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6章 乞活如是钵

此钵不凡。

虽然外观平平,乍看来只是普通的光滑铜钵,僧侣持之以化缘。

但若细究其纹理,当能见得那一个个细小的梵字。如龙行九天,行云布雨,有奥妙无穷。

梵文如齐文如楚文,如世间绝大多数流传甚广的文字,皆仓颉造字后方有,使得修行未达者亦能述道。

虽为世尊亲作,也不具备神通,本身是没有什么威能存在的。

但游于此钵上的文字,个个灵动,似生而有灵。

便是那完全不识得梵文的,也能洞明其真意——

这细小梵字所组成的铜钵纹理,却是刻写的一篇经文。其名曰:《佛说皆空皆寂法灭经》。

骤见此文,而一字一字竟如敲钵,有禅音入耳。

钵声一响万万年,乃至于末法无尽!

“闻如是,世尊垂泪。

见如是,世尊缄言。

知如是,世尊寂化。

得如是,吾为此证。

是末法劫时,蛇鼠受享,荒草住庙。鬼魅披袈,圣佛狂叫。

是菩提死后,智识已昧,灵法皆佚。众生共沦,禅音永寂。

方知今日业,结成他日果。

永劫不坏是空言,如是我闻也闻我!”

多么宏大的梵声,却如此荒凉、孤寂、空茫!

姜望只是惊鸿一瞥,便已“听”得一章。虽不解其真意,却也如闻大吕,似感非感。明白这部经书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于人龙之争,于佛门,于历史,都有相当关键的价值。

尤其是,体内歧途之花旋转,似也喻示这经与他有某种若隐若现的相关!

而此钵环转,字符翻飞,藏经不知多少章。全篇或许能有更多真意展现,也更方便理解。

他意识到这就是老龙敖馗藏在宇宙深处的天佛宝具,应名【乞活如是钵】。

敖馗凭借真名所系的宇宙众妙之门,从玉衡星楼底座的囚室里逃脱。又借用乞活如是钵之能,封闭了他的宇宙众妙之门所在的这个世界,隔绝了自己对观衍前辈的呼救,不可谓算计不深。

在自由被限制、几乎完全无法动用力量的情况下,还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借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样的逃脱。

即便是被成功设计的那一个,姜望也要由衷地赞一声老奸巨猾。这些个脏心坏肺的,真是又一次让他长了见识。

但被设计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去应对。尤其不可惊慌失措,让自己一错再错。

在不能确保全知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能确保自己永远不踏进陷阱。重玄胜和自己联手斗重玄遵,也还丢了伐夏先锋,先输一步棋呢——姜望如此安慰着自己,冷静地审视着现状。

他有心再看一眼那乞活如是钵,哪怕多记几章经文,却已在悠扬的钵声中迷了五识——此经此钵,原不轻示凡俗之眼。刚才那一眼、那一耳,已是他五识超卓,修成目仙人、耳仙人的结果。

那悠扬的钵声充斥耳中,无穷无尽的星光包裹自身,也填塞了视野。

姜望动弹不得,也就尽量舒展声音,顺流随波。而在心中梳理关键——

在千年之前,与皇主泰永争道失利的敖馗,勾引天佛寺皇姑老尼得手,盗得此钵。罪行败露之后,为海族所弃,遭到追杀,携宝流亡宇宙。

这个过程绝不轻松,他也是几经生死。

在逃亡的过程中,将乞活如是钵藏在浩瀚宇宙中的某一处,加以封印,敛去气息。并以自己真名开启的宇宙众妙之门锚定信标,作为若干年后再回转的路径。

他的真身被打成重伤,一路逃窜到森海源界,才陷入漫长的沉睡中。

藏身古树的他,在沉睡时气息外泄,使得古树生出种种神异,从而引发了许多森海源界原住民的信仰崇拜。

这些信仰之力加速了他的苏醒,苏醒之后的他,意外发现了玉衡失主的事实。

为了占据这颗永恒星辰,他改变了原先的复苏计划,开始了长达千年的布局,亲手编织了森海圣族的悲惨结局。若是等他证道星君成功,再取回乞活如是钵,想来即便在茫茫宇宙,也可得享真正自由。就算泰永再度追来,他也不惧。

可惜这一切被悬空寺五百年悟性第一、誓不成佛的观衍所破坏……

五识皆迷的状态下,思路反而格外清晰。

通过种种细节的拼凑,敖馗之前的经历应当就是如此。

此后就是这三年来点点滴滴的相处了。

这些经历里面,能够确定哪些情报?有什么可以利用到的地方?

