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第147章 理由

第147章 理由

政治形象素来极佳的杜充居然有些畏战情绪,不免让岳飞有些惊诧。

但转念一想,这年头除了宗泽外,哪个文官没有畏战情绪?就连李纲都主张先稳住再反攻,而且此人本就是大名府逃来的,有些胆怯倒也无话可说。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宗泽病倒之后,岳鹏举几乎是半独立的支撑着小半个局面,中间经历了东京的战备混乱、王彦的意气、十统制的匪气,却依然从容,显然是有了足够心理准备,要尽力缝合摇摇欲坠的东京留守司,以图抗金的。

至于杜充,以他的身份、地位,只要不降金,岳飞都不好说什么……只要不误事就行。

事实上,杜充干站了一阵子,左思右想,却也只能下令,让岳飞、郦琼二人去收拾兵马和残存粮草、辎重,准备南下汇集十统制了。

那么行动上果然没有误事,岳飞就更是无话可说,只是赶紧下拜,然后便与郦琼一起出去忙活起来了。

而暂不提岳飞与郦琼此刻都是什么心思,只说大局之下,杜充不得不出兵,但送走两个相州乡人出身的心腹将领以后,却是坐在开封府衙后堂之内,一时长吁短叹起来。

这种时候,也就是府中勾当机宜文字、其子杜岩有资格上前问候了。

实际上,经历了靖康之乱,杜岩此番也是相隔许久才再见到亲父,也颇有些疑惑。

“爹爹。”

杜岩小心奉上一杯茶水,方才起身侍立在旁,小心询问。“官家以爹爹为副留守,明显是要将东京留守司十万大军与整个河南大局托付,爹爹为何反而不喜?”

杜充根本不是不喜,而是哀愁和厌烦,但当儿子的没法直接说罢了。

不过,当着身前唯一一个骨肉的面,杜充倒是没有再作态了,他咽下一口温茶,依旧面色不渝:“有什么可喜的?局势如此大坏,南阳的官家与诸公只知道躲在坚城中纸上谈兵,却要我领兵去作战,这不是将你爹爹我放在火上烤吗?”

“可是……枢密院中有议论,孩儿也曾听过一些。”杜岩赶紧对道。“说是外无可救之兵,则内无必守之城……昔日决心守南阳、东京,还有五河诸臣,便是仗着有韩世忠的兵马在外纵横,而韩世忠也正是在救援东京时受伏的,而如今韩世忠被困长社,自然无论如何也要尽量凑一支军队去救援才对。”

“兵法背的好,却只是纸上谈兵。”杜充冷笑一声。“你都说了,韩世忠是自己中伏败了,那南阳眼中原本万全的‘可救之兵’也不过如此,如何我这里的‘可救之兵’就有用?”

“爹爹是怕打不过?”杜岩登时醒悟。“那可是八万之众!”

“打得过就怪了!”杜充猛地将手中茶杯重重拍在身前案上,面目狰狞。“什么八万之众?一堆各怀鬼胎的残兵败将,外加两万太行山中逃出来的匪徒,也就是岳飞和郦琼的兵可用一些……但挞懒那里可是足足四个万户的骑兵!拿什么打?!怎么打?!昔日西军、东京禁军几十万主力,就是被金军几万人给生吞活剥在太原城下的,到我这里如何就能以二打一了?!南阳这是让我去送死!”

杜岩一时惊吓,不敢言语,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而许久之后,眼见着自家爹爹气息渐渐平稳,杜岩想了一下,心中一声叹气,方才勉力再对:“爹爹的难处孩儿也不是不懂,但国难之时,谁都艰难……毕竟是官家将父亲一路提拔至此,你我父子为人臣,总要感激天恩的吧?”

“感激个屁?!”杜充原本端起茶杯准备再饮,此时闻言,干脆冷笑一声,直接将茶杯掷出。“我问你,你也来这东京废都也已经多日了,你自己说,东京留守司是个什么玩意?!”

杜岩欲言又止,而不待自己儿子言语,杜充便兀自答道:

“东京留守司根本就是昔日唐时的藩镇加上南北朝时的乞活军,而之所以不是藩镇、不是乞活军,不过是因为有个正经出身的留守替朝廷镇着而已。现在宗留守忽然病倒,他之后,朝堂自然还要一个正经出身的人才放心,而那些军贼、土匪也要一个河北出身又在此间有经历的熟人才安心,那敢问除了你爹还有谁可用?权邦彦?权邦彦倒是可以,可不是滑州被锁住了吗?”

杜岩一时恍惚。

“便是权邦彦没有被困,依照他的履历,河北人、守臣出身,弃城而走,逃到东京,与我有什么区别?”杜充继续愤慨言道。“那敢问,同样的履历,他资历、年纪、官阶偏偏又都不如我,这个东京留守司难道就能推到他头上?!所以天恩都是虚的,你爹爹本来就是朝廷安排在这里的补锅匠,而权邦彦则是给你爹爹做后续补锅的……朝廷诸公心里清楚着呢!那位官家懂也好不懂也罢,哪里算是什么天恩?”

