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陇上行(10)

春日牛毛细雨中,清河郡历亭城东城上,借着城墙上简易版块木屋的遮护,百十名弩手正在张弩引矢以待,而他们的首领、清河通守曹善成的心腹将领之一,素来持重的副都尉韩二郎也面色发白,望着城外抿住了嘴唇。

城上的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距离他们大约一百多步的距离上,正对着城门吊桥的官道上,几乎无法遮蔽任何视野的牛毛雨中,正有两队黜龙帮骑兵在那里忙活着什么,一队甲骑、一队轻骑,动作随意,姿态放松,只围着干活的几人说说笑笑。

其中,很多骑士战马的脖子上、马腰后都拴着血淋淋的首级,很多闲置的骡马上还挂着被扒下的衣甲、口袋,很显然,他们是取得了一定战果后才过来的,也正是为此心情不错。

但总之,丝毫不把城上的严阵以待放在眼里就是了。

这个距离,是在理论射程之内的,却不是在高效杀伤的范围内,得是诸如修行者在内的绝对好手用特定劲弩、硬弓才能有些成果……而这也正是城墙上的清河郡卒以及守将韩二他们的畏惧所在。

因为对面两拨黜龙军骑士里,那拨轻甲的骑士明显只是边境巡逻队倒也罢了,可另一拨甲骑却人人马上都挂着用皮革罩着的弓,而且人人都是双箭筒,为首一人更是在甲胄、披风之上,额外于肩上披着一件标志性的白色短氅,旁边旗帜上则写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作为前线主要对峙参与者,韩二也好,下面的士卒也好,都知道对面是谁——一个绰号鲁郡大侠的成丹境黜龙帮大头领。

唤作徐师仁是也。

没错,真正需要恐惧的是城上之人。

不过,那位大头领明显没有擅自开战的意图,他们在原地立了四个木牌,然后各自贴了一些东西,紧接着便轻骑先行开道,依次有序而退。

韩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版屋内,一名明显是刚刚征召入郡卒没多久的年轻人,大概是因为陡然放松下来,反而失了措动了扳机,一支弩矢径直飞出,钉落到了护城河外的官道上。

这一幕,使得城上城下立即都有了反应。

“不要乱动,稳住!”韩二反应最快。

而得益于他一声喊,版屋内居然只有两三根弩矢再度跟了出来。至于城外,徐师仁笑了笑,也止住了下属们的亢奋反应……确实没必要,然后更是摆手催促众骑士们离开。

骑士们带着喝骂声纷纷上路,徐师仁也翻身上马,轻松驰出。

城上人见状,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不过,就在徐师仁离开城墙已经快三百余步,距离明显之际,忽然间,其人勒马引弓,回手便是一箭,箭矢裹着宛若实质的断江真气,远远飞来,自墙上来看,简直如同一根淡金色铁矛飞来一般……乃是隔着三四百步,钉在了城门上的石板刻字上。

这时,徐师仁方才远远仰天大笑,与一众下属彻底驰马而走。

而城上韩二等人也方才回过神来,晓得发生了什么。

恍惚中,一众郡卒纷纷低头去看,只见一支寻常箭矢直接扎入城门刻字板石几乎近半尺,根本没有之前宛若铁矛的样子,但如此深入砖石,而且如此之准,似乎更加可怕,不由议论纷纷。

韩二郎有心阻止这些兄弟乱说,以防伤了军心,但话到嘴边却又沮丧……毕竟,身为一个见识稍广一些的普通人,他很清楚,战场之上,自家这些兄弟包括自己,无论如何谨守本分,面对徐师仁这种武艺精湛的修行高手,都注定只是垫脚石。

战乱之后这几年,他比谁都后悔少年时没有咬牙去筑基,哪怕只是简单的筑基后不管了,都还有个念想,何至于如此呢?与之相比,自家少时同样没咋学识字,但现在不也慢慢补上了吗?