正思考间,五识已复。

姜望第一时间显化剑仙人之态,提剑在手,开启声闻仙域,迅速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敖馗不在眼前。

不,从现场捕捉到的些许痕迹来判断,敖馗与自己几乎是先后脚地降临这个世界,但他先一步遁走了!

这说明两点。

第一,敖馗的状态很差,并没有把握在此刻与自己交战。

第二,敖馗对此方世界有一定了解,且早就知道会降临此界,应该早就有了全套预案,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很清晰。

由这两点都能推导出一个结论——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敖馗,趁他病要他命。

以老龙之奸猾,巅峰时期之强大,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对自己不利。

但时间也不全然是敖馗的朋友,因为自己还有观衍前辈这个帮手。

虽然先前的求救被切断了,但是早先写给观衍前辈的信还在。只等观衍前辈什么时候读了信,想要回信之时,自能发现自己失踪在星月原。

自己虽然不够狡猾,但观衍前辈可是全面压制过敖馗的智者,一定能够找到蛛丝马迹,找到此方世界里来。届时就又是老龙敖馗的危险期了。

当然,等待不是姜望的性格,他是一定要主动把握命运的——实在把握不了,那就再说说帮观衍前辈鼓个劲、祈个福的事情,愿老人家早点发现自己。

然后在这个时候,姜望抬头一眼,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白玉瑕……

算了!他握紧了长相思,还是决定靠自己。命运这个东西应该是靠不住的。

紧接着降临此世的,不仅仅是白玉瑕。

还有林羡、连玉婵、净礼、戏命。

天下第一楼早修会列席成员全到了!

他们也同样经历了五识皆迷的状态,而后次第苏醒。

……

且说钜城出来的神秘强者戏命,在白玉京酒楼的最后一晚,突然察觉异动,以顶尖的反应展现战斗状态,杀至姜望房间……

然后就被星光之海裹挟,掉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

五识皆迷的状态并不影响他的战斗准备,在天外世界的上千种战斗方案都被他一一回想,填进预案。

在五识清晰的第一时间,他就捕捉到了姜望——剑仙人状态下的姜望简直华丽至极,很难捕捉不到。

心中早有预演的戏命,第一时间转调手弩,射出一枚信箭直上高穹。甲胄覆身的他,同时在身后展开了钢铁之翼,片片刀羽见寒光!

青焰流身,他直奔姜望而去,准备先下手为强。

但戛然而止。

披风浴火的姜望身边……净礼身如琉璃,白玉瑕剑气如霜,林羡手提砍柴刀,连玉婵双剑在手中鸣,皆环立于他身后,向这边看过来。

他们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东家准没错。

“姜望,你可要想清楚后果!”戏命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先聊聊,面无表情,语气严肃:“别以为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我墨门就发现不了!”

便在这个时候,他那支已经射出去的、本该遨游宇宙的信箭,竟然受阻于此界黄铜色的天穹,在接连的爆炸冲刺都失败后,散成了几缕残焰。

这可是钜城特制的信箭,能够巡星穿月,在茫茫宇宙中竖立星光圣楼般的强烈信号,价值连城!

戏命心下不由得更沉。好个姜望,果然早有准备!

姜望悠悠地看了天穹一眼,似是赏了烟花,而后才看向戏命:“你们墨门那么能发现,怎么没发现墨惊羽是庄高羡杀的呢?”

戏命不动声色:“凡事都要讲证据。”

姜望慢悠悠地抽出长相思:“所以我今天只要不留下证据就行了,对吗?”

“姜望我劝你不要自误!”戏命厉声道:“我是在星月原白玉京酒楼失踪的,天下人都知道!”

姜望静静地看了他一阵,忽然一笑,敛去霜风赤火,归剑入鞘。

转身往远处走:“不管伱信不信,我只说一次,你不是我弄过来的。我们都在某个恐怖存在的局中。想要活命的话,就跟着我走,贡献一份你的力量。”

就在这番说话的过程里,他已经完成了对这个世界的信息捕捉,而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这里竟是他曾经来过的浮陆世界!