杜岩连连摇头:“既然说到权副留守(权邦彦),儿子冒昧,他在滑州也极为艰难,却未尝有失意避战之态,孩儿的意思是,无论如何……”

“老子都说了,你懂个屁。”杜充忽然疲态尽显。“守城与野战是一回事吗?前者坐定静待成败便可,何须耗费心力?后者却是要你往野地里做决断、去送死!”

杜岩彻底无言,却又惶急难耐:“爹爹……果真无法吗?”

“野战必然无法。”杜充摇头叹气,俨然是半点信心皆无。“其实,若是早些让我掌握大局,趁着秋日水盛,金兵尚未渡河,决了黄河大堤,或许还可废了金军骑兵之利,而如今金军主力都已在河南,黄河也在封冻,却还有什么机会?”

“决堤?”杜岩目瞪口呆。“水患又该如何……”

“水患如何?”杜充冷笑道。“那些义军哪个不残虐百姓,只因受了招安,便成了官军,然后加官进爵,只要能对付金人,死些寻常百姓算什么?再说了,水患焉能抵人祸?金军不能南下,得少死百万人!何况河南本就是白地一片了。”

杜岩当然不知道什么水文知识,不知道黄河在下游本身只是一个分水岭而已,本身没有自己的大型水系,所以一旦往河南方向坏河堤,一个不好就要侵犯淮河水系,促成黄河夺淮入海,彻底改变下游水文。故此,其人此时听得亲父这番言论,想起路上所见屠城之惨烈,竟然一时无话可说,甚至以为颇有道理。

实际上,即便是站在后来者的角度去看,另一个时空杜充决堤,确实导致了后续黄河渐渐夺淮入海,但此人也最多只有两分责任。因为按照水文研究,真正的导致黄河彻底夺淮入海的,还是金朝后期,金国放任黄河泛滥,决口于阳武,那一次才使得黄河彻底夺淮,进入淮河主道,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从此之后,彻底形成了黄泛区这个概念。

不过,即便是金章宗那次决口阳武,也最多要为整个水文大变动负上四分责任。

因为,另一个不可忽略的事实是,在杜充与金章宗之前,不是没有黄河决堤,但都能及时得到修补和清理,而杜充与金章宗之间,宋金两国却因为以淮河为界、多年战和不定,以至于使得黄淮一线水利日渐荒废。

这也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现实原因。

而且真要洗,无论是杜充和金章宗,也都是能洗的,因为这俩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那么充足的水利知识,他们也不可能对黄河决口会导致如此严重的水文大变动有所预料。

那么以此为理由,上了国际法庭,也可以以无知来辩护,以间歇性精神问题发作的名义减几年刑期。

然后,再从道德层面上谴责这二人,一个主动、一个放任,都枉顾黄淮之间百姓性命……唯独一点可叹的是,就是这段时间内,所谓老百姓的性命,恐怕正是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又过了八九百年,那一次决堤,却着实不知道算是怎么一回事了,总不能说那一位也没有历史经验吧?

回到眼前,杜充感叹自己的绝佳策略错过了天时与战机之后,复又继续侃侃而叹:

“其实,为父非是说抗旨,我若抗旨,又何至于让岳、郦二将准备出兵事宜?只是愤然于官家与南阳诸公罢了,既然金军已经渡河南下,安心守城便是,如何他们自己端坐于城内,却只是一味拿纲常大义来压我?今日当着你的面,为父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依为父来看,这大宋上下已经无救!咱们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杜岩束手不语。

至于杜充,本想继续宣泄,但回头一看自己儿子形容姿态,就知道对方多年未在身前,并不全然相信自己,却又忽然泄气,干脆起身而去。

而杜充一走,杜岩方才释然,宛如躲过了什么一般。

就这样,不管如何,充满了悲观心态的杜充弄巧成拙,他本想借八字军拖延出兵,却不料王彦收到文书,居然如此迅速来到,也是彻底无法,只能出兵。

实际上,此时宋金双方,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两万八字军突然南下有些措手不及,却又都有些轻视,然后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万与金军缠斗累年不停的部队,已经在事实上对河南地区的战略平衡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腊月十九,等岳飞布置好以汤怀、张宪、徐庆三将各自引兵,合计一万谨守东京城后,杜充到底是无可奈何,先是汇合王彦两万八字军,便直接引四万余兵马南下。

而岳飞、郦琼、王彦各部约束得当,行军极速,一路不停,中间中牟的耶律马五前来窥视,却愣是没敢动手,着实让杜副留守有些失望,故此,不过两日,部队便抵达开封城西南重镇尉氏。

且说,尉氏是座大城,而且距离东京不过八十里,距离长社也不过一百里,距离当日韩世忠战败的朱家曲镇不过三十里,距离宋军掌握的最前线城市鄢陵不过五十里,而距离十统制所聚集的扶沟一带也不过五十里……真真是个可靠万全的好地方。

于是乎,杜副留守不敢怠慢,一面放弃了南下鄢陵汇集十统制的原定计划,严辞要求十统制来此汇集,一面却又赶紧给南阳快马送去文书,说自己准备汇集了十统制之后再即刻南下鄢陵,实际上却是准备在这个好地方停下来。

然而,杜副留守原以为十统制会因为他变卦而扯起皮来,却不料那边信使估计还没到南阳呢,这边十统制收到急信,却是一致表示,既然是杜大尹的军令,他们不敢不从,然后居然在马皋的带领下,点起残余兵马,主动往尉氏而来。

腊月二十三,出兵第四日,南阳刚收到杜充的札子不久,尉氏便已经成功会师,一时汇集了实打实的八万之众!

