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浚仪

浚仪有一条通往白马津的驿道。

从北门而出,经陈留之封丘、长垣二县,经濮阳白马县,至白马津渡河,约一百五十里。

由此渡河便进入魏郡的河防重镇黎阳。黎阳向北约六十里至荡阴,接入洛阳—邺城大驿道。

如果走水路的话,浚仪西北过荥阳,直入黄河,连通各处。

浚仪向南,运河通陈郡、汝阴至寿春。

浚仪东南向,运河经梁国、谯国至钟离一带。

浚仪向东,运河经济阴、高平、沛国接入徐州,沟通江东。

曹操是个运河狂魔,他下令修缮的旧渠、开凿的新渠,已有后世隋唐运河体系的雏形。而在他的这条运河网络中,虽然百般照顾许昌,但没办法,因为地理的缘故,到最后还是便宜了浚仪,此为诸条运河的交汇点,十分关键。

到了中唐以后,因为洛阳毁于战火,开封俨然成了关东第一大都会。

以开封为治所的宣武军节度使兵额十万,雄踞河南。

因为晚唐时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商业大繁荣,运河沿线的开封、徐州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拥有这两地的朱温以之压服四方,一统河南、江汉、并州南部、关中大部,将手深入河北,令河北群雄被迫附庸,最终定都开封,建立后梁王朝,国祚十七年。

到了北宋,开封因为优越的交通条件,商业愈发繁荣,继续成为国都,并臻于鼎盛。

浚仪——或者说开封——被那么多人看中,不得不说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

如果挑最简单的来说,那就是交通实在太便捷了。

水路四通八达,调兵、调物资速度快、成本低。

水运成本与陆运成本相比,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仅此一点就省了太多。

另外,船只顺流而下时,在常年行走的河段,夜间亦可航行,综合算下来,速度比骑马还快,还没什么消耗。

机动迅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凭空多出来不少部队,或者说可以少养很多部队。

河南四通八达的水系,其实就是天然的高速公路。

邵勋也看中了浚仪。

“常年战火,一片荒芜啊。”远望着破破烂烂的城墙时,邵勋下马停驻。

天空飘着细雨,浚仪郊外空空荡荡。

乞活军陈午部已被迁往河北,浚仪人口锐减,几乎不剩下什么人了。

走了许久,只见到眼前这么一个小村庄。一问,还都是乞活军老弱病残,不便远行,于是留了下来,村中寥寥数十户罢了,在此艰难度日。

村中已有人在等着了。

“明公。”新任陈留太守李矩、忠武督军邵慎、兖州幕府左长史潘滔以及浚仪的两个本地小士族边氏、王氏的子弟一齐上前行礼。

“走吧,到村中再说。”邵勋一挥手,当先来到一户人家。

亲兵们在廊下放了几個蒲团,众人跪坐而下。

邵勋一开始没有说话。

濛濛细雨自屋檐落下,在庭中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

庭院中长满了杂草和野花,斜风吹来之时,轻轻摆舞。

角落里挖着一口井,只剩半个盖子了,井沿长满了青苔。

菜畦荒废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满是杂草,长势比瓜豆还要茁壮。

老妪在西边的木屋内生火做饭,沟壑纵横的话脸上满是苦难,浑浊的目光充满呆滞,仿佛已对生活失去了所有期待。

老翁颤颤巍巍地采摘着豆苗,用讨好的神色看着一群官人,似乎打算用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来招待这群贵客。

后院传来了亲兵们舂米、劈柴的声音。

他们进进出出,将一袋袋肉脯、奶酪、干菜从马鞍下取出,放进瓦罐内炖煮。

还有人拿着炒熟的豆子,在老夫妻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喂着马儿。

这些油光水滑的战马,很显然吃得比他们好。

“总有人给我找麻烦。”邵勋突然冒出了一句。

他说的不是司马睿政权在南边的动作。纪瞻、王敦等人还没那么快动手,消息也没传过来,甚至在如今的许昌幕府看来,南边平静得很。

他说的是最近在河南各地泛起的流言。

简而言之,有些人对他不太满意。

原因很复杂,有对他“穷兵黩武”感到不满的,有对他“移治邺城”感到不满的,有对他“出身低贱”感到不满的,还有对他“不敬天子”感到不满的。

当然,对他满意的人也很多,甚至愿意支持他改朝换代。

其实这都很正常,没有谁能得到所有人的喜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问题的本质,还是在于他把河南保护得太好了。

豫州已经太平了三年以上,兖州也太平了两年。

他们感受不到近在眼前的战火,但对不断被抽血支持战争记忆深刻。

当年曹孟德有没有被这些人恶心?

