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水战(下)

“杀贼!杀贼!”杨宝大吼两声,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五六个亲兵纷涌而至,手举大盾,将杨宝遮护得严严实实。

他们一家老小的好日子,可都指望着身后这位呢。平时吃喝、领赏、御妇人多痛快,现在就要多卖命。

而他们的这种行为,让江东水师注意到了这里可能有大目标,于是更密集的箭矢射过来了。

杨宝暗啐一口,骂道怎么那么多人想我死?

幸好此处虽然是杨水入湖、入江处,但还不是特别宽阔,大船驶进来施展不开,于是多小型舰船,没有强力的弩台,不然连盾都给你射穿了。

“轰!”又是一阵撞击,一艘吴军舰船碰了上来。他们似乎早就做好了撞击准备,十余人当先跳上了杨宝的座舰。

船楼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密集的箭矢射过去。不少晋兵手持盾牌,却遮护不了全身,很快被射倒在地。

对面的船楼上也有箭矢飞出。双方的弓手不断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一批十余人跳了上来,杨宝的亲兵们奋勇迎上,双方以短兵搏斗,混作一团。

水上战斗,如果说船队还有阵型的话,那么士兵们近战则没有。他们往往数人一个小组,互相配合,在颠簸、摇晃的船只上猛冲猛打,靠的完全是下级军官和士兵对水上生活、战斗的适应性,以及他们总结出来的各种实用战斗技巧和战术。

所以,北方政权往往都是力求推进到长江沿岸,然后想方设法招募当地人成军,或者直接招安江贼水匪,虽然战斗力可能比不上南朝的正规水师,但凑合用一下还是可以的。如果经营整顿得力,再加上战术合理或者干脆运气好,也不是不能取胜。

如今杨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船上总计约百人,除十余船工外,剩下一半是江贼,一半是他带过来的运兵出身的北方水师官兵,他们一开始还能抵挡住晋人的攻击,交战一会后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杨宝看得遍体生寒。

这水师战斗还真是坑人,跑都没地方跑,一旦被围住,基本就是个死。

“吱嘎——”令人牙酸的船舷摩擦声响起,杨宝只觉身体猛然一晃,座舰又与敌舰隔开了一段距离。

船上还剩十余吴兵,见状也不再追击,纷纷跃入水中。

杨宝下意识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然后手指着两名船工,道:“给他们一人赐绢十匹,我自己出钱。”

亲兵下去通知后,二人面露喜色,对杨宝拜了一拜,然后再度起身,仔细操控船只。

方才关键时刻,就是这两人操舵,让座舰远离了敌舰,其中一人甚至还抽空砍断了敌人的两根搭勾,立下大功。

“嘿嗬!嘿嗬!”底舱传来了桨手们有节奏的号子声。

船只逆流而上,快速前行着。

杨宝扭头看了下后方。

河面上的厮杀仍在继续,惨烈无比。

吴军水师越打越有信心,调动、指挥也技高一筹。他们操控船只熟练,配合默契,往往能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部优势,快速吃掉一艘梁军舰船,然后继续围攻。

差距是全方位的。

船不如人家,兵不如人家,配合不如人家,战术也没人家丰富多样,对面甚至还有擅长水战的将领,指挥得恰到好处,至少比大梁水师军校能力强多了。

或许,江东陆师将领在面对大梁王师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情吧?各方面都被比下去了。

要想赢江东水师,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招降纳叛!

杨宝想着想着,前方又冲来两艘吴军战船,一左一右包夹而来。

军士们举着大盾,冒着敌船上的箭矢,奋力斩断搭勾,同时拿出诸如竹蒿、木叉等物事,奋力推开敌船,不让他们靠近。

但这只挡开了左侧的敌船,右侧敌船依然凶猛地靠了过来。

杨宝暗暗叫苦,正当他一咬牙,准备亲自带人冲杀时,却见敌船晃了一晃,舱中一片惊呼,甚至还有人不慎落水。再惯性往前冲了十余步后,终于停下不动了。

“哈哈,搁浅了!”杨宝恨不得仰天大笑。

尔母婢!终于时来运转了。

座舰奋勇向前,航行数十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江陵城东南的陂池了,与长江之间有水道连通,吴军水师营寨就设在此处——好处很多,比如水面开阔,可停泊大量船只,同时也没有长江上那么大的风浪,是一处很好的避风港湾,虽说长江风浪和大海完全没法比。

“咚咚……”见到杨宝座舰驶入陂池后,有两艘吴军水师舰船迎了上来。

杨宝看看身后,又有几艘大梁水师船只冲了过来,陂池内还有几艘船在与吴军交战。

远远望去,双方的水师将士如同黑点一般在各条船上跳来跳去,惨叫声顺风传来,隐约听得不太真切,只有人或尸体落水时溅起的巨大水花清晰可见。

再看看西边,浓烟冲天而起,杀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宝居高临下,模糊看到江陵城南开出一支兵马,快速向水师营寨这边出发。

呵,原来他们也会着紧水师营寨啊!

