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七十章 「TE·无人诗。」

那时他看到苏文笙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天他能站在高台上,号召所有人改变这一切,梦见他有一天挥舞起旗帜,让人们都跟着他走,梦见他站在战场上,号令全军冲锋,冲垮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

但最后,还是没有实现。

……

平地里,苏明安听到一声巨响。

他猛地擡头,望见天台方向爆开一阵血色的红光。

强烈的爆炸声在空气中回荡,天台垮塌,碎片四处飞散。天台上的爱丽丝向下坠去。

苏明安冲上前去,却倏然止步。

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下落的石块之中。祂抱着沉睡的爱丽丝。而祂微微垂着头,纯白的发丝向下流泻,看起来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到此为止了。」神灵轻声说:「再见,苏明安,载体我带走了。」

下一瞬间,数不清的屏障拔地而起,将神灵围拢。

祂一步步向外走,抱着爱丽丝越走越远。苏凛的攻击很强,但神灵完全是不要脸的防御方法,仗着整座机械城的屏障硬耗,几百层屏障叠起,烧穿一层又是一层。

「……不能让祂离开!」苏明安已经有了回档的想法。虽然神灵在这里几乎是无敌的,但只要尝试的次数够多,也许能……

他能感受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幻痛,像是在提醒他,次数已经太多了。

……真的有希望吗?

……真的……

「苏明安。」

他忽然听到苏文笙的声音。

侧头,是坐在废墟里的苏文笙。他的半边身体都被天花板砸伤,一根长长的钢筋从他的右胸插入,而他的眼神依然寂静。神灵明知道他已经背叛,居然没有收走他的生命,只是放他自生自灭。

「麻烦你送苏文笙去接受救治。我去抢回载体。」苏明安朝「苏凛」说。

「苏凛」蹙了蹙眉:「这伤势,已经……」

「不必,你过来。」

苏文笙的声音很轻。

苏明安望了他一眼,走近了几步。

苏文笙附在他耳边,咳着血说:「……我有一个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秘密,能帮你拦下神灵。」

苏明安凝神。

「……其他信息也就算了,我已是弃子。但这个秘密,一旦我说出来,与你产生关联,就可能造成无法预知的后果。」苏文笙说。

「和因果有关?」

「是。」

「很关键的秘密?」

「是。」

「秘密说出来,你会死吗?就像触发某种死亡规则?」苏明安突然说。如果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后果,苏文笙不可能一直死守秘密。

苏明安望见了他的眼神。

像是秋天的红叶静静地挂在树枝上,等待着冬天的来临。又像是沙漠上的烈日,炙热却充斥着孤独。

「苏明安。」

苏文笙没有回答苏明安的问题,反而将问题抛回了他:

「……你想活下去吗?」

苏明安的眼眶瞬间浸透了温度。他瞬间明白了苏文笙的答案。

他问苏文笙,你会死吗。

苏文笙回应他,你想活下去吗。

当他看向苏文笙,苏文笙的视线像是平和的、柔软的日光。

「……我不会触发小苏回档。」

「嗯。」

「……也不会再回到这个时间点了。」

「嗯。」

「……如果死去了,时间再也不会发生逆流。」

「我知道。」

三段简短的问答。

苏明安不可能再触发回档回到这里了,无论是小苏回档还是自己的回档,秘密的代价就是无法挽回的死亡,否则他无法解释信息的来源。

然而苏文笙只是笑了笑,黑色骨钉反射着碎光,他说,他知道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稍微近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苏文笙缓缓伸出手,抵在苏明安肩上,透着一点热度。<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瞬间,苏明安听到了四面八方的机械声,它们的攻击骤然变得疯狂,为了防止苏文笙说出什么话,神灵终于对苏文笙下了死手。远方的神灵也停下了脚步。

苏文笙的眼中,一直很平静。

其实他心里抱着一些期望,觉得神灵也许真的认可他,才没有取走他的性命。祂望着他的眼神,每一秒都是温柔的。

但祂只是像一个温柔的天神,给予他马蹄避让鲜花般的柔软,模仿着人类中「信任」与「温柔」的情绪,照顾他的需求。实际上,祂的每一分温柔都是虚假的,只是在缓慢地织就一个等待苏明安的网,却让他稍微下陷了一点。

仅此而已。

网中从来没有他。

他向前倾身,附在苏明安耳边说——

「喊出『秦将军,我回来了』——你便可以支配机械城。这是我偶然得知的秘密,原理不明。我曾经以为我一辈子不会说出来,但……」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

……这是什么原理?

