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3.第1264章 党项点集

第1264章 党项点集

在此宋辽谈判,进筑萧关之时,朝中中书的宰执们仍想着争权夺利。

这等事从来不因国事而有所缓解。

南明史不就是这般,都到了最后时候了,几个南明政权团体居然还在内讧,而不思对抗清军。

这样的事古往今来都不会有差别。

元丰五年六月初,宋军全面进筑萧关。

当宋军攻势从熙河路转至泾原路后,宋军不断从环庆路,西安州及泾原路三个方向进筑蚕食党项人的地盘。

好水川,定川寨之役当年都在泾原路爆发,李元昊当年甚至兵锋直逼渭州城下。

而如今渭州已是成了宋军泾原路的腹地,源源不断向前输送兵源,粮秣。

而环庆路宋军则通过进筑金汤,白豹与大顺城,形成完整防御体系,又进筑兴平城,以窥视韦州。

至于折可适屯兵于西安州州城,原先南牟会附近,当初章越王韶火烧天都山皇宫的地方。宋军侵占天都山后,不仅招揽了附近的蕃部,还将党项人的盐田全数接手开发。

据折可适奏报每个月就可得盐钱十四万钱。

折可适也将出兵配合进筑。

三路全面向党项施压。

如此可以令党项不知宋军虚实何在?

同时宋朝对阿里骨许以对半瓜分凉州贡道之利,并答允册封对方为河西王。

阿里骨则出兵攻沙州,伊州,瓜洲,肃州四州。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从萧关筑城之事。

西军名将种朴及徐禧为监军率七千骑兵从平夏城而出,随军还有两万民役,随军携带各种修葺城池的木料兵械粮食,用骡马装载而出。

章亘将徐禧送出平夏城。

章亘道:“行院本要调一万五千骑兵出塞筑城,最后只给了七千,徐叔为何不与行院力争?”

徐禧笑道:“自章公定下浅攻进筑的章程以来,准许沿边进筑最多只能出动五千骑,如此就可以省却后方转输之费啊!”

章亘道:“可是此番不同以往,此番进筑萧关,并非以往一般的小堡寨!”

徐禧看了一眼徐徐开拔的大军,然后道:“东阁,其实你不必如此担忧。”

“我军自得凉州后,断绝党项左臂,以往党项可以调动十二个军监司,如今断绝河西通道,最多只能点集八个军监司来攻我。”

“现在又得了天都山,使西贼没有聚并囤粮之地。昔南牟为党项巢穴所在。天都山乃畜牧耕稼膏腴之地,人力精强,出产良马,夏人得此则能为国,失此则于兵于食皆有妨阙。这些都是不世之功,虽说尚未攻下兴灵,但灭亡西贼已是大势所趋了。”

听了徐禧之言语,章亘道:“可是我等对这一次出兵仍是忧心忡忡啊。”

章亘说的都是事实。

宋军目前所攻下的地方,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这些都哲宗后期元符年间方才取得的成绩,而且当时宋朝进筑于此时,经略使章楶已向禀告财力匮乏,人力也陷入严重不足。

而现在沈括仍有中央财政源源不断的补给。

朝廷去年平凉州后所剩钱财还有大半。而打下凉州后,宋与党项延边的番部觉得大势已去,投宋者甚多,这些人陆续都已安置熙河路耕种棉田。

但从陕西各路上下皆是忧虑重重,甚至朝廷之中也是疑虑甚多,连章亘也是这般。

徐禧道:“当年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犹为惫也。”

“如今也是这般,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过莫大于轻敌。罪莫大于欲得。”

“居安思危,生于忧患,我军以哀兵方可避免重蹈当初两路伐夏之失。故而朝廷才一再告诫我等。其实丞相庙算之谋,真是远迈古今,未画竹之时,胸中早已是成竹。徐某惭愧,总喜欢攀些高招奇谋,却不知平实近易的道理。”

说到这里,徐禧感慨良多地道:“昔我欲取横山,多次违背丞相的意思,如今放在这里才知道丞相的真意。”

“积小胜为大胜,弱者道之用也,明白了这二者后,我才明白事功的真谛所在。”

章亘道:“爹爹他告诉我‘世间成大事的道理有一千有一万,但这些都没用属于你的只有一条。所以你要成大事只有实事求是一路’。”

“所以徐叔不用妄自菲薄。”

徐禧叹息道:“丞相见识真远胜于我。”

说到这里,徐禧看了一眼身后雄厚的平夏城道:“朝廷苦心经营此平夏城,本以为借助城高粮足与西贼一战,哪知西贼却不敢攻之。”