而且,这些东京留守司的统制官们为了给杜充这个未来的留守一个好印象,一番商讨之后,居然同时让一丈青马夫人亲自押着扶沟汇集的粮草、财货往尉氏送来,以作服从之态。

杜充绝对没想到自己有如此威望……兵马既到,连粮草和钱帛都补充了,南阳那边也刚刚送去文书……无奈何,杜充第二日便再度带着部队启程,往鄢陵而去。

腊月二十五,东京留守司的剩余兵马与岳飞、王彦的部队尽数渡过洧水,汇集于鄢陵,部队背靠冰封的洧水,连营二十里不止。

鄢陵与许昌,相隔四十里,但两城之间没有任何河流阻碍,再加上双方营盘自然延展,实际距离远远小于四十里这个数字,往往哨骑清早放出,顺着两城旧日大道往对方营前一行,中午便可回营,可谓是最后的安全距离了。

一时间,整个河南战场为之震动,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放到此。

金军自然是早就调兵遣将,尽可能汇集兵马了。但亲眼见到宋军营盘规模后,完颜挞懒还是更改了策略,主动给完颜兀术发了求援信,要求对方适当支援一个万户,显然是如临大敌。

而另一边,宋军上下随着庞大军队的集结与进逼,也是一时耸动,士气渐起。

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杜充杜副留守却早已经打定主意,他是死活都不会动了,因为他不想徒劳送命。

当然了,相对应的,他还是给南阳送了一道札子,说是部队名义上很多,但士气低落,披甲者极少,本就战力不足,而且还要分兵挡住身后的南京之敌,以防被夹攻,着实艰难。

而腊月二十七,南阳刚接到讯息,尚未来得及给出回应,之前张俊部麾下向西支援的部队便主动一分为二,田师中扼守亳州,以应南京之敌,而刘宝却率领七八千拼凑出来的部队,抵达扶沟,然后即刻行书鄢陵与南阳,自领隔绝南京敌军的任务。

杜充接到文书,头大之余,只能二度上书,说敌情不明,正在联络敌后汝州残兵,以求万全。

但腊月二十九,忽然就有一支四五千的兵马自西面而来,却正是之前从舞阳逃出的东京留守司统制官病关索李宝,还有一个叫做牛皋的汝州本地统领……乃是在西线见到金军有异动,仔细打探后才知道东线这里官家派出了一位杜大尹为元帅,尽起东京留守司大军,准备援救韩太尉。

几次三番确定军情无误后,正在汝州、原本准备合力支援襄城闾勍的李宝和牛皋二人商议妥当,都觉得救下闾勍后未必能救韩世忠,但救下韩世忠必能震动大局,闾勍也能转安。便干脆趁着金军调兵遣将,外加这几日天气转暖、河冰渐渐变薄,可以在特定河段躲避骑兵的机会,一起冒险穿过了敌军缝隙,来到鄢陵。

参战之余,这二将更是将沿途所见金军布置、兵力大约奉上。

日常主持军营工作的岳飞、王彦、马皋、郦琼四将听完汇报,都觉得李宝、牛皋可信,军情清楚,可以一战……最起码可以向前进逼,或者攻取部分薄弱地方,形成部分解围之态。

于是,四将难得一起上奏杜充,请求酌机出战。

这次请求自然被杜充否决,非只如此,这次会面后,杜充只觉得天下人都在跟自己作对,便连做样子都不做了,而是干脆躲入鄢陵城内,以过年为名,整日饮酒喝茶,不再见城内外军将。唯一一次露面,却是在大年初一这天,他亲自出面接待了完颜挞懒的使者,接受了对方的礼物,并赠送了回礼。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一直到此时,上下都还可以理解,毕竟过年嘛,文臣嘛,祖宗家法嘛。

实际上,靖康中比杜充更过分的文官多的是。比如直接导致靖康之变的第二次金军围城,按照规矩,四面城墙都要分出一位文官‘提举’,渊圣身侧近臣、中书舍人李擢就负责南城,却整日在城上喝酒、开诗会,居然坐视金军在宣化门外填平了一里长的护城河,最后是渊圣(宋钦宗)本人上城,才目瞪口呆发现了这一事实。

那么相较于那些人来说,杜充眼下作为什么都不是,甚至他将大营日常军务交给岳飞、王彦、马皋,将鄢陵城军务交给郦琼的举止,反而显得他很靠谱。

还是那句话,真不是人人都是宗泽的,也没人指望人人都是宗泽。

但是,所以说但是。

过完年后,一连三日,这位杜副留守居然丝毫不改,依旧闭门不出,只是严令所有人不得出战。这下子,全军上下方才慌乱起来……而此时,全军上下也都陡然醒悟过来,他们谁都知道杜副留守有些畏战,但谁也没想到此人居然畏战兼刚愎到这个层面上。