可能是有的,甚至让老曹绷不住杀人了。

“算了,不谈扫兴的事情。”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展颜一笑,道:“今岁豫州有夏收,粮食得稍稍宽裕些。诸君须得为我勉力筹办。”

众人来之前就已经有点数了,此时听邵勋这么说,虽然面色不太好看,但都应下了。

“阳仲。”邵勋看向潘滔,说道:“河南有传闻,我欲移治邺城……”

潘滔神色一振,暗道终于摊开来说了。

“此并非虚言。”邵勋接着说道。

潘滔其实不太相信这个传闻的,但邵勋这么说,仍然心下一跳,进而怀疑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陈公虽然一贯老成持重、足智多谋、心思清明,可他到底是个武人,杀人杀多了,会不会影响他的心智,进而导致出昏招?这个很难说的。

有的人前半生英明,后半生昏庸,这都是出现过的事情。

“卢子道在河北颇有人望。”邵勋继续说道:“平原华氏、刘氏,清河、博陵二崔、范阳卢氏、中山刘氏、乐陵石氏等,皆当世名门,出兵出粮,非常积极。甚至愿意为我整修邺城池堰、园林、灌渠。我看过了,邺南至安阳之间,河湖纵横、灌渠林立、良田万顷,若将银枪军将士迁过去,一家倍给田亩,想必都乐意。”

李矩等人面面相觑。

潘滔则有些沉吟。

幕府移治就像天子迁都一样,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

当年周馥请天子迁都寿春、关西士人请天子迁都长安,最后都被群臣反对,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你去了一个新地方,那么势必要拉拢当地的官员、士人、豪强,给他们分配更多的好处。官位就这么多,你给他们分得多了,其他人是不是就少了?

另外,幕府、都城所在地原本房屋、庄园之类的财产,几乎必然要贬值,甚至要低价处理掉,这都是损失。

陈公若去了邺城,就卢志那副嘴脸,还有河南士人啥事?

但潘滔怀疑陈公在故弄玄虚。

因为有传闻,陈公可能要选浚仪为新的幕府驻地。今日陈公在浚仪面见众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我亦属意浚仪。”邵勋又道:“梁孝王所都,皆为沃野膏壤。城南又水泽纵横,可治水师。然也正因为此,浚仪平衍下湿,颇有水患。”

潘滔一听,眉头微皱。

陈公介绍邺城时说了那么多,提及浚仪时却只有短短一两句话,有点不对劲啊。

他又仔细看了眼邵勋,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明公起自河南,当治于河南。”潘滔提醒道。

“是啊,明公。河北人心思叵测,今日能投明公,异日再投匈奴,反复无常,于明公大业有碍。”

“明公在河南偌大的名声,一旦舍弃,委实可惜。不如就移治浚仪好了。”

边氏、王氏子弟纷纷说道。

他们层级低,只能说是邵勋军政集团的外围成员,本来晕晕乎乎的,听到这会,猛然发现浚仪竟然是陈公属意的幕府治所之一,顿时喜出望外,连连苦劝。

邵慎则在一旁暗暗撇嘴。

二叔明明更喜欢浚仪,可兼顾大河南北,这会却在吓唬人家,有点不厚道了。

按照他的本心,邺城、浚仪其实都无所谓。

邺城距枋头一百九十余里,浚仪距白马津一百五十里,差不多远——不过,如果自浚仪向正北方向新修一条大道,从汲郡过河的话,甚至不足百里,更近一些。

邵慎更喜欢去邺城,原因无他,可以震慑住河北的墙头草,然后攻伐匈奴。至于河南人的想法,他不在乎。

“阳仲,我实在难决,尔等议一议吧。”邵勋叹道:“余愿不多,最大的愿望便是平灭匈奴,从河北攻打确实更方便一些。况河北富庶,光武因之以成帝业,若移治邺城,能更好地收拢河北士族人心,筹集钱粮,征发兵士。”

“好。”潘滔点了点头,应下了。

他到现在还不相信邵勋会移治邺城,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不小,原因方才邵勋已经讲了。

最关键的是,当年曹孟德确实这么做过啊,由不得潘滔不多想。

这事还得找人帮忙,他心中已经有主意了。

邵勋又看向侄子邵慎,道:“忠武军如何了?”