那已经是腾龙境界发生的事情了。

彼时他参与七星楼秘境,先去森海源界,再去隐星世界,最后来到天枢星照的浮陆世界。可谓是那次秘境之中,最忙碌的参与者。

也正是因为那样拼命,他才拿到了最多的收获。

对于浮陆世界,他已有相当的熟悉。

以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而论,他肯定远远超过当年流亡宇宙匆匆藏宝的敖馗。

但腾龙境修士和真王境界的龙族,眼界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他绝不会比敖馗更了解这个世界。

这不是他的优势,但也好过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浮陆世界的天穹并不能看到星河密布,日月轮转。只有一颗永恒悬挂的天枢星,出则天明,隐则天黑。

但此时,天穹变成了黄铜色泽。

这一行人里,唯有姜望看到、了解,是【乞活如是钵】笼罩了整个浮陆世界!

敖馗激发此钵,隔绝了此世内外。

戏命的信箭,便是如此受阻于天穹。

尽管还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净礼、白玉瑕、林羡、连玉婵也都跟着姜望走。

戏命略一考量之后,也跟在了众人身后。

迎着净礼清亮的眼睛,他解释道:“毕竟姜望还是比较讲信用的,未曾见他失信于人。所以他这么说,我愿意这么信。”

净礼哼了一声。便又转回头去,紧走几步,走到姜望身边去:“师弟,这里是什么地方?”

姜望权当是给这一群人上课:“一个天外世界,以‘浮陆’为名。”

作为与姜望同室而寝的师兄,他是最知道这一切的变故与姜望息息相关,当然他不会说是自家师弟的责任,只问道:“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呢?那些星光是怎么回事?”

姜望想了想,觉得很难三言两语讲清楚,便偷懒道:“说来话长,你可以这么理解——一条海族真龙布局,把我们设计到了这里来。”

他竖指指了指黄铜色的天穹:“之所以信息不传,也是他做的手脚。这里的天穹以前不是这样。”

“海族真龙?”走在队伍最后的戏命,表现出来惊讶的情绪:“什么境界的真龙?”

姜望看了他一眼:“跟你想的一样,真王层次。”

戏命愈发觉得离谱:“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位真龙是怎么潜入现世,怎么布局到我们身上的?星月原可是齐景之间的要地,岂容一海族真龙来去自如?”

姜望道:“要解释清楚这些就太复杂了。想不明白先别想,我们先想想如何对付他,好吗?”

“好!”净礼以拳击掌,一声脆喝,干劲十足。

与好师弟联手擒龙,如何不是佳话!

这一行人里,林羡寡言少语,连玉婵在陌生的环境比较谨慎,也自知修为眼界不及,选择观察而非表达。故都是没声音的。

白玉瑕倒是想开口。

姜望先对他道:“玉瑕啊,你先别说话,你感受,你好好感受一下这个世界。这很重要。”

莫名其妙!白玉瑕翻了个白眼,懒得吭声。

跟着走就是了,反正姜老板总不至于害他。

冷眼旁观的戏命,只觉得白玉京酒楼的言论氛围不是很好,这些人过于阿谀了!怎么竟没一个觉得姜望说的话很离谱吗?

他直接地说道:“恕我直言,我们这些人加起来,要对付一位海族真龙,恐怕不太够……姜老弟,你真的知道真王是什么层次的战力吗?”

“有幸杀过。”姜望步履从容,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角:“杀过几次。”

《佛说皆空皆寂法灭经》因为需要贴合故事背景,贴合角色,所以是我自己写哒。不用去搜了,没原文。

(本章完)

第1977章 以界为笼,谁当生离

杀过几次?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戏命感觉非常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从净礼、白玉瑕到林羡、连玉婵,这些个怎么也称得上骄才的人物,这些个长了耳朵、脑子也正常的家伙,竟然没有一个人对姜望这句话表现异议。

怎么这个世道变化如此之快。

神临杀洞真已经不可笑了吗?

当所有人都不怀疑的时候,戏命开始认真地怀疑自己。

有些事情看似不可能,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不是还有“奇迹”这个词语吗?