他用困惑的眼神望着苏文笙,但苏文笙突然开始变得透明。

青年半边身子的血开始下落,被钢筋贯穿的前胸周围变得透明,他的眼眸颜色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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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一个没有说出原因的秘密,这一句话,就已经夺去了他的存在。

……

【TE3·(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0%】

……

完美通关进度骤然暴涨一大截,令苏明安感到错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用性命换来的10%的通关进度。如果不是苏文笙的这句话,苏明安不知道要回档多少次,才能打探到这句话。

苏文笙伸出双手,捧起了他的右手。

十指扣住他的掌纹,留下浅浅的月牙印。他的眼神如同被遗忘的古老油画,依旧是鲜亮的色泽,却无法掩饰被世人忘却的寂寥。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戴着黑色耳钉吗?」苏文笙很轻地说。

「为什么。」苏明安也为此疑惑很久。

「……因为你绝不会戴耳钉。」苏文笙说:「就算你成为了我,你也会把耳钉取下。所以,『戴着耳钉的苏文笙』,才是苏文笙。」

苏明安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这个耳钉是武器,想过它是通讯道具,唯独没有想过这仅仅只是一种……「区分工具」。

……他只能用耳钉来区分他自己。

「是啊。」苏明安低声说:「我不喜欢耳钉。」

苏文笙勾了勾唇角。

十指最后又用了点力,他在苏明安掌心埋下十道月牙,仿佛要将掌间的热度深埋骨髓。

「我不知道能给你留下什么。」苏文笙低头笑了:「事实上我还是不甘心。」

「想着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尽是不好的印象,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世界,才跟你讲这个秘密。但再来一次,我也许还是那么选,我必须要确认你,因为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中,也许救世主就不是『苏明安』这么合格的人了。」

「给你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伤害过你的月弧。」

「苏大救世主,所以我给你留点月牙印,就当我的痕迹。」

……什么「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世界」,这种理由该用「仅仅」吗?

……你怎么就这么自卑?

苏明安手掌几乎没有痛觉,苏文笙留下的印记很浅,指甲也剪得短短的。他似乎还记得学生不能留长指甲。

苏明安猛然意识到,第十世界有那么多玩家参与,在没有苏明安的副本中,「救世主」有可能是不合格的,苏文笙的选择不无道理。

就像北望经历的世界,最后就是被完全毁灭了。如果在那个平行副本,苏文笙也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也许不会是灭绝的结局。

贴着他的手,苏明安抿着唇,将心底的颤抖埋下去。

「苏明安……」

……

夕阳落幕般向远方褪去。万道金辉洒在长廊上,仿佛被注入了一种神圣的韵律。

青年的脸上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平静,最后一缕光线在他的黑色骨钉上游走。

像要确认什么一般,他擡起手,触摸着苏明安的脸颊,定定地望着他。好像在探究这双相似的眼里,和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同。

是执念?是狂热?还是……

……到底是什么塑造了苏明安?又是什么重构了【他】?

「这世界有一万个苏文笙。太多了,令我感到茫然。他们像是从我身上延伸出的阴影,相似,又不同到令人困惑。」他说:

「但『耳钉苏文笙』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我。」

「记着我,『救世主』。」

「你要记住……我自始至终没有忘记理想,即使是支离破碎的理想。」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理想,也是整整八十亿条生命。

——你要他怎么无视这八十亿条生命,无视自己死后可能发生的毁灭,决绝地坠入湖中的死亡。

下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砍刀,落在了他的身上,要抹杀他的存在。

苏明安无法忘记他在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是一种……像是渴望天父一般的眼神。

他是最恨神的人,那么多传火者把玻璃瓶传到了他的手上,然而唯有神灵救赎了他,保下了他的理想。

尽管只是支离破碎的理想。

……但已经是这样的十九年人生了。

随后,正牌的救世主苏明安。苏明安的降临,形同第二位天父,点燃了世界的希望之火,让他再度感到了救赎。

这一回,救赎不再是虚假的了。

当在高台上指责苏明安「罪大恶极」的时候,苏文笙分明是笑着的。

——因为他知道,这种他口中的「罪大恶极」,明明是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的理想。是他穷极一生触及不到的希望。