不过很快有一队骑兵冲了过去。冲锋过程中不断有人落马,不知道是被弓弩射翻了还是脚下泥土太过松软,但剩下的人仍在奋力前冲,不断洒落箭矢。

敌军阵中有些骚动。片刻之后,长枪手列阵居前,弓手不断发箭,冲锋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终于坚持不下去败退了。

但他们的袭扰也不是没有效果,至少为正在进攻水师营寨的梁军争取了时间,一部分府兵被抽调了出来,原地列阵,与攻来的吴军绞杀在一起。

水寨的火越来越大了,一部分船只已经离开泊位,向湖中心飘去,免得被大火殃及。

而他们的离去,也让在寨中厮杀的江东水军士气大跌,纷纷向后败退。

一些人直接扔了器械,跳入水中,向己方战舰游去。

另一部分人面对那如林的长枪和无处不在的箭矢,直接崩溃,四处乱窜,整个局面已经无法收拾。

杨宝收回了目光。

战局很明显,绕至城南的大梁王师都是精锐,陆战无敌,利用火攻战术,一举杀入江东水师营寨。

寨子被攻破后,江东水师就只能停泊在湖池中央,靠岸变得十分困难,至少无法通过城南进行补给了,江陵城无法从这个方向接收援兵、资粮。

他们只能走城东,然后在出城大军的接应下,为城内进行断断续续的补给。

事实上杨宝很疑惑,江陵只有子城、罗城两层城墙,为何不在城东再修建一座水城?

如果有水城,则船只可顺着河道过水门,直接进入水城停泊,比将水师营寨设在城外好多了。

不过这是他们的失误。无论钱粮不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有水城的话,在水师营寨被攻破的当下,敌军水师想要补给江陵,必须在无遮无挡的湖池、河道上停下来,然后转运资粮、兵员,期间很容易遭到攻击。

或许无法完全截断敌军水师与江陵的联系,但完全可以让他们的补给变得断断续续。他就不信了,每次补给都要损失不少船只的情况下,吴人的水师能坚持多久?

“嗖!”一支箭矢从杨宝头顶飞过,吓得他一个激灵。

尔母婢!吴人水师能坚持多久他不知道,但今天大梁水师太惨了。

“转向,复入杨水,不要和贼人交战。”杨宝立刻下令道。

须臾之间,旗号连连升起,鼓声在湖面上传出老远。

这是杨宝在招呼被打散的大梁水师舰船向他靠拢,再向回杀去。

吴军水师营寨之中,无数银枪甲士冲了进来,将最后百余名敌军尽数诛杀之后,他们愣愣地看着在水面上纠缠不休的敌我两方舰船。

很遗憾,他们帮不了忙。

看样子,大梁水师被揍得很厉害,五千人不知道还能剩多少。

万变不离其宗,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一眼看出吴人配合得很好,几艘船如饿狼一样扑过去,船只比你大,还更灵活、更快,打得非常有章法。

大梁水师败得不冤,只希望不要一战尽没。

在江陵这个地方,有水师帮忙方便多了。

“噼啪”、“轰隆”,熊熊燃烧的木梁整体落下,水寨火势愈发猛烈。

银枪军、府兵们留下少许人手在外监视,大队人马离开了水寨。

消息很快报到了城北大营之中:克敌水寨,并击退江陵援军,斩首两千余级。

蒋恪看完之后大喜。

他现在也算恶补了一些水战知识了,知道营寨的重要性。拔掉了这颗钉子,江陵城的外援便断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不能断绝,就要看运气了。

入夜之后,水师遣人来报:损失近半,督军杨宝负伤,已向北远遁。

蒋恪沉默良久。

他知道水师其实已经尽力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江贼水匪能成事的话,哪还有经制水师的事情?

