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看诚意

罗汉寺,达摩院。

明亮通透的经堂内,一名名身形健硕的武僧盘腿坐在蒲团上,光头顶部戒疤状的脑机反射着淡淡的金属弧光。

此刻众僧的目光齐刷刷凝视着站在堂中央的客头和尚慧通,以及他脚边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慧通你搞什么?不过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罢了,既然抓到了那杀了便是,这点小事还需要叨扰达摩院?”

一名武僧略带不满抱怨道。

就在刚刚,他正在罗汉寺的黄粱佛国之中和一群十恶不赦的女阿修罗赤膊酣战。

眼看就要大获全胜,能够超度这些欲望缠身的孽畜,却突然接到了客头和尚的紧急预警,不得不提前下线。

周围有不少人情况和他相似,一片如海怨气罩向慧通。

慧通低眉顺眼,双手合十向四周致歉,“还请各位师兄见谅,师弟也不愿意惊扰各位修习佛法,只是这狂徒的身份着实非同一般,师弟我不敢擅自做主啊。”

一众武僧闻言不由面露诧异,有脾气火爆的甚至立马从蒲团上翻身跃向堂中,像抓小鸡崽一般将周游提在手中,来回摆弄翻看他的身体。

刺啦。

那袭黑色袍子被撕成碎片,露出少年那具东拼西凑的畸形械体。

“一身的破铜烂铁,臭气熏天。”一名武僧语气不屑说道:“就算不被人杀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这种小角色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慧通和尚低声解释道:“这位师兄有所不知,这少年名叫周游,是‘虎头’赫藏甲手下一个新晋崛起的心腹。”

“‘虎头’赫藏甲,川渝赌会?”

罗汉寺达摩院这些武僧虽然性如烈火,一言不合就要金刚怒目,以力渡人。

但在听到川渝赌会的名头之时,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要知道重庆府尽管号称草莽林立、遍地豪强。但在这片群强环伺的地界,川渝赌会绝对能算得上是一方大势力。

其中的头领‘千门八将’,更是洪雅山金银两楼的‘有房之人’,实力地位非同小可。

如果这少年真是川渝赌会的人,也难怪慧通和尚只敢将其活捉,不敢擅下杀手。

“这个人欠了寺庙多少功德?”

鳞次栉比的蒲团上,有头脑清醒的武僧开口问道。

慧通在佛国之中控制住周游后,立马调阅了他的契约和档案,当即回答道:“回师兄的话,金额并不算多,也就三四十万宝钞而已,而且在不久前就已经还清了。”

问话之人露出一脸疑惑,“既然已经还清,那为何这少年还要进寺抢人?”

话音刚落,旁边立马有人冷笑开口:“还能是因为什么,肯定是那群蠢笨如猪的知客僧没有查清楚对方的背景,就动了吃绝户的心思呗。”

“他奶奶的!”

有武僧骂了一句,“慧通你是怎么管的手下那群人的?一个个业务不行,成天就知道给寺里惹祸!”

“怪我?年底寺内各院分红的时候要不是你们一个个哭着喊着嫌钱少,导致进入佛国的条件越来越苛刻,老子手下的知客僧至于铤而走险吃烂钱吗?!”

慧通和尚在心头怒骂连连,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卑微,躬着身子一言不发。

众武僧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好继续找他麻烦,七嘴八舌闹哄哄吵作一团。

“这么看来,这件事是咱们有错在先啊。要是再把人杀了,传出去未免有损罗汉寺的声誉。”

“那把人放了?”

“怎么可能!虽然是咱们吃绝户在先,可这最多算是慧通师弟管教不严。但是这小子居然敢挟持知客僧入寺抢人,这可是在挑衅罗汉寺的威严,十恶不赦!”

去伱娘的管教不严

低眉敛目的慧通在心中骂道。

“对,如果这次轻饶了他,那以后人人效仿,咱们达摩院还怎么去收那些被拖欠香积钱?”

“可川渝赌会也不是好惹的啊,要是真找上门来,咱们可不占理。”

“依我看来,还是主持压在迎客院和达摩院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每年要完成那么多的功德,下面的人可不就得想些极端的办法?如此一来,坏账的情况就越多,咱们达摩院的压力就越大。”

慧通眉头一挑。咦,这是哪位师兄,居然如此明事理.

“现在抱怨这些还有什么用,难道你敢去跟主持说下调今年的功德份额?”

“我也只是这是一说,你着什么急.”