——他的人生扎根于泥里。却有一只飞鸟掠过了这片泥土。

你看,这漫天的红艳,这满天的霞光……这世界多漂亮啊……

他凝望着窗户外的天空,眼眶微红。

——为什么,会有人却,就这样将自己一把火烧光了。

……

【苏明安尊重队友们的选择,同样尊重当年光明骑士的选择。当他们选择牺牲,他不会阻拦,但他却会在心中期望,下一次,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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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

关于苏文笙的记忆里,那些被苏文笙亲手埋葬的傲骨,苏明安其实都记得。

他全都记着,那些,没有被施行的东西。

亲手写下的计划书。

亲自联络的盟友们。

亲手规划的实验城救援路线。

亲手埋葬的橘猫。

梧桐树、铅笔盒、铲子、校服、父亲的信、奶奶的梅子酒、橘猫、它小小的坟、女孩跳下的湖、月光下的湖底星空……还有,一双与他一样的眼睛。

夕阳的光影在长廊上跳跃,青年的黑色骨钉反射着光辉——它不像是饰品,像是禁锢他的锁链。

苏明安有种使用技能的冲动,被他压住了,以至于让他脸上的冷静开始崩塌。

但苏文笙透明的手指抵在苏明安的唇前。

眼神锐利而坚定,仿佛要制止哪怕一点点的可能,防止他吐出哪怕一个字的掌权者邀请。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自由,却愿意做出这个决定?

也许是他认可了苏明安是救世主,想帮他走下去。也许是他已经背叛了神灵,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

——但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许远在想到这些原因之前。

「【你微微地笑着,】」他弯起眉眼,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苏明安。

手指弯曲,牢牢攥着手掌。

瞳孔中的云彩被染成了金色,如同一幅油画。仿佛他要记住眼中最后的美丽。

「【不同我说什么话,】」

「【而我觉得,】」

「【为了这个,】」

「【我已等待得久了。】」

「(——《飞鸟集:42》)」

这是十九岁的青年最后的话语,是一首诗。

晕红的夕照中,他离救世主这样近,这样亲密,交接了责任。

他终于望见了眷恋许久的蔚蓝色月光。

于是他微微笑着。

……为了这个,

……我已经等待得久了。

太久了。

……

苏明安心中一颤。

……掌中的月牙力道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长廊被夕阳的千万道光芒笼罩,在这一瞬间,夜幕缓缓推来,将它们覆盖。苏明安的掌间渐渐化成无数光粒,不留一丝痕迹。

而他仍然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地停在原地。

上方的石块不堪重负地坠落,重重压在苏明安面前,他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去——

……但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细碎的光点蔓延在他的身周,掌间的十道月牙印缓缓回弹,明明说要留下痕迹,但苏文笙没用多少力,掌间的月牙印很快就消失了。

他最后的痕迹,好像也就固执地留下了那么四五秒。

直到苏凛走近他,掀开面前的石块。

石块之下,压着白衬衫与领结,还有一根黑色骨钉,血肉之躯已经不见了。

……

……他不在了。

……

——我追求的是理想本身,还是某种超越此的更加美好之物?

在很早之前,苏明安就被这样的思考所吸引,无法挣脱。禁忌之行背后的驱动力总是千变万化,但最终常常与执念与热爱有关。

但他无法否认,对于苏文笙而言,尽管他的理想没有通向坦途,但无论有什么理由,永远都会包含后两者。

执念,与……热爱。

当他抱着橘猫站在梧桐树下,擡头仰望远方的校园时——

……

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也许就是他为之满怀觉悟、九死未悔的理由。

十九岁的青年,怎么会突然无私到可怕的地步?

