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第140章 水调曲

第140章 水调曲

勤政务本楼的御宴正热闹之际,三个隆鼻碧眼的胡人抱着落败的西域雄鸡离开了兴庆宫。

等在宫门外的几个范阳士卒迎上前,嘻嘻哈哈地打了招呼。

“赢了吗?”

“没,都是没用的废物鸡。”

“咯咯咯咯!”

说话间,西域雄鸡预感到不好,惨叫起来,但胡人还是利索地拧断了它们的脖子。

“走吧,拿回去炖鸡吃,大府要到下半夜才出来。”

“哈哈。”

他们住的道政坊离兴庆宫并不远,穿过长街就是坊门。

然而核验牌符时却是遇到了麻烦,守坊门的金吾卫不肯让他们通过。恰好有鸡坊小儿过来,指着他们嘲笑起来。

“杂胡也会斗鸡?废物。”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鸡好软哦……”

从这一句话开始,双方的对骂逐渐激烈起来。

有斗鸡小儿眼中精光闪烁,手握着一把匕首,盯住了那抱着西域雄鸡的胡人。

~~

勤政务本楼,张汀独自坐在案边,转头看向身后,她的长姐张泗抬起头与她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张汀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分别又观察了几个人。

李亨还垂手站在那,只留下一个弯着腰的背影,扮演着一个不受圣人喜爱、被奸相打压的隐忍形象;李泌端正坐在后排,未碰酒菜,那格高意远的清高姿态,与整个宴席都格格不入。

张汀已听李静忠说了,李泌给了殿下两个朴实无华的建议。

她丝毫没有从这两个建议中看到所谓“神童”的智慧,说什么上善若水,其实是稀松平常。

今夜,她要让殿下看看谁才是东宫智囊。

目光再一转,落在了薛白身上。

他正从座位上离开,走到殿中,站在安禄山旁边,两人一俊一丑,倒也相映成趣。

张汀不由在想,薛白果然是大胆,分明许多人都知道他是薛锈之子,北衙只要一查就知。他竟还不隐姓埋名,反而到处出风头。

“薛白,还成国子监榜首了。”李隆基的语气中带着些取笑之意,“杨三姨所言之人,可是你啊?”

薛白道:“圣人英明,一猜就中。”

“为何想认三姨为姐啊?”

“我与虢国夫人有些合伙的产业,平时往来,多有流言蜚语,不如认个亲,以示清白。”

李娘听着薛白这些话,当即冷笑。

旁人能被这些鬼话骗了,她却知他完全是个不要脸的,今日与杨三姨结为姐弟,往后两人交情起来只怕更刺激。

“该怎么揭穿了他们才好。”李娘低声向杨洄耳语道。

杨洄想到了自己在布政坊中的外室,应道:“不要多管这种无聊的闲事为好。”

“他又要自己在圣人面前表现,本该让他扶持我胞弟的。”

“无妨,让他现眼,总有栽跟头的时候。”

……

李隆基打量了薛白与安禄山一眼,虽偏心胡儿,但天子的气度还是有的。

“说吧,伱们想如何比试?”

薛白略作沉吟,道:“安大帅跳了舞,我便唱个歌吧,只比谁更让贵妃满意。”

杨玉环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莞尔道:“这比试好,既想与我认亲,当是由我满意。”

李隆基放声嘲笑道:“薛唱歌啊薛唱歌,你这大白嗓,怕是想与胡儿比谁更可笑。”

圣人又风趣了,满殿众人连忙跟着大笑。

安禄山原本还想说话,此时也只好捧着大肚子傻乐。

众人笑过,李隆基挥挥手,道:“唱吧。”

“遵旨。”

薛白长揖一礼,朗声道:“我自幼飘零,举目无亲。幸得圣人眷顾,上元、中秋两次御宴,使我不再孤活于世。值此中秋良辰,以此怀亲之作,略报君恩之万一。”

一番话,李隆基满意地点了点头,包括他身后的高力士、杨玉环亦觉没有白白照拂他。

薛白走到殿中,与李龟年低声交谈了几句。

“先生可否帮忙弹水调曲?”

