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暗杀德川家茂!【4800】

江户城,某地——

夜幕深沉,月色朦胧。

尽管惨烈的战争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这座城町尚未完全摆脱战争的阴影。

轻抽鼻翼,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侧耳倾听,似乎还能听见接连不断的叱咤。

为躲兵灾而暂时离开江户的百姓们还没归来,以致整座城町黑漆漆的、静悄悄的。

除了江户城、日本桥等极个别地区有光亮之外,到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连号称“不夜城”的吉原,这段时间也没有开张,暗夜张开大手,将吉原攥进掌心里。

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时隐时现的虫鸣。

忽然间,就在这时,就在某条小道的尽头处,蓦地冒出一阵异响——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是木屐踩踏地面的声音。

身影晃动……不消片刻,有4名武士自斜刺里蹿入这条小道,而后快步流星地笔直向前。

这四人站成一个“三角形”。

一名身穿紫衣,头戴低沿斗笠的青年位于“三角形”的正中央——他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外人难以看清其具体相貌。

另外三人则分别站在紫衣青年的前、左、右,共同组成“三角形”的三个角,将紫衣青年护在中间。

这仨人在行进时,脑袋和眼珠就没停过,反复扫视四周,左手始终握紧左腰间的佩刀鞘口,右手弯曲着端在腹前,做好“随时可以拔刀”的战斗准备。

如此站位,如此架势,不难发现,这仨人都是紫衣青年的保镖。

站位、步伐、呼吸方式、乃至眼神——这三位保镖无不彰显出极高的素养,周身散发出强者的气场。

能够拥有这种实力不俗的保镖……毫无疑问,紫衣青年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一行人欲往何处,不得而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目的地很偏僻,直往江户东郊而去。

此外,他们非常小心,绝不暴露踪迹,连灯笼都不打,全凭微弱的月光与打头之人的优秀视力来认路。

步履匆匆,紧赶慢赶……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停下脚步——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坐落于街角,很不起眼的小寺。

在江户时代,得益于幕府的鼎力支持,佛教非常盛行。

因此,江户别的不多,就数寺庙最多。

类似于此的小寺庙,在江户随处可见。

紫衣青年稍稍抬起头上的斗笠,情绪复杂的目光顺着笠沿向寺门投去,作踌躇状。

少顷,他重新按低头上的斗笠,闷头向前。

在入寺之前,那三位保镖站定身形,扭头向后,最后检查一遍是否有人在跟踪他们。

确认没问题后,他们仨才收回视线,跟着紫衣青年一起进寺。

紫衣青年穿过寺门后,径直穿过白州,大步走进佛堂。

【注·白州:宅邸的门前铺有白色细石的地方。】

佛堂不大,供有一尊质量平平的佛雕,不见僧人,只有4名年纪不一、身材不一的武士等候于此。

眼见紫衣青年来了,这4人立即解下腰间的佩刀,用右手提着,紧接着弯下腰身与膝盖,毕恭毕敬地向对方行礼。

“都起来吧。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紫衣青年刚一说完,这4人中的其中一人立即回应道:

“殿下,您言重了!”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堆起谄媚的笑容,准备用更肉麻的话语来奉承对方,不过被紫衣青年抢先一步地打断道:

“多余的寒暄就先省去吧。”

说罢,紫衣青年抬手脱掉头上的斗笠。

随着斗笠的脱落,他的容貌终于显露而出。

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代头、宽大的脑门、还算端正的五官……正是“一桥派”的领袖一桥庆喜!

此等大人物竟现身于此……但凡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极不寻常!

一桥庆喜随手扔开手中的斗笠,淡淡道:

“时间紧迫,赶紧开始吧。”

……

……

自打向朝廷夸下“5月10日,开始攘夷”的海口,导致幕府陷入极端不利的被动局面后,一桥庆喜就自觉地辞去“将军后见职”(副将军)的职位,隐居在家。

得亏他身份显赫,连德川家茂也奈何不了他。

否则就凭他所闯出的祸端,他即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是时,要不是青登力挽狂澜,只身劝退江户湾上的英国舰队,给了天下人一个交待,否则真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一桥庆喜是“一桥派”的领袖。

他的辞职自然是令“一桥派”的权势一落千丈,无法再跟“南纪派”抗衡。

旷日持久的“南纪·一桥之争”,就这么以滑稽的结局收场——一句口嗨,改变了历史。

自打隐居在家后,一桥庆喜就当起了“透明人”,不问政事,连门都不怎么出。

时间一长,让人都快忘记他的存在。

事实上,一桥庆喜虽息交绝游,但他从来都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透明人”,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外界。

举凡有重要的大事发生,他的密探都会于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入其府中。

为了掩人耳目,他常常会偷溜出宅邸,跟“一桥派”的核心干部们见面、谈话,分享情报——就比如此时此刻!