城墙上轰然一片,韩二郎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走下了城墙,等了片刻便让人放开吊桥,往官道上对方留下的几个木牌去看。

原来,为了防备攻城,周围大木都已经伐掉,近城房舍也拆掉,所以木牌乃是黜龙帮被迫立上的一个告示板……之前就来立过几次的……韩二郎此时仔细瞧来,前后四份文书,说话方式也都还是典型的黜龙帮那种大白话:

第一张文书很简单,算是制式的,只要临时加上时间地点部队人物就行,已经经历过三四回,说是在距城什么方位多少里地,何处村社附近,发生了官军入侵黜龙帮地盘的恶性事件,本着安定乡里,保障春耕,维护商旅的原则,黜龙帮大头领徐师仁与河北军政总指挥直属巡骑第十七队联手将其剿灭,现在要城里的官军去收尸。

看到这里,韩二郎愈发沮丧无力,却又觉得有些怪异。

且说,整个二月到三月都应该是河北大地最繁忙的时节,因为这是春耕的季节,自南向北,依次铺陈。

但说起来可笑的是,今年很可能是三年间,河北最安靖的一次春耕过程,没有义军往来“抗击暴魏”,没有官军往来“镇压叛逆”,没有豪强建立坞堡“收拢灾民”。农人就这么战战兢兢的倾尽所有来耕田,似乎要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新一季的庄稼上——就跟他们之前一年又一年重复的那样。

而所有有权威和力量的人也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地盘里一动不动的观看着去年已经死气沉沉的田野渐渐恢复生气。

大河上,甚至渐渐开始出现许久未见的商船,和跨地域的大宗货物买卖。

没人知道这种怪异的场景为何发生?也不知道这种场景会持续多久?

前一个问题对韩二郎而言是真的不懂,而后一个问题跟其他人一样,韩副都尉也明白,大家就是一句感慨,并非真的疑问——因为答案可以从到处都在发生的“使者战”,也就是刚刚这张布告描述的内容以及徐师仁的进逼来看出端倪。

没错,春耕期间,一个极具河北特色的情形就是官道上到处都是那种几十骑军事巡逻队,以及类似配置的份属不同势力、立场混乱、目的不明的使者团队。

其中,前者非常在意边界的保护,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而后者往往又需要穿州越郡,才能抵达自己真正的目的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敌我的复杂情况,经常性的爆发小规模激烈军事冲突,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血腥和死亡,甲胄和弓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田野间的官吏士民,这是战争的间隙。

当然也提醒了素来耳聪目慧的韩二郎。

这位清河本地出身的副都尉看着战斗发生的地点,马上就意识到,这场战斗很可能真的是清河郡的官军试图进入平原地界冒险截杀谁,结果被巡骑发现,然后迎来了徐师仁的支援,导致了尽数被殪。

只能说,曹府君是忠臣孝子。

韩二郎摇了摇头,继续在雨中看第二份布告,却惊愕的发现,这份布告正是对他之前某个疑问的解答:

布告以那位总指挥张三龙头的身份来说话,说眼下这个河北能够暂时安定,全是因为黜龙帮进入了到了河北。

因为黜龙帮来了之后,首先是大大打击了官军,挤压了东都、河间的军事力量,使得这两处大大收缩防区;而这两处军事力量的离开和黜龙帮的抵达也给了各州郡自行发展军事力量的理由与刺激,让他们有机会加强了对各自州郡的控制;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黜龙帮做出榜样和表率,严厉处置了圈置人口的坞堡,收编了无处安置的义军,然后又破除万难主动推动和维护了春耕的秩序。

但是,这种安定只是一时的,暴魏视民为草芥,官府征发无度,世族豪强贪婪无度,肯定不乐意看到河北老百姓过好日子,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再度尽全力来剿杀黜龙帮,将河北老百姓春耕的果实给掠夺走。

不过也不要紧,因为黜龙帮不怕他们,而且会尽快打过去,到时候会烧掉高利债,会减税减役,让大家继续一年年安心春耕,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既像是吹嘘宣传,又像是安民告示。