“好。”

不一会儿,悠扬的琴音响起。

薛白却并未马上开始唱,而是环顾了殿中这些国戚高官们一眼,缓缓说了一句。

“丁亥中秋,勤政楼御宴,感怀身世,作此篇,兼寄故人。”

此时此刻,还没人理解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众人只当作是一句普通的序言。

但有一种可能,也许这个序言会随着他接下来唱的这首词传遍大江南北,直到有朝一日,有人猛然惊觉并联想出其中隐藏的秘密。

为何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要在勤政楼御宴上感怀身世?

到时,他们或可以好好揣摩这词中之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歌声响起。

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李隆基忽然转过了头,眯起眼,盯着薛白,震惊于这少年如何能作出这般词作,又琢磨出这般唱腔。

若说安禄山是他音律上的知己,薛白却不同,像是上天将其降临到这大唐盛世,给他这个独步天下的圣人再看一些新的东西。

李龟年拨着琴,动作难得出现了一些慌乱,因薛白唱的并不是他以为的水调曲。

杨玉环已站起身来,一双美目凝视着薛白,心中震惊。

此前她知他善于作词,曲调上偶有灵光,此时她却惊讶地发现,他或许是词曲上的天才,或许他水平比她还要高,高到让她需要仰视、崇拜的地步……

~~

夜色正浓,一轮满月高挂在天际。

月光下,有人正在杀人,像极了十年前宫变的那一夜。

披着盔甲的士卒惊慌地跑出了门楼,身后却有人追了上来,双手持着长柄陌刀,砍下。

“噗。”

血溅起,一条臂膀落在地上,伤口整齐流畅。

“杀了他们!”

持刀的劲卒一见血更加发狂,陌刀再次劈落,力贯始终。

“噗。”

望火楼上火光闪动,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赶来。

砍人的劲卒这才清醒过来,四下一看,目露惊恐,喊道:“我没想杀人!”

“拿下!”

“不是我挑起的!他们先动的手……”

已无人再听这种辩解,数不清的巡卫扑上,迅速卸了闹事者的盔甲武器,将他们押入北面的宫阙。

他们并不知道,那片灯火通明的琼楼玉宇之中,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停下,琴声也停下。

整个勤政务本楼都安静了下来。

杨玉环许久才回过神来,抬手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她说不出自己为何哭了,但肯定不是因为那少年郎的大白嗓。也许是因那词句吧,一句句都暗合她不为人知的心事,感触万千;也许是因那空灵婉转的曲调吧,她太爱音律了,不免有所感悟;也许,只是感激他唱这首歌的心意……

高力士看向薛白,恍惚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需要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作出这样的孤独清冷、而又寄望美好的诗词来。

就像这大唐社稷,虽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吧。

“哈。”

李隆基清笑一声,从李龟年手中接过琴,抱着琴到栏杆边,抬头看着圆月。

风吹动他的灰白的长发,衣袍作响,如欲乘风归去。

他拨动琴弦,重新唱起方才听到的歌,像是要洗掉薛白那大白嗓对这词曲的侮辱。

但很奇怪的是,哪怕他唱得极好,琴技与歌喉都到了独步天下的地步,却似乎并没有给人以方才那种乍闻其歌的震撼。

隐隐有一丝……不够哀,不够盼。

李隆基自己却不觉得,反认为自己唱得更有仙气。

一曲罢,他长啸一声,得意大笑。

“盛哉!”

李隆基大步走回御案,朗声道:“如此词曲,盛哉大唐文坛!”

宴上众人纷纷持酒,贺道:“盛哉大唐!”

李隆基回身,一指薛白,笑道:“薛唱歌,你给朕送了中秋好礼,想要何赏赐?”

“小子斗胆,盼能与贵妃结拜,弥补幼年失亲之痛。”

“哈哈哈,玩笑之言你竟也当了真?”

李隆基年过六旬,只觉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与自己的妃子结拜有些荒唐。

但方才胡儿要认母,他就不觉得荒唐。此事却也奇怪,想来是因胡儿年长,是自降辈分,薛白却有些高攀之感。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由瞥了杨玉瑶一眼,心想为了三姐,还是应下这个义弟为妥。

她遂道:“玩笑归玩笑,我可是愿赌服输的。”

“也好。”李隆基虽觉荒唐,亦愿赌服输,“薛白甚有才华,配得上当太真的兄弟。”

“谢圣人!”