再加上姜望“一诺赴海,百劫不回”的名声在那里,这人应该也不会说谎,也没有必要吹嘘。那么竟是我的问题?

戏命忽然想到,在跑到星月原开酒楼之前,这位姓姜的可是列国青年第一军功侯,天下名将呢!

一切都合理了!

军阵围杀真王嘛,兵略大家能做到也是很合理的。

但眼下可没有什么兵供你调遣。

“人族海族不两立,对付海族真龙,我墨家子弟义不容辞。”戏命道:“但敌强我弱,还是需要谨慎一些……伱真有把握?”

姜望边走边道:“我与这条恶龙斗了几年,对他有些了解。他长期处于被囚禁的状态,刚刚脱困,状态很差,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只要能够迅速把他揪出来,我们足以将他斩杀。”

白玉京酒楼的其他人都指望不上,戏命保持清醒的思考:“能在沧海成长起来的,无有弱者,况乎真王已是当世之杰。你对他目前状态的判断……可靠吗?”

姜望反问道:“但凡他状态还在,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还需要封锁这个世界吗?”

“不会!不需要!”净礼使劲摇头,很是捧场。

姜望继续道:“他现在的实力不足以杀死我们,又害怕我们请援,被人干扰,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现在一定已经躲在什么地方开始调养恢复了。”

在过去的三年里,姜望自问从来没有放松警惕,时不时就把森海老龙吸一顿,让其保持虚弱状态。哪怕有伪装的成分,三年时间下来,这条老龙怎么也称得上是疲敝之躯。

再者,森海老龙虽然以壁虎断尾的法子,通过真名响应宇宙众妙之门的方式逃脱。但他留在玉衡星楼囚室里的,是绝大部分力量,逃走的其实是壁虎的那个“尾”。实力至少还要再削个八成。

关于森海老龙的状态,还有一个佐证。

真君寿尽一万年,真人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

龙族体魄格外特殊,毕竟能够早早言“真”,故是真王寿享三千年,到了皇主才与其他种族同境强者寿限相同,毕竟万载是天关,已经不容跨越。

这些都是已知的。

虽然不知道敖馗今年到底有多少岁,但是这厮在森海源界布局的千年真实无虚。在流亡宇宙之前,敖馗已经是真王层次。考虑到龙躯成长缓慢,他能够成长到与皇主泰永争道的层次,想来不会太年轻。

三千年是龙族真王的寿命极限,不代表每一尊龙族真王都有这么长的寿命。

这老龙颠沛流离,自此被赶出沧海,状态就没好过,对寿命一定也有影响。这么算下来,老龙究竟还有多少年好活,恐怕可以乐观的估计一下——应该剩不了几百年。

虽然说超凡者的修为,到了神临境就能至死不退。但敖馗这个动不动就被打成濒死,且道躯换了好几轮的,多少要受点影响。

至少很多搏命的秘法,老贼应是用不得。

在此方世界里,老龙敖馗最大的倚仗,无非就是天佛宝具【乞活如是钵】。但老龙以之封锁此世,恰恰说明他目前对这件宝具的应用,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然直接一钵砸死他姜望,岂不利落?

“我有一个疑问。”戏命直指关键:“倘若说这个海族真龙状态很差,无法与我们对抗。”

他在‘我们’这个词上加了重音,然后道:“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逃走,而是封锁此界,与我们共处一笼?”

“这当然说明了他的自信。”姜望道:“他相信他能够在封锁期内迅速恢复过来,以强横实力碾压我们。坦白说,他针对的主要是我,你们都是被无妄波及。”

“此言差矣!”连玉婵脆生生道:“我既入君门下,自然同君进退。没有什么无妄之说。”

林羡看了她一眼,道:“她把我想说的说了。”

白玉瑕默默地感受这个世界,并不吭声。

净礼撸起袖子,神叨叨地道:“他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净礼、跟我师父苦觉、跟我们三宝山过不去。跟三宝山过不去,就是跟悬空寺过不去,就是跟佛门过不去,就是跟世尊——”

这套无限拔高的说辞,一听就知道出自苦觉之口。

姜望十分感动,让他先别说了:“我一定带你们屠此恶龙!”