而韩二郎怔怔看了半日,先居然觉得有些道理,意识到自己想法后,却又头皮发麻,赶紧带着惊恐去看第三份文书。

第三份文书写的内容就简单了,说是黜龙帮意在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所以在搞什么施政纲领,于是在这里开诚布公,问政于河北士民,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无论是谁,什么出身、什么身份,对什么有哪种意见和想法,都可以直接去平原郡将陵城找头领谢流云,或者去平原城找出黜龙帮首席魏玄定。

这份文书,其实跟前几日贴出来的求贤布告没什么两样,只是当时报道的对象是什么头领阎庆,而且鼓励所有人不计出身。

而第四份文书,韩二郎只看了两眼,便整个人呆在当场:

无他,这是一封劝降文告,黜龙帮指责清河太守曹善成强行劫持全郡军民为人质,抵抗黜龙帮,只求在在掀起三征的暴魏狗皇帝面前博得虚名,实属十恶不赦,然后直接点名他韩二,要他举城来降。

韩二郎第一反应就是撕掉这个纸,但一回头才发现,军中几个识字的早已经跟出来,还有几个不识字的心腹也在旁抱着怀好奇来看,俨然是等自己言语来做介绍。

当然,韩副都尉自己很快又意识到,撕下来反而更糟。

“张老五,把这第四个牌子拔了,整个送到清河城曹府君那里去……上面的纸碰都不要碰,要亲手交给曹府君!”韩二语气凝重。“要快!晓得了吗?”

“这么重的事交给俺吗?”已经做到队将的张老五喏喏不安。

“就是因为重要才要交给你。”韩二郎无奈至极。“因为你是我的心腹……三征以后咱们就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

张老五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应下。

须臾片刻,便着人刨了第四个木牌,裹上油布,放在骡子上,然后亲自引十来骑,直接往清河郡城去了。

而眼见着对方离去,韩二郎这才心情复杂,转身喊了其他人,往东面去收尸,同时犹豫了一下,却不让人再刨木牌,只是撕了上面纸张……他可不想让黜龙军在自己驻防的城外多待,干脆提前给对方省点事。

“牌子扔这儿,回去跟韩二说,我知道他的忠心,放心吧。”

翌日中午,相隔数十里的清河郡郡城郡府后院内,牛毛细雨终于稍驻,清河通守曹善成坐在廊下,显得神色憔悴。“让他安心守城,等候军令就是……我之所以用他,就是看他为人持重本分。”

张老五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再度喏喏而去。

人一走,曹善成便坐在原地闭目扶额,丝毫不去看身前的木牌……他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因为这样的布告不光是清河郡东侧的对峙前线,清河郡内,还有周边州郡的各个交通要道上,都有张贴他这里已经收到了许多份。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区区这些玩意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什么求贤令、仁政令、戒严令之类的,也只是老生常谈,不过是贼人到了一定份上自以为是起来了而已,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公告于天下的方式对自己进行人身攻讦。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攻讦,是规模越来越大的攻讦。

事情的滥觞无疑是今年年初那一战,但那时候贼人张三还只是在撤军时在据点里留点揭帖,只说他蹉跎半生,靠着镇压叛军起势,一辈子的荣耀成就都在这里,所以眼里只有镇压叛军。

然后是春耕伊始,便开始派人大张旗鼓张贴传单,同时给士卒和田野里的百姓喊话,说他曹善成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强行征召郡卒,不许老百姓春耕,枉顾人命。

现在则更干脆直接,说他曹郡守为了讨好江都圣人不惜要害死全郡上下。

这其中,他曹善成最在意的,其实是第一个帖子,因为太过于诛心了,前半生的蹉跎正是素来自傲的他最难以接受的经历,但这个深深刺痛了他的揭帖,反而没几个人在意,因为知道的人不多。而后来的帖子,明显越来越无稽……他是郡守,朝廷任命的郡守,整军备战,防备反贼不是理所当然吗?

官和贼,需要讨论吗?

但是,大规模宣告的后果却远远超出他想象。

说他备战耽误春耕的帖子一出来,就立即出现了逃兵现象和抵触服役的现象,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拿不出当日镇压反贼的气魄来了……因为老百姓真的会跑的。

而现在,这么一个荒诞的官贼不两立的指责,放在以往他要发笑的布告大规模贴出来,他却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在等自己了。

是世族和豪强的进一步叛离吗?还是周边州郡的进一步离心离德,以邻为壑?