……怎么没有。

苏明安向前走去,紧紧攥着他的耳钉。

他忽然感到刺痛。

原来问者与答者……不都是吗。

……

「叮咚!」

【达成(苏文笙)TE·「无人诗」】

【望见神灵抱着爱丽丝远去的那一刻,我在想,太好了,神灵没有收走我的性命。】

【从此以后,我自由了。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做什么,我终于自由了……】

【然后我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绝望。】

【他好像走到了绝境。】

【那一瞬间,我在想什么?是因为「他也有做不到的事」而得意,还是在感到嫉妒?】

【我好像没有想太多,是什么东西支配了我的嘴唇,让我说出了那个秘密——】

【和他对视了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仍然是这些理由。】

【——是我的血太烫了,我的脸太热了,我的手行动得太快了。】

【……时隔十一年,那么长久的岁月之后——它们还是令我如此奋不顾身。我像是打破音乐教室的那个八岁孩子一样,再一次冲了出去。】

【八岁的孩子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十九岁的我也是这样。】

【我感到了灼痛。】

【虽然我还是那个连橘猫也拯救不了的人。我救不了孩子,救不了女同学,也救不了我自己。】

【但我拯救了苏大救世主。】

【也许,他能做到让所有人……】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这世界从来没杀死我。】

【——是我没有输给它。】

……

苏明安站了起来。

夜幕如黑色的丝绸,温柔地拥抱着他,拥抱着他手里的黑色骨钉。

「秦将军,我……」

他将视线缓缓扫过这座陌生的九幽,说出苏文笙用生命换来的言语:

「回来……了。」

……

一千零七十一章 「愿景。」(感谢「书友20210301」盟主)

苏明安听到了铺天盖地的机械声。

脚下塌陷的地面开始修复,所有的炮口开始转向,这座城的机械变得吵闹起来,仿佛迎来了它久违的主人。

……

【你唤醒了机械城。】

【欢迎回来,旧神。】

……

神灵驻步,即使看到苏文笙的死亡,神灵也没有表露出半分挽留和哀伤。

苏明安向前跑去,朝着爱丽丝伸手。

这一刻,好像有许多场景在脑中闪过,他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画面,视角也发生了转变——

……

我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房间里,笔下书写着长久的计划。耳边时钟嘀嗒作响,仿佛固定的心跳。

我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千万人的心血诉诸笔端,将一整个世界的命运写于墨下。最后一个笔画收尾,我吹了吹纸张,忽然感到很寂静。

久违的寂静。

那些城民们的渴求、人类对于生存的渴望、那些将军们昼夜不息地抵御,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方舟计划】。

这个计划将跨越长达千年之久,直到旧神复苏之时。

我将笔搁下,听到门锁开启声,回头一看,一名黑发绿眸的少女走入,她的眼眸犹如一潭幽深的湖泊,让人感到心绪宁静。她穿着短衫短褂,身上满是烧伤。

我感到自己张开嘴,说了这么一句:「……小雅他们下手又没分寸。」

少女笑了,遮了遮身上的伤势:「没事,都是为了实验。以生命力为代价的力量,烧伤也是常事,以后我大概就习惯这种烧灼的疼痛了。既然我拥有与普通人类不同的长久生命,也该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问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少女说:「【神灵】几乎掌控了世界。再不开启计划,怕是来不及了,你做好决心了吗?」

苏明安感到耳边一阵扰动,部分词汇仿佛被替换过,【神灵】这个词,在少女口中应该是其他的词汇。

我将手上的计划书递给她。

她盯着计划书看了很久,仿佛里面埋藏着什么深重的东西。事实也如此,这决定着一整个世界、将近百亿人的命运。这种东西经由我的手落下,便由百亿人的抉择骤然浓缩到了我一人的是非。

直到她的瞳孔微微亮了些,就像是点燃了一抹火星。她将拳头攥紧在唇前,仿佛这样就可以止住她肩头的颤抖。

「……转世轮回积蓄的情感是动力,理想国是屏障,成神是对等的位格,最后就能转移矩令……我明白了。」少女说:「可是这样,谁也不知道千年后,是否会有人唤醒我们。」

我笑了笑:「相信人类的可能性,相信他们能够唤醒我们——让方舟启航吧,我们终将苏醒,待到方舟抵达终点之时。」

「那……要去喝一杯吗?大家在转世前,想最后见你一面。」少女说。

「又不是最后一面了,千年后也许还能见面……」我很想笑一下。但每一寸的笑容都显得僵硬,我知道这个计划风险很大,但这已经是成功率最大的计划。让一整个文明乘上跨越千年的方舟,在浩瀚的宇宙间轮渡,本就是十分大胆的设想。