戏命在一旁,忽然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这群人里只有他是无辜的。

“你有什么计划?”他冷不丁问道。

姜望其实还有一点没有说——此方世界很可能真有毋汉公的传承遗留。

所以状态欠佳的敖馗才不舍得直接携宝遁走,要在这浮陆世界斗上一斗,免得便宜了他姜某人。不然以这老龙的谨慎性格,没必要以残躯争生死。

“贼龙奸猾,现在痕迹全无。”姜望道:“我什么手段都试过了,找不到他的踪影。墨家机关甲天下,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戏命只问道:“有没有他的血肉?气息?”

血肉是有,但是还在玉衡星楼的囚室中,现在与星楼的联系已被隔绝,自然无法取得。

姜望只得摇头。

戏命又问:“可知真名?生辰八字?”

姜望苦笑一声:“八字也太难为我了。真名我倒是知道——”

他张了张嘴,终是吃了教训不敢再随意出口:“来我写给你。”

戏命手指一翻,并指夹出一根细长的、表面刻满细密符文的竹筒。又在竹筒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条,另取纤笔一支,一并递给姜望:“写在这上面。”

竹筒上的符文倒是蛮眼熟,略略一想,好像在转轮王的锁链上看到过近似的。

姜望面上不显,将纸笔接过来,随手挥就再递回。

戏命看了一眼纸条,笑道:“是不是吃了这个亏?不是谁都能够被传颂、被记入历史,上古时代以前,名字都是有威能的,能用什么不能用什么,每一个字都有讲究,哪像现在只是个称呼?龙族很好地继承了这个传统。”

“是吗?”姜望不太服气:“覆海、皋皆我也面斥其名。”

戏命淡淡地道:“下次选一个活着的试试,在他们不忙的时候。”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也没闲着,随意地一抬指,指背上就出现了一只圆嘟嘟的机关小鸟。身上的木纹还很新鲜,很奇怪的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戏命将这张写着敖馗之名的纸条卷好,放进竹筒。那机关小鸟便低头将其叼住,而后羽翼一展,飞上高天。

姜望有些期待地抬头看去。

净礼、白玉瑕等也来欣赏墨家机关之玄奇。

但见这机关小鸟在空中画圈,急速地旋转飞行,飞着飞着,又飞了回来。

戏命语气平静:“找不到。”

几人瞬间散开。

说些“嘁”、“嗐”、“这也不太行”之类的话。

姜望继续在前面带路。

戏命跟在队伍后面,又问道:“现在干什么去?”

姜望从容地道:“去找一下我的老朋友。”

净礼和尚赞赏不已:“师弟你在这里也有朋友!”

姜望淡然一笑,并不多言。

他口中的老朋友,自然是庆火部!

时光荏苒,奔流如斯!

四年前的事情仿佛已经很远,但一旦翻检记忆,却又焕新如昨。

奸猾抠门但一心为族群着想的族长庆火高炽。

无支地窟战士首领、满脸络腮大胡、性格强硬的庆火衡。

那个独臂的勇者,追随自己参与生死棋战斗的青年战士庆火元辰……

当然还有最熟悉,但已经消解在幽天里的巫祝庆火其铭。

从已知的情况来推断,敖馗的恢复方式大概有三种。

第一种是此贼在森海源界已经试过一次的,利用信仰之力恢复自身。据当初庆火其铭所说,浮陆广阔无垠,部族不知凡几。仅仅生死棋,就有百族相争。信仰资源是非常丰富的,远胜于森海源界。虽说浮陆之人不信神,但以敖馗的手段,想来不成问题。

第二种是依靠乞活如是钵。天佛宝具,自有不凡之处,兴许便能帮他恢复。

第三种则是依托此界有可能存在的毋汉公传承,上古圣贤所遗,指不定就有什么恢复的门道。

这里是浮陆世界。

姜望曾来过。

他曾在这里,帮助庆火部参战生死棋,赢得了浮陆世界百年王权。

也就是说,自那以后一百年,庆火部就是浮陆世界的王!

王权部族有什么特殊?

一纸征令,天下应召!

若有王权部族的帮助,无论是阻隔敖馗对信仰之力的攫取,还是寻找乞活如是钵,探查传承线索,乃至于搜找敖馗踪迹,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他深知,敖馗的优势在于真王的眼界,而他的优势,在于他在这个世界里,真切奋战过的那些日子!