又或者是前线官兵的直接动摇?

应该不至于此吧?前线四城,孙郡丞、史都尉、韩副都尉,外加一个薛万弼,都是值得信任的吧?

曹郡守的忧心忡忡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韩二郎派来送牌子的人刚走没多久,大约傍晚的时候,镇守茌平的孙郡丞本人就亲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能来呢?”曹善成诧异以对。“前线四座城,哪一座都不能缺镇守之人……”

“因为我要来亲口问一问府君。”孙郡丞挥舞着手里的布告严肃以对。“果真要玉石俱焚吗?”

曹善成眼神犀利了起来:“孙郡丞什么意思?伱我守土有责!”

“对谁的责?”孙郡丞丝毫不惧。“东都还是江都?”

“东都江都一体!”曹善成怔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隔了两年还要辩论这种老话题。“对大魏的责!”

“可是下面的人不认。”孙郡丞忽然压低了声音。“府君!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是朝廷命官,我也是受任于上,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那些郡卒,他们是发于本土的,是发于下的……这个布告,看起来荒诞,看起来是我们想了两年懒得想的烂账,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要命的东西,你跟他们说大魏、说朝廷,平素里大家不计较,现在黜龙贼过来,偏偏让你计较,那江都圣人就不能提,因为三征的事情太伤民心民意了,得跟他们说,我们是为了保卫乡梓。”

“黜龙贼不只是提醒到他们。”曹善成意识到对方是善意提醒后立即舒缓了语气。“其实也壮了他们胆子……”

孙郡丞摇摇头:“重压之下,何止是他们,各处其实都不稳……”

曹善在微微一怔,反而醒悟失笑:“是了……不是贼人说的有道理,而是他们大兵压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他们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会扯出事来,便是讲所谓根本不通的道理也有人无端附和……茌平那里是有人鼓噪吗?”

“是。”孙郡丞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有几个伙长、什长,都是本地人,在那里与我掰扯此事,我有些压不住了……而且很可能是几个队将拱出来的。”

曹善成点点头:“我就知道,这样好了,你即刻回去安抚一二,明后日我亲自去,把所有心怀不轨的都处置了便是!”

孙郡丞沉默片刻,认真反问:“真的要痛下杀手吗?”

“这个时候不严肃,贼人来了,只会一哄而散。”曹善成干脆答道。

孙郡丞点点头,便欲离开,却不料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来看:“我听说崔氏也开始不稳了?”

这次轮到曹善成沉默了。

孙郡丞见状,复又折回:“府君,不要犯糊涂!你一个郡里,下面人不留余地,上面人也不留余地,会出大岔子的!”

曹善成叹了口气:“且安心,我只是让史都尉的巡逻部队在北面封锁严密些,不让他们往来的那么肆无忌惮罢了……你不知道,他们往平原送使者不停,就好像走亲戚一般,太过分了些。”

孙郡丞这才松口气,然后拱手离去。

“二兄……你不知道,曹善成想杀我!”几乎是同一时刻的将陵城内,崔二十六郎几乎是涕泪横流,全都抹在了自家族兄身上。“今日来送田宅名册,漳南那边的官道封锁严密,便往南从历亭走,刚过边界,忽然就被他麾下郡中哨骑围住,若非是遇到了黜龙军的巡骑,我和二十七郎几乎要死在官道上!”

早几日回到将陵城的崔肃臣愕然当场。

“他疯了吗?”一旁的谢鸣鹤也都诧异,然后却又反应过来,对着崔肃臣正色来言。“崔二郎,这事自是曹善成发疯,跟我们黜龙帮无关!”

