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张辅

“……”

整个五军都督府的议事厅里鸦雀无声,众人都陷入沉默之中,认真消化着刚才从国师嘴巴里吐露出来的这番言辞。

客观公正地来说,靖难之役不讨论战争性质等问题,仅以兵源构成、士卒出身来讲,跟唐朝的安史之乱,是有很大相似性的。

燕军的兵源构成,主要以胡人(蒙古人、色目人)和北地胡化汉儿为主,士卒出身则是既有与唐朝府兵高度相似的卫所兵,也有募兵制下的新征兵,还有朵颜三卫等雇佣兵.朱棣麾下的燕军,跟安史之乱时的那个“燕军(安禄山国号大燕)”在这两方面不说一模一样吧,也可以说是相差无几。

而正是因为经过了四年靖难之役的战火检验,正是因为很多将领都认识到了内地卫所兵战力的低下,卫所制变革的必要性,才被在座的将军们看得清清楚楚。

卫所制最早是由元朝户部尚书张昶提出的,主要参考了西魏北周隋唐沿革下来的府兵制,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将其确立为大明的立国基本制度之一,所谓“自京师达于郡县,皆设立卫、所,外统于都司,内统于五军都督府”,也就是说,都指挥使司下辖若干个卫,卫下辖一定数量的千户所和百户所,而洪武开国时又规定好了十三个都指挥使司由朝廷中枢的五军都督府分别划片管辖。

关于卫所制,老朱自夸过:“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嗯,其实老朱说的还保守了,何止养兵百万?何止是不费一粒米?

要知道,洪武开国的时候一共491个卫,军队基本不存在缺编吃空饷的情况,那可是实打实的三百万大军!

当然了,事物都有两面性,三百万大军看着吓人,可要是按照募兵制发军饷,把大明户部干破产都养不起,而这些久经战火的军人若是贸然裁撤又必然会造成天下大乱,所以屯田制其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老朱当然知道卫所兵种田时间久了没啥战斗力,他自己的原话说的都很明白,“今海内宁谧、边境无虞,若使兵但坐食于农,农必受弊,非长治久安之术,其令天下卫所,督兵屯种,庶几兵农合一,国用以舒”。

说白了,卫所制就是为了把这三百万人找个办法养活起来不闹事,用来打仗那是额外收获,这么想,是不是就觉得赚了?

事实上,老朱确实赚了,他养兵一粒米都不出,还从卫所手里收米。

那么究竟谁亏了呢?

当然是老朱后面的皇帝们。

卫所制是开国时的权宜之计,根本不是什么万世根本,就算没人动它,到了姜星火前世明朝嘉隆万三朝时期也就维持不下去了,当时全国大量卫所兵逃亡,很多卫所空了七八成,边军稍好,只跑了四五成.所以在明朝中叶,以“戚家军”、“于家军”、“李家军”为代表的募兵制部队,开始登上历史舞台,而募兵制的下一步进化,便是家丁制。

姜星火的这番话没有招来反对,便是因为卫所制的弊病实在是多到数不胜数,边境的卫所兵战斗力还比较强,但很多内地的卫所兵跟农人并无区别,把一群没怎么训练过更压根提不上有实战经验的老弱病残送上战场,简直就是在闹笑话。

大明开国的时候,养着这三百万卫所兵是为了维持稳定,而到了靖难之役后,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原因也很简单,很多卫所被成建制的打光了。

君不见能容纳数十万人的德州大营,辕门前的大纛没变,可士卒已经换了好几茬了啊!

李景隆北平之战扔了五十万大军跑路,白沟河之战扔了六十万大军跑路,这些兵都哪来的?还不是建文帝从全国征调来的卫所兵。

所以,眼下有这个条件,那么卫所制变革,晚变不如早变。

好半晌后,蒙古鞑官出身的同安侯火里火真率先打破沉寂,目光灼灼的看向姜星火,问道:“国师这般说来,可是已经找到改善卫所制弊病的方法了?”