这一会儿,一桥庆喜以及那4人——他们全都是“一桥派”的核心骨干——面对面地坐在佛堂的蒲团上,省去无谓的寒暄,直接展开隐秘的会谈!

说来滑稽,这4人很有意思,他们的体型恰好是一胖一瘦、一高一矮,特征鲜明,利于辨认。

会议甫启,一桥庆喜就扭头看向瘦子,直截了当地问道:

“有德川家茂的消息吗?”

瘦子用力点头,语气沉重地凝声道:

“一桥大人,我已经收到确切的情报,德川家茂没有死!”

一桥庆喜皱起眉头:

“消息准确吗?”

瘦子又点了点头:

“属下愿用项上人头来担保,绝对准确!”

“……”

面对瘦子的铿锵有力的回复,一桥庆喜先是抱以沉默,而后无悲无喜地轻声道:

“这样啊……德川家茂没有死啊……”

如此嘟囔的同时,他微微垂首,沉下眼皮。

在他的纤细睫毛之下,隐约可见各种各样的情绪从其眸中浮现而出。

先是“错愕”,接着是淡淡的“懊恼”与“茫然”……在这百般情绪之中,隐隐闪过一抹如释重负般的“庆幸”。

这时,冷不丁的,胖子抡起拳头,猛锤身下的蒲团,咬牙切齿:

“可恶,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死……!”

一旁的高佬附和道:

“啧,他的命可真大,受了这么重的伤,竟还能活着……”

除一桥庆喜之外,在场这4人无不面露愤慨之色,怫郁的空气在他们之间游动。

近日来,即等待德川家茂的治疗结果的这段时间,幕府内部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谁会欢喜,谁会忧愁,自不必说。

对“一桥派”的诸位成员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宝贵机遇!

他们无不翘首以盼,希望治疗失败,希望德川家康赶紧死掉!

只要德川家茂死了,一桥庆喜就能顺理成章地出山并继承将军之位!

届时,他们“一桥派”就能东山再起!吐尽胸中恶气!

德川家茂的掌权让“南纪派”如日中天。

“南纪派”的崛起,就意味着“一桥派”的没落。

面对“南纪派”的打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怒火,就等着有朝一日发泄出来。

当然,上述种种,都得建立在“德川家茂已死”的事实基础上。

他若不腾出“空位”,一桥庆喜就不可能成为新的将军。

如此,便不难想象“一桥派”的成员们有多么期待德川家茂的死讯。

只可惜,他们的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德川家茂还活着……在他们听来,这消息简直是最惨痛的噩耗。

便在众人暗自苦恼的这档儿,瘦子冷不丁的幽幽道:

“虽然德川家茂捡回一条命,但……据悉,他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无法苏醒。”

一桥庆喜猛地挑了下眉。

“你说什么?德川家茂沉睡不醒?”

瘦子轻轻颔首,然后言简意赅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德川家茂的“昏迷不醒”,讲到“只能靠水和稀粥来维系生命”。

胖子听罢,猛拍了下大腿,满面气忿地怒瞪瘦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瘦子无言以对,一脸惭愧地低下头。

霎时间,这条突如其来的新消息,令现场氛围发生诡异的变化。

高佬摩挲着下巴,语气玩味:

“德川家茂变成半死不活的废人了……这下可难办了啊……”

如果德川家茂死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假使他还活着,那就只能自认倒霉,继续等待反击的时机。

可好巧不巧的,他竟处于“生”与“死”的中间态,既没有健全地活着,也没有彻底死掉……

这般状况,完全出乎了一桥庆喜等人的意料。

佛堂内外变得静悄悄的……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瘦子、胖子、高佬和矮子来回注视彼此,面面相觑,目目相看,展开无声的交流。