建炎三年,正月初五,岳飞联合王彦、马皋、郦琼,在杜岩的帮助下,一起闯入杜充所居的鄢陵府城,一起下跪泣涕,请求出战,却并无效果。

正月初七,明显也早就忍耐不住的南阳,却是也有快马将旨意送达,专门询问杜充缘由。而杜副留守也旋即写札子回复,说是他麾下岳飞、王彦、马皋这三将互有仇隙,以至于三家兵马不合,三将相互推诿,三支军队也相互攻讦械斗不断,几乎视友军为敌军,他被逼无奈,却只能藏身鄢陵城内,以防火并。

同时他还强调,当此之时,不是不能强行出战,可一旦轻掷,则天下最后一批可用王师便要重演太原故事,彻底葬送,还请南阳慎重。

建炎三年正月初九,消息被快马传到南阳,上下全线震动……因为,除了一个人以外,南阳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无条件选择相信了杜充。

不信杜充信谁?

总不能信那三个武夫吧?而且,王彦和岳飞有仇,天下人皆知,难道指望这些武夫会相忍为国,大局为重?

实际上,就算是对杜充有所怀疑的赵官家,此时也有些慌乱,因为即便他愿意相信岳飞,甚至是坚信岳飞会大局为重,绝不会在此时闹事,可谁也无法保证王彦和马皋会不会相忍为国吧?

万一是这两人无法约束,攻击岳飞引来反击呢?

相隔数百里,鬼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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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后本月应该还有34k的任务,今天早点睡……晚安

(本章完)

第148章 召见

历史上,杜充守了东京一年,跟宗泽一样长,为此,即便是他决了黄河大堤,逼反了麾下一半以上的部队,岳飞都还一直忠心耿耿跟随,流亡朝廷也都一直予以加官进爵。

一句话,这年头失败和无能从不是什么罪过,不然真的要把整个朝廷上下杀光的。而对于杜充这样的前线大员,失败也从来不是处置的理由,一句‘你行你上啊’足可让中枢所有人闭嘴。

而即便是赵玖来此之后,连续处置刘光世、丁进、范琼三人,给出的官方理由,也都不是战败什么的,而是不战、避战。

更何况,这三人都还是武人,而非正经出身的文臣……文臣和武将是一回事吗?

实际上,即便是对于范致虚那种荒唐误国的‘典范’,赵玖都没敢冒着与文臣们决裂的风险直接杀死。

因为这一杀,就意味着当时他辛苦营造的许多东西,就要付诸东流了。

且说,随着杜充的札子送到,中枢这里先是震动,然后一场殿上讨论之后,不是没人想到这可能是杜充在畏战,实际上这一点很多人都能想到。甚至也有包括赵官家在内的极个别的人不是没想过一种可能——这杜充畏战到极致,以至于公开对南阳撒谎!

然而,这也只是一种猜想,真要是了,那杜充迟早跟范致虚一个下场,因为这件事已经导致了南阳这里全线慌乱,而且很可能进一步导致韩世忠那边的更严重后果,以至于局势大坏。

但即便如此,这零星几个人也都无可奈何,因为这个时候投鼠忌器……何况本是猜想,眼下八成以上的人都是相信了杜充汇报的。

短期内无忧,但很快鄢陵-长社那个战场就会出大问题,继而从长远上导致全盘大坏,这已经成为了南阳上下的共识。

一时间,不要说南阳人心惶惶了,据杨沂中回报,当日下午,殿上议论之后便立即传出了不好的流言……说是之前韩世忠之败和今日杜充之困,全都是当政者冒进所致,若是一开始就只固守各城,虽有必须之损耗,却不会使大局陷入险境。

当政者是谁,毋庸多言。

这和之前半月间,那场近乎梦幻的砲战大胜后赵官家与吕颐浩的声威卓著,形成了鲜明对比。

“确切无误吗?”

消息传来的当日傍晚,焦头烂额之中,正在后宫与前殿之间那个满是木桩子的旧林地枯坐的赵玖忽然又接到了一个火上浇油的消息。

“确切无误。”杨沂中就在廊下俯首相对。“官家可以上城去看。”

赵玖一言不发,即刻从木桩上起身,随杨沂中出宫往直线距离只有三里不到的北城而去,沿途官员随行者无数,自不必多言。

而等到了城头,借着夕阳,所有人一望便知是怎么一回事了,夕阳下,成千上万的女真骑兵正在公开集结,然后以一种震慑人心的场面奔驰出营。连续不断,往东北方向而去。

“金人这是撤军了?”随同而来的胡寅一头雾水。

“不是。”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闷闷呼了一口气,咬牙言道。“这是去支援完颜挞懒,最起码是故意做出支援挞懒的样子。”

“何意?”胡寅警惕相对。

“无他。”刘子羽看了一眼胡寅,正色答道。“挞懒便是求援也不可能是今日才到,今日到的讯息只能是鄢陵那里杜副留守谨守不出,所以,说不得乃是诱敌之策。”

“增援如何反而诱敌?”胡寅依旧不解。

“是诱南阳这里的兵马!或者是引诱官家!”刘子羽气急败坏。“不是诱鄢陵!若城内真以为金军走了一个万户,兵力稀少,然后试图在此地反扑,或者趁机送官家去襄阳,则必然会被这支万骑大军回身扑倒!”