“我知道。”崔肃臣回过神来,缓缓来应。“你们没必要……倒是曹善成,按照之前你所言局势,清河郡几乎已经成了孤岛,上下紧绷,他孤掌难鸣,再加上你们那些文的武的手段,怕是真有可能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薛万弼。”

“随我去见张三郎。”谢鸣鹤立即催促。

崔二郎立即颔首。

须臾片刻,张行只在住处难得偷闲看小说,听完后,立即抬头做出了声明:“崔二郎,我先说一句……这事不是我们黜龙帮干的,我们没必要,而且我是真不想春耕受半点影响,老百姓种个地不容易……你们崔氏也不值当我干这个。”

崔二郎听到最后这里,反而笃定,曹善成只怕真是被这位给逼疯了。

(本章完)

第332章 陇上行(11)

“张龙头在此间坐,虽是闲庭读书,却胜似红山压顶,清河上下,却早已经不堪重负。”崔二郎到底是会说话的。

张行闻言也放下书来笑:“这清河上下是指谁?你们崔家还是曹善成?我刚刚看文书,只说你们崔家在清河两房,便有一位成丹,四位凝丹,奇经正脉数不胜数,然后几乎所有正经子弟无论男女都筑基读书……文修之法到了这份上,红山压下来也能飞走吧?”

“张龙头莫要说笑。”崔肃臣严肃以对。“风雨雷电,成鸟或许可以振翅而走,可窝内雏鸟与鸟蛋又怎么能抵挡的住呢?”

“也是,风雨之间,成鸟或有生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张行正色来言。“况且崔氏今日情状事发有因,所谓我不杀人,人因我而死……确实不能不管……这样好了,崔二郎,我给你写个文书,伱若是觉得曹善成真的疯了,你清河崔氏两房真的危若累卵,再不动作就要出事了,便可径直持此文书,日间去那边公房或者晚间来这里寻我说句话,我直接发将陵这里和西线已经整编好的八个营西进,你说打何处就打何处……如何?”

崔肃臣沉默了一下,就在谢鸣鹤的诧异目光中于院子里恭敬行礼:“如此,崔某却之不恭。”

张行点点头,转身去屋内写文书。

而谢鸣鹤、崔肃臣跟入,依次路过门槛时,都忍不住去看了一眼放在廊下的那本小说,却居然是那本烂大街的《三尊演义》,讲的是黑帝爷、赤帝娘娘、巫族罪龙三雄并起,人巫妖三族争霸时的剧情。

且说,三尊时代距离眼下都三千多年了,虽比不得青帝爷八千年前登天来的遥远,却也足够模糊,尤其是后来白帝爷再起,事实上完成了人族的一统,多少有些毁了人家巫妖两族统序的感觉……所以很多话说起来都是云里雾里。

再加上不要说赤帝娘娘了,便是那条巫族罪龙的本事也挺唬人的,而黑帝爷素来给人感觉也挺差劲的,所以这个不好贬,那个不好嘲,最后就是史书里写的一塌糊涂,为尊者讳过了头。

这就反过来导致了另一种声音——看史书不如看小说。

当然了,《三尊演义》这本跟后来的《郦月传》在文学性上根本没法比。

至于张大龙头此时来看,只能说他对什么黑帝点选嘴上不在乎,行为上也不在乎,可心里还是挺在意的,不然也不至于抱着这么一本老掉牙的小说再来寻找线索了。

写完文书,签字画押,张行双手拿起,直接递过去,而崔肃臣也双手接了过来。

随即,后者便再问:“张龙头,在下冒昧,这文书是专指清河局势的,我大概明白,但现在将陵这里有八个营,日后或多或少,又该如何?”

“只多不少。”张行笑道。“我们这一轮整军,并非是之前刚到河北时为了打破派系痼疾而全面重组的那种整军,更像是匀一匀、挪一挪,打散降军,然后稍作扩充,算是给新来的军将分出些营头,再稍微根据将领要求追加下特定军械,提升下军队战斗力……也就是春耕太耽误事……所以,从三月中下开始,前线和这里整编好的部众只会越来越多。”

崔二郎认真来听,谢鸣鹤却如鲠在喉,只硬生生忍住。

而崔肃臣听完,非但没有自觉,反而继续来问:“再冒昧问一句龙头,黜龙帮的派系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荥阳,经常能听到人说,张李二人迟早要内讧,结果为何反而黜龙帮屡屡做大?”