其他将军们对此也颇为热切别误会,他们不是真想从姜星火嘴里得到答案来改变大明。

你不能指望这些跟着朱棣造反的大小军头有什么太高尚的理想,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所希望的是从姜星火这里,得到一个他们能接受的军改方案。

马上要进行的军改,才是关乎他们和他们下面的拥趸切身利益之所在。

“之前姜某与陛下谈论过此事。”

姜星火悄然换了个自称,自信满满的回答着,他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案几,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事情。

其实并没有这种想法,他早就思考完了,哪还需要临时思考,只是,该吊胃口时就得吊胃口嘛

事实上,在路上的时候,姜星火细细琢磨永乐帝的圣旨,毕竟永乐帝应该已经考虑很久了,在深思熟虑之后,给他回京的第一道圣旨是这个,姜星火就觉得应该不仅仅是对他的暗示,暗示他只要军权在就不要急,这里面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表面上,自然是火器部队与军阶制度。

但姜星火稍稍思量,又琢磨出了另一重涵义,便是军改。

是的,永乐帝一定有借他的口,向五军都督府宣布军改方案初稿的意思。

因为军中的大小军头都有各自的派系,哪怕是朱能、丘福也不例外,所以如果姚广孝不出面,自己这个理论上的军界局外人,其实是最合适做这个事情的。

这样,哪怕将军们不满意、反对意见很大,永乐帝也还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如此,国师何不快快拿出解决办法呢?”又有人站起来提醒道。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赞同,显然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都挺上心的。

“诸位莫急,姜某刚才在思索,怎样将卫所的弊病彻底杜绝。”

姜星火微微拾眸,环视四周后才说道:“当然了,变革卫所制,绝非朝夕可成之事但姜某曾与陛下说过,要改卫所制,需要先建立一支非卫所制的常备军,人数大概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诸位将军可能也听说过了,那就是——京营。”

“这京营该如何构成,陛下的意思是?”

姜星火摇了摇头,只道:“陛下的决意尚且不知,但姜某给陛下的意见,是由三大营组成,只是此三大营并非洪武时期同名的那个,而是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

“五军营,乃是由京师卫军和大明各都司选调出来的精锐骑兵、步兵组成的主力野战军团。”

“三千营,便是以剽悍鞑官为骨干组成的骑兵部队,重骑兵、轻骑兵俱备。”

“神机营,则是以火器为主的部队,装备火铳、火炮、热气球。”

“当然了这些只是姜某个人提议,具体还要等评定将阶,以及征伐安南后,才会考虑进行军改。”

众将听闻此话皆松了口气,虽说,这位国师人人皆称谪仙临世,但终究是看着年轻了些,若是他一上来便狮子大开口,或者弄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那可就不妙了。

而这个军改方案,其实之前他们也听到过一些风声,如今从姜星火这里亲口说出来,再结合永乐帝“让国师来五军都督府亲自讲一讲火器部队”的事情,便也隐约悟到了什么。

事实上,在诏狱里的最后一节课,朱棣接受了新的军事理念冲击后,朱棣就对火器部队上了心。

正是因为朱棣的默默支持,朱高煦纯火器化的税卒卫才得以成立,也才有了去江南平叛露脸的机会。

火器部队或许现在还不够成熟,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能适应高烈度战争,但这次姜星火带着税卒卫打出来的表现,却无疑是让火器部队大规模成军,有了一个基础。

五军都督府观察团回来后,详细给朱棣汇报了战况,朱棣也有了按照姜星火之前提议,单独让火器部队成立“神机营”的想法,所以才让姜星火来五军都督府讲一讲。

如今看来,勋贵武臣们的阻力并不大。

毕竟姜星火不是空口白牙向他们祈求给火器部队单独成军的机会,而是税卒卫打出了相应的表现,而且姜星火能带给他们利益。

这里便是说,军改,同样也是变法的一部分。

不管将军们怎么想,如果军改真的按照姜星火的计划进行,那么在外界看来,大明的军方,就已经站在了变法这一边。

除此以外,随着工业化的进程加速,大明的商品卖出去越多,也会有越多的资金投入到钢铁产业和化工产业,这些产业都会以正循环的方式,提升火器相关材料的强度,眼下是火绳前装滑膛铳,随着时间的发展,就会出现燧发前装滑膛铳、燧发前装线膛铳,乃至燧发后装线膛铳。

姜星火给将军们讲了军事理论,并没有把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些东西描述出来,因为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当然是利益!