“如今看来倒要在萧关之下决战了。倒是平白瞎了一座坚城。”

“东阁,若我在萧关有什么闪失,请禀明丞相让他看顾徐某之家小!罢了,就算我不说,丞相又怎能不为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完徐禧策马扬鞭而去,章亘欲追,徐禧却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

章亘返回平夏城后,又疾往镇戎军欲寻沈括。

哪知沈括已率三千骑兵抵此,沈括并没有率军入平夏城,而是在平夏城周围山脉上扎营。

章亘见到了沈括时,但见围绕着平夏,萧关等怀德军的坚城附近。宋军分作一队又一队,各自屯驻在山间安营扎寨。

沈括接见了章亘。

“行院,徐德占已是出兵往萧关去了。”

面对对方询问则是信心十足地道:“二郎君,贼若不来,贼来必中堕吾策中。”

章亘见沈括,徐禧二人都是如此信心十足,终于也有些自信。

“行院,真能赢吗?”

沈括对章亘道:“党项以为我进筑萧关是为了取灵州城,而党项国主非无谋之人,趁着我军进筑萧关之际,他则绕道径直来取平夏城!”

章亘闻言大吃了一惊,这倒是一个绝妙战术设想。

党项人还是师承自李元昊,来无影去无踪的战术战略。

他们的进攻方向绝对都是出乎于宋军意料之外的,而这一次也不例外。

沈括道:“不要诧异,这是枢密院在党项高层安插的密谍冒死来报的!”

章亘惊道:“故而枢院才将进筑萧关的一万五千骑减去了七千了。”

沈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郎君请过目!”

沈括拿起地图对章亘道:“党项集结大军作倾国之战,然而从我泾原路萧关道,却是狭长之际。”

“他大军纵使兵马再多,但南下之时,兵马也只能摆出长蛇之阵,只要我军能从中腹袭之!则贼必全军覆没矣!”

章亘忍不住道:“行院高见!”

沈括闻言也是克制不住大笑。

此刻泾原路的兵马犹如漫天的星辰一般,散在怀德军四处。

而在泾原路的左右两翼,秦凤路及环庆路的兵马亦是从四面调拨而来。

同时在诏令之下,鄜延路,河东路,熙河路三路兵马亦是准备齐划,待党项主力攻泾原路时,他们各自向党项出兵。

当初在章越与天子的庙算之中。

若党项点集攻陕西河东六路中一路,其余五路或支援或出兵袭击的战略,正一步步实现。

现在是党项欲‘中心开花’,若是平夏城或萧关丢失,那么对宋军而言也是得不偿失的!

章亘道:“行院我愿率赵隆之部伏萧关附近救援!”

沈括摇头道:“二郎君,此番大战凶险异常,我虽有了七成胜算,仍不敢冒险,你就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

章亘神色一惊,转而笑道:“行院想必也知道我练兵久矣,正欲大显身手!”

“你就给我一次带兵的机会吧!”

看着章亘拿出子侄般模样向自己哀求,

沈括微微笑着点头道:“你是要去救徐德占吧!”

章亘被揭穿心事有些惭愧。

沈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都笑我平日颟顸,不善于与人酬对。”

“但沈某不是傻子,你与德占交情固然是好,想要护住他。可你别忘了,他三番五次违背丞相的意思。”

“就算丞相不介意,我沈某又岂敢保他。”

章亘急道:“可是行院,徐叔他是一心为了国事啊!何况他已是知道攻取横山的事不成了。”

“国事?”沈括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当初又何尝不是为了国事,否则又何必从三司使的任上,被贬至这里听用。”

“二郎君勿怪了!”

章亘愣在原地,原来看似不玩弄心机的沈括,居然也有这一面。

……

而确实如沈括所言。

党项大军已点集完毕驻扎在天都山以北的惟精山附近。

因为阿里骨对河西走廊沙州,伊州,瓜洲,肃州数州的侵攻,使党项四个军监司无法参与点集。

就算他们愿意赶来,但凉州丢失后,河西走廊通道断绝。

党项河西的兵马要参加点集,就要绕一个大圈,更何况天都山的丢失,使党项失去巢穴之地。党项再也无法如当年般在天都山从容点集兵马后,再南下择路攻宋了。

即便如此,党项这一次也是倾国而出。

点集了二十余万兵马,号称一百万!

众所周知党项这一次将全部的家当都押上了,铁鹞子,御园六班直等最精锐的兵马,全部压上。

在这一战中作孤注一掷。

现在党项的大帐中,正围绕着南下攻宋的路线,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1274.第1265章 战和两手

第1265章 战和两手

中书西厅之内。

“丞相,这是近郊捕下的蝗虫。”

章越将下属递来蝗虫看后点点头,一旁蔡卞道:“丞相,颜色尚青,看来今年蝗灾不重!”