一时间,堂中众人瞪大了眼,只觉圣人因杨贵妃而愈发胡闹了。

杨銛、杨錡,以及两个国夫人则笑着出列,包括杨钊也起身凑趣。李隆基兴致高昂,让杨家兄妹们与薛白共饮,义结金兰。

杨玉环与薛白碰了一杯酒,笑吟吟道:“往后既是我的弟弟,有吃的、玩的,诗词歌赋,可莫只知给三姐,也记得我这个姐姐。”

“是。”

“叫姐姐。”

“姐姐。”

薛白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上,移开,倒显得有些不太会说话。

“薛郎唱得曲词真好,胡儿想拜薛郎为舅舅!”安禄山却不罢休,跟着傻笑道。

此言一出,薛白迅速瞥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依旧不怒,在他看来,安禄山赤胆忠心,知道杨贵妃受宠,故意凑趣罢了。

杨銛则有些动心,不停向杨玉瑶行眼色,认为认下安禄山这个边镇大将为亲戚,必对杨家有好处。

奇怪的是,杨钊这次却没这种功利态度,眼神对安禄山甚是嫌恶。

“就认下胡儿当外甥吧?舅舅?”

安禄山心知李隆基故意纵容,且吃定薛白没有资格拒绝,遂作出更加滑稽的姿态纠缠不休。

不得不说,一个丑胖油腻的老胡儿对着一个清朗的少年郎口口声声喊“舅舅”的样子颇具反差。

李亨见此一幕,眼神愈发难看,生怕这些人全都联合起来对付他这个储君,目光不住地看向张汀。

忽然。

“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中,有龙武军将领登上了勤政楼,赶向陈玄礼,低语了几句。

“圣人。”

陈玄礼赶到李隆基面前,却没有太多避讳,小声道:“范阳劲卒与鸡坊小儿起了冲突,斩死了两人,金吾卫想阻拦,被斩死了两人、伤了四人……”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之所以发生此事,因有一部分范阳劲卒押送战俘,是披甲带刀进的长安城。”

他声音虽小,却恰好能让李隆基附近几人听到。

安禄山脸色一变,顿时不敢在御前装傻卖乖,第一时间向李隆基拜倒认错。

“陛下!胡儿管束不力,请陛下重惩胡儿!”

“……”

李泌目光看去,见到安禄山跪下、李亨松了一口气的情形,微微叹息。

另一边,张汀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以掩盖眼中的得意之色。

她做成了。

好不容易,她才从薛白那里套了话,“找我有何用?何不想想谁有能耐斩死那些回纥人?”

因这一句话,她马上意识到该如何反击。她没有授意人去查,或指证安禄山,而是以狠辣干脆的方式,直接逼着范阳劲卒展示了杀人的手段。

做起来也简单,好在长姐张泗好赌博,利用与贾昌、王准的关系,分别收买了几个鸡坊小儿与金吾卫,骗他们去杀安禄山的人。

这些长安恶少横行惯了,不知边军有多凶悍。

圣人、贵妃也一样,真以为杂胡是什么善与之辈,今夜,由她来把杂胡的面具撕下来。

~~

“起来,查明了再谈。”

李隆基唤起了安禄山,并未当即惩戒。

这种小冲突常有,且情况未明,安排有司处置即可。天子不必在中秋宴上亲自审案,万一一时查不出结果,会在众臣面前损了威严。

“胡儿忠心,朕信得过,不必因此事坏了中秋良辰。且都落座,看歌舞。”

“遵旨。”

安禄山连忙俯身行礼,不敢再作纠缠。

今夜的冲突事小,一定是鸡坊小儿挑衅在先,他对自己的亲兵有信心;但,怕的是圣人联想到杀回纥人的案子,误会是他派人做的。

退下之前,偷偷瞥了一眼,圣人那一双眼如深井,难测圣心。

同一时间,薛白与杨家众兄妹也退了下去。

杨玉环不由深深看了薛白一眼,此时对他阻止她认胡儿为义子之事感受又有不同。

李隆基淡淡道:“太子不必在朕面前站着,落座吧。”

“儿臣遵旨。”

李亨恭恭敬敬地退下,落在众人眼中,像是又被奸臣陷害,暂时洗清了冤屈。

安禄山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珠转动起来。

末了,他心里有些讥笑起来。

难怪右相说这个太子狡猾。但今夜,东宫看似施了一招高明手段,其实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些回纥人又不是真是胡儿杀的,胡儿还能让人冤枉了不成?