谢鸣鹤不再尝试说话,反而心中冷笑起来——你也知道冒昧?

“派系当然是有的,但不是简单的张李那么简单。”张行正色来答,却是将之前与雄伯南说的一些细细讲了一遍,然后才道。“说到底,大家只是因为暴魏无道,被迫起事,而自我跟李龙头以下,喊一声乌合之众也是无妨的,内里自然派系丛生……只不过是借着我和李龙头形成交锋罢了。”

“且不说便是如此。”崔肃臣捧着文书反驳道。“久而久之,因名遂实,龙头怕也与李龙头那里也闹出事情来,真的对立起来了吧?”

“确实如此。”张大龙头也叹了口气。“李公那里,现在很有一番每与我反,方才行事的苗头。”

“可若如此,还是那句话,既有内部纷争,又为乌合之众,为何黜龙帮反而屡屡做大?”

“我觉得一个是暴魏自家衰落,天下大势不可逆,另一个是我们黜龙帮到底是个讲建设、论施政的正经路数,不是只会一朝举事然后茫茫然,最后沦为只懂劫掠匪徒的那些寻常义军。不过,最重要一点是,我们一开始便注意将帮会总体这个概念给点出来,时时刻刻来讲,时时刻刻以帮会的名义来做事,名正言顺的凸出来一个组织来,也在组织里给了纷争释压的缺口,让大家能说话、能反对……到了眼下,上下都已经适应了这个体制,便是对我再有什么私怨愤恨的,也都知道去在决议会上与我难堪,而不是想着行什么草莽之事。”张行正色来答。

“那龙头为何又来了河北?”崔肃臣追问不停。“是内里纷争越来越压不住了,想要避免内讧吗?还是要引导东境头领分野出走,防止纷争?可这样不会反过来引起南北对立吗?”

“是也不是,我来河北一方面的确是为了避免内讧,因为黜龙帮的确承受不起内讧,但这个内讧不是针对李龙头的,而是因为黜龙帮起于东境,东境本土出身的头领相互纠葛,盘根错节,我想推行的制度、律法、政略,全都要被他们层层过滤……这些人几乎占了黜龙帮七成的大头领、头领,九成的地方舵主、副舵主,十成的基层吏员,所以真不敢在那里乱捣鼓什么……同样的道理,李公也顺势主动做了那个替他们说话、抓总的人。”张行有一说一。“而另一方面,却是稍有战略常识之人都知道,数百年乱局,地域上的政治、军事、文化已成传统,欲平天下,当日西魏之关陇、东齐之河北、南陈之江东,必取其一,然后各自平巴蜀、北地、南岭,折身争晋地、荆襄、东都,方可成事。故此,哪怕河北局势再复杂,对黜龙帮内里撕扯再厉害,也一定要过河来!”

崔肃臣连连点头,却又迫不及待再问:“如此来说,龙头志向便是肃清天下,建立新朝了?”

张行失笑。

崔肃臣捧着那纸文书毫不迟疑正色来应:“龙头为何发笑?”

“你是觉得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尤其是最后四个字,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是吗?”张行负手笑问。“觉得是敷衍之言,所以想问我所谓正经志向?”

“正是如此。”崔肃臣点了下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张行笑了笑,终于负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门槛前,此时不知不觉暮色已深,但他修为上来后视力极佳,直接俯身捡起了那本书来,然后稍作翻看。

“人生在世,谁不想仿效先贤,建立一番不朽功业?谁不想趟出一条大河长江来?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岂止是要肃清天下建立新朝?都说圣人三征东夷是自取灭亡,但从道理与志向上来说,为何不能并东夷,继而总齐天下,一统四海?都说四御位满,三辉将生,再无凡人登天之事,可既然有榜样,为何不能想着搬山倒海、黜龙建业,施行新政,得功德于天,证位至尊?”

崔肃臣没有吭声,谢鸣鹤却忍不住当场来道:“说得好。”

“不过我也知道。”张行翻看着手中书籍,寒冰真气绽放,微微映照出一点光芒,语气却又变得悠远起来。“人生于世,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能得道者,年岁有限,得道者,也要失之缥缈,绝大多数天才豪杰,奋力去做,往往也只能做个支流,甚至支流的支流,甚至支流中的一股水,可若是如此,便不做了吗?崔二郎。”

此时终于听得愣神的崔肃臣为之一怔:“龙头?”