“整训有年,明公一声令下,便可上阵厮杀。”邵慎说道。

“果真能战?”邵勋怀疑道。

忠武军其实就是农兵,与屯田军没有什么区别,他是真怀疑其战斗力。

“果真能战!”邵慎涨红着脸,大声道。

“那别废话了,出宜阳,攻弘农。”邵勋笑道:“这几年,你和王弥的交手也不少了吧?老冤家了。”

“定斩王弥狗头。”邵慎说道。

“先打,别说大话。”邵勋说道:“拖住王弥,不要让这条疯狗跑出来。”

邵慎和王弥现在确实是一对老冤家。

双方一直在洛水河谷、东西二崤山之间反复交兵,规模不大,互有胜负,打得十分热闹。次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弘农人称呼邵慎为“小邵贼”。

大侄子在那一片的名气还是不小的,刷的经验值也不少。从小规模百余人的战斗打起,慢慢变成千余兵、两三千兵的中等规模,渐渐培养出了自己的团队,对忠武军、宜阳三坞、甘城等地的掌控日渐深入,军民一体,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而且,他在洛阳河谷一带的根基还是比较深厚的。

正妻是宜阳杜氏女,最近纳了一房小妾,出身弘农杨氏,在宜阳有坞堡。

杜氏、杨氏为其打理后方,提供粮草、器械、兵员、役畜,和邵勋起家的模式差不多——军头和土豪的合流。

“我将伊阙关以南的陆浑、新城二县交给你,金谷园下面的庄客部曲你也可以调用。”邵勋又道:“总之,洛阳以西尽付于你,给我好好打。打下来的地盘,全由你来整顿。部队打残了,我给伱器械钱粮补兵,甚至扩编,勿要担忧。”

“遵命。”邵慎高兴地应道。

终究是亲人,叔父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培养他的。

事到如今,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叔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绝对不能让外人夺走。

他要替叔父看着点。

(本章完)

第572章 考城

太阳渐渐落山,薄暮时分的考城,竟有一番别样的美。

一对母子站在柳树下,静静看着自南陌头走来的男人。

“阿爷!”四岁小儿迈着稚嫩的步伐,从树下走出,伸出双手,求抱。

男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快走几步,一把将儿子抱起。

妇人静静看着开心的父子二人。

经历了易子而食的乱世,感受了食人魔王、杀人狂魔带来的巨大恐惧,亲眼见到那种满街武夫、有今天没明天的担惊受怕的场景,才明白平静、安宁生活的可贵。

裴灵雁非常珍惜这样的日子。

男人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办公。

耳边全是男人说话的声音。

闲暇时分,一家三口出门闲逛,你拉着孩儿的左手,我拉着孩儿的右手,感受着夏日晚间的凉风,在皎洁的月色下,穿过竹林松涛,走过小桥流水。

走累了,便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一起看着荷塘月色。

孩子熟睡后,两人一起相拥而眠。

早上起床后,她会把熏过香的衣物放在床头。

男人练武完毕后,她会端着亲手做的早餐,看着男人一口一口吃下去。

男人接见幕僚、处理公文时,她在一旁陪伴着,偶尔给出意见。男人如果不询问,她不会开口,不会给男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男人有时候是要面子的。

男人累了时,煮一鼎茶汤,再拿些干果点心过来,两人一起吃,聊些趣事。

她总是包容着这个男人,因为她也依靠着这个男人。

唯一可惜的,这个男人走到哪里,都有像她这样的女人细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照顾他的一切。

他的家太多了!

“念柳有些累了。”邵勋抱着儿子,轻抚着儿子嫩滑的小脸,说道。

“嗯。”裴灵雁挽着邵勋的臂膀,三人一起往回走。

“考城这一片,桑林蔚然成风,麦子也长得很密,辛苦你了。”邵勋说道。

“些许事体,自有幕府官吏处理。”裴灵雁说道:“我不过是时时提点罢了。”

作为东海太妃,裴灵雁是具体管事的。

东海王司马毗已经成婚,按理说要亲政的,但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被排斥在兖州幕府的权力体系之外,终日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宗室子弟游山玩水混日子。

邵勋不在的时候,除军队调动外,一应大小事务都由幕府僚佐自己办了,裴妃负责监督、审核,最后用印批准。

此番筹集军粮,说句让邵勋难堪的话,豫州幕府的动作还没兖州快。

裴妃直接把几個经常嚷嚷着要让东海王亲政的僚佐免官,换上了兖州本地士人,筹粮速度一下子就快了——听起来有点像卖官鬻爵,但现实如此。

如果让邵勋来处理,他可能还有点不太好意思这么明显,顾忌一点名声。但裴妃是真的一点顾虑都没有,直接把叽叽歪歪的人撤职,再把官位拿出来换钱粮。

什么?你说心胸狭窄,容不得反对意见?我是女人,本来就心胸不宽广,你待如何?