他还是有点全局观的,知道要保留这支水师种子,他们比黄河上操练的“假水师”厉害多了,好生操练之后,将来扩军时就用得上了。

攻江陵,还得看他们陆师。

(本章完)

第1076章 一如既往

江陵已经是“不夜城”了。

夜生活就是战斗,彻夜不休,厮杀一整晚。

寅时,陶斌被一阵鼓声吵醒。

努力几次后,始终无法再次入睡,于是起身穿衣,披挂整齐之后,步出了府邸。

正月下旬了,离开春没有几天,天空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陶斌下意识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入掌心,慢慢融化。

看起来有点像眼泪。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点诗意,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做诗赋的心情。

这雪却不知在为谁哭泣!

街道两侧蹲着许多军士。他们不是没地方住,而是随时准备增援城头,不得不如此。

陶斌甚至听到了小声的哭泣。稍一打听,原来是从湘州调来的援军。

湘州兵原有两千,基本是最近唯一一支入援江陵的部队了。他们其实在湘州诸郡剿过贼匪,打过流民军,不是没有战斗经验的,但甫一上战场,就被梁军凶猛的攻势给赶下了城头,差点闹出笑话:不少小城都能守不短的时间,江陵差点因为湘州兵溃退被一鼓而破。

最后没办法,还是调荆州兵上阵,仗着地利和人多势众的优势,在付出重大伤亡的情况下,击退了梁军。

昨日出城增援水寨,陶斌都没敢调湘州兵,可见已经对他们完全失去信心了。

但这些人也不能不用,毕竟还剩千把人呢,只能将他们与豪族僮仆混编在一起,组成一支两千人的部队,时不时上城轮换久战疲惫的荆州兵,毕竟他们人不多了,已不足两千五百之数。

陶斌没有处置那个哭泣的士兵,继续向前走着。

走到一处时,亲兵突然拦住了他。

陶斌一怔,看向前方的黑暗深处。

那里曾经是一处军营今只点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不定。

营中似乎有人,因为偶尔传出几声咳嗽。

似乎又没人,因为大部分人像死了一般躺在干草、苇席之上。

他想起来了,那是伤病营。

作战受伤的,生病倒下的,基本不做区分,一股脑塞到此地。

照料他们的多为强征而来的江陵百姓,本身十分抗拒,更没有报酬,于是照料得十分潦草,这从风中传来的淡淡臭味就能看得出来。

伤病员们竟连哼几声的力气都没了,全是等死状态……

陶斌没敢再向前,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临行之前,暗道明日或可多征集一些百姓过来,眼前这些稍稍有些过分。

他很快转到了一处城墙根下。

隔着土墙,他都能感受到那一阵阵袭来的震动。

他知道,梁人在用霹雳车轰击城墙。

但其实没什么效果,最主要的原因你想都想不到:找不到那么多石头,打磨也极其费事。

而在一开始的时候,守军还是手忙脚乱过一阵子的。为了摧毁他们的霹雳车,数次派人出城冲杀,结果吃了大亏,几次下来损失了千余人,于是后面就装死了,任你砸。

不知不觉间,陶斌一行人来到了北城。

这里同样坐着不少军士。

只有少数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绵衣,绝大部分人靠在火盆边,不断往手上哈着热气,或者站起来跺脚。

潮湿的江陵,一旦遇上雨雪,就分外让人难受。

有的火盆渐渐暗淡了下去,很快就有人麻木地提着斧子,拆起了门板。

门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但过程应该不会很平和。

陶斌踩着马道两侧的台阶往上走。

雪后十分湿滑,他小心翼翼地走着,不一会儿便上了城头。

好一派灯火通明的壮观景象!

从江陵城北一直延伸到北方极远之处,营地一座连着一座,火把、火盆、灯笼如同繁星一般,点缀在整片大地之上。

陶斌不知道守城军士看到这副景象时会怎么想,反正他初次见到时非常震撼。

这么多兵聚集在城外,带来的压迫力是十分巨大的。

尤其是当他们发起潮水般的攻势,一波又一波撞击江陵城的时候,总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莫能抵御的感觉。

以此观之,荆州兵真的很不错。

站住了,没被吓倒,还能依托城墙地利固守,时不时出城袭扰一番,这个战斗力十分强劲。

但他们以前还被本地人嘲笑,说他们的关西口音十分奇怪,又或者晋语都说不利索——荆州军自刘弘创建伊始,便以诸郡蛮夷、巴蜀流民、关西逃难百姓以及部分荆州本地人组成。

若没有他们,江陵此时已然为梁军攻破。

但他们的人数也不多了啊,只剩两千五百上下,带着两千湘州兵、江陵豪门僮仆,勉力守御着。

城中还在征发青壮,新得两千余人,目前正在整训,但陶斌也知道他们不甚可靠。

或许,再过一段时日,就该放弃外城,退守内城了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彻底失去了出逃的机会。

对此,陶斌有些犹豫不决。

他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都在城中,难道任由他们与江陵共存亡吗?