“你问我志向,我的志向说大极大,说小极小。”张行捧着书,立在门槛,只在幽光下侧身扭头来看。“大则狂妄不可言,小则微末不可道,但总归是想顺着我之前与你们言语过的那个设想与道路,尽力往前走一走……遇到石头说不定会绕着走,遇到上坡说不定会慢,遇到下坡说不定会快,但总归是要尽力走下去,走到终点最好,走不到,后来人也可以少粘些泥,多走几步。”

崔肃臣点点头,却捧着文书立在原地,不再多问。

张行也点点头,侧身让开。

谢鸣鹤欲言又止,几乎要跺脚。

而崔肃臣却捧着文书走了出去,但走下廊,转了弯,却又回头驻足:“今日在下仓促上门,无端问了龙头这般多言语,龙头就没有问我的话吗?”

“那问一个吧。”张行闻言反而再度失笑。“你那个叔祖,东齐时便是凝丹,如今只还到成丹……清河崔氏这对父子当年可是能跟杨斌杨慎父子发脾气的人,人家是大宗师、宗师,他居然没到宗师吗?”

崔肃臣认真想了想,正色来应:“不是在下不想答,而是连我都不知道。”

“也是。”张行点点头,抬手以对。“春日昏沉,崔二郎得了准信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二郎这才捧着文书再度告辞离去。

谢鸣鹤无语至极,匆匆追出,路上又不说,也不好等对方进了住处……崔二十六、二十七两只家犬还在里面哭鼻子呢……却是在半路一个巷道上劈手拽住了对方:

“崔二郎,你这人好不利索……人张龙头到底是九郡一州之主,放在以往,也是东楚万乘之主的局面,这般人物,因你私下来问,便将军中机要,个人宏图都尽数告知于你,你却只捧着一张纸走了,何其荒谬?”

“谢兄。”崔肃臣无奈来答。“我自然晓得张龙头的诚意,可一来我家人都在荥阳,只在东都眼皮子底下,二来,清河这里,族中尚有公务,如何能轻易说什么?便是要帮忙做些事情,也该清河事了,再做言语。”

“你们崔氏可真是公私分明。”谢鸣鹤闻得此言,方才松了手,却又盯着对方手中文书冷笑。“还要下聘书等日子,我看史书中,素来都是野合了了事的。”

崔肃臣脸色一变,当即收起文书,拂袖而去。

谢鸣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未免轻佻了——当日东齐时,渤海高氏乘势而起,有高氏大将求娶崔氏女不成,竟直接将一清河崔氏女子掳走,路边强暴,算作夫妇,这事过去不知道几代人,依然是崔氏子弟脸上最大的痛。

有些过于图嘴快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怎么样,便又讪讪来寻张行,见到张三爷连个蜡烛都不点,就在廊下歪着头吹着雨后春风来读书,暗骂了一声小子会享受,方才踱步上前:

“张三郎,你怎么这么纵容那厮?他既接了文书,便该摆出姿态来做事……如何还能继续端着?说句不好听的话,那文书便是婚书,他得了调兵权,知晓了我们军中机要,便该做出姿态来,最起码来一句为张龙头取下清河……如何这般就走了?你也就放他走了?”

“三个缘故……”张行头也不抬。“其一,除非薛常雄卷土重来,还带着幽州或者太原援军,否则只有我们透露军情震慑清河与武阳两郡,给他们施压的说法,没有什么军机泄露造成危险的说法;其次,从他两次拜访来看,想摆出公私分明,也就是他是他,清河崔是清河崔的样子不要太明显,我要是没猜到,那就没猜到,猜到了照顾下人家情绪也无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不光是他端着,我其实也在端着……他是想公私分明不挨着族里,刀切豆腐两面光,我却是也对这等世族子弟存了顾虑……谢兄,你说,这些世族子弟养尊处优惯了,真有随我这般蹚下去的信念吗?”