“执掌一地,哪有那么轻巧。”邵勋轻轻一笑,说道:“有没有感到厌烦?”

裴灵雁看了他一眼,诧异道:“你现在就敢……”

“其实该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邵勋说道:“我不想委屈了你。”

裴灵雁白了他一眼,道:“你委屈的人多了。小禾都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了,不还把她扔在南阳?”

南阳王妃刘氏在三月为他生下一子。

如果说大女儿符宝出生的时候,南阳王司马模还活着,还可以勉强用“王女”的身份遮掩的话,现在这个就没法解释了,只能偷偷养在府中,密不外宣。

邵勋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天天请诸位王妃们阅兵,把人家肚子搞大了,还不负责,这事情太操蛋了。

他现在八个子女,倒有七个是司马家的女人替他生下的:司马家的媳妇们生了六个、司马家的女儿生了一个。

不明就里的,还以为他是曹孟德转世,专门来找司马家报仇的呢。

“待我在浚仪建幕府,兼领兖州,届时伱就入府吧。”邵勋说道。

“嗯。”裴灵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没有问入府后给什么身份,因为问了也没用。这个男人有时候很多情,有时候又很无情,他坚持的事情,必要时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家人。

她也没有问兖州幕府的将佐们如何安排,问了还是没用,反倒显得她贪恋权力。

就这样处理是最好的结局。

她可以常伴男人身侧,维持着目前这种既有男女欢爱,又像相互扶持着的家人的关系。

最重要的是,可以给他们的儿子念柳一个身份。

将来生下的子女,也都会有邵氏族人的身份。

二人入府后,晚饭已经准备完毕了。

邵勋把儿子交给奶娘,坐了下来。

“前几日在浚仪,你为何吓唬潘阳仲?”天气炎热,裴灵雁帮他去了袍服,换上了清凉的衣物,问道。

“他没有被吓着,只是疑神疑鬼罢了。”邵勋说道:“再者,我要筹集四百万斛粮豆,不吓唬人不行。”

“要这么多?”裴妃有些惊讶。

她的兖州幕府,掌八郡国,只筹集了八十万斛粮豆、三十万束干草。

“打仗本来就要这么多。”邵勋笑道:“一兵一月就要吃二斛七斗粮,你说呢?吃不饱肚子可没力气打仗。”

打仗不仅仅是战兵,还有辅兵,还有役徒。

后世明清打仗,从这个省调一两千,那个省调三四千,凑个几万人,看似不多,但这是战兵!

为战兵安营扎寨、烧水做饭、照料马匹、修理器械的辅兵都不一定算在内,往往是就地征召。

更别说长途转运粮草的马帮、驼队、车队了,这个人数更是海量——清代很多时候商业外包出去了,压根不计算在总兵力内。

打仗若只需要战兵,不需要数量更多的辅兵,不需要数量是战辅兵加起来几倍的夫子役徒,那消耗肯定小,但这是不可能的。

四百万斛粮豆,其实支撑不了多久时间,也就大半年罢了,打到冬天就结束了。

“去岁收成不好,如今存粮都不太够。”裴灵雁一边从侍女手里接过餐碟,一边说道:“怪不得你要吓唬人。”

“不仅仅是存粮不够。”邵勋说道。

裴灵雁想了想,说道:“可能也有些人在观望。”

“怎么说?”邵勋问道。

裴灵雁将邵勋喜欢吃的春葵放到他面前,说道:“南边隐约有风声,琅琊王对你不满,可能会有动作。”

“详细说说。”邵勋眉头一皱,道。

他知道世家大族分仕各方,相互间是有书信往来的。即便再有职业操守,再谨慎,难免也会在只言片语中透露一些消息——这一条,对邵勋和司马睿都是适用的。

但这些出身士族的幕僚们从亲族那里得到消息后,却未必会透露给自家主公,其中原因很复杂。

“景文(司马睿)曾对人言,郎君你是——”裴灵雁看着邵勋,缓缓说道:“窃国之贼。”