情绪各异的一束束目光在半空中游走。

一桥庆喜并没有加入其中。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膝前的地面,既不像是在发呆,也不像是在发呆。

片刻后,他们的“交流”结束了。

胖子、瘦子和矮子都露出举棋不定的茫然神情。

唯有高佬一脸坚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便见他转过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一桥庆喜,清了清嗓子:

“一桥殿下,依臣看,德川家茂的昏迷不醒未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话音刚落,一桥庆喜便像是预判了他接下来所要说的话,倏地抬起双手,紧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闭嘴……我不想听……”

高佬无视一桥庆喜的意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既然德川家茂未死,那我们就让他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神态与语气,紧接着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暗杀德川家茂!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一桥庆喜把自己的耳朵捂得紧紧的,不愿去听这可怕的话语。

然而……这只不过是做无用功。

尽管他已捂实双耳,但高佬的声音还是穿透其手掌,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此言一出,瘦子、胖子和矮子统统变了脸色。

胖子率先发难:

“喂!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瘦子紧接其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佬抱臂在胸前,淡淡地回应: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没有讲胡话,也没有开玩笑,我是很认真的。”

“你们该不会真的想慢慢等德川家茂自然死去吧?”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可不想做一个守株待兔的人!”

“‘暗杀将军’是一步险棋,同时也是一步妙棋。”

“只要成功杀死德川家茂,就能盘活整张棋局!”

他这一番话,令现场众人哑口无言。

这时,一桥庆喜终于放下他堵耳的双手,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暗杀将军……我怎能……怎能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一桥庆喜的软弱态度令高佬一愣。

他咬了咬牙,急声道:

“一桥殿下,欲成大事者,不讲小仁小义!更何况德川家茂还是我们的仇人!”

“……”

一桥庆喜没有回话,保持沉默。

冷不丁的,从方才起就一直作沉思状的矮子,突然开口道:

“一桥殿下,请听臣一言!”

他说着弯下腰身,向一桥庆喜行大礼,两手撑地,额头离地寸许高:

“臣下也认为‘暗杀德川家茂’,势在必行!”

“姑且不论我的私心,只谈大义!”

“当前正值危难之时!”

“内有萨摩、长州等奸贼,外有英吉利、露西亚等强寇!”

“德川家茂昏迷不醒,已然失去治理国家的能力!”

“因此,我们急需一位英明神武的将军来带领大家!”

言及此处,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一桥庆喜,眼神火热。

“一桥殿下,我们需要您!天下人需要您!”

“臣下由衷地相信着:您一定能带领幕府走出困境!”

“杀死现任将军,固然残忍。”

“可非常之时,理应用非常之法!”

“德川家茂的死亡将能换来幕府……不,换来天下的新生!”

高佬和矮子秉持着相同的想法。

结成共同战线的二人不再出声,就这么看着一桥庆喜,静静等待他的回复。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的脸上发现浓郁的犹豫之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愿开口。

最终,他们俩也转头看向一桥庆喜,等待其回复。

在众人的注视下、期待下,表情难看的一桥庆喜终于打破沉默:

“兹事体大……让我再好好想象吧。”

说罢,他抓起身旁的佩刀,作势欲走。

矮子见状,立即换上恨铁不成钢的愤慨神情:

“一桥殿下,请您不要优柔寡断!”

“吾等都期待着您的上位,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牺牲!”

“请您别让吾等失望!”

一桥庆喜的动作僵住了。

他就这么“停”在半空,既不站起,也不坐下。

高佬继续注视一桥庆喜,微微眯起双目,眸光变得意味深长。

下一刻,他轻声道:

“一桥殿下,您可还记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

这一句话恍若一道雷霆,狠狠地击在一桥庆喜的头上!令他浑身一震!

与此同时,他的面部神情发生新的变化。

依然是被强烈的犹豫支配表情。只不过,这“犹豫”逐渐加深、加重,最终变化为“挣扎”!

