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新学与旧学

离开洛阳城只十几里路,龙辇上的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辇车里左看右看兴奋不已的大女儿,微微摇头。

“别看了,去,把你周叔叫过来,爹有话跟他说。”

庐江公主正趴在窗口往外看,闻言扭头看了看李云:“那女儿去娘亲的车上了。”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去罢,去罢。”

庐江公主这才叫停了辇车,下了车之后,她亲自去寻到周必,跟周必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去陆皇妃车上了。

周必收到消息之后,也不敢怠慢,急忙忙来到了皇帝的辇车前,先是对着辇车行礼,直到车里传来一句“上车说话”,周必才小心翼翼的上了天子的辇车。

寻常臣子,绝没有可能这么轻易的与天子同乘,如今外朝的官员之中,恐怕只有杜谦一个人,可能有此殊荣。

不过周必还是不太一样的,他是老寨子里的人,皇帝陛下从小的“小兄弟”。

上了辇车之后,周必低着头,对着皇帝开口道:“二哥,您找我?”

“嗯。”

皇帝陛下看了看周必,伸手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软垫,开口说道:“几个月之前,大将军开始整理军纪,抓了不少军中的典型,正了国法。”

“这件事,是稽查司办的。”

周必闻言,立刻低头说道:“是稽查司办的。”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稽查司是怎么办的?”

“有错处的将官,办了多少,你详细跟我说一说。”

周必正是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闻言他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开口说道:“陛下,开国之后,尤其是最近几年时间,军纪的确是不如从前了,便是驻派在各个军中的稽查司,也有一部分开始败坏了。”

“上一次大将军让我们稽查司细查,稽查司一共递了七十多人的名单上去,最终被朝廷降罪的。”

“一共有二十九人。”

李皇帝默默点头,他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开口说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咱们赶路的时间多得很,你没事,我也没有事。”

“你把这名单上的名字,同我细说说罢。”

周必闻言一愣,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你记不住了?”

周必连忙说道:“二哥,我…我能记个大概。”

“那就说说罢。”

“放心。”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大将军没有把刀给落下去,我一时半会,我不会再找这些人的麻烦,只是路上无聊,听来解闷。”

“你说就是。”

周必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就从成都军开始说,原成都将军钱忠麾下……”

…………

洛阳城,中书。

如今宰相姚仲跟着皇帝陛下一起东巡去了,宰相卓光瑞,还在处理今年的灾情,在灾区没有回来,中书只剩下三位宰相。

而今,三位宰相都坐在了政事堂里。

杜相公自然高坐主位,他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位新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章武七年的事情,现在已经放在了明面上,上达天听了,不管是谁,都没有可能再把这个事情按下去。”

“陛下在这个时候东巡,也算是给了我等一些体面,毕竟,如果要细论的话。”

“我这个首相就第一个逃不脱干系。”

说着,他看向许昂,缓缓说道:“子望兄,这事跟你们御史台同样脱不开干系。”

许相公倒是神色平静,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杜相,这事如果论因果关系,最多也就是我们御史台捅出来的,别的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

“那曹钰,我事前只见过他几回,谁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陶文渊,开口道:“先生,这个时候你要说话。”

陶文渊是读书人出身,早年更是长安城第一书院的山长,是公认的大儒。

他本来也没有想走仕途这一条路,只不过到了江东之后,被皇帝陛下请到江东小朝廷里做了官,后来因为业务能力不错,做了许多年礼部尚书。

也因为如此,杜相公一直称他为先生。

此时,这位陶先生的情绪,却十分不对劲,他听了杜谦的话之后,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下了头,苦笑道:“老夫是时任的礼部尚书,去年那一届科考,跟老夫自然是脱不开干系,但是要说干系最大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相公看着他,开口说道:“去年,是卓相任主考礼部两个侍郎任副主考,本来他这个主考官,应当事前事后都在考场,但因为一些事情,他先后出了考场两次。”

陶文渊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许昂面无表情,沉声道:“陶相公,此时此刻,你还不说实话吗?你不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等还是要去查,等真查到一些什么,不管二位上不上禀陛下,许某是一定要上禀的。”

朝廷里谁都知道,许相公是天子的死忠,更是一个孤臣。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稳坐这个御史大夫的位置,并且拜相。

御史大夫向来是很难拜相的,因为宰相的某种职责是协调百官,而御史台一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官员。

许相公拜相,说明天子对他相当信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昂可以全然不顾忌,直接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陶文渊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这其实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他看向面前的两位相公,继续说道:“二位也知道,新朝开国之后,朝廷推行新学,推行实务,主张事功之学。”

“这与旧周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偏偏,开国之后朝廷太缺人,陛下命我组建礼部,没奈何之下,只能请了一些仕林名宿,大儒,来礼部做官,如今礼部许多官员,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们,并不是新学所出。”