而姜星火今日在五军都督府的宣讲,给将军们带来的,可谓是满满的利益,既包括了关于棉纺织业手工工场及后续产业分红的物质利益,也包括了他马上要讲的军阶制度的精神利益。

“另一件要讲的事情,便是将阶制度了。”

“全军用来进行标识区分的军阶,暂时拟定从将阶开始,如果推行效果好,那么再进行校阶和尉阶的变革。”

“将阶,分为上将、中将、少将,该制度与爵位高低、职务权责并无关系,仅用于标定该将领的等级排序。”

大明的大小军头们齐聚一堂,此时都认真聆听了起来,之所以军头们这么热衷,其实很好理解,因为这些实权将领,大部分都是靖难勋贵,他们觉得自己比洪武开国勋贵强,但很多传承下来的洪武开国勋贵,爵位比他们高,这就让他们心头很不服气,而且还有很多人能力不行,没有战功,但都在五军都督府挂着职位。

将阶制度,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很不错的变革内容,可以有效地重构明军将领的鄙视链,并且以一种类似于“明码标价”的方式,标识出来。

谁的功劳大,谁排序靠前,多公平!

当然了,公平从来都是相对的,这对于在座的洪武开国勋贵,诸如江阴侯吴高、安陆侯吴杰、凤翔侯张杰、栾城侯李庄等人来说,其实就很难受了按照爵位,他们是侯爵,仅次于个位数公爵的存在。

但是论战功来排将阶,他们有个毛的战功?

不管这些人念头如何,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上将、中将、少将,每个级别分为五星,共十五等,即一星上将到五星上将,中将和少将以此类推主要参考标准是战功,而较多的等级,既考虑到晋升需求,也考虑到了差异化标识的要求。”

永乐靖难勋贵自然是嘴都笑歪了,洪武开国勋贵们却各个面色难堪。

他们没有战功,要是侯爵给评个一星少将,那就真是羞辱人了。

当然了,姜星火一向善于聚拢朋友,打击敌人。

五军都督府里,没有他的敌人。

姜星火看着面色不善的洪武开国勋贵们,继续说道:“由于将阶制度也要与实际相结合,所以原则上评定将阶的标准是:公爵最低需授一星上将、侯爵最低需授一星中将、伯爵最低需授一星少将。”

此言一出,洪武开国勋贵们脸色又稍微好转了一点点。

至少还有个兜底的,虽然一定会因为战功有差距,可只要不差的太远,那么他们就能勉强接受了。

不过很快,姜星火接着说了几句:“但是将阶之间的评判标准不能单纯地以爵位来衡量,必须要综合考虑双方的具体功绩,毕竟在军中,战功才是衡量地位高低的根本依据.”

“咳咳.”一名坐在角落的年轻勋贵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众人循着他的声音望去,却见那人正是信安伯张辅。

他爹张玉作为跟朱能、丘福齐名的燕军三巨头,地位自然毋庸置疑,可惜已经战死,所以资历尚浅的张辅虽然很得这些叔伯们的关照,但终究是资历太浅,如今在五军都督府也就是个吊车尾的陪衬,今日甚至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姜星火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

哦不对,是没什么存在感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信安伯张辅,一个新宁伯谭忠(燕军大将谭渊之子),都是沾了战死父辈的光才有资格在这般年纪进五军都督府。

谭忠用手怼了怼张辅,但对方还是站了起来。

“这位是?”

“在下信安伯张辅。”

姜星火看着这位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青年将军,稍稍有些诧异。

竟然是三征安南的张辅!

这是未来下一代明军挑大梁的存在,倒是值得自己重视几分。

张辅自然不知道姜星火心中所想,拱了拱手,提问道:“在下有自知之明,若是按国师的将阶制度,那么在下年纪轻,军功跟诸位将军比定然不足,也只能靠着伯爵,评定到一星少将.但敢问国师,怎么才能从做到从一星少将,晋升到五星上将呢?”

“五星上将,需对国朝有旁人不可比拟之功,譬如开国时的徐、常,又譬如当今的朱、邱,亦或是张玉将军那般,便是国公,也不见得一定能评上。”

嗯,姜星火有一句话没说,其实若论“不可比拟之功”,前后送了110万大军给朱棣的李景隆大将军,才是真正的靖难第一功臣,评个五星上将绝对不过分。

张辅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新宁伯谭忠一直在拽他的袖子,方才拱了拱手,坐了回去。

然而,张辅虽然面色平静的很,心中却已升起了一丝野心。

他绝不愿意活在父辈的阴影下,靠着父辈的功劳过日子,终有一天,他要证明自己,他要成为大明的五星上将!

将军们陆续又问了一些问题,姜星火一一予以解答。

“不知道国师还有什么新产业打算建立?”

“自然是有的,而且不少过几日,《邸报》上会有相关刊登,还请诸位留意。”

如此种种,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诱惑下,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对姜星火态度终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国师尽管放心,让安南同意自由贸易一事,我等必当尽力而为。”

“对,我愿意支持国师的将阶制度!”