反倒是那个薛白,小小年纪就心脏得很,闷不坑声地坏了胡儿的好事。

“我的小舅舅啊。”安禄山心里讥笑着想道:“我们的事可没完呢……”

~~

是夜,许合子唱了准备好的一首咏月歌,远无预料之中的反响,她遂也唱了一遍《水调歌头》。

这个中秋夜,一首新词便这般萦绕在兴庆宫中所有人的心间。

~~

散宴,李亨与张汀共乘于一辆马车中,归往太子别院。

掀帘看去,唯见李静忠守在车辕处,四周并无旁人。

“此番全靠汀娘出力,我本以为会是请丈人美言几句,没想到,竟能揭破那杂胡的嘴脸。”

说到这里,李亨愈发感到不满。

圣人对那杂胡都比对他更亲近,简直是昏庸到不可救药了!

张汀道:“我们早该想到的,只有杂胡有能耐犯下此案。可惜,消息太少,没能尽早知道案情。还是得在诸司安插自己人。”

“李先生所言却是相反,认为一动不如一静。”

“那殿下便听他的好了?”张汀微微一笑。

李亨苦笑摇头,想了想,却是道:“当时,裴冕说有两个陇右老卒逃了……”

“逃到哪了?”

“没什么,想必是逃远了。”

李亨叹息,又开始担心起裴冕私藏的那些盔甲来。

张汀觉得他总这样叹气挺没劲的,道:“杂胡只怕还要狡辩,接下来还有重重难关,殿下该振作些。”

“不错。”李亨道:“对了,你答应了薛白什么条件?”

张汀摇了摇头,“没有条件,他就没答应与我们合作,好在我套了他的话。”

“是吗?”

“殿下不信我?”张汀讶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那等人,此番能不要好处?”

“殿下?”

李亨无奈苦笑,道:“好吧,是我多心了。”

~~

与此同时,薛白才离开兴庆宫,恰遇到杨洄驱马过来。

两人擦肩而过时,杨洄问道:“今夜道政坊之冲突,可是你安排的?”

“与我无关。”

“真的?”

薛白神色冷淡,道:“驸马请记住,此事与我们毫无关系。”

杨洄潇洒一笑,也明白过来,接下来是东宫与杂胡狗咬狗局面,他们何必去沾这种闲事?

“好吧,是我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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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2.第141章 书坊

第141章 书坊

虢国夫人府,明珠绕过长廊,步入香闺。

“瑶娘。”

“嘘。”

杨玉瑶起身,披衣出了屏风,拉着明珠到偏房,小声道:“这边说,莫吵醒了他。”

她自觉有趣,忍俊不禁道:“莫吵醒了我的弟弟。”

“是。”明珠也觉好笑,小声禀道:“是杨钊前来送礼了。”

“没空见他。往后他再求官,干脆让他将官职写在礼单里,省得啰嗦。”

明珠应下,转身正要走,屏风后响起了薛白起身的动静。

“吵醒郎君了?”

“可是杨钊来了?”薛白道,“我去见见他。”

此间的床很舒服,他一觉睡得很饱,才起床就神清气爽,从容自得,倒像是这府邸的男主人。

待拾掇妥当,薛白到前院堂上见了杨钊,更如主人待客。

“劳国舅久等了。”

“诶,我是国舅,你也是国舅,兄弟之间不可如此客气。”

杨钊对薛白又恢复了往日的亲热,甚至想上前握住他的手,热情道:“务必称我为‘阿兄’,我虚长些年岁,唤你为‘阿白’,可好?”

“由阿兄作主。”

一番亲切的寒暄之后,杨钊在堂上坐下,竟真就是来找薛白的,沉吟道:“近来长安城出了很多乱子,听说那些范阳来的士卒到处砍人……”

所有薛白认识的官员中,杨钊立场最洒脱,眼中只认好处,不太在乎对方是右相、东宫或杨党。此时既说了“到处砍人”,想必是被安禄山挡路了。

“杂胡确实是跋扈了些。”薛白应道。

杨钊眼睛一亮,愈显真诚,道:“你在中秋御宴上拦了杂胡认母一事,他只怕要忌恨于伱,往后你要小心了。”

“我近来只管备考春闱,朝中这些事不是我一介白身能管的。”

“话不能这般说,你才华如此之高,取一状头不在话下,入仕几年,很快便能赶上我。”杨钊说笑道:“我也得快快上进才是啊。”

薛白顺着他的话头,问道:“阿兄可有计议?”

