神情冷峻的杨白泽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角落之中的那团阴影之中。

“阁下想必就是谢总旗了吧?”

咔嗒嗒.

一架轮椅碾出阴影,坐在椅中之人白发披肩,俊美的五官上没有半点血色。

谢必安如同畏光一般眯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王长亭。

“犬山城锦衣卫总旗谢必安,见过王宣慰使。”

“许准,也见过王大人了。”

胡须花白的老吏悄然站在杨白泽身后,目光犀利如刀。

霎时间,小小的斗室之内,暗流涌动。

(本章完)

第471章 买定离手

“本官初来乍到,竟不知道在自己的衙门中居然还寄居着谢总旗这样一位贵客。杨同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本官?”

王长亭意味深长的看向杨白泽。

“犬山城锦衣卫此次全体外出执行公务,所以暂时将谢总旗交由下官代为照顾。我本以为这只是同僚之间互帮互助的小事,所以并没有想到要提前汇报,是下官疏忽了,还请王大人见谅。

杨白泽虽然以下官自称,但语气却十分淡漠,甚至端坐在椅中的身体也没有半点起身行礼的意思。

“少年意气,这就沉不住气了,还是太年轻了啊。”

王长亭心头暗道,脸上笑容不改,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之中的谢必安。

“本官在来犬山城赴任之前,就曾听闻过犬山城户所有一位谢必安谢总旗,一身才干出类拔萃,甚至连千户所都青睐有佳,屡次指名道姓要人。只是可惜这样一位俊才竟然在一次匪徒袭击中身受重伤,至今尚未苏醒。”

“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本官扼腕叹息,感慨天意不公。但现在看来,谢总旗的意识已经脱离了黄巾力士的影响,当真是可喜可贺。”

王长亭眼神落在谢必安的双腿之上,微微皱眉道:“不过谢总旗你的身体似乎还在抱恙?”

谢必安淡然道:“王大人客气了,我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不过是一具身体而已,残疾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在帝国本土认识不少技艺高超的墨序工匠,经他们手调配的义体与原生肢体无异,为谢总旗你解决这点小麻烦应该不成问题。”

“倭区虽然是一片穷山恶水,但移植械体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谢必安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旁观者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从意识层面丧失了对身体四肢的感知,可不是几个械体能够改变的。”

王长亭面露恍然,“如果是这个原因,或许可以从阴阳序方面寻求帮助,我.”

“王大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这些麻烦我们百户大人自然会帮我拒绝,就不必劳烦王大人你了。”

“宣慰司和锦衣卫一直以来都是兄弟衙门,谢总旗你这般客套,那可就见外了。”

王长亭察觉到谢必安似软实硬的态度,自然也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

不过王长亭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些都不什么大问题,只要自己给出足够的好处,那这些没有选择的锦衣卫自然会选择忘记双方之间的一些不愉快。

哪怕这些不愉快,是自己曾经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大阪城的事情,在王长亭眼中只是一场用来杀鸡儆猴的戏份。

只可惜负责捉刀的黄粱鬼办事不力,收了自己不少好处的良剑锋也是个废物,该死的‘鸡’没有死成,反倒是让自己在第一次交锋之中丢了脸面,让该儆的‘猴’在自己面前摆起了谱。

“杨同知,你这次做的不错啊。”

王长亭也没管什么座次尊卑,随意挑了把位于门边的椅子坐下,笑道:“或者说裴公的能量有些超出本官的预料啊。没想到他自绝于新东林党这么多年,居然还有这样的手腕和人脉,当真是让人钦佩!”

杨白泽冷笑道:“这还是要仰赖王大人你手下留情啊,不过下官还是有一点不明白,想要问一问大人。”

“但说无妨。”

“你和阎君素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什么冤仇,何至于这样在背后捅刀?”

杨白泽单刀直入,竟直接当着谢必安这位苦主的面,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摆上了桌面。

他这一步,倒是打了王长亭一個措手不及,一时间心中平湖渐起波澜。

这个杨白泽是故意想要把犬山城锦衣卫推到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还是当真是一个愣头青,侥幸赢了一招之后,就自负有能力赢下整场棋局,幼稚到想直接跟自己摊牌?