……

见状,姜星火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不过,他的内心却是毫无波动。

这帮军头,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没关系,今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随即,姜星火又接连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废话,总算是把大家的热情给降下去了。

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是用刀子“欢迎”姜星火的,却是用全体出动的方式恭送,甚至连之前态度最恶劣的靖安侯,都变了一张脸似地。

朱能虽然表现没有那么明显,但也起身送到了门口。

对于朱能来说,今日姜星火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对于上次谈话时未曾讲完的“战争是庙堂的延续”做了深入浅出的阐释,令他颇受启发.毕竟他这个地位,已经不单单是纯粹的勋贵武臣了,更是大明帝国的最高层之一。

了解了新型战争的逻辑,了解了究竟为何而战,朱能对关于京营军改、征安南等事情,也有了自己更加深入的思考。

看着被前呼后拥送出去的姜星火,默默跟在屁股后面的柳升,虽然在理智上能理解,但在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装了逼还能走,还是这么走出去的,在五军都督府成立几十年,姜星火是第一个。

不过柳升今日也是很开心的,虽然“神机营”的事情还没有敲定,但最终成功概率无疑是大大增加了,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个专业炮兵军官有了用武之地,以后会有更大晋升空间。

五军都督府外。

“师父,接下来去哪?”朱高煦骑上他的汗血宝马,跟在姜星火的小灰马后面。

姜星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神色冷峻了下来。

庙堂斗争从来都不是玩过家家,这是极为严肃的事情!

“去皇宫,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跟变法作对。”

(本章完)

第371章 陛见

当姜星火在奉天殿内看到许久未见的永乐帝朱棣时,对方正躺在摇椅上乘凉。

殿内除了用来承重的大柱子以外,还有几根柱子是镂空的金柱,专门用来夏天放冰吸热的,因此,整个大殿里,温度倒是比外面低了很多,让姜星火感到一阵清凉。

前世猫咪的“空调房”便是类似的原理,看来这还是个放大版的。

朱棣穿着宽松的燕居常服,双目微闭,似乎陷入了瞌睡状态。

他身边的朱高炽,正在很严肃地给他念着奏折,有宫女在后面扇扇子,汗水却止不住地从胖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父皇,户部右侍郎王礼卒了。”

“喔。”

朱棣眼睛都不睁一下,似乎并不将大儿子手中的奏折放在心上,王礼也不是突然暴毙,自然早就选好了接替他的官员。

“夏尚书去了江南,左侍郎孙瑜(前北平布政司左参议,朱高炽嫡系)在为国理财这方面经验还不足,升通政司左参议李文郁为户部右侍郎吧。”

朱高炽又拿出了下一份奏折,把刚才的奏折摞到了脚边,由于他是坐在锦墩上,一份又一份的奏折,都已经堆到他小腿的位置了。

“还有吗?捡重要的说。”

朱高炽听到了姜星火和朱高煦的脚步声,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奏折,翻出了另一份。

“辽东总兵官、保定侯孟善有奏:太仆寺少卿祝孟献往朝鲜通过边境贸易,交易了上千匹战马,如今奏折和朝鲜使团一起到了南京,但是战马不用走海路,还在辽东滞留,不知该如何处置?”

朱棣哪能听不出来孟善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说道:“辽东三万卫刚被蒙古人袭击,这批战马就补充给辽东吧,朝鲜那边使团是谁领头?所为何事?”

朱高炽看着奏折念道:“使臣是朝鲜判恭安府事李贵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朝鲜国王的金印,以前洪武朝的时候是金印龟纽,后来伪帝建文给更换了,请求大明赐回原来的;二是朝鲜国王李芳远说他的父兄都生病了,令李贵龄带了五十匹上好棉布来南京买些龙脑、沉香、苏合、香油等物以及药材。”

听完后,朱棣轻哼了声,没好气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朱高炽这才停了下来,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恭敬地弯腰施礼:“儿臣告退。”

兄弟两人不留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待到朱高炽走出大殿,那些扇风的宫女也随之退去,朱棣的腿有旧伤,冰块制冷倒还好,可却不太能受风,因此偌大的大殿内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朱棣和姜星火、朱高煦。

片刻过后,朱棣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旁边锦墩侧摆放的一摞厚厚的奏折上。

“耍的小心思以为朕看不出吗……”

朱棣喃喃自语,去年短暂的勤政时间结束后,显然对于看这种东西毫无兴趣,他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国师黑了,也瘦了。”

“不负陛下所托。”姜星火随意地点了点头道。

几个月不见,朱棣的改变还是挺大的,从整个人的心理状态上,已经完全适应了由藩王到皇帝的转变,在姜星火看来,这位帝王的气质,比之前更加的深邃、内敛,也更加的威严,就像一座即将喷发却还在沉默的活火山,只要稍有动作,便会引爆整个大地,震慑九州。

不过对他而言没啥用,姜星火才不在乎这些,他连死都不怕,怎么可能怕封建帝王的“王霸之气”?