一个个洪亮的声音在堂内你来我往,吵的沸反盈天,让人听得头脑发胀。

“行了,都给我闭嘴!”

就在局面愈发混乱之际,端坐在中央位置的达摩院首座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人,绝对不能放!”

达摩院首座睁着一双豹眼,环视周围众人,口中沉声道:“此时事关罗汉寺的颜面,就算此子是川渝赌会的人,也不能轻易饶恕。”

慧通接过话茬,轻声问道:“首座您的意思是?”

“先把人扣押一夜,看看川渝赌会的反应。如果有‘八将’级别的人出面求情,那卖他们个面子也不是不行。要是没人出头.”

达摩院首座露出一抹戾气,“那就摘了脑子,填进佛国之中,以儆效尤!”

众僧双手合十,不约而同赞道:“首座英明。”

就在此刻,慧通和尚突然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脸上随即露出诧异的神情。

“慧通,发生何事?”

听见首座询问的声音,慧通抬脸谄媚笑道:“首座您果然是料事如神,川渝赌会来人了。”

达摩院首座眉头一皱,“还真有‘八将’替此人出头?!来的是哪一位?”

“不是‘八将’,是这狂徒的主子,‘虎头’赫藏甲。”

“本首座还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反而敢上门求情,”达摩院首座冷哼一声,“这张小牌面的胆子倒是够大啊!”

达摩院首座不耐烦摆摆手,“让他滚。告诉赫藏甲,这件事他没资格说话。”

“他的牌面确实不配求情,”慧通轻笑道:“不过,这赫藏甲说他带了礼金。”

“带了多少?”

慧通竖在面前的单掌收回食指和拇指,“这个数。”

“既然如此。”

首座点了点头,“那就把人带进来,看看这张‘虎头’的态度够不够真诚。”

“谨遵首座法旨。”

慧通双手合十。

与此同时,经堂内骤然响起筋骨活动的爆响和机械运转的嗡鸣。

一颗颗光头上,面容狰狞,泛着瘆人的冷意。

(本章完)

第170章 不至于

“赫施主,首座有请。”

“多谢大师。”

赫藏甲抱拳道谢,收敛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气息,跟在慧通身后进了罗汉寺。

他在重庆府的日子不短,但这还是第一次来佛门的地盘。

原因无他,主要是平日间和两家的业务往来实在太少,甚至还有一些冲突的地方。

川渝赌会的赌场中也有借贷的业务,不过他们的客户大多都是输红了眼的赌徒,而且收取的利息很高,九出十三归那只是常规操作。

相比之下,罗汉寺的‘香积钱’就要温柔的多,所以不少精明的赌徒宁愿选择去罗汉寺‘求取功德’,也不愿意在赌场之中借钱。

夜晚的罗汉寺虽然笼罩在暖黄的灯光之中,可却是一片空旷寂寥。

赫藏甲跟在对方身后路过了几个僧院,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走动的僧人。

仿佛偌大一间寺庙之中,只有他和慧通两人。

无论如何放轻脚步,落地声依旧清晰可闻。

无论灯光如何和煦,也照不出丝毫的暖意。

蓦然间,赫藏甲心底泛起一丝悔意,自己孤身一人进寺捞人,到底还是有些冒险了。

不过事到如今,后悔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自古富贵险中求,既然已经跨过罗汉寺的门槛,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赫藏甲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看向慧通和尚宽阔的背影。

“大师,不知道周游现在情况如何?”

“施主放心,那少年虽然犯下了滔天大罪,但我佛慈悲,并没有取了他的性命。现在人就在达摩院中,等候首座的发落。”

看来这些秃驴也忌惮川渝赌会的牌子,不敢轻举妄动啊。

赫藏甲心头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冒昧问一句,首座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

“施主何意?”

赫藏甲咧嘴一笑,“我是个没什么修养的粗人,习惯了直来直往,我也就明说了,这次要什么条件贵寺才能放人?”

慧通和尚脚步一顿,回头凝视赫藏甲,“那就要看赫施主您的诚意如何了。”

“那要是诚意不够?”

慧通面无表情说道:“那下次罗汉寺的门槛,就只有‘千门八将’才迈得进来了。”

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落在赫藏甲耳中,却品尝了其他的味道。

这些秃驴不敢杀我.

赫藏甲心头大定,嘴上连声说道:“明白明白,我这次可是满怀诚意来向佛祖赎罪。”

“施主有这样的想法,大善!”