对于眼前这位少年官员,王长亭其实在还没确定进入倭区之前,就早有所关注。

杨白泽的祖籍在成都府绵州县,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祖上也有过一阵风光,只差一线便能晋升三等门阀。

不过这一线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杨氏的儒序基因就此衰落,几代人因此困守在小县城之中,甚至整个家族因为一份并不算太值钱的状元郎切片而横遭不测,被人屠戮一空。

李钧和杨白泽也是在那时候遇见,后者在李钧手中侥幸捡回了一条命。随后一路辗转流离到了重庆府,拜入了裴行俭的门下,得以破锁晋序,成为一名儒序。

这段简短的人生经历并不复杂,除了裴行俭的突然出现值得反复琢磨以外,其他的在王长亭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在王氏的情报案牍库中,关于杨白泽的分析大多都是围绕裴行俭而展开,对他本人的评价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少年老成,颇有宿慧。

但杨白泽现在的举动,却让王长亭觉得族内的情报分析恐怕大错特错,这可不是一个老成之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王长亭眯着眼睛,幽幽道:“杨同知,诬陷上司可不是一个小罪名啊,本官劝伱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王长亭,在场都是明白人,你用不着再继续装模做样了。还是你的胆魄还不如我一个少年人,敢做不敢认?”

杨白泽言词掷地有声,换来的却是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

“胆魄?这是儒序九品中的哪一品?又是官位补子上的哪一兽?”

王长亭目光扫过场中众人,“你口中的明白人,身上可都穿着大明帝国的官衣。这里是宣慰司衙门,是官场,不是江湖!在官场里可不讲究胆魄,讲的是证据!本官也不谈你有没有资格定我的罪,本官只问你一句,证据在哪里?”

“本官可以帮你回答,你没有。”

王长亭大袖一甩,一股出身儒序门阀的凌人气焰席卷开来。

“甚至本官可以直接告诉你,就算明智晴秀没死,此刻就站在这里,你又能如何?就算这场官司打到了吏部,你又能如何?你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杨白泽,本官看你是个人才,再奉劝你一句。官场有官场的游戏规则,你可以不喜欢,但不可以不遵循。除非有一天你能够爬到这座庙堂的最高点,那时候你的规矩,自然就是官场的规矩。那时候你口中的胆魄,自然有人奉为圭臬,前赴后继。”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不要把本官的善意当成怯懦,也千万别把你自己看得太高。否则跌下来的时候,裴行俭也不一定接的住你啊。”

“王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站在杨白泽身后的许准冷哼一声。

王长亭连正眼都不瞧他,而是侧头看向谢必安,轻笑问道:“谢总旗,你觉得本官的话说的对吗?”

意有所指,一语双关。

“我谢必安只是一个莽夫,手里握的是刀,不是笔。官场我不懂,你们的规矩我也不懂。”

谢必安沉吟片刻,缓缓道:“但锦衣卫对于敌人,从来不会妥协,也绝不会手软。”

“对于真正的敌人当然该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但我和你可不是敌人,而是站在同一杆龙旗之下的同僚。”

王长亭笑着说道:“我知道谢总旗心中对我有些误解,但这些都可以解释清楚。正好,王氏从不缺少解除误会的能力,在下也有解除误会的诚意!”

“王大人的这些话,我不太懂。”

“阎君百户他能懂,谢总旗你只要如实把话带到就好。”

谢必安眉头紧皱,对于王长亭这种脸厚如山,城府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他十分厌烦。

可此刻他却并没有如往日那般直接和对方撕破脸皮,而是沉默不语,垂下眼眸,似乎在等着什么。

“或许我确实做不了是什么,就像你说的那样,哪怕我手中捏着证据,也威胁不到你。就算我现在赢了一场,也改变不了给你做嫁衣的结局。”

略带自嘲的少年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王长亭横眉扫去,只见杨白泽站起身来,朗声道:“但那又如何?一只鬼不管把人话学得如何惟妙惟肖,它也是鬼,永远也成不了人。鬼的规矩,自然也不能束缚的了人。”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量!”

王长亭脸色阴沉:“这么说你是准备自诩为人,要把本官当成鬼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人鬼殊途,还是各凭本事的好。”

杨白泽目光如灼,炯炯有神,眉宇之中神采飞扬。

“在大阪城,你我已经交过一次手,既然都亮了刀,那也就不用虚以委蛇了。小爷我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跟你玩这些假模假样的官场游戏。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犬山城的政绩我绝不会给你。明枪也好,暗箭也罢,我等着你出招!”

“有些话你没有说出去之前,你是话的主人。可话说出去之后,你可就是话的奴隶。杨白泽,这个道理难道裴行俭没有教过你?”