“见过陛下。”

“参见父皇!”

朱高煦这憨憨倒是知趣,走到近前,跪伏在地,毕恭毕敬道。

说罢后,他叩首于地。

显然,刚才朱高炽给朱棣念奏折的事情,让离开朱棣几个月的他,感到了某种危机感。

“好,起身吧。”

朱棣露出一丝笑意:“朕本想让礼部派人去接你凯旋,哪想到你的性子急躁,直接跟着国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了。”

朱高煦本想替姜星火问问京中情况的话语,顿时被噎了回去,他意识到,自己没打请示就扔下税卒卫跑回来,只是为了顾着姜星火周全,却在程序上出了问题.国朝将领,无令不得离开军队驻地,他接到了往北直隶开平去备秋(防备蒙古人秋天南下劫掠)的圣旨,算是有令,但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移交税卒卫军权的行文还没到,真要较真起来,还是有些说法的。

“父皇谬赞了,平叛白莲教倒也算不得什么硬仗,俺只是心中挂念母后,才迫切归来,倒是如今天热,听说前阵子父皇有点热伤风,您还是多注意休息。”朱高煦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道。

“朕没事,都坐吧,别站着了。”朱棣摆手道。

朱高煦松了口气,点头答应后,又拎过来一个锦墩自己坐了,姜星火则在朱高炽方才坐的锦墩上坐下。

姜星火刚要跟朱棣说说江南的情况和他刚才在五军都督的事情,朱棣却直接把朝鲜方面的奏折扔给了姜星火,说道:“国师看看,能不能看出来什么门道。”

朱棣既然这么做,一定是有些意图在里面的,姜星火倒也不急于一时了,他翻了翻奏折,却不成想,一看奏折,里面真是疑点满满。

“朝鲜没了济州岛,战马数量还这么多?一次就能交易上千匹不对,价格不对,还有进贡水牛是做什么,给江南用的?”

今年年初的时候,为了攻略日本做准备,在大明的威吓之下,朝鲜国王李芳远不得已把济州岛割让给了大明,按理说,没了这个重要养马地,朝鲜应该不至于出手这么阔绰才是。

战马在这个时代可是不折不扣的战略物资,几十匹都是大买卖,更何况是上千匹。

“俺记得这李芳远认识父皇?”

朱棣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朕与李芳远上次见面,还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那时候朕是燕王,李芳远是朝鲜五王子,他是来代表李成桂给大明赔罪的,带了二十匹好马进贡,走到辽东就都被女真人给劫了,到了北平见了朕,哭的跟个泪人似地,还是朕借了他四十匹良马,方才让他平安无恙.这个人情,他李芳远得还呐。”

姜星火倒是没想到两人还有这段过往,如果仅仅是还人情,这段故事听起来倒是挺讲义气的,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姜星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奏折:“陛下怕是没说完吧。”

“国师果然聪明!”

朱棣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话是此话,原因却非是这般,实话说了吧,这是朕听了国师关于女真的预测,打算想个法子削弱朝鲜的军力女真人就是大明养的一条狗,用来对付朝鲜的,若是能直接削弱朝鲜,女真人自然失去了利用价值。”

经过朱棣的一番解释,姜星火方才明白过来这封看似不起眼的奏折里,所蕴含的深意。

高丽作为元朝的征东行省的时候,整个朝鲜半岛都成了元朝的养马场,元朝甚至把来自中亚的优良战马送到高丽进行大规模的繁殖和养育,因此继承了高丽家底的朝鲜王国,在明初这个时期,有着极为庞大的战马储备,甚至可以轻松地出动数万骑兵,这也是朝鲜敢偷偷摸摸向北推边界线的底气所在。