又是片刻的沉默……

不过,这一回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俄而,一桥庆喜缓缓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呢喃过后,他猛地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那就依你们所言,杀死德川家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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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桥庆喜这人挺有意思的。豹豹子在研究其生平时,发现他有一重大的性格缺陷,等之后时机到了再跟你们细讲。

第973章 橘青登要造反?【4500】

元治元年(1864),12月28日——

再过两日便是大年三十。

新年的到来稍微冲淡了战争的阴霾。

喜庆的氛围逐渐取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随着外出避灾的百姓们的陆续归来,烟火气重新降临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城町。

商铺陆陆续续地开张。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

市集里的吆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镜饼、屠苏酒等过年必备的饮食被摆上货架。

稍有财力的家庭纷纷在自家门前摆上门松、注连饰,令人直观地感受到新年的到来。

“年味”在弥漫,一切似乎都在回到正轨。

相比起前阵子的喊杀震天、血流漂橹的场面,当真是恍若隔世。

近日以来,唯一值得一提的大事,大概便是天皇宣告改元。

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各式各样的大事件接踵而来,令人喘不过气来,以致于让人都快忘记“池田屋之变”、“京都夏之阵”、“长州征伐”、“第二次关原合战”、“江户笼城战”这一连串大事件,都发生在短短数月之内!

从夏天至冬天……前后不过半年的时间,天下局势几经更变。

回望前不久的夏季,屡战屡败的长州已是奄奄一息。

是时,天下人都觉得长州完蛋了,不再具有争夺天下的能力与资格。

可到了冬天,长州竟联合法诛党,发动漂亮的反击,将幕府逼至绝境!

他们虽未成功攻陷江户,但他们确实是重创了幕府,逆转了原本必死的局面,将死棋给走活了!

紧接着,征长前线的诸藩的落井下石,给幕府的“伤口”撒了一把盐。

各方势力打了大半年,又回到原点——天下局势扑朔迷离,不知鹿死谁手!

如此戏剧性的事态变化,既残酷,又隐隐透出几分黑色幽默。

朝廷有感于今年是个多事之年,为讨个好兆头,故决定在过完新年后,放弃现有的年号“元治”,改元“庆应”。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值得一提的大事了。

江户的士民们都在为重建城町、欢度新年而奔走忙碌。

一切温和,一切平静。

……

……

日本桥,某处——

“小孩!走开!我这儿只要成年人!”

“我、我的力气不输成年人!求求你了!让我跟着你干活吧!”

“我还缺三个人!再来三个人!”

“我我我!选我!瞧呀!看看我这身板!我的力气可大了!”

“我不挑活儿!不管是筛沙子还是扛木头,我都能干!”

“嗯?你是武士?我们这儿不要武士!”

“武、武士就不能来搬木头吗?”

“想来搬木头的话,就先把你腰间的那家伙给解了!佩着把刀还怎么干活!”

“身为堂堂武士,岂能不佩刀!”

“不愿解刀的话就走开!去找别家去!”

……

此时此刻,无数工头在日本桥招揽苦力。

因为是“五街道”的起点,所以来江户打工、找营生的年轻人们,都会先在日本桥落脚。

正因如此,急缺劳力的工头们都盯上这片比肩叠迹的土地。

他们站在显眼的地方,朗声宣布自己要多少人、有什么限制,然后从蜂拥而至的人群里挑出看中的人。

在招够人手后,就直接带着新招募的劳力直奔工地,开始干活。

惨烈的战争给江户带来深远的伤害。

法奇联军的炮火摧毁了江户四成以上的地面建筑。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亟待修复的建筑、道路。

到处都是等着动工的工地。

到处都是商机!

沉寂许久的土木业重新红火起来。

江户的各家工头集体出动,接下一个个大单。

这“蛋糕”是如此诱人,以致于连外地的工头们也被吸引了。

外地的工头们相互联合,集合了一大批人手——这些家伙的身上大多是纹龙画凤的——气势汹汹地涌向江户,誓要分一杯羹。

凡是能干工程的人,都不会是什么善茬——这条真理,放至古今中外皆准。

不出意料,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连江户奉行所都惊动了。

奉行所派出大量差吏,制止斗争,并且居中斡旋,才终于把这骚乱弹压下去。

最终结果是,外地工头被悉数驱逐,江户本地的工头们得以独吞“战后重建”这块营养丰富的大蛋糕。

此等结果,实不为奇。

异乡人斗不过地头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管怎样,江户的“战后重建”总算是提上日程,并且迅速动工。