谢鸣鹤终于也捻须摇头来笑:“局势大好,你便要疑虑起自家人来了……咱们也是有君子之约的。”

“我与崔肃臣,也大约是个君子之约,只是他性情柔软,不似谢兄英姿勃发、高朗帅豪,所以没有宣之于口罢了。”张行继续低头去看书了。

谢鸣鹤心中得意,一面摇摇头,一面转身离开,出了院子,本欲直接往归平原,但却心痒难耐,复又去寻到陈斌,将事情说了一遍,顺便不忘了“英姿勃发,高朗帅豪”。

正在独自一人整理文书的陈斌听完以后根本没在意什么多余词汇,只是略显诧异,旋即复又宽慰起来:“那就看崔二郎手段,若能将清河内里掏空,到时候一进军,便摧枯拉朽,将摆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有薛万弼做羽翼的曹善成给一举击破,届时必然军威大振!之前马脸河一战仓促下所谓胜之不武的传闻也要烟消云散的。”

谢鸣鹤点点头,复又好奇来问:“你说,张三郎过河北之前,身边全是商贾豪强屠户强人之流,连魏玄定那种河北混不下去的野道士都能被抬到首席,后来便是有些降人,也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不得已合流,而且还不待见他,怎么一过河北,你我还有崔二郎,自然是典型世族,降服的如钱府君、吕常衡也算是关陇正经出身,还有元宝存这种前朝皇族暗通曲款……”

“一则淮西骤变,说明圣人醉生梦死不可救了,大魏天下糜烂也不可救了,许多人从这以后熄了念想;与此同时,黜龙帮坐稳天下义军盟主,自然水涨船高。”陈斌脱口来答。“二则,龙头本人也是有些说法的,什么黑帝点选,真气翻转都只是外物,年纪轻轻拿捏住帮内许多豪强势力,站得稳反魏立场,咬得住几场大战,最关键是不管他的政略多粗糙,终究看着是正途,所以自然有人愿意跟。”

谢鸣鹤再三点头,却又再问:“我是想问,陈公子,你不怕崔二郎来了,你这个内务失了权柄吗?”

“我一点都不怕。”陈斌冷冷盯着对方。“我早就想把祖臣彦这个只会长吁短叹的货色撵回河南去了……崔二郎若来,又不想被人知道,正好来做个隐身的内史,然后与他还有阎庆一起把张龙头身侧的这个文法吏架子搭起来,这样我也好腾出手,与阎庆认认真真做个计较,把地方治安人事权全部拿来,到时候专门派人到你身边监视。”

谢鸣鹤讨了个没趣,复又叹了口气:“今日见识到了有趣的事情,却个个都冷冰冰,也是艰难。”

“你不如担心下自己……”陈斌无奈至极。“你到底要不要领一营兵?再不说清楚,人家般县那里只当你自家不愿意领兵了。”

“我是想胜负万兜鍪的,但领兵便被一营兵给栓死了,我这性子真坐不住。”谢鸣鹤无奈以对。“所以委实难决。”

“世族作风,好虚弃实、瞻前顾后,所以咱们南朝一败涂地至此。”陈斌仰头叹息。“咱俩算是南陈余孽里最出挑的一批了吧?”

谢鸣鹤终于讪讪。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氏子弟暂住的别院里,崔肃臣将手中文书展示给了崔二十六、二十七,然后宽慰:“好了,不要哭了,清河崔氏安了……你们谁留在此处与张龙头做报备,谁跟我回清河,依次找漳南史都尉、历城韩副都尉跟茌平孙郡丞算账!问问他们,到底为何要加害我等无辜良民?”

二十六、二十七止了啼哭,犹犹豫豫,战战兢兢,面面相觑,半晌方才由二十六来问:“二兄,我等经历如此一遭,委实丧胆,要不我俩都留在将陵这里?”

饶是崔二郎素来深藏不露,今夜也连番破防,忍不住“啧”了一声。

PS:大家元旦快乐……2023了啊,以前都祝大家发财,现在祝大家吃饱穿暖,全家平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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