而朱棣为了削弱朝鲜的军力,采取了两种手段,一种是以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强制朝鲜交易战马,名为贸易榷市,实际上就是强抢,这交易做了就是自我阉割国力军力,不做就是给大明开战的借口,李芳远也无奈得很;另一种则是强迫朝鲜进贡水牛,大明本身没有那么缺水牛而是更缺黄牛,一般情况下即便是缺什么,也不会一下子要其他宗藩体系内的国家进贡几万头,那吃相太难看,大明还是要脸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朝鲜军队除了骑兵颇有实力,弓箭兵也很厉害,而水牛角和水牛筋是制作弓箭的优质材料,这相当于直接撅了原材料的根。

没了弓和马,朝鲜军队自然就战力大减了。

至于李芳远的父兄生病了,好吧,恐怕是李芳远的心病才对。

李芳远跟朱棣一样,是篡位上位的,不同的是李芳远的父兄还活着,朱棣的父兄早都死光了.明面上李芳远是给父兄求药,实际上,是在结合能否按照洪武朝旧制赐给金印龟纽一事,来一起试探明朝的态度,到底承不承认他这个篡位者的合法性。

朱棣轻飘飘地说道:“朕打算赐李芳远和他的王后,金印、诰命、冕服、九章、圭玉、珮玉、妃珠翠七翟冠、霞帔、金坠、经籍、八思巴文银币等物,药材都让太医院送,那五十匹棉布朕也不要他的了,一并送回去,每年给朕交易一千匹战马,每隔数年进贡一批水牛就好了,国师以为处置的是否妥当?”

这便是给了李芳远面子,让他失了里子的意思了。

大明的赏赐不是那么好拿的,尤其是这一大串仪式用品,得用战马和水牛来换。

姜星火思索片刻,答道:

“其他都还妥当,不过姜某以为,朝鲜与安南一南一北,安南三百多万人口,朝鲜六百多万人口,加起来就是一千万人口的市场,这五十匹棉布倒是个由头.朝鲜人对大明低价买战马,定是愤懑极大的,不妨干脆与其签订一份若干年的《贸易条约》约定价格,用棉布进行自由贸易。”

朱棣闻言怔了怔,问道:

“能直接占便宜,干嘛要自由贸易?”

朱棣当然在狱中就听过了姜星火自由贸易和比较优势理论,但是现在显然还是陷入到了某种“拨算盘”的误区之中。

姜星火干脆问道:“朝鲜人的棉布,一匹布需要多少钱银子?战马卖到日本,又是什么价格?”

朱棣久在北方,对于这些关键物资的交易价格还是大概清楚的,他答道。

“一匹棉布跟日本一样,要1.7-2钱/匹,战马在日本怎么也得翻倍卖个四五十两,不过朝鲜一向警惕日本,从来都不往日本卖马。”

朱棣刚刚说完,便是醒悟到了什么:“国师的意思是,大明跟朝鲜、日本分开贸易?大明用棉布从朝鲜买战马,再把战马高价卖到日本去,而济州岛既然在大明手里,大明的水师能隔绝整个海上通道,朝鲜便是后悔也没了门路,这相当于是大明独占的贸易!”

“便是如此了。”

姜星火点了点头:“现在江南棉纺织业的手工工场区,水力大纺车已经大规模地投产了,棉布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而且只需要1钱/匹的价格,未来甚至会压低到0.8-0.9钱,而贸易约定的价格,是要根据朝鲜国内的物价来定的,而且得让朝鲜人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譬如1.3-1.4钱/匹,这样比朝鲜国内便宜的多才好贸易,若是卖的比朝鲜国内还贵,人家自然是不愿意贸易的。”

“而且,这样阉割朝鲜王国的军力,比强买强卖来的快得多,毕竟强买强卖最多一年也就一千匹,而自由贸易就算事后李芳远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贸易条约》一签订,他是拦不住下面人的,朝鲜王国的控制能力远比大明弱的多,到时候就有源源不断的战马通过贸易交易到大明,如此一来,大明低价卖出了棉布,卖的时候有的赚,等把战马买回来,不论是自用,还是高价出口到日本(前文提到,日本武士该时期极为喜欢骑射),还能翻倍赚一笔。”

什么叫双赢啊?

双赢的意思,就是大明赢两次。

“当然了,自由贸易进行的久了,毕竟是跨国的,也是会有摩擦的,甚至可以说只要自由贸易的模式,在安南和朝鲜身上开始了,那么这种贸易摩擦,以后会永远地伴随着大明,大明军力越强大,贸易摩擦定然越剧烈,这是正相关的关系。”

“这是为何?”