蝗虫平日独居时颜色是青色的,这时候蝗虫危害不大。

但是蝗虫一旦聚集就坏了,当大群蝗虫聚集时,从绿色变成黑棕色,其中背部变成黑色,腹部则变成棕色。

这时候就是恐怖的蝗灾了。

所以蝗虫群居和独居是两种生物,而且蝗虫变色后是有剧毒的,这时候绝对不能食用的。

因此不能鼓励受灾的百姓吃变色后的蝗虫。

而宋朝的官员们对于蝗虫辨色都是基本常识。

不久另一名官员奉上道:“丞相,这是从河北大名附近呈上的蝗虫!”

章越拿起看了看,点了点头。

又一名官员呈上道:“这是从永兴府送来的蝗虫。”

对于这只蝗虫,章越仔细辨认后道:“可!”

其余还有两淮等地送来的蝗虫,章越只是粗粗看了一眼。

“庆幸今年河北和陕西还算太平,虽有小灾小害,至少没受蝗灾!”

蔡卞得出了结论。

章越赞许地看了蔡卞一眼,他知道自己心底所思所想。

章越对蔡卞道:“元度啊!你说蝗虫之物,为何独居时与群居时不同呢?”

蔡卞道:“下官不知。难道丞相在喻人之隐与仕吗?”

章越笑道:“元度,这是其一。”

“天下之理莫过于阴阳。其实蝗虫也是如此。蝗虫独居时色尚绿,是因要避开敌害,隐匿于草丛之间。”

“而蝗虫群居时色尚黑,此刻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为的就是聚引同伴,同时告诉天敌其有剧毒。这时一般的雀鸟都不敢食之!”

蔡卞道:“下官受教了。”

章越笑道:“其实天下之大,也是这般。人有独居的道理,也有群居的道理。”

“你说大群蝗虫而来,若遇到一只色不肯变其黑,奈何?”

蔡卞道:“丞相,之前元长与我说过汉家制度王霸用之。”

“正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人之道于个人有益,但于家国则有害,天之道对个人无益,然对家国有所补益。”

章越微微一笑,他如今在考校一个学生,也是将自己执政经验相传授。

蔡卞道:“丞相,朝廷用人之道,也如这蝗虫一般,尚黑,尚绿亦时而辨认。”

“如丞相执政,所用之人并非完全同己,譬如程颐、吕惠卿之辈,正如蝗虫不同于黑绿二色一般,只要于国家有用。”

“譬如元长与苏子由不和,但也要为了丞相的大局,相忍为国。不可因异色而排斥之!”

章越点点头道:“你明白便好。以后执政,若要色尚同,先要容忍异色。”

“朝廷异论相搅,尔等常觉得碍手碍脚,整日想着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来。但此策于整个家国却是有益的,反之则是有害的。”

“甚至于你们个人也是有理的。打个比方,你们是愿意容忍冯京,孙固为相,还是愿意以后司马光为相!所以你与元长都要切记得,物极必反的道理!”

蔡卞道:“天道如张弓,下官是受教了。”

章越徐徐点头道:“不错。如这些人今日异色,未必日后也是如此。”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切不要将事做绝。”

“正如你要与谁争,便要先拉拢他。你要拉拢谁,便要与他先争一争。这些办法都会事半功倍的。”

“只要你始终切记,你的初心始终是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而任何时候一言堂都不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话我也只能与你说,旁人听了都要入魔道的。”

蔡卞道:“卞受教了。”

正言语之间,一旁有人道:“丞相,苏轼从高丽出使而归了。”

章越闻言大喜。

“这里是苏轼给丞相的亲笔信!”

官吏将信给章越,章越一目十行浏览之后,大喜道:“子瞻不辱使命,将事办成了。”

众官吏们闻言都是又惊又喜。

苏轼在辽国以战争威胁大宋之际,出使高丽必身负重要使命,而此刻回国,看章越的脸色必然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不知道苏轼给章越办成什么大事。

……

这一个月,宋辽谈判一直在进行。

辽使萧禧已是言明,不得国书誓表则不还!

至于负责谈判的依旧是枢密使孙固,但这些日子孙固时常抱恙,而谈判副使则改由翰林学士陈睦出任。

现在都亭驿内,陈睦正受了一肚子气。

萧禧气焰嚣张至极,问题是他正好看破了孙固的虚实,让宋辽谈判完全陷入被动。

陈瓘对陈睦道:“如今辽使似信心十足,萧禧一口咬定了,要将退还凉州之事写入国书!”