“裴公在河东盐税一事上立了功劳,可以迁光禄大夫。王鉷早在窥伺御史大夫之职,以期红袍换紫袍。巧的是,我人缘不错,与他们皆有交情,此事本都快谈妥了。”

可见,裴宽在仕途上快无路可走了。虽有薛白助他联合杨党、立下功劳,可到了分利之时,连杨党都在算计着让他交出御史台的实权,迁一个虚职。

没办法,越是众望所归,盼裴宽拜相在朝中为河东执言,皇帝就越忌惮、打压他。

事到如今,已与能力、人品都无关,这人就不可能出头。领个虚职老实致仕还有一条活路,否则等安禄山根基更稳固,只怕连命都要没。

薛白微微叹息,点了点头,道:“待王鉷披了紫袍,阿兄想谋御史中丞一职?”

“是。”杨钊说到兴起,粗俗之气又显出来,道:“偏这个时候,杂胡跑出来想抢御史大夫一职。”

“这杂胡。”薛白骂道,“那他的两镇节度使可要卸任了?”

“自然是兼任。从来只有捉权,岂有放权的?”

李隆基用人就是这样,喜欢集权,往往让信任的臣子一人身兼多职,如李林甫、王鉷皆身兼二十余职。

杨钊也不差,一年内身兼数职,从青袍、绿袍换到浅红袍,如今还想换深红袍了,这也与薛白助杨銛发迹有关。

有时薛白想想,除了得一点名望、人脉、圣眷以及贵妃义弟的身份之外,他至今只是一介白身,千辛万苦,赢的还没有杨钊多。

“杂胡太贪心了,吃着锅里的,还伸手到王鉷与阿兄的碗里来?”

“不错。”杨钊一拍膝盖,怒道:“杂胡如此欺负你我兄弟,当给他点颜色瞧瞧!阿白,你消息广,可知范阳劲卒杀人案详由?”

“此事非同小可,莫牵扯进去为宜。”

薛白依旧表现得事不关己,往后仰了仰,心里却有些警惕。

张汀、杨洄、杨钊都相继跑来问他,说明他在“置身事外”这方面做得很差,让人看出来他与此事有关了。

一则确实太出风头了,二则有心人本就怀疑他是薛锈之子,背后藏着势力。

果然,杨钊就认定了他知道些什么,凑近了,低声道:“你还信不过为兄吗?若知道什么,出了你口,入了我耳,绝不教旁人听到。”

“阿兄为何认定我知道什么?”

“若非如此,你昨夜为何让三娘阻止杂胡认亲?”

“好吧。”薛白无奈,只好据实以告,“四月,我造巨石砲赠于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我们曾谈到杂胡,王忠嗣认为杂胡‘形相已逆,肝胆多邪’,早晚必起大乱。”

“真的?”杨钊确实有去了解过安禄山,道:“张九龄也曾这般说。”

“不论如何,这两位边镇大将之间并不和睦,想必杂胡对王将军也是极为忌惮。”

杨钊恍然大悟,道:“难怪,杂胡刚到长安,就斩杀东宫手下的回纥人,原来是为了对付王忠嗣。”

“不错,朔方离回纥最近,哥奴必利用此事栽赃王忠嗣。”

“阿白不愧是杨家智囊,我便知今日来不会有错。”杨钊大笑,沉吟道:“王中丞有监察百官之责,杂胡包藏祸心,岂能不察?”

“此事与我们无关,且王鉷也是哥奴门下,岂会出手对付安禄山?”薛白摇头道:“我们管不了,还是莫惹麻烦为妥。”

杨钊一门心思只管升官,不在乎别的,眼珠转动,打算让王鉷告安禄山一状。

且恰是同在右相门下,告状才有用,话术他都想好了,“岂能让一无耻肥猪爬到王中丞头上?”