不仅朱高煦不理解,连朱棣也没听懂姜星火的意思。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朝贡贸易改为“朝贡+自由贸易”的模式,譬如以朝鲜举例,便是原本战马和水牛都要强迫无偿/低价送来,而自由贸易则相当于朝鲜还赚了,应该不存在什么摩擦才对啊。

是的,对于朝鲜国内的权贵来说,从大明低价大量地买棉布,再加钱卖给国内百姓,价格还是比国内制造的棉布价格低一截,他们还是血赚。

能自由贸易的就自由贸易,不能自由贸易的特殊物品,就接着当贡品来朝贡。

这样国内也有个说法,免得被指责行霸道而少王道,失了天朝上国的气度。

而且只要大明还居于这个体系的中心,那么便应该是四夷宾服的格局,永远不变。

即便是有人想搞“贸易摩擦”,难道不是应该大明军力越弱小才越可能发生吗?怎么还反过来了呢?

所以他们很难理解,姜星火所说的“贸易摩擦与大明军力正相关”是怎么回事。

姜星火思考了刹那,继续说道:“还是以大明和朝鲜的棉布和战马的进出口为例吧,我之前在狱中讲过的比较优势学说,伱们应该还记得,便是说,因为比较优势,在跨国分工里,大明会生产和出口棉布,而朝鲜会生产和出口战马。可是这里你们要想一件事,棉布和战马的国际价格是如何制定的呢?是完全由《贸易条约》决定的吗?官方交易当然如此,但如果我们考虑到双方漫长的边境线,以及大明对辽东长白山地区控制的孱弱(事实上,大明的辽东行都司实控地区仅为后世辽西平原一带),一旦有利可图,走私是不可避免的。”

“假定大明和朝鲜签署了《贸易条约》,在理论上,一旦开展自由贸易,那么国际市场是完全竞争的,国际市场的价格也是由完全竞争的市场来确定的,譬如一百匹棉布是10两白银,而一匹战马是20两白银,那么棉布与战马是存在一个相对价格的,这个相对价格不能太低,如果相对价格太低,自由贸易就会失去动力,相对价格越低,贸易的内生驱动就越差,如果相等,那就没有任何贸易的必要,如果是负数,那么就是强买强卖,长久不了但我们要注意的是,这个自由贸易是完全竞争定价,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

“实际情况,也就是国际贸易的本质,是垄断力量之间的竞争,是垄断方对跨国垄断利润的追寻。要知道,战马不是朝鲜的垄断特产,从蒙古、缅甸,大明都能买到相同的战马,而物美价廉的棉布,才是大明的垄断特产,这也是为什么此次江南之行这般重要的原因,说是变法真正走向成功的一步,也不为过。”

朱棣静静地听着,听了半晌,方才问道。

“那这个跨国垄断利润的追寻,大明光靠贸易就能实现吗?”

“当然不是。”

姜星火摇了摇头,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简单的说,得多管齐下,让礼部在朝鲜建立天使馆,大明在朝鲜的商人(以及伪装成商人间谍)或是其他人等,违反了朝鲜的律法,朝鲜无权处置,需要移交给大明的天使馆按照《大明律》来处置;然后让朝鲜取消对大明的海禁,日本等国依旧不能取消,大明需要享有最优惠的贸易权限;允许大明在济州岛的水师,在朝鲜沿海的釜山、仁川等指定港口进行瓜果蔬菜、油粮米面等物资的补给,可以不接受朝鲜水师的检查驶入港口.”

等姜星火说完,朱棣和朱高煦都沉默了。

“除了这些实际措施,还有吗?”

“当然还有。”

姜星火继续说道:“等以后大明拿到了日本的银矿,完成了货币变革,白银宝钞体系建立以后,包括朝鲜、安南等国家在内,都要加入到大明的货币体系里面来,而大明则享有规则垄断,也就是在各类国际组织里面,都有一票否决权。”

事实上,货币金融一体化使得国家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受到削弱,这才是杀招所在,也是为什么姜星火说,有了金权,大明才能成为千年帝国。

而自由贸易,会导致经济一体化,这里面特别是国际金融一体化加深了东亚各国在经济领域内的相互依存,除了大明以外,各国所执行的货币政策与汇率政策、国际收支的调节政策和国际储备的管理营运,都将受到大明的影响。

等到姜星火说完,朱棣点了点头,当然明白姜星火这般苦口婆心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表面上,他们谈的是朝鲜,是安南,是日本,是自由贸易。