霎时,一个个工地崛地而起。

“哗哗啦啦”的筛沙声、“乒乒乓乓”的磕碰声、“叮叮咚咚”的挥锤声……工地专有的各类声响,此起彼伏。

众所周知,土木工程总能促进当地的经济。

多亏了这些工人的卖力劳作,江户的民生得以快速恢复。

大量商家发现这宝贵的商机,争相恐后地奔向各个工地,摆下一座座饮食摊,专门赚工人们的钱。

就连一些平常不做生意的本分人,也纷纷挑起扁担,向工人们兜售茶水、糯米团子等简单的饮食。

有道是“食、色,性也”,所以不仅是餐饮业,就连从事特殊行业的女子们,也盯上这些工人的钱包。

“他们今天就要发工钱了,都打起精神来。”——最近总能在夜莺们的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语。

【注·夜莺:在街头揽客的廉价娼妓,大多在本所、鲛河桥、浅草堂前出没。】

这一幕幕场景,恍若“明历重建”的重演。

在“振袖火势”烧毁三分之二的江户后,幕府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明历重建”。

此次重建的影响是那般深远,可谓是影响了江户的方方面面。

不夸张的说,其影响力直至现在都没有消除。

在修复建筑的同时,幕府对原有的城市规划做出大的调整,营建大量的专门用于防火的宽广道路,即广小路。

多亏了这一系列高明的新布局,江户从此再也没有发生严重的火灾,使江户的士民们得以远离祝融之威。

“明历重建”还让江户人拥有了更加健康、完善的饮食习惯。

为了适应繁重的土木作业,工人们自然是吃得更多、更好,这直接促进了江户饮食业的发展。

许多如今耳熟能详的食物、餐厅,都是在这段时期出现的。

不仅如此,江户人的饮食习惯亦发生巨大的改变,从原先的“一日两餐”变为如今常见的“一日三餐”。

从结果来看,“明历重建”不仅让江户获得新生,同时也让江户的士民们拥有了更加美好的生活。

有“明历重建”这个鲜明例子做参考,故而有许多江户人乐观地想着:这次的战争,说不定能成为江户的又一次“新生”的契机!

……

……

“小子们!跟我来!咱们的工作是修复桶町的桥梁!这活儿不难!相见既是有缘,我今晚请你们喝酒!权当作是给你们接风!”

工头的话音刚落,他身周立时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二十来名身强体壮的健壮小子围绕着这名工头,一行人步履匆匆地离开日本桥,奔向桶町。

有了工头的这番激励,他们无不摩拳擦掌,振奋异常,迫不及待地要在工地上大显身手。

年轻人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喧闹。

虽然大家来自五湖四湖,谁也不认识谁,但不消片刻,他们就热烈地聊起天来。

“桶町……我记得大名鼎鼎的小千叶剑馆就在桶町吧?”

“没错!”

“太好了!那我们说不定能够碰见‘江户第一美人’千叶佐那子!我早就听说千叶佐那子是十年难得一遇的美人!若能跟她见上一面,等我日后回老家了,就可以跟乡亲们好好地吹嘘一番了!”

工头闻言,“呵”地冷笑一声,表情玩味地转头看向对方:

“想见千叶佐那子?你想得倒挺美!很可惜,你这想法注定落空!千叶佐那子早就嫁到外地去了!据说她现在连小孩都生了!”

“什么?千叶佐那子嫁人了?!是哪个混账这么走运!”

“‘仁王’橘青登。”

“喔……呃呃……抱歉……刚才是我口出狂言,不慎冲撞了仁王大人,你们可别乱传哦……”

工头爽朗一笑:

“放心!仁王大人跟其他老爷不一样!他很亲民,心胸非常开阔!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即使你方才的妄语传入其耳中,他肯定也只会一笑了之!”

谈到仁王,大伙儿统统来了精神。

男性中有两大话题是永恒的,是超越年龄、地域、种族的。

一是“色色”,二是“键政”。

他们刚刚已经聊过前者,是时候开始后者!