所谓新学,就是李云推行的“实务”之学,一切以务实为第一要义。

新学之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农学了,如何耕地,如何耕好地,在李唐也成了一门学问。

这些政策,自然是有其好处的,比如说几年时间里,整个中原地区的生产,就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而从新学科考里出身的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哪怕依旧会贪赃枉法,但是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他们多少能够做一些事情。

这很好的恢复了生产。

但是,如同杜谦感受到的朝堂新官员与旧官员之争一样,在陶文渊这里,感受到的就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陶相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有一些人觉得,科考的题目,俱是新学,入眼尽是市侩之心,功利之心,全然没有圣贤之意了,所以他们想要做一些什么。”

杜相公闻言,大皱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才看着陶文渊,缓缓说道:“先生,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想办法解决的,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

陶相公低头苦笑道:“老夫知道的也不太多,只是隐约猜到了一些。”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因为去年是卓相公主考,卓相公是陛下的亲信,更是新朝的大功臣,他们才想着从中做一些文章。”

“按照他们的想法。”

“是要为圣贤之学,尽一份心力。”

许昂冷笑道:“好一个圣贤之学。”

“他们的圣贤之学,怎么没有治好旧周?”

陶相公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道:“旧周国主昏聩,与学问何干?”

许昂正要跟他分辩,杜相公咳嗽了一声,看向陶文渊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先生可知道?”

“不知道。”

陶文渊微微摇头:“他们也不怎么相信老夫,也不愿意让老夫牵扯进去,不过猜也能猜得到。”

“无非是泄题或错判两条。”

陶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而且,在他们眼里,这也未必是错判。”

现在新朝年纪还太小,算上金陵文会那一批,到现在也只有十年时间左右。

十年时间,还不足以让当初的考生们,做到科考考官的地步。

而判卷的那些人,也就自然而然,不少是旧学出身。

陶相公说到这里,起身对着杜谦作揖道:“此罪,老夫万难推脱。”

“好在陛下仁德,新朝除谋逆之外,其余概不株连。”

陶相公对着杜谦深深低头作揖。

“老夫,愿以命相抵。”

(本章完)

第982章 洛阳与荥阳

杜相公看了看一旁冷笑不止的许昂,又看了看正在对自己作揖的陶文渊,苦笑了一声之后,起身将陶文渊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陛下不在朝廷里,谁能定你这个宰相的罪过?”

许相公拍了拍桌子道:“不管是泄题,还是刻意错判,哪一个是圣人教授的!”

杜谦摇头道:“子望兄,不要这么大的火气。”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闹得大了,一个不好就是章武朝头一桩大案,要是你我处理的好,让陛下满意了。”

“事情犹有转圜的余地。”

说到这里,杜相公低声道:“陛下向来明察秋毫,这个事情去年…去年陛下,多半就已经知道了。”

“一直到今年,那个礼部郎中,上书让陛下下罪己诏,才真正恼了陛下。”

听杜谦这么说,陶相公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他一定会捉住那个姓顾的郎中,把他一顿好打!

杜相公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阵苦恼。

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很多具体的内容,陶文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可以猜出来了。

如果只是去年那场考试的考官们“集体误判”,事情就并不是很大,毕竟判卷这种事情,本来就带着主观。

若真是这样,陛下便不会揪住不放,御史台那个姓曹的年轻御史,也不敢在大朝会上,说去年的科考舞弊。

而且,单从操作性上来说,如果将不符合旧学的试卷给剔除出去,最终把一堆与旧学相符合的试卷送交上去,送到皇帝陛下那里。

皇帝陛下也未必会满意,最终这些旧学的种子,未必能在新朝生根发芽。

只有通过类似“泄题”的手段,让那些圣贤之学的种子,伪装成新学学子,通过科考,在朝廷里占下位置。

将来,等大逆不道的当今天子万岁之后,圣贤之学或可在未来的新帝手里,幽而复明。

事实上,这些人也正是这么准备的,最近几年时间,礼部往东宫推荐的教授太子的先生,几乎全部都是大儒出身。

杜相公思考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睛,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陛下那里不止是我们没有办法交差,连太子也没有办法交差,我现在立刻给京兆府去信,让京兆府派人,把礼部给围了。”

“礼部上下,所有跟去年科考有关的人员,自今日开始,要全部留下来配合我们调查,一个也休想回家。”

他看向许昂,开口说道:“子望兄,这个事情只好劳烦你去做了,你现在立刻就去见晋王,让晋王配合中书。”

“把事情给彻底查清楚。”

许昂很干脆的站了起来,拱手道:“好,下官这就去见晋王。”

他顿了顿之后,问道:“杜相,这事要不要知会太子?”