但实际上,姜星火给他讲的这番东西,就是要告诉他,大明的变法,通过在江南的切实开展,已经有了真切的东西出现了,不再是无本之源了。

而这,也是在姜星火向他传递信心,寻求他的支持,希望朱棣能继续坚定地支持变法,不要被近期这股庙堂风暴影响到。

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失败?宋神宗左右摇摆,当然是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大臣们都是见风使舵的,变法得到支持的时候,一切都好,可一旦遇到点挫折,皇帝一旦表现出犹豫、动摇的态度,那么原本支持变法的大臣便会重新站队,而被暂时压制的反对派也将重新抬头,大肆攻讦。

对于姜星火来说,此次庙堂风暴虽然来势汹汹,但只要朱棣没被唬住,并且让朱棣看到自己做事的成果,和未来能产生的改变,那么是有极大概率让朱棣不产生任何动摇的。

换句话说,就是到了产品初期汇报讲PPT的时候。

让我们一起为自由贸易而窒息吧!

当然了,姜总裁是真的搞出东西就是了,黄浦新城那么一大片手工工场区呢,倒也不是完全在给朱棣画饼。

“听说,国师你想拒绝皇后的指婚?”

朱棣忽然问道。

姜星火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徐景昌之前说的事情。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也不知道朱棣是不是在故意唬他,但肯定朱棣和徐皇后对这件事还是挺上心的,不然不能单独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可这时候说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呢?

按道理来说,正说着军国大事呢,没必要忽然扯到儿女之事上去吧。

除非

“姜某只是做了姜某该做的。”

姜星火平静说道,脸上表情毫无波澜。

“哦?”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那国师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姜星火道:“中山王(徐达)的女儿,门第是好处,也是阻碍,便是陛下不疑我与大明这般顶级权贵联姻,可这也是皇后的妹妹,成了外戚,总归是不好做事的。”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朱棣。

两人四目交汇。

片刻后,朱棣轻叹了声,语气复杂道:“这些事是皇后催朕,国师你自己看着办吧,只希望不会牵扯太广,影响到朝堂上的稳定局势……之前国师跟朕说的,把江南棉纺织业手工工场的分红给一些勋贵,这件事朕也是同样的意思,要变法,是该做些利益上的捆绑,不论是靖难勋贵还是洪武开国勋贵,跟文官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便是跟下西洋一般,有了勋贵,便有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你与魏国公府联姻,难道换个角度想,不也是如此吗?”

姜星火沉默着没说话。

朱棣继续说道:“朕刚才已经传旨下去,封赏你的婶娘,给了诰命和牌坊,并命工部修了新的宅邸,跟老和尚挤着住也不是回事”

姜星火刚想说,荣国公府其实宽敞的跟个鬼府似的,但朱棣复又说道:“宅邸是国朝的规矩和体面,这个就不要推辞了,不是给你成婚用的之前祈雨,又去江南治水,走的太匆忙,朕欠你的拜为国师的仪式也交代给礼部了,等太祖高皇帝的忌日过了,便择个好日子把仪式办了,办得热闹一些。”

姜星火也是一怔,旋即拱手道。

“谢过陛下。”

甭管朱棣是真心还是假意,姿态算是做足了,姜星火还是觉得心里舒服的。

所以说嘛,为什么礼部清贵?这便是在国朝的庙堂游戏里,皇帝表态中,仪式感是最重要的环节。

而朱棣的一系列安排,显然是在给外界传递再明确无误的信号,皇帝还是在毫不动摇地支持姜星火,支持变法。

不过朱棣作为皇帝,这个仲裁者,是不好直接下场拉偏架的,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如何处理这场庙堂风暴,还得看姜星火的本事。

到底是那些官员在背后捣鬼,姜星火是得罪了什么利益阶层,朱棣并没有明说。

但朱棣却拍了拍手,三皇子朱高燧从大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去送送你二哥,等曹国公回来,集体给将军们授予军阶,你二哥就得回北直隶了。”

名义上是送朱高煦,但朱高燧手里,自然是有一份情报要给姜星火的。

今日的陛见,算是双方坚定了互信合作,继续在变法的道路上走下去。

朱棣收获了日后处理朝鲜、安南乃至整个朝贡体系内宗藩关系的新办法,一个能源源不断地给大明带来利益和好处的办法。

而姜星火则拿到了他能从朱棣这里拿到的一切。

剩下的,就得去跟老和尚碰面,再回家看看“多牢多得”的李至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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