胡寅低头想了一下,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赵官家,还是忍不住继续询问刘子羽:“刘参军还是没说,金人为何不是撤军?”

刘子羽目瞪口呆,却觉得后脑勺一时疼痛,便干脆不再理会对方。

“你以为呢?”就在这时,赵玖忽然转身看向了杨沂中。

“臣以为刘参军所言有理。”军情之事本在分内,杨沂中自然没有什么避让之态,而是即刻奏上。“进入正月,天气渐暖,河冰渐渐消融,而南阳周边偏偏水网密集……其中,白河这样的大河虽然表面冰层未裂,但也只有少数地方可以通行,不足以通行大队铁甲骑兵了。而金军此时分出一支万骑向东北而去,既能起到诱敌之策,还能趁机将部队先行布置到白河外侧,以防我军抓住这个战机,突然步兵过河,借河流阻隔从容南下。”

赵玖缓缓点头……他知道杨沂中的意思,所谓借河流阻隔从容南下的不是什么‘步兵’,而是他这个赵官家。

实际上,随着杜充的札子送来,上午开始,之所以一直议论到下午,就是很多文臣意识到大局堪忧后,重新建议赵玖南下襄阳,以图万全,跟不少还坚持南阳派的人发生了激烈的辩论与对抗。

而回到眼前,即便是刘子羽和杨沂中也只是说,这支突然选择离开金军大营的部队有可能是诱敌,却也没有否认对方可能真的会去支援完颜挞懒。

那么可以想见,南阳派和襄阳派必然还会因为这次事件的两种主要可能性,继续爆发冲突。

与此同时,赵官家和吕枢相的权威已经在下降中了。

“官家。”

果然,跟过来的殿中侍御史李光本能向前,且言语恳切。“军事上的事情臣不知道,但臣以为,从长远计,还是去襄阳妥当些……一旦去了襄阳,以南阳之坚固和襄阳之必取,方能使金人失措。”

“焉能弃南阳而走?”胡寅怒发冲冠。

“南阳城坚砲利,何谈弃?”李光对待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浑然不惧。

“若去南阳,官家安全谁来保证?”刘子羽此时居然跟胡寅站到了统一立场。“万骑奔袭下,谁能当之?”

“让本就在城东的王德率本部随张景一起护送,这就有一万精锐御营大军,再让屯驻穰县(邓州前州治)的辛企宗(二辛)前来接应,这样就有一万六七千兵马。如此军势,再加上王夜叉的武勇,沿途河网密布迟滞,足可保官家太平。”说话的是中书舍人范宗尹,这是最近李光、李若朴二人新近寻到的战友,是今日殿上辩论时襄阳派的中坚。

“范舍人!”刘子羽本在气头上,闻言干脆坏了规矩。“足下是襄阳邓城人!当然想让官家去襄阳,你是巴不得就让官家干脆一直留在襄阳建都吧?!”

“我是为私心吗?!”范宗尹也是勃然大怒。“待到天热,金军撤走,官家自可回銮南阳……倒是你刘参军,官家将枢密院军事参谋之事尽数托付与你,事情到了眼下局面,你有什么话可说?韩世忠为何会中伏?王彦、马皋、岳飞的事情有没有疏漏?!而且开战前全军空耗等待近月,继而轻敌,以至于张资政被突袭身亡,此事……”

“此事如何?”

“此事难道与你刻意忽略五马山义军无关吗?”才三十岁的范宗尹也是被逼急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马扩马总管当日是因谁刚愎自用,关入真定府牢中的?”

刘子羽头疼欲裂:“如此说来,我便有私心了?”

范宗尹刚要说话,忽然间,还穿着上午红袍的赵官家面无表情,双手撑开双肘、扶着腰中牛皮带,直接从二人中间走过,然后一言不发下城去了。

城上两拨人登时冷场,却是各自勉力收声,随之散去。

回到行宫,赵官家也并未再做讨论,而是直接用饭,然后往后宫歇息。

唯独其人明显心烦意乱,压力巨大,吴瑜见状,倒是想主动安慰。可她年纪有限,根本不知道事情根本,说来说去也只能说让城中大臣皆是贤良之辈,官家当广开言路,有问题多与这些人商量云云……

殊不知,赵官家一半是忧虑于局势,一半却正是被这些‘贤良之辈’给逼的。

如此宽慰,哪里有用?

不过,好在吴瑜也看到了赵玖愈发不耐,该说的说完便不再多言……

当晚无言,睡到二更时分,忽然间,有人主动拍门,将官家惊醒!而上一次拍门,还是吕颐浩私下进言。

而赵玖恍恍惚惚起床,允许蓝珪、冯益进入,二人却说是杨沂中、陈规、吕好问求见,不免疑惑。

且说,杨沂中和刘晏轮番在晚间接替梁红玉承担行宫坊宫禁,吕好问和吕颐浩也轮番在前殿侧室休息值守,而今晚正是杨沂中与吕好问执勤,那么无论出什么事情,都必然要此经二人之手,所以称不上‘求见’。但负责城防的陈规此时到来,那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是城外金军夜袭?

