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眼仔和小眼镜

学四食堂内,沿着四周墙壁,摆起一圈桌子。

每个系一块地界,泾渭分明。

李建昆瞅了瞅:

文科有中国语言文学系、历史学系、哲学系、国际政治系、经济学系、法律学系和图书馆学系,共7个系。

理科有物理学系、化学系、地球物理学系、地质学系和地理学系,共5个系。

语言类另有两个系:

西方语言文学系。

俄罗斯语言文学系。

‘火急火燎都能整出14个系,北大底子还是厚啊。’

也不知是不是各地区入校时间有别,现场特安静,迎新的老生比新生多。

徐庆有摆摆手后,大步走向中文系阵营。

李建昆也来到自家组织这边。

无需提醒,掏出通知书和准考证,递过去。

两男一女三位学长,核对之后,眼里皆爆发出某种光彩。

“你是研究生啊!”

“呃对。”

“学弟辛苦了,稍等会哈,马上给你办手续。”

这服务……容我给个五星好评。

总觉得有丝不对。

坦白讲,在火车上时,那群der讨论怎么和工农兵学长互怼时,贬低的话,他不赞同,但对于双方意识形态间存在的矛盾。

李建昆深思后,觉得只怕必不可免。

然而实际,从接车的学长,到这三位迎新的学长,还真没察觉到半分。

——

初入燕园。

一伙新生刚登记入户,就忙不迭探索起来。

脸上皆洋溢着猎奇的兴奋与喜悦。

‘这群der是真的精力旺盛啊!’

没记错的话,燕园好像有30000平方米,der们说,高低得逛一圈……

好吧,只要你们别突然暴毙一个,哥们舍命陪君子,反正觉睡饱了。

不想搞得特立独行。

宁一个刚入校的新生,面对这样一座承载着厚重历史,举国仰慕的园林式校园,提不起丝毫兴趣。

不合理。

喏,徐庆有还搁边上。

倒也不是不感兴趣,前世来游玩过,那时风景可比现在好太多。

珠玉在前。

跟着他们瞎晃,李建昆抬手掂掂,掌心有沓粮票,用根橡皮筋箍着。

登记完后发的。

与自己所知,有些出入。

只有粮票,没有菜票。

他的粮票定额为32斤,徐庆有只有30斤,这和个头体重有关,还挺人性化。

7斤大米票,12斤玉米票,其他全是面票。

每天一斤多粮,嗯,一斤多碳水,反正他是觉得够够的。唯一问题是,南方同志估计得适应一阵面食。

倒也有个解决之道,找北方同志换。

有粮了,那菜呢?

真没有。

发钱!

没错,发钱。

这是李建昆所不知道的,这年头国家还真给大学生发钱。

官方称谓叫“人民助学金”。

之前听他们市里的领导提过一嘴,以为类似奖学金性质,并非如此,每个大学生都有,由国家发放。

市里想给他的,显然是地方单独补助。

他详细做了番了解,研究生、高等师范、体育和采煤等特殊专业学生,一律享受100%的人民助学金。

其他普通专业是75%。

发放标准,不仅要衡量学历层次和学科性质,还要以地域为依据。

也就是说每个地方都不同。

首都这边,全额助学金能达到20元。

有了这笔钱,吃菜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包括攒钱买点衣服啥的。

节约的学生保不齐还能寄些回家。

这年头别的不提,大学福利政策,李建昆这个后来人,是真的慕了。

偏偏国家并没钱。

只因意识到人才的重要性,且极度匮乏,勒紧裤腰带也要干。

用心良苦啊。

一群der欢快地用脚丈量着燕园,多半人都搞迷糊了一点:

以为南门是主校门。

主要南门距离教学区和宿舍区近,出门就是日后的四环路,拐个弯即到中关村,再拐了弯,就是五道口。

而真正的主校门,西门,距离学生活动区域太远,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脸面。

门口立一对威武石狮,进门有诸如校友桥、镜春园和致福轩等名胜古迹。

先前他们从成府路入校,实际走东门最近,特地绕了一圈。

正是想让新生们,感受一下校园风采。

但带队学长没理解,这帮der不知道。

北大东门呢,外面是成片的居民区,平房胡同错综复杂,这年头远没有大道通衢。

至于北门,推开就是圆明园。

不过目前处于半封闭状态,正在大力修复,会在88年夏天,向社会全面开放。

“停停!算了吧,不逛了,逛不动。”

“是啊是啊,以后时间大把。”

“那走,找宿舍去。”