一问一答之间,两人已经步入寺庙的核心区域,威严的达摩院就在眼前。

“赫施主请进。”

在跨过院堂门槛的瞬间,赫藏甲顿时感觉有巍峨如山的压迫感迎面撞来。

衣袂翻飞,鬓发舞动。如有实质的压力压得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下意识间,赫藏甲激活左右腿上的阴陵泉和阳陵泉两处穴位。

只见他两腿霎时膨胀一圈,贲张的肌肉将裤腿绷得极紧,将自己的身体牢牢站稳。

“这就是罗汉寺的待客之道?”

赫藏甲似笑非笑,眯着眼看向盘腿坐在堂中,神情不怒自威的达摩院首座。

话音刚落,那股威压便戛然而止,极为突兀。

身体微微前倾的赫藏甲猝不及防,向前一个趔趄,右脚将一块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地砖踩得粉碎。

立时,堂内响起一片洪亮笑声,一众武僧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和嘲笑。

“不知施主深夜造访罗汉寺,有何贵干?”

看着明知故问的达摩院首座,赫藏甲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是要从自己身上把丢掉的面子赚回来。

这四周恐怕还有设备正录着自己的浮光掠影,想拿自己的窘态当做日后恐吓别人的素材。

看,川渝赌会的牌系‘虎头’在罗汉寺武僧面前,也不敢造次。

这种小把戏,赫藏甲自然门清。

只见他轻轻一笑,拔出陷进地面的右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说糊涂话了。我今天来就要带周游走。”

达摩院首座见对方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心头有怒火升起,恼怒赫藏甲这张小牌面到此刻居然还不低头服软。

不过转念想到先前慧通所说的三百万赎金,他又按耐住火气,沉声道:“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世人以恶扰我,我仍回报以善。”

“要带人走可以,不过要看你的诚意如何。”

赫藏甲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指向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朗声道:“你们罗汉寺不守规矩,纵容寺内知客僧吃绝户。”

“还动手将我川渝赌会的人打成这样,两笔账一起算,我只收你一百万。”

此刻,男人不再压制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跋扈气焰,对着面色蓦然铁青的达摩院首座挑动下颌。

“这样算不算有诚意?”

“大胆狂徒!”

“居然敢在佛门口出狂言,贫僧看伱是在找死!”

达摩院首座缓缓抬起一只手,往下虚按。

周围勃然大怒的武僧们这才止住口中的斥骂,依旧将双眼瞪得通圆,恶狠狠地盯着赫藏甲。

“赫藏甲,你这是什么意思?”

赫藏甲双手摊开,嬉笑道:“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明白了?”

首座眉头紧皱,“我刚才允许你入寺,已经是给足了川渝赌会的面子,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赫藏甲摇头道:“可惜,我从来不和不是朋友的人喝酒。”

“是哪位‘八将’在背后给你撑腰,让你敢在罗汉寺撒野?”

赫藏甲越是嚣张,这位达摩院首座却越是谨慎。

在他看来,这张‘虎头’牌面肯定是得到了某位‘八将’的授意,否则绝对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叫嚣。

“别怂啊,大光头。”

赫藏甲笑道:“没有什么‘八将’,就老子一个人!”

你他妈的骗谁呢,一群老千!

首座脸上阴云密布,“我不管你背后那位是什么态度,这件事如果川渝赌会不道歉,罗汉寺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别在小爷面前放这些狠话,要么现在赔钱放人,要么你们就打死我。”

“你们牌系不要欺人太甚!”

达摩院首座心中憋闷不已,这怎么搞的像是自己在川渝赌会的地盘捞人?

一张‘虎头’怎么敢这么拽?

“别废话,有种来动我!”

赫藏甲拍着胸口骂骂咧咧,“罗汉寺的武僧胆子都这么小?”

周围一众僧人无不目瞪口呆,怪不得一个小喽啰都敢闯寺抢人,合着都是他娘的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蓦然间,经堂内气氛异常吊诡。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罗汉寺僧人闭嘴不语,静静看着本该是羊入虎口的赫藏甲跳脚大骂。

轰!

就在此时,寺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寺庙之中与佛光同色的灯光骤然变成刺目红光,示警的钟声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寂静的夜空。

赫藏甲脸色露出焦急的神情,急声吼道:“快,打我啊!”

听着从远处滚动而来的轰鸣暴响,以及那股摄人心魄的冲天匪焰,达摩院首座的神情不由陷入呆滞,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为了这么点小事,居然有‘八将’级别的人物打上门来,至于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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