没听到动静啊?

要么是城防出了什么岔子?

不过,这种胡思乱想很快就被终结了,陈规、杨沂中、吕好问都不是真正的求见者。真正求见赵官家的,乃是一个离开南阳十余日复又折返的年轻官员——杜充次子杜岩。

他骑快马连夜赶来,自然要惊动陈规了。

“官家!”

在要求只能有侍卫相伴之后,殿后走廊上,满身狼藉,神色恍惚的杜岩俯身下拜,就在身后杨沂中的目视之下,对着赵官家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臣、臣父与、与金人右副元帅挞懒交通……相约不战!”

此言既出,原本小心防备的杨沂中先目瞪口呆起来,而杜岩却也如泄了气一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言语。

但出乎意料,赵官家居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非要细细来说的话,却也有几分释然之意,实际上赵玖此时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和开战前那一阵子相似的微妙心态,并且想起了开战前时他自己的那个想法——大浪扑天,泥沙俱下。

天气依然寒冷,而空气凝固了半刻钟后,赵玖方才面无表情开口询问:“如此说来,岳飞跟王彦、马皋并无攻讦对立之事了?”

“没有。”杜岩就在地上回答。“王彦和岳飞虽然私下连交谈都不交谈,但三人在军务上并没有误事,臣在发现臣、臣父这件事之前,牛皋、李宝抵达之后,还与三将以及鄢陵守将郦琼一起筹划,共劝我父出兵……”

杨沂中将注意力近乎于奇怪的集中到了赵官家身上,因为赵玖此时居然还是没有表情变化,比起杜充通敌,这件事情似乎更让他莫名心慌。

赵玖点了点头,复又再问:“你从哪条路来的?可曾遇见金军?走了多久”

“臣不敢从北路走,乃是从蔡州绕道,走西平,过中阳山,从青台过堵水石桥回南阳的……这是昔日耶律马五急袭汝阳的路……沿途未见金军。至于,花费时日……”杜岩明显想了一下。“乃是见到臣父上奏南阳,说三将相互攻讦,三军不稳之后决意动身的,具体时间,臣未曾计量!”

“也就是两日半了。”赵玖一声叹气。“你不要回住处了,我让杨统制马上给你寻个僻静住处,等到此事了结,朕便安排你去巴蜀做个知县……”

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杜岩忽然带了哭腔:“谢过官家恩典……臣父……臣父……”

“下去吧!”赵玖难得一叹。

杜岩心如刀绞,却是叩首随杨沂中而去。

片刻之后,眼见着杨沂中与杜岩离去,赵官家停滞了片刻,方才转回殿中,但等他入座,面对着吕好问、陈规的紧张相待,却足足等了一刻钟不止都没有言语。

而就在陈规渐渐难忍之时,杨沂中折返,而想了许久的赵官家终于也再度缓缓开口:“召枢密院副使吕颐浩;召枢密院都承旨刘子羽、枢密院编修胡闳休;召殿中侍御史李光、翰林学士李若朴、中书舍人范宗尹;召御史中丞胡寅、翰林学士林景默、御前班直副统制刘晏、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召权知南阳府阎孝忠、南阳四壁防御使王德、统制官傅庆、统制官辛永宗……小心些,让他们不要惊动太多人。”

虽然召集名单的排列顺序非常奇怪,但基本上一个能彻底决定军国大事的关键人物班底还是都齐了。

知晓内情的杨沂中不敢怠慢,即刻行动,而吕好问和陈规却是愈发严肃,因为这意味着杜岩必然带来了天大的消息。

且说,要看管府库的阎孝忠和三位将军住的比较远,尤其是王德,根本就是在东城城墙外……但其余主要官员都在行宫坊,却是很快聚集妥当,而趁着阎孝忠与王德等人未至,自然不免议论纷纷……他们连杜岩到来都未知晓。

且说,赵官家眼见着这些人如此嘈杂,心中厌烦感叹之余,却是再度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越来越疑惑的一件事情——这些人,单独拎出来,不说都是什么贤人,最起码都有可用之处,但为什么聚到一起却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乱子呢?

而且为什么从总体效果而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有用呢?

但是,越是临近如此要害关头,越不能被情绪绑架,赵玖深呼吸许久,却忽然起身,不管不顾转入后面去了,殿中一时稍怔,却还是继续渐渐嘈杂起来……没人能管住官家如何,天知道他转回后宫是去喝水还是补觉。

可实际上,赵玖并未如这班人所想去后宫,而是来到了后宫与前殿之间的那片地方。

这个地方原本有一个小林子和一道走廊,林中昔日全是野鸽子,以至于在殿中办公时总能听到咕咕之声,而南阳开始备战后,此地林木被尽数砍伐,充当了材料与燃料,却留下了一堆木桩。

而赵官家只是转出后殿,就直接来到了这片无木之林正中的木桩之上,拢手坐下,前殿动静依旧可以清晰耳闻。

蓝珪、冯益、刘晏三人顺势追来,见到官家又来到此处,却是熟稔相对——蓝珪转回前殿,冯益和刘晏立在了廊下。而随着阎孝忠与王德等人终于赶到,蓝珪再度转回请示之时,赵官家已经在那地方吹了好一阵子冷风了。

“朕不去前殿了,就在此处召见。”赵玖抬头相对。“传朕旨意,朕在此处召见臣工之时,殿中不得喧哗议论。”

蓝珪俯首称是,却又顺势询问:“敢问官家,先召见哪几位?”