就这样,众人的话题流畅地从“江户第一美人”过渡到刚刚立下救国之功的“仁王”。

“仁王大人真了不起啊!”

“只可惜我有老母在家,不忍心离她而去,要不然我真想去大津投奔仁王大人!”

“仁王大人又立奇功,而且是拯救江户与幕府的大功!真不知道他这回儿又会得到什么样的奖赏!”

“奖赏?我看难!你没听过评书吗?旷世奇功最难赏!更何况仁王大人早就是赏无可赏!”

“没错!论封地,他是坐拥40万石领土的大大名;论官职,他是掌管幕府全部陆军力量的陆军总裁,幕府还能赏他什么?”

“‘陆军总裁’已经是因人设职了!再设新职的话,该设啥职呀?”

“‘海陆军大总管’?”

“傻瓜!怎么可能让一介臣子握有这么大的权力!”

“依我看呐,顶多就是多封一点土地给仁王大人,接着再联络朝廷,将他的官位再升一升。”

“这样的奖赏,未免太寒酸了吧!”

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仁王的奖赏”,聊得好不投入,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就在这时,某个面容憨厚的家伙冷不防地插话进来:

“仁王大人拥有强悍的实力,又有这么高的民望,那他都可以自立为新的将军了吧?”

霎时,全场俱静……

此言一出,大伙儿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瞪圆双目,旋即不约而同地转过脑袋,朝那个嘴贱的家伙投去震愕、愤恨的目光。

同一时间,在前边领路的工头脸上轰然变色。

“这种话别乱说!”

他狠狠地用凶恶的眼神去剐对方。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对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不迭地低头认错:

“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诚意可嘉,然为时已晚!

“你给我滚!我不要你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去!”

“欸?工头,我……”

“快滚!”

“我……”

“滚!”

眼见工头态度已决,此人不敢再作声,神情黯然地低下头,灰溜溜地转身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亲眼看着对方跑远后,工头连喘数口粗气,心有余悸地左右扫视,观察周围的人群。

这一刻,旁人看来一片祥和的人群,在他眼里像极了阴森恐怖、仿佛潜藏着无数豺狼的黑暗森林!

俄而,他表情沉重地缓缓呢喃:

“尤其是在当前这种节骨眼里,更不要乱说这种话……”

……

……

那个嘴贱的家伙走了。

可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仍在。

就因他这一句话,大伙儿无心再聊天,默然无声地加紧赶路,逃也似的奔向桶町。

令人瞩目的是,从刚才起就有几人格外安静。

这几人默默地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哪怕是在最喧闹、聊天氛围最热烈的时候,他们也不发一语。

突然间,其中的某人微微斜过眼珠,看向远方的江户城,眼神深邃……

……

……

12月28日……对于江户的绝大部分士民来说,这一天没啥特别的,只不过是大年三十的两日前。

这一天,没啥惊喜,也没啥惊吓,仿似“平静”一词的最佳注解。

然而……这份平静只持续到中午时分。

就在今日正午,一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打破了江户的安宁——幕府对外宣布,调新选组入“三十六见附”,拱卫江户城!

关于这份调令,幕府方面给出的理由是“战争过后,江户城的守备变得无比空虚,出于安全起见,才让新选组暂时驻守‘三十六见附’”。

从表面上看,这份理由无可挑剔。

前阵子的惨烈战争确实是让将军的亲卫队——大番组、小姓组与书院番组——死伤惨重。

是时,酒吞童子等人的猪突猛进令江户城变为“血城”……

无法在短时间之内填补亲卫队的损失,故调新选组来拱卫江户城——乍一看去,似乎无可厚非。

只不过……这虽是看起来没啥毛病的调令,但众人无不从中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调外军来顶替禁军——不管是在哪一时代、哪一国家,这都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更何况,任谁都知道,新选组乃名义上的幕府军队,其本质是青登的私兵!

“三十六见附”是江户城的重要防线,谁掌控了“三十六见附”,谁就控制了江户城。

调新选组来驻防“三十六见附”……这等于是让青登掌控江户城!

太不寻常了……特别是在市井间正流传“橘青登要造反”这一消息的这个时候,就更是让人浮想联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都在议论:橘青登是当世的安禄山、明智光秀,他马上就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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