以为伱们多狠呢。

收工,闪人。

北大学生宿舍区。

清一色四五层的直筒房。

几片活动场地,毗邻宿舍楼,3月的京城春寒料峭,一些光杆白杨参差不齐散落着。

有个活动区内,正在打排球比赛,边界线是用石灰粉临时洒出来的,这群高年级的工农兵学员,发现李建昆一伙后,下意识停手,驻足观望。

眼神有些微妙。

这时李建昆才嗅到一丝不祥。

旁边徐庆有轻哼一声,满脸不屑,大步流星。

37号楼。

一路走过,总觉得不对头,也没见多少人呀。

进入宿舍后,才算热闹起来。

嚯!不少房间在把酒言欢。

307。

系里给他安排的宿舍号,据说这幢37号楼,就是他们经济系的男生阵地,但不是全部,还混杂着些其他系男生。

徐庆有他们文学系男生,在33号楼。

没多远。

木板门开着,里面三张木质的上下层双人床,标准的6人间,空间逼仄,摆下床后,基本也就一过道。

有俩人在。

一个浓眉大眼,身材敦实。

一个瘦瘦弱弱,戴副黑塑眼镜。

“哎哟,来人了!哥们你可算来喽!千盼万盼啊,来来,请进请进。”

大眼仔显然是个自来熟,不由分说上前接行礼。

小眼镜颇为内向,忙起身,一副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模样,傻兮兮笑着。

“哥们你东北的吧,有点高啊。英雄,你那张下铺匀出来吧。”

“诶好!”

小眼镜忙不迭转移床铺。

六张床铺,上铺全空着,暂时搁行礼,三个下铺被占。

“英雄?”

李建昆没矫情,就这小床,他这个头,睡上铺,不说自己遭罪,下铺指定也难受。

“哥,我叫吴英雄。”

小眼镜傻傻一笑,忙自我介绍。

“我叫胡自强!”大眼仔道。

这扑面而来的年代气息啊……

(本章完)

第56章 变态的307

这不就唠上了嘛。

俩人对北大已经有些了解,像胡自强,三天前来的,特积极。

“我以为我最迟,没想到还有两个没来。”

“啥两个?没有了。”

“昆哥,咱们宿舍就4人。”

吴英雄看起来属实不大,撑死不过十六。

别稀奇。

据李建昆了解,今年北大十三四岁的新生都有。

嗯,年代特色。

“那敢情好啊,多一乘床,方便放东西。”

房间虽不大,人员安排还算宽松。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出现一位大叔,手里拎个铁丝罩暖水瓶。

进门时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笑脸。

“终于来了,你好,俺叫高进喜。”

说话带有浓重的陕北鼻音。

穿着,特寒酸。

要说好容易来首都上大学,一般家庭,再怎么穷,总会给置身新衣裳。

一遭上学路,直到现在,李建昆还真没见穿补丁衣服的新生。

这位叔,是第一个。

“你好你好。”

赶忙双手握过去,铁定是老三届。

一顿寒暄,高进喜问:“建昆伱是哪个省的状元?普通话真好,完全听不出口音。”

李建昆怔了怔,心说你咋知道的。

这哥们仨,绝对没有笨人。

胡自强大眼珠子一瞪,“我说兄弟,你该不会啥都不知道吧?”

“知道啥?”李建昆摸不着头脑。

“英雄!”

胡自强大手一挥。

吴英雄站起,腼腆道:“昆哥,我是盛海去年的文科状元。”

“老高!”

高进喜温和一笑,“俺革命老根据地的。”

“我!”

胡自强胸口嘭一拍:“1977年,皖省文科状元。”

“……”

李建昆吓一跳,卧槽这个307。

狠有点变态啊!

“现在知道为啥咱们宿舍就4个了吧?”

胡自强哼哼道。

“为啥?对啦,我浙省的。”

“……”

李建昆确实还没搞懂,盛海、陕北、皖省、浙省,把他们四省文科状元凑一块干嘛,那别的省呢?

招到其他系了?

还是被隔壁掳走了?

“今年春招,北大经济系研究生,就咱们4个!”

“啥?”

李建昆双目圆睁:“整个北大经济系,研究生,就我们4个?”

凑麻将呢!

这人招的,能开一堂课不?

“嗯,就4个,你知道咱们全系才多少人?60几。

“你知道整个文科大系,招了多少人吗?559。”

胡自强机关炮样说:

“整个理科大系,461。

“西文和俄文系,126。

“这次北大拢共才招了1146人。”

我勒个去,这少?

怪不得!