“丝毫不肯松口。”

陈睦道:“丞相示下,退还凉州之事,其实未必不能写,不过且先磨一磨再说。”

“萧禧之前说了只给我们最后三日期限!”

陈睦怒骂道:“番狗!”

“若是咱们真的不答允,他一回国,辽国还真要发兵攻宋不成吗?”

陈瓘道:“现在辽国就指着党项,所以才有恃无恐。”

陈睦负手踱步道:“正是如此,所以你我才要忍一时之气,继续与辽使谈下去吧!”

陈睦和陈瓘言语,下面的官员人人有气。

辽国使者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他们,视大宋于无物。

正待这时,一名官吏入内与陈睦耳语数句。

陈睦一脸惊喜道:“子瞻真的将事办成了。”

陈瓘道:“何事?”

陈睦道:“子瞻这一次出使高丽,受到了高丽国主从上到下的礼遇。”

“特别是本朝已答允每年从海路给高丽一千匹棉布,换得高丽同意在义州开设榷场,与辽互市六个月。”

陈瓘和众官吏们听了都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本朝与高丽关系近了一步,可悲的是每年给高丽一千匹棉布,说来也是变相岁贡的一等。

用这个条件来换取与辽国谈判的筹码。

陈瓘难过地道:“一匹棉布之价三倍至五倍于丝绢,还有价无市。每到过冬,汴京街道都要冻死多少饿殍,若有了棉布作衣,百姓何至于如此啊!可以活多少人命。”

陈睦道:“没办法!国势如此,咱们对辽国就这么一直忍耐了近百年了。”

“可笑朝中那些朝中士大夫们,还整日言语太平无事之说。朝廷每起念要振作,这些人总是反对这反对那的。”

“几个人能似荆公,丞相那般真正地替天下做打算。而咱们此等屈辱万难不好公之于众,最后只被那些书生说我们丧权辱国!”

陈瓘道:“只能先谈了,不知是否能如辽使之意!”

……

片刻后,陈睦,陈瓘与萧禧相对而坐。

至于辽国副使萧得里特,早就厌倦了汴京这等谈判生活,整日囔囔着要外出打猎。

现在萧禧看着陈睦,陈瓘二人听着他们提出的条件。

当得知高丽允许与辽国在义州互市时,陈睦,陈瓘看见萧禧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二人都知道这个条件果真打动对方了。

二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没错,萧禧来宋朝谈判时,辽国宰相耶律颇的暗中叮嘱这义州之事。

义州,保州位于鸭绿江以东。

高丽一直向辽国索取这两片土地。

但辽国一直不肯给高丽,两边一直因此僵持。因为义州,保州土地非常贫瘠,加上高丽不肯开设榷场,所以辽国必须千里迢迢地从东岸将物资送到了西岸。

加上商队也不肯前往此处,辽国对维持义州,保州的占领非常艰难。

说白了就是赔本买卖。

这与司马光当初反对熙河路拓地的意见一样,收取这些地方,对大宋而言得不偿失,还要费兵马钱粮维持。不过大宋经济实力远胜诸国,因此维持下去不难。

但辽国就不行了,整天来大宋武装要饭。

所以长期维持对义州,保州,这对于辽国的国力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对辽国而言,开设榷场是一件迫切的事。之前辽国甚至用战争威胁,但高丽仍是坚决不为所动。

可这一次宋朝替辽国达成了这个目的。

算是三方筹码互换,当然宋朝拿钱令三方满意。

萧禧看着两位宋使笑道:“我终于相信你们大宋皇帝还是拿出了诚意。”

“你们是真心与我大辽世代盟好,而非有部分不识时务者,欲惹刀兵加身。”

陈睦和陈瓘二人闻言连连苦笑,但又有什么办法。

陈睦道:“贵使终于明白了陛下的善意,那么我们这一番努力便没有白费。”

“贵使可以我们草拟国书了吗?”

萧禧伸手一止道:“我记得,我大辽公主下嫁党项国主,你们陛下还未出贺礼。”

“这实在有损于两国多年邦交!”

“我看这般,你们宋朝再拿出二十万贯钱为贺。”

听萧禧之言,陈睦和陈瓘都是大怒。

陈瓘欲起身,却被陈睦按下。

萧禧对陈瓘的挑衅视若不见,反而是缓缓地道:“这二十万贯是钱也好,是盐钞交子也好,绢布也好。”

“我们陛下不会介意,但你们的诚意一定要让陛下看见。”

“只要你们答允了此事,就可以暂不落文字于国书上!否则还是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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