“要的,稍后我亲自去东宫求见太子,请太子来主持局面。”

“好。”

许昂干脆利落的拱手行礼,大步离开了中书。

等他离开之后,政事堂只剩下了杜谦跟陶文渊两个人,杜相公看了看白发苍苍的陶文渊,叹了口气:“先生在江东之时,就已经主掌礼部,如今家里人不少也在朝廷里做官,只要一心向着陛下,未来陶家,也一定是新朝的勋贵。”

“如今,不止先生的前程没了。”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陶氏一门的前程,恐怕都困难了。”

陶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他们的前程,本来也不在老夫身上,老夫心里虽然也对新学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老夫承认,务实之学,功利之心,是有一些好处的。”

“若我的子孙能有本事,陛下将来也依旧会用他们。”

杜相公站了起来,摇头道:“难难难,这世上难得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展现本事的机会。”

“没有了先生,陶家的子孙,将来还有几个人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本事?”

说到这里,杜相公拱手道:“为了避嫌,先生就先回家去罢,这段时间,先生就称病在家,一切等陛下回来之后,或者是陛下的文书到了之后,再做安排。”

陶相公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还礼道:“如此…辛劳杜相了。”

他行礼之后,背着手也大步离开了中书。

杜相公默默目送他离开,等到他远去之后,杜相公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什么新学旧学,无非是自己从小学的那些不顶用了,因此心生不满。”

“圣贤之学…”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也制不住人心的欲望。”

他也走到了中书门口,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可苦了我这半新半旧的人了。”

…………

天子东巡,是从洛阳出发,沿着大河一路向东。

从洛阳出发不久,只走了几天时间,就到了荥阳地界。

进了荥阳城之后,皇帝陛下自然不会让当地官府给他修建什么行在,而是直接住进了荥阳郑氏的祖宅之中。

荥阳郑氏,也是千年世家之一,虽然没有清河崔氏名声这么大,但是在中原地界上,是数得上的世家。

而在众多世家当中,荥阳郑氏如今损伤最重。

毕竟王均平当初生乱,几乎把中原诸州统统祸害了一遍,尤其是对这些世家大族,更是烧杀抢掠。

到李皇帝开国的时候,荥阳郑氏人口,已经只剩下旧周之时的两三成,而到了章武三年天下各地土地完成确权之后,荥阳郑氏的田地,在当地官府,准确来说是朝廷的授意之下。

已经只剩下鼎盛之时的不到两成。

这主要是因为,荥阳郑氏曾经大规模变卖产业,并且分出了一支子弟,赶往金陵投奔李云,并且在金陵安家,成为以后的金陵郑氏。

金陵新城的田地,不少就是荥阳郑氏给买下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荥阳郑氏有不少人在新朝做官,李皇帝也就没有再跟这个千年世家为难,默认了他们拥有这不到两成的土地。

要知道,这不到两成的土地,依旧是数万亩之巨。

入宿郑氏的当天,荥阳郑氏上下所有人,都跪在门口磕头行礼,毕恭毕敬的迎接皇帝陛下。

如果说从前的这些千年世家,面对皇族还能保留一些高傲的态度,此时的这些千年世家,被王均平清理了一遍之后,已经老实安分得多了。

当然了,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李皇帝是创业之主,开国之君。

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存在。

要是哪里接待得不到位,惹恼了这位草莽天子,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个抽风,把郑家上下统统都给杀了?

真要是这么做了,郑家也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李皇帝下了龙辇,拉着庐江公主一起,来到了郑氏大门口,伸手扶起来了郑家家主,开口笑道:“我这是借宿贵宅,郑家主太客气了。”

这位郑家的家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他满脸严肃,低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寒舍也是陛下的田土,陛下便是这里的主人。”

“绝没有借宿一说。”

李皇帝闻言,没有答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李殊,庐江公主正在打量着这个郑家家主,看到李云朝自己看来,她掩嘴一笑道:“倒是会说话得紧。”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好了,进里面说话罢,朕还没有来过这闻名已久的荥阳郑氏。”

郑家主连忙带路,此时这座千年世家已经中门大开,迎接尊贵客人到来。

皇帝陛下从中门进了郑家,一路来到了郑家正堂落座,还没有来得及喝茶,九司的人员便已经捧着一个盒子,双手递到了李云面前,深深低头。

“陛下,九司洛阳密奏。”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送到书房里去。”

说完,他看了看郑家家主,开口问道:“郑家主,大河决口,百姓遭难的事情,郑家知道否?”

“知道,知道。”

郑家主连忙低头:“卓相公一个多月前便来过,我们郑家,正在尽力帮忙。”

李皇帝满意点头。

“好,等这一场大灾结束。”

“朝廷会好好奖赏郑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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