“先召见刘晏!”赵玖应声而答。“蓝大官你与冯益先一起出去候着。”

蓝冯二人面面相觑,却又一起低头,转身离开,只留下有些措手不及的刘晏。

“平甫。”耳听着殿中随着蓝珪传旨一时安静下来,赵玖招手相对。“你过来,朕只问你三件事。”

“是。”刘晏赶紧向前来到‘林’中。

“赤心队骑兵可用吗?”赵玖盯着对方平静问到。

“愿为官家赴死!”刘晏对答坦荡。

“那再问你,以你个人判断,今日金军分万骑北走,是为了引诱南阳这里多一些还是为了支援完颜挞懒多一些?”

“诱敌之策多一些。”

“是完颜兀术这里金军战力强一些,还是完颜挞懒那里战力强一些?”

“若确实没有分兵支援,自然是南阳城外之敌强一些。”刘晏张口便对,却又立即更正。“不对……便是支援了过去,也未必不说完颜兀术这里强一些,因为挞懒那里兵马太过分散,而兀术这里有大寨不说,兵马本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赵玖点了点头:“你且去,唤杨沂中过来,记住,待会无论朕出去说什么,你都不要言语。”

刘晏茫然不解,但还是遵照旨意而行。

须臾,刚刚辛苦唤人回来的杨沂中进入,尚未来的及行礼,赵玖便当头询问:“正甫,无论如何,你能保证城中没有间谍,也不会有人出逃吗?”

“臣能保证!”杨沂中严肃相对。

“那好,朕再问你,今日金人遣万骑北走,你觉得是诱敌多一些还是真去支援多一些?完颜兀术这里,和完颜挞懒那里,谁的战力更强一些?”

“诱敌多一些,完颜兀术更强!”杨沂中白日便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此时自然干脆。

“出去吧,唤胡闳休进来。”

杨沂中半是紧张,半是犹豫,却还是拱手离去。

就这样,赵玖选择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召见方式,以求从这些一旦聚在一起就容易出乱子的精英那里获得一些准确的判断:

刘晏、杨沂中、胡闳休、刘子羽,四名有军事参谋才能的人依次进出,给出了金军今日遣万骑当面北走乃是设伏引诱南阳兵马或者说引诱他赵官家的判断;

陈规、阎孝忠、杨沂中、王德、傅庆、辛永宗给出了南阳短期内绝对可守,甚至牢不可破的判断与保证;

万俟卨、林景默给出了杜充在东京留守司那里威望不高不低,不足以混淆视听的判断;

胡寅坚持了应该主动一些的战略要求;

而李光、李若朴、范宗尹也都坚持了应该撤回襄阳的立场。

到此时,殿中只有两位宰相没有动身,而果然,接下来便是枢相吕颐浩被单独召入。

赵玖见到吕颐浩,不等对方走过廊下来到‘林’中,便立即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吕卿,朕方才已经起了绝意,用你那日在此处的进言来应对眼下之局,还请你务必为朕维持!”

吕颐浩微微点头,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此处,片刻之后,吕好问便随之而来。

“吕卿,”赵玖依然用了这个称呼,却是语气缓和了许多。“朕落井以来,自明道宫至此,多劳你为朕缝补弥合……”

吕好问听了这话,不喜反惊,一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俨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不及他开口,赵官家便已经继续言道:“你若信的过朕,就请你不要多问,尽量助朕做一件大事情。”

吕好问一个头两个大,慌乱了许久,又思索了好一阵子,却在对面那个板直身子坐在木桩上的年轻官家的无言注视下,选择了一声叹气:“全凭官家吩咐,反正吕枢相必然与官家商议好了……臣只求官家务必保重!”

赵玖微微一怔,但旋即恢复了从容,复又点了点头,交代了一番,便与吕好问一起动身,回到殿中。

殿内无人言语,而此时也无野鸽子来助兴,却是用鸦雀无声更加合适一些。

而就在众文武心思各异之时,赵官家果然开口揭开了谜底:“适才又有鄢陵信使抵达,说是岳飞、王彦公开火并,然后王彦战败私自撤往东京,再加上今日女真万骑北上援助挞懒,可见五河大局已决无用……朕意已决,往襄阳一行,以分敌势!”