~~

送了客,薛白独坐在堂上思忖了一会。

安禄山还要在朝中至少一两个月,这段时间必与东宫相互攻讦,如今再加上王鉷、杨钊这两个捣乱的,倒也算势均力敌。

谁胜谁败,他丝毫不在乎,唯独想保一保裴宽、王忠嗣。

抛开私心不论,裴宽是如今河东大族中最有可能拜相之人,哪怕断了前途,也不宜被过于逼迫,只因恶劣的朝堂氛围而故意激化地方矛盾,着实毫无必要;王忠嗣正在攻打石堡城,牵扯到整个西北局势,且还是如今最能镇住安禄山之人,贸然除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那就更不应该了。

他有时也不知李隆基是如何想的,若真忌惮,便不该将四镇节度使之权系于一人之身。结果赋了权,又放任李林甫、安禄山疯狂对付王忠嗣。

说白了就是迷信集权,对待臣下如对待女人,喜欢时万般宠爱,厌了就翻脸无情。践踏制度,随心所欲,万事只凭一人之喜好。

薛白也没办法,他一介白身已尽了全力终究是只能治标,治不了根。勾心斗角之事他做得太多,也到了必须收敛之时。

倒不如趁着这段狗咬狗的时间,做些自己的事、有助于以后用来改变家国积弊之事。

……

“咦?堂兄竟还真是来见你的?”杨玉瑶转到堂上,笑道:“莫非是因你又捅出了甚大事?”

“竟连三姐也这般说。”薛白道:“他不过是要谋官,向我问计,毕竟我如今是杨家智囊。”

“三姐你个头,此间又无外人。人家还想看看你的智囊里装了多少东西呢。”

说笑归说笑,杨玉瑶也有正事要说,又道:“方才玉环派人来了,特地夸了你。说是杨家男丁稀少,兄弟们又不成器,往后还须你多帮衬则个。”

“以杨家今日之荣宠,岂需帮衬?是我得了姐姐们太多庇护。”薛白道:“日后,若能为杨家做些长远打算,才算我回报恩情之万一。”

“倒是嘴甜。”杨玉瑶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卖力待我好已是回报了。”

“有正事与三姐说,我们再做个产业如何?”

“还有好产业?不提榷盐法,只说丰味楼一年的分润便不得了,如今在长安城斗富,少有人斗得过我。”

杨玉瑶确是贪财,手里不仅有产业、孝敬,还通过替皇子公主们做媒以勒索钱财;她还好色,才会被薛白迷了心窍一般。

此时与这个替她赚钱的美少年说起这些事,她不由眼睛发亮,喜滋滋的。

“丰味楼的收益我还分了一成给玉环当脂粉钱,否则你以为她认你这义弟这般轻巧?”

薛白道:“这次的产业赚的不是钱,是往后的安稳。”

“嗯?”

“简单来说,我们可设一个书坊,造纸,刊印,先卖卖那猴子的故事,往后再卖些科举书籍。”

“你想开书坊玩,有何打紧?开便是了。”杨玉瑶一听便知不是太挣钱的产业,兴趣缺缺,难得的是她知薛白说此事的用意,道:“若需本钱,你自找邓管事要,依旧用虢国夫人府的名义办,看谁敢找你麻烦。”

她不愧有“雄狐”之称,颇豪气干脆地便答应下来,倒省了薛白许多口舌。

“那我就去办了。”

“嗯?”杨玉瑶轻哼一声,“不如,先办些别的?”

“三姐,你我如今关系不同了,还是都自重些为好。”

杨玉瑶见他这般正经模样反觉有趣,探手过去,问道:“好个妖怪,这便是你的自重?”

“心里自重。”

杨玉瑶更觉好笑,却没想到闹了一会,薛白竟似把昨夜的结义当了真,她不由渐渐着急,担心帮他一把反而亏了。

“你别闹了。”

“该是三姐别闹了,姐弟之间不可逾矩。”

“好吧。”杨玉瑶有些不甘心地咬了咬唇,凑到薛白耳边柔声道:“真别闹了好不好?好哥哥。”

“……”

中秋节过后,月亮似乎更圆了。

~~

三两日之后,薛白回到杜宅。

中秋御宴上发生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造成的具体影响虽不可知,却能从一些小事上稍稍感受出来。