老贼要以此界为笼,且看是谁生离!

姜望自信满满,白玉京众人也很受鼓舞。

他们在这广袤的世界里疾飞,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戏命终于忍不住:“你的朋友还健在吗?”

姜望瞪了他一眼,飞身翻落,堵住了一个路人:“你好,问一下路!请问庆火部在哪个方向?”

时间过去很久,浮陆世界太大,当初在庆火部的时候,又主要是鏖战于无支地窟……所以找不到路也是很合理的!

被突然拦截的路人,很有些慌张:“你、你是谁?”

因为他在被拦截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出手,却被瞬间镇压。更因为他感受到了这人的强大,却未察觉图腾之力!

姜望已然瞧见了这人额上的赤色雷电纹,假装并没有注意到此人以图腾之力发出的求救信号,只笑道:“赤雷部的人是吧?不用紧张。我并无恶意,我们是青天来者。”

路人难掩狐疑:“生死棋局百年一争,现在并没有到点星将的时候。”

“我们这次的任务,和生死棋无关。”姜望表情温和,但自有随力量而来的强大压迫感:“小兄弟不用紧张,你只需要告诉我庆火部在哪个方位。”

“我得想想。”路人笨拙地拖延:“容我想想。”

姜望微笑以对:“不着急。叫你的族人路上慢点,别摔着碰着。”

路人慌张地点头:“好好好——啊?”

姜望却不说话了。

不多时,但听蹄声如鼓。

足有百骑席卷烟尘,狂奔而来。

为首者娇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我赤雷部撒野?!”

来的却是个熟人!

几年不见了,还是那么火爆。无论脾气还是身材,都是如此。

穿着紧身短打的皮衣,人在马背,如山峦起伏。梳着小辫,上下翻飞。手里抓着一条皮鞭,鞭上电芒闪烁。

此人正是赤雷部赤雷妍,当初同雷占乾并肩而行,还得罪了李凤尧的女人。

如此卷百骑而来,端的是杀气腾腾,天空都有雷云随行。

姜望身前的那个赤雷部路人面露喜色。

但姜望只道了声:“不要杀人。”

自他身后穿出来的连玉婵飞如春燕,双剑只是交错一斩,剑光如电光夭矫,穿百骑而走。

砰砰砰砰砰!

包括赤雷妍的坐骑在内,所有战马齐齐哀嘶一声,皆倒地不活。

赤雷部的战士们正要冲锋,却齐齐矮了一截,跌得东倒西歪。

连玉婵很听话。

杀尽百马,未死一人。

而天穹随行的雷云,也被剑光撕碎。

看着眼前马尸遍地,鲜血横流,姜望叹了口气。

连玉婵这女子,看起来聪明漂亮的,心眼挺死。非得弄这么血腥吗。

“赤雷妍,还记得我吗?”他默默地走到连玉婵前面去,脸上挤出了笑容:“上次生死棋,我们见过。”

赤雷妍先是呆愣,继而悚然一惊,往后连退:“你想做什么?”

她当然记得姜望!

正是姜望一剑击败了在她心中如神似魔的雷占乾,粉碎了赤雷部在生死棋局的胜利。

“别紧张。”姜望摊开双手,以示自己并无敌意:“我只是问个路而已。”

赤雷妍勉强站定:“问什么路?”

姜望温声道:“我只是想知道这里到庆火部怎么走。很久没来,找不到路了。”

赤雷妍没有犹豫,从革包里取出一卷羊皮,直接丢了过来:“这里是舆图,你可以自己在上面看。”

姜望接住羊皮地图,打开看了两眼,确认无误,便道了声谢,就带人离开。也别留在这里吓唬人家了,毕竟连玉婵剑法残酷,戏命又长得挺凶的。

“等等。”赤雷妍忽在身后叫到。

姜望停步回望:“怎么?”

赤雷妍这时已感觉到他确实没有恶意,紧张缓解了许多,组织着语言道:“我以为要再过一百年,没想到你们现在就来了。”

“正常来说是这样。”姜望保持了耐心:“我这次任务特殊。”

“那……”赤雷妍咬了咬唇,终是道:“雷郎这次来了吗?他什么时候来?他答应我会来找我。”

姜望沉默了片刻,微笑着道:“他一时半会走不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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