“教过,没学。”

“你们师徒二人,当真是一对不识抬举的狂徒啊。”

王长亭语气冰冷:“杨白泽,你信不信现在本官就能以藐视上级的罪名把你拿下?”

“拿下谁?”

许准跨前一步,站到杨白泽身侧。

“这就是裴行俭给你的保命符?看来裴老头已经把以前积攒的香火情用得差的不多,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啊!”

王长亭眼神轻蔑,抬手戳指许准:“一个快要入土的老迈儒四,凭你也配在我王氏面前叫嚣?”

哐当!

紧闭的房门随着王长亭话语落地而轰然洞开,屋外静立密密麻麻的身影,赫然都是跟随王长亭进入倭区的心腹亲信。

为首之人身形精瘦,气势却巍峨如山,锐利的目光落在许准身上,一股森冷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农序四阡陌主。”

许准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人是老了些,眼光还不错。我这名奴仆已经在体内完成了五条‘阡陌’的改造,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付许准你还是绰绰有余。”

王长亭安坐不动,看向杨白泽,讥讽道:“本官本以为你是一个会识时务的俊才,所以才会屡次三番给你机会,甚至动过把你吸纳入琅琊王氏的念头,给你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可惜,你和你的老师裴行俭一样,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可怜人。”

“在官衙内杀我,你也逃不了。”

杨白泽双拳紧握,五官之中只有怒,没有惧。

“看来你还是没懂什么叫门阀啊。”

王长亭摇了摇头:“知不知道儒序中为什么有一句话叫‘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因为那些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由门阀所写,字里行间不过都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出身卑贱的泥腿子不要太过于绝望而编撰的道理。只有你走的路够远够长,你才能亲眼看见朱门有多高,阀邸有多深!你才会明白‘门阀’这两个字所代表的份量!”

“今天任何一个字、一个画面、一个梦境,都不可能飞得出这座宣慰司衙门。而你杨白泽的死因,是暗中勾结倭寇叛党明智晴秀,被本官揭发之后,自畏而亡。”

“裴行俭当然会为你报仇,往日怨今日仇一起爆发,很可能会让他不顾一切的发疯,王氏也会因此沾染上一些麻烦,但也仅此而已了。能让我被族内责问一次,你也算死的不冤枉了。”

王长亭似乎还不满足此刻掌控全局的强势,他更期待看到杨白泽脸上露出恐惧和不甘。

最好还有对自己蔑视游戏规则感到的懊恼,以及为自己快意恩仇感到的悔恨。

王长亭不止要教杨白泽怎么生存,还要让他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会死。

这才是好为人师!

“现在,你还要跟本官摊牌吗?杨白泽,杨同知。”

“那你又行了多少路?”

开口的不是杨白泽,也不是许准。

而是坐在一旁,白发披肩的谢必安!

“你说什么?”

王长亭眼眸微阖,目光泛着冷意。

“你让他行万里路,那你也该出庙堂,看看江湖。”

谢必安抬起头,没有血色的嘴唇勾起一丝冷笑。

“金泽城总旗山魈,率锦衣卫二十人,奉百户穷奇之命,前来报到!”

“姬路城总旗重甲,率锦衣卫二十人,奉百户虬龙之命,前来报到!”

呼喊声突然炸响,紧跟着密集嘈杂的脚步声潮水般由远及近,大群全副武装的锦衣卫涌入这方不大的偏院。

“这么晚了,没想到这里还挺热闹啊。”

重甲话语轻佻,眼神却死死盯着回首的那名农序汉子,按着腰间的绣春刀上的拇指在刀柄上不安的磨擦。

“山猴子,一会要是真干起来了,你护着谢必安先走。”

山魈同样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那你怎么办?”

“姬路城欠犬山城不少人情,得还!”

山魈咬着牙冠,鼻息粗重。

门外剑拔弩张,门内暗流涌动。

“谢总旗,这是什么意思?”

王长亭皮笑肉不笑:“难不成是想要保住杨白泽?”

“算上我这个残废在内,这里一共有四十三名锦衣卫,人数虽然不少,但你手下人马足够把我们杀干净。所以我们不是来保他,也保不住他。”

谢必安平静道:“我只是多带了几双眼睛来看着你杀。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动作都不能遗漏了。等阎君百户回来之后,他自然会带着这些证据来找王大人你。”

王长亭脸色变幻,沉声道:“这么说,你们犬山城锦衣卫是买定离手了?”

“买定,离手。”谢必安一字一顿。

“好,很好!那我们就等着开盘之时,看看到底是谁赢谁输!”

王长亭愤然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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