陶斌不甘心,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他同样很清楚一旦他趁着外城没失守,将家人送到城外乘船撤走,那么江陵守军的士气也就崩溃了。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长期保密,只要你做了,总会被人知道的,无非时间长短而已,但陶斌又忍不住想要做这件事。

两难的选择!

风雪之中又响起了颇具节奏的鼓声。

陶斌放眼望去,却见那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无数黑影正在闪动。

他们的动作很快,似乎还带着点悲壮凄凉的气势,以一种亡命般的姿态冲向江陵城。

灯火通明之处,则站满了一支器械精良的部伍,死死盯着正在发起进攻的“同袍”。

后队斩前队,老伎俩了,残酷却又实用。

陶斌知道,今夜又将无眠。

血注定要流成河。

******

梁军大营之中,蒋恪也登上了高台,俯瞰江陵。

一队队弓手已经来到了土台下边,快速攀登着。

一共三座土台,全部位于城北,是辅兵丁壮们花费半个月建成的。

每台可容纳数十名弓手,甚至可以摆放数具强弩,日夜不停地对江陵发动攻击。

弓手们只是第一批。

他们上去之后,还会有大量丁壮将巨大、沉重的弩车推上去,架设起来,居高临下轰击敌军——是的,土台乃夯土筑成,整体比江陵城墙还高,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晋军若不敢出城,那就放心大胆地射击。若试图出城毁掉土台,那就抓住机会,争取多歼灭一些守军——在城头杀一名敌军十分费劲,但正面野战杀起来就要容易许多了。

前方已经展开了厮杀,蒋恪却下了高台,不想多看了。

天子已南下襄阳,虽说主要忙于各类善后事务,但他肯定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密切关注着竟陵、江陵两处战场。

而襄樊投降后,大批人马陆续南下。

据蒋恪所知,以邓岳为首的八千多襄阳降军已经抵达竟陵城下,然后直趋东方,攻杨口军戍。

听闻陶侃已遣部将陈修率军数千驰援,务必不能让这两地失守。

而这兵一东调啊,显然没法对江陵提供太大的支持了,这对他而言是件好事,但同时也是压力。

这场战争,他难得地得到了机会,若功败垂成,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嗡……”前方响起了弩车发射时巨大的噪声。

“嗡……”第二座高台上也响起了声音。

弩车笨重、迟缓、发射缓慢,但威力十分强劲。

射出去的大型弩矢比枪杆还粗,几乎赶得上步槊了。当它们携万钧之势射向江陵时,往往能产生巨大的动静。

果然,江陵北城上响起了巨大的喧哗声,似乎有些混乱。

不过没用多久,惊呼骚乱渐渐平息了下去,留下的唯有怒吼声、叫骂声和惨叫声。

蒋恪哂然一笑,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罢了。

这一次,他比攻打纪南城时做好了更充分的准备。不厌其烦、不惜血本诸般能用的办法他都不介意尝试一下。

没有人能长期忍受落在头顶的弩矢、羽箭。

当你在城头巡逻的时候,数杆弩矢激射而来,直接将垛口都砸踏了,碎屑横飞,崩得你额角都是血。

又或者重重地钉在城楼之上,淋得你满头满脸都是灰尘。

箭矢也破空而至,让你每一刻都提心吊胆,一不留神就被箭矢射中,耳边流传着谁谁走路时被梁人射死射伤的消息。

未必真能杀死多少人,但对士气的打击十分巨大,慢慢累积下来,说不定哪天敌军就承受不住,彻底崩溃了。

这是意志的比拼,是本钱的较量,陶斌若无法有效应对,江陵城是撑不了多久的。

攻城战一打就是一整夜。

天明之后,换了一批人接着上,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一天,荆州幕府长史周抚又率军抵达江陵城东。两千蛮兵上岸,直攻土台,试图摧毁上面的弩车,斩杀弓手。

不过行至半路之时,被银枪左营及幽州骑兵联合击溃,死伤过半。

晋梁双方的水师又在城东打了一场,王师败绩。

义从军一部在城西活动,逼迫一支晋军水师后撤,因为他们不敢派人登陆了。

整体而言,一如既往。

双方一如既往地攻防,一如既往地斗智斗勇,一如既往地坚持,直到有人撑不住,轰然倒下为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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