我们没有去华丽的宴会厅,那里早就已经被炮火轰没了。于是我们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的烟火,作了一次道别。

烟火下,人们容颜显得忽明忽暗,有时一抹鲜红的烟火升上天,所有人的眼中都像燃起了火。

「也许,我们会成为文明的异乡人。」

第一个向我举杯的是我的战友,李御璇。他一头红发,眼眸如金:

「我们会在想家时大哭,会在憧憬未来时大笑,但我们还能呼吸,我们还有思想,我们还会……唱歌,绘画,记录文字。我们还没有沦为屏幕上的文字,或是入侵者脑海里的墓碑。千年的转世轮回,我会成为各色各样的我。届时,我希望我能活出更加精彩的人生。」

我朝他举杯,饮下杯中橙汁。

我知道他的过去。他曾经因为争夺家中权力,迫害过他的弟弟,后被驱逐出家族。如今方舟即将远行,也许他和他的弟弟能够再世交好。

「我向您敬酒。」第二位举杯的是我的朋友,昕月。她玫红色的发丝垂在肩头,眼眸如同盛放的玫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若是能转世轮回,我不想再迷茫了。」

我知道她的过去,她曾经迷恋过一个位高权重的上位者,被恋爱迷昏了头脑,不过我还是有必要纠正她。

我说:「我们的寿命还是会于百年内终结,无法突破人类的限制。我们只是将自身的人格与记忆化作硬碟,储存于一代代后世身上,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转世轮回』。他们只是像我们、承接了我们的责任与意志、自称我们的转世,却并非我们。」

我的理念很简单。

人的生命不过百年,数据储存下来却能存放千年之久,因此,只要将『我们』刻印在数据上,存放于我们的灵魂中,去自动寻找与我们契合度最高的后人,就能渡入后续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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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涉及了灵魂,又涉及了言灵,实施难度很大,但好在我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只是暂时还不能公开。

「谁知道呢?」昕月耸了耸肩:「就像薛丁格的猫,不打开猫的盒子,就不会知道猫的死活。虽然你说只是把我们拓印到硬碟上,但我们的灵魂也存在了硬碟里,谁知道我们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也许真的算是转世轮回呢?」

我没有与她探讨这个,科学侧与魔幻侧的交汇本就复杂,谁也不清楚转世是否算我们活着。忒修斯之船的争论持续已久,没有定论。

「转世后,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第三位举杯的是我的学生。他靠在斜斜的屋檐上,天空的烟火描摹着他西方化的容颜,他眯着黑亮的眼睛,朝我笑了:「我说,你能操控转世吗?我想当个贵族,你能帮我弄弄吗?」

他的手肘顶了顶我的腰:「或者,让我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吟游诗人?反正千年到来之前,我们做什么都行吧。我就想抱着把琴四处唱歌。」

我喝了口橘子汁,酸涩的液体刺入喉咙。这些人身上的酒味很重,令我感到有些飘飘然。我推开了他,他又黏了上来,我不禁说:「萧影,你离我远点。」

萧影和我的渊源,那就太长了。这家伙本来是个自由惯了的人,是个化名为「琥珀」的探险家,方圆百里都听过他的名头。我在外出时发现了他的才能,希望他能加入我的方舟计划,却被他狠狠拒绝。

他嘲讽我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根本不配指挥他。

于是,我和他赌了一场俄罗斯转盘,用左轮手枪对自己轮流开枪。开到倒数第二枪时,他认输了,他不敢把他自由的生命堵在二分之一的死亡概率上。依照赌约,他成为了我的学生,帮我做事。他天天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帮忙写个数据都要碎嘴。

这家伙知道终于要摆脱我了,应该很开心吧。

我说:「我不能操控任何人的转世,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后面会面临怎样的时代。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像驶入未知的深海。」