就说一路上咋没见什么人吧。

是了,想起来,80年搞过一次大学扩招。

李建昆一阵无语,惨兮兮的千把来人,暂且不提,但仍不敢相信,经济系研究生,就他们四根独苗。

胡自强见他真没搞明白状况,耐心解释起来。

真正的研究生招生工作,其实还在筹划,上面早有通知,77年和78年有志报考研究生的,合并一起搞。

今夏同时报考,秋季一起入学。

他们四个,属于北大经济系特录。

原因嘛,显然因为他们都是省文科状元,且第一志愿都填了北大。

至于为什么这样操作,那只有领导知道。

李建昆恍然大悟,这才搞明白,原来特录是这个意思——

他们要早正常录的研究生,半年入学。

本来还以为,把他从大学生搞成研究生就叫特录。

要这样讲,那他们四个,在北大经济系里,还真够特殊的。

忽想起先前在迊新站,三位学长的眼神和态度。

熊猫?

——

室友聚齐,初次见面,不庆祝一下都说不过去。

临近中午,四人合计后,各自抄饭盒去打菜,打完来宿舍吃,慢慢侃。

胡自强从被窝里薅出一瓶颍州大曲,说捂好几天了,就等人齐。

那还有啥说的?

走起!

常听人讲,战友情和大学的室友情,社会最真实,最纯粹。

奈何李建昆前世既没从军,也没上过大学,倒真想体验一把,交几个能互诉衷肠的挚友。

这人哪,往往20来岁时朋友成群。

三十而立后,思想趋于成熟,会有意识地甄选朋友,弃掉那些于自己有害,或无益的。

择来择去,到40岁后,还能把酒言欢的没几个。

人过半百,世事通达,却也觉得许多东西了无意思,更多时候是独酌自饮,已很难找到能说点心里话的人。

那叫一孤独。

返身回来时,哟,够能凑合的,一只凳子放倒,上面铺块破木板。

阵仗架好,只等开席。

哥仨找玩艺儿坐定,还给他留一靠床的软座。

忒客气。

“来来,哥们今儿豁出去了!”

胡自强掀开自己的铝饭盒。

嚯!

饺砸!

个大饱满,热气腾腾,散发出肉食特有荤油香气。

放在这年头,还是怪馋人的。

“饺子配酒,越喝越有!喏,还有这,必不可少!”

搪瓷缸往桌上一扽,酸味荡起,装的是四两醋。

送的。

学二食堂买饺子送醋,一两饺子一两醋。

用老BJ话说,那叫一地道!

饺子虽是千年不改的白菜猪肉馅,但也是怎么都吃不腻的,家的味道。

“我弄了两个炒菜。”

吴英雄憨笑着,揭开自己的饭盒。

胡自强眼珠一瞪,顿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炒肝。

青椒炒鸡蛋。

真论下酒,不比饺子俏皮?

算鸟,咱庄里出来的人,不能跟魔都来的牲口拼。

吴英雄家里未必多有钱,从衣着打扮上能看出,这年头魔都不少人还住吊脚楼,一家五六口,挤在可怜兮兮的二三十平里。

但高低是商品粮户口,家里来钱渠道,肯定要活泛些。

这时,高进喜略显尴尬,颇不好意思,道:“俺今天要沾你们光了,俺家情况不好,买不起肉菜。”

说着,也揭开饭盒。

装的是一个炖菜。

白菜炖粉条。

“挺好,不能光大鱼大肉呀。”李建昆乐呵呵道。

高进喜投来感激目光。

大家刚相识,算不上熟络,自然也没达到毫不见外的程度。

“建昆你整的啥?我瞅着你小子,家庭背景很不简单哪。”

强哥一副我已看破一切的模样。

所谓不简单,不单体现在穿衣打扮上。

更多的是,那股子穷逼装不出的气质。

“简单,很简单,我家三代贫农。”

“呵呵~你看我信么。来来,我帮你开。”

哎呦喂!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一盒双拼:

扒肘条!

干烧肉!

这是俩啥菜?

北大传奇菜品,口口相传。

顶级大荤菜!

尽是肉,地道京菜的浓油赤酱,看着都诱人。

胡自强很不争取地吸溜了一抹口水,“我说什么来着?这厮不是高干子弟,我把头割下来当碗!”

尼玛,我录音机呢。

不是显摆什么,这不室友初次团建么,另外,嗯,他自己也想吃。

火车上两天,没吃啥正餐。

前世旅游时,经人介绍后,品尝过,别有滋味,刚才一到食堂那片,就惦记上。

“昆哥威武!”

吴英雄人小,情商不低,适时献上一记彩虹屁。

高进喜打趣道:“那俺今天也跟着吃大户了。”

李建昆莞尔,“买来不就吃么?

“造,可劲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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