上下一起微微骚动,胡寅、刘子羽、胡闳休这三人几乎本能想要出列严辞劝谏,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们私下被召见时都得到了赵官家或严肃、或诚恳的叮嘱,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要在今日说什么言语。

反对意见当然也是言语。

胡寅本该是对这个决定反应最激烈的人,但是之前赵官家召见他时专门恳请他学一日张浚,此时念及张浚,念及昔日赵官家种种作为,胡明仲居然艰难到咬住了自己舌尖的地步。

满殿无声,但首相吕好问、枢相吕颐浩却是主动出列,表达了赞同。

看样子,这二人也被依次做通了工作。

而两位相公既然赞同,此事便是所谓东西二府议政于君前,成为了理所当然的合法大政。

旋即,赵官家与吕好问对答如流,吕颐浩连番束手点头,却是通过了一系列具体措施:

其中,陈规、阎孝忠、傅庆、辛永宗率先离开,确保不惊动所有人的情况下,保证城防;

杨沂中、刘晏被下令去整备一支精锐兵马,准备护送赵官家出城;

王德即刻出城往城东大寨去见张景,然后一起在营中准备妥当,尽量夜间便启程,以求避免金军视线;

而翰林学士林景默、御史中丞胡寅、枢密院副承旨万俟卨、大押班蓝珪,四人被要求随行襄阳,两位相公和其余人,被要求留守……至于吴夫人,赵官家没提,自然是要在睡梦与疲惫中被人给抛弃了。

得益于赵官家一个个私下召见、询问,乃至于恳求或命令的缘故,事情在没有任何争论的情况下,近乎于神速的展开。而得益于杨沂中率领众多御前班直亲自执行安排,也全程几乎没有产生多余事端。

之所以说几乎,乃是赵官家临出宫门时,忽然停下,却是让人将行宫前那面和城墙上诸多同类相比明显暗淡了许多的金吾纛旓取下,还让万俟卨亲自背着……这花了不少时间。

但不管如何,大约四更之前,赵官家终于带着御前班直主力从城东一处暗门那里走出了南阳城,并进入了东面大寨,于黑夜中见到了王德和张景。

且说,张景此行本是受了许景衡、汪伯彦、刘汲等人命令来此接应赵官家南下襄阳的,甚至再往前计量,这根本就是枢密院的原定计划,再加上他没有接触到城内的争端,所以倒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甚至他这里的准备都很妥当。

但是很可惜,张景没有多余的话,赵官家却有:

“今天这件事情,最辛苦的就是王卿和张卿了。”

王德和张景赶紧一起下跪,口称不敢。

“浮桥准备好了吗?”赵玖继续相对。

“正南面白河上趁着之前浮冰时,早早搭建好了三座大浮桥,绝不会因冰雪融化而出错……”张景严肃相对。

“东面呢?你从东南方向进军过来,又从彼处移营,应该也有相应准备吧?”黑夜中,赵玖盯着张景认真相询,口中白气弥漫夜空。

“却也有一座浮桥,但桥较小,只是见冰层要化,为了方便旧营残存木料的输送,这才做了一座简陋浮桥。”张景赶紧做答。

“那就足够了。”

“但是官家,恕臣直言,从东面走未免要浪费时间,而且若金军有伏兵,必然是今日傍晚那支,也必然正在东面偏北处相侯……或许官家是要分一支疑兵?”张景本想反驳,却中途醒悟。

“不错。”赵玖幽幽一叹,直接上前伸手将尚在等待的王德与张景一起扶起。“两位将军,朕刚刚说了,今日最辛苦的就是两位了……因为朕要你们先合力领大军极速南下……而待你们全军渡过白河后,金军留在白河外侧的万骑必然全力来袭,届时请你们极速退回此处,而若此处不能立足,便直接入城。”

王德与张景一时恍惚不解,而背着包裹的万俟卨却心中大乱,以至于忍不住整理了一下背上包裹……这和杨沂中、胡寅、林景默、蓝珪、刘晏五人的沉默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这五人的沉默截然不同,杨沂中似乎一开始就知道官家会做什么,自己又要去做什么,只是沉默执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丝监督和审视二将与身侧几人的意思;

刘晏倒挺简单,早在靖康前与郭药师分道扬镳时他就决心已下,再无反覆之理,靖康之后,更是决心已下,便是赴死,也绝无犹疑;

林景默则是今天得到的讯息比较少,本能的开始例行胡思乱想,分析事态;

蓝珪身为一个宦官,注定只能追随赵官家,所以想无可想;

而胡寅,其实还在为赵官家突然决定南下一事感到难以理解和气愤;

“官家是要诱敌?”隔了片刻,张景茫然相对。

“官家不去襄阳了?”王德也一时失措。

“去襄阳,但也要诱敌。”赵玖从容答道。“不过,诱敌的正是你们,朕要用你们这一万多人替朕做疑兵,引诱出金军在河对岸的伏兵,以掩护八百赤心队护送朕从东面渡河,再行……南下!总之,今日辛苦二位,还有杨统制了,他也率御前班直随你们一起去做疑兵!”

营中火光下,杨沂中依旧沉默,只是盯着王德与张景不语,一时让人看不出喜怒,而被赵官家捏住手的王德与张景对视一眼,却来不及多想,只能齐齐咬牙俯首:“喏!”

身后,之前一度以为官家要改主意的胡寅再度失望,但万俟卨却已经与其他人一起沉默了下来——随着一个大胆的猜想从脑海中冒出来,他心跳的更快了。

四更时分,冬末春初,日头不起,天色依旧黑暗,但宋军已然开始行动起来。

PS:还差25k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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