我看到他眼中的神采略微淡了些。他望着我的眼神,竟显得有些忧愁。

……忧愁。

这种自在惯了的人竟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明明世界上的所有事都像他的乐子。

他非要使小性子,把酒洒在了地上,嘴里嘟哝着什么。但我不在意。

我的计划中,所有人都会遁入转世,但只有我例外……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关系到我是否能和他们一样,在千年后苏醒。

「怎么了?表情不太好。」第四位向我举杯的,是一头黑发的男人。他是我的长辈,亦师亦友,名唤离明月。

他始终是一副老妈子的心态对待我,虽然人看上去很年轻,但却像七老八十……其实让我体验到了几分久违的亲情。

「你有想过以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望着他淡漠的瞳孔。

他好像认真思索了一会。

他的工作是致力于搜寻各种各样的怪谈,自【言灵者】入侵后,世上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怪谈规则,这都是入侵造成的。而他仗着自己有技能,居然去主动试探这些规则。

实在是太大胆了。

我经常看到他鲜血淋漓的样子。有好几次,我差点失去了他。

但千年之后,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未知的规则了,我记得他很喜欢小孩……也许他可以开一家研究所,招收有天赋的孩子们。也许他可以去当大学教授?这些都很适合他。

「我不认为后世算是我们。」离明月却这么说:「我认为他们就算来源于我们,他们的生命也是独立的。所以,我不欲为自己定下转世后的规划。」

「后世的我,无论是去当教授,还是当国师,甚至当园长、当保安,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千万种可能性在他们身上绽放,他们只是我的『可能性』而已。」

「但是,如果真的要畅想,我希望我在每一世都致力于探寻即死规则,直至几十世后,我能以一人之力挖尽天下即死规则,写成一本跨越千年的规则书。从此,不再有人因此而死。」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事。

我感慨于他的坚持,原来生生世世,他都将自己献身于这样的事业。这已经不能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来形容。

我说:「但千年期间,【神灵】会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抹杀历史,抹杀掉我们存在的痕迹,也会抹杀掉你试探出来的规则书。」

离明月抿了抿唇:「我会把它们悄悄印在我的硬碟里……如果我还记得的话。」

这让我想起曾听过的一个故事。

以前有个迷糊的孩子,他的记性不好,很容易忘记东西。所以每当他去学堂后,他都会把课文悄悄抄在自己的手臂和肚子上,这样就能瞒过门口怕被偷书的老学究。这个孩子离开学堂后,将课文散播了出去,让天下人有书可读。如此一来,天下人皆拥有了智慧与知识,不再是埋头苦干的愚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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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看,离明月就像那个孩子。

他会把「课文」悄悄抄在他的「手臂和肚子」上,直到「离开学堂」,将「课文」散播出去,让天下人拥有抵御规则的智慧与知识。

这很困难,如果他能生生世世地做到,连「持之以恒」也不足以形容他。

我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在这个夜下,我们共同举杯,望着长久的烟火。

我聆听着他们的愿景。

我记下了他们的期望。

我牢记着他们的面容。

也许,一代代后世算是我们,拥有我们的情感、我们的人格、我们的责任。也许,他们也拥有独立的自由,我们只是寄托于他们灵魂之上的「前世」。

以此积蓄……直到我的方舟完善之时,直到旧神苏醒。

我们会成为神父,也许下一世会是神父的信徒。

我们会成为医生,也许下一世会是医生曾亲手接生的婴儿。

我们会成为收殓尸骨的士兵,也许下一世会是发起战争的刽子手。

代代尸骨累积,千年之后,当旧神苏醒,一切都能落幕。

「他们在梦中回到了那个尚未被毁灭的文明,他们在春天里大笑,在湖泊边钓鱼,用稻草扎成帽子,用鲜花编成花环。」

而我希望,

——当方舟抵达,旧神苏醒之时,我们睁开眼,看到的,不会是梦。

直到那一天,神灵下达了「彻底抹杀历史,抹杀旧神痕迹」的命令。

我站在雪白的高塔上,启动了计划。

……

苏明安的视角被骤然打断。

他还没能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方舟是何物,冰山又是何物,转世轮回又是为了什么。

便看到一个人挡在自己面前。

黑刀向前延伸,挡住刺来的长剑,吕树的白发飘扬着,鲜血从用力过度的手腕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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