比如,卢丰娘做媒的热情更高了。

“亏得是这孩子争气,我兄嫂特意来赔了罪,说之前误信谣言,误会了你。如今他们还是想将女儿嫁给你,总归是看你的心意。”

“伯母一番好意,侄儿感激不尽。只是义姐们都说过,要替我安排婚事,怕是不好再擅自说亲了。”

卢丰娘好生遗憾不能与薛白亲上加亲,事已至此,也只能骂兄嫂太不争气,痛失了这等好女婿。

另外,虽有心想问薛白与虢国夫人之间是否清白,这种事却不好开口。更难开口的,则是两个女儿依旧是喜欢跑到薛白屋里。

……

“书坊?”

杜妗听了薛白的打算,首先是微微蹙眉。

她忙不过来,丰味楼正在飞速扩张之时。

薛白却早有考量,问道:“书坊之事交由媗娘来办,如何?”

杜媗每次听他这般称呼都有些慌神,尤其是在妹妹面前。但就正事而言,她对书坊之事很感兴趣。

“也好。”杜妗道:“丰味楼我倒也管得过来。书坊草创,还可让达奚帮大姐。”

之后,薛白便说对此事的想法。

“此事我们不求赚钱,甚至亏钱也无妨。重要的是提升造纸、刊印工艺,降低读书的成本,利益短期内或看不到,我的长远目的在于渐渐能控制舆情。另外,会有更多的寒门学子因此而受益,读书不再是世家的特权,长年累月,这些寒门士子能成为一股新的势力……”

杜妗隐隐察觉到了此事所图不小,此时却也没多想,只觉他竟这般高尚。

杜媗则没想这许多,仔细听了薛白所言,问道:“我明日到东市打听,直接买下几间书铺、造纸坊,如何?”

她看着温温柔柔,其实一直管着丰味楼的账目,手底下过的都是大钱,真做起事来,气魄倒也不俗。

薛白这才刮目相看,道:“好,工艺之事,我略有心得。接下来我会指出工艺提升的路子……”

先是商定了这计划的大概,杜家姐妹便回了房,是夜,她们却没有再过来。

但只在次日中午,杜媗竟已对书坊之事有了头绪。

“我使人在东市打听过,能开书铺的往往颇有背景,却正好有一户商贾打算将铺子盘卖。一道去看看可好?”

“这般快便打听到了?”

“二娘昨日傍晚便送了食盒让达奚派人打听。”

杜媗领着薛白上了马车,一路细心说着。

“这商贾名为姜澄,乃川蜀人士,以制纸起家,在东市开了铺面,后院有间作坊。他原本供应朝廷的公文所需的白藤纸,近年朝廷数次减少纸张用度,他生意一落千丈,遂决定变卖长安产业……”

说着这些,马车颠簸了一下,两人坐得本就近,杜媗倒在薛白怀里,他便顺势抱住了她。

她今日穿着一身男装,却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能很明显看出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因不习惯在白日里这般亲近,她低下头。

“昨夜怎没过来?”

“别说这个。”杜媗一慌,本想躲开,犹豫了一下,却是倚在薛白怀中,轻声道:“我又不是只贪欢娱才来找你,是因为……心里有你。”

相识以来,她只有过这一句情话,心意却表达得很明白,总之不愿让他太累,希望能多帮他一些忙。

之后,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握住薛白的手,继续说起来。

“朝廷之所以年年减少纸张用度,因公文、诏书只用白藤纸,纸坊砍伐古藤,原料愈稀,价格愈涨,故而纸荒。如今则多用婴州、杭州等地进贡之白编绞、排绞、藤纸,价格依旧高昂。而民间则多用黄麻纸、葛纸、竹纸。”

“已有竹纸了吗?”薛白疑道,“我却不常看到。”

“有的,只是竹纸粗劣,难登大雅之堂。要刊印书籍,还是得选昂贵的白藤纸为佳……”

两人说着话,马车驶入东市、拐向卖书籍的曲巷。

薛白掀帘看去,凡是来买书的几乎都是携婢带仆的高门子弟。这年头寒门都读不起书,更何况平民。

也该开始一点点地改变了,过程会很慢,和风细雨,但天下事本就需要极大的耐心。

又到了过渡、铺垫的章节,写得慢。今天又晚了,第二章还在写,没那么快,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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