看女人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邵勋将她抱入怀中,笑道:“比起窃国,我更爱窃美人。”

“你哪个女人不是窃来的。”裴灵雁舒服地靠在他怀里,认真地说道:“其实景文算是个厚道人,谦退有礼,一般不会这样说一个人。他既这么做了,想必已是非常恼火。你不可轻忽。”

邵勋轻轻点头。

司马睿以前是司马越的小弟。怎么说呢,这个人性格温和,知书达理,待人接物颇有礼数,不咄咄逼人——至少表面上人设如此,真实情况难说,邵勋也不太相信,因为司马睿不是一点野心没有,也不是一点能力没有,乱世中人就没有简单的。

司马睿也拍过裴妃的马屁,走过她的门路,礼物送得很勤,漂亮话不要钱地往外说。

其人能被司马越先派往下邳坐镇,再去建邺,不是没有原因的。

简单来说,他是司马越提前布置的后路,一旦北方局面大坏,使用了一切办法都难以挽回的话,建邺还可以作为后盾,为他提供支持。

只不过司马越没等到那一天,自己先不行了,反倒让司马睿占了便宜,收了其部分遗产。

“你若实在担忧。”裴妃说道:“我写封信给景文,解释一番。”

“没用的。到了这会,一切都已经明朗,没有人是傻子。”邵勋摇头道:“享受了四战之地的好处,就要承受四战之地的坏处。世人只想得好处,不想有坏处,但这又怎么可能?此事,我会布置的。”

说完,轻轻抚摸揉捏着裴妃傲人的身躯,道:“花奴你就安心给我生孩子。”

裴妃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带着长长的尾音。

婢女们视若无睹,将饭菜一一摆放完毕,行礼离去。

两人遂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邵勋一边吃,一边默默思考。

方才花奴提到有人在观望,其实就是提醒了。

原来还有人不看好他在南北夹击中能够幸存下来啊。

其实这也正常。

幕府内部的将佐们就不担心吗?一样担心。

吃到一半时,有信使前来。

邵勋接过信一看,对上裴妃的眼神,道:“王夷甫写来的。王敦已出任荆州都督。”

“此旨定非台阁所出。”裴妃先是有些惊讶,然后判断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但荀崧已与其交割了印信。”

圣旨有没有用,关键看别人认不认。

目前看来,即便没有经过台阁,属于“中旨”,但荀崧认了——荀崧家人早就南渡,他认也很正常。

汉献帝当年的衣带诏,从程序上来说,也是不合法的,属于无效圣旨,但有人认。

当然,司马炽可比汉献帝自由多了,至少他身边的人没有被全部换掉。

朝中也有不少或真或假的忠臣,他召见臣子,臣子出来时也不会被搜身——这样太难看了。

他甚至可以找一个单独会面的场景,比如九华台高处,周边没有宫人监视,这也是汉献帝难以想象的权力。

邵勋懒得思考是谁传出去的圣旨,因为太多可能了,根本猜不出来。

“不要!”裴妃抓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道:“有些事,元超可以做,你不能做。”

邵勋缓缓点头。

裴妃又道:“你所要做的,就是积累威望,越高越好。现在对天子动手,只会折损你的威望,得不偿失。河南之所以这么太平,一部分原因是你剿灭贼寇、驱逐匈奴,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你还让天子维持着体面。”

邵勋嗯了一声。

他对天子尊敬吗?

其实不太尊敬。但比起历史上其他权臣呢?那又很尊敬了。

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没有像曹孟德、司马越那样很离谱地把天子身边的人全换掉,关作笼中鸟。

至少,他没有把天子当做挡箭牌。

至少,他在宫中用度短缺的时候,还输送物资。

至少,他出镇外藩,洛阳有事时不像有些人作壁上观,而是真的勤王。

什么都是对比出来的。

他是个跋扈权臣的形象,对天子有些许不敬,但迄今为止大节无亏。

这是河南很多人愿意与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司马家人心不高,但还是有人心的,没必要自找麻烦。

“我还是得入京一趟。”邵勋说道:“找王夷甫谈谈。不过,花奴你说得对,战场上的胜利才是根本。打不赢,一切免谈。打赢了,一切魑魅魍魉都成不了气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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