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常院士还是保守了

“吴院士?”张汝宁被吴明翰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你看到什么了?”

吴明翰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

又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然后失语般地指着目镜,示意张汝宁自己看。

张汝宁心中疑窦丛生,但也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

他立刻取代了吴明翰的位置,将眼睛紧紧贴上了观察口。

目镜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只有那一道绿色的激光束,轨迹清晰可见。

光束倾斜着,射向那片悬浮在黑暗中的、几乎无法察觉到的平面晶片。

然后……

以一个完全违背常识的角度,沿着与入射光几乎对称的方向,折回了法线的……

同一侧!

这……这怎么可能?!

“砰!”

巨大的震惊让张汝宁下意识地猛地抬头,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吴明翰额角上。

两人都“哎哟”一声,痛呼出声。

但此刻,这点疼痛完全被内心的震撼所淹没。

张汝宁顾不上揉额头,而是再次将眼睛死死贴回目镜!

好怪,再看一次!

黑暗。

绿光。

平面晶片。

光线入射。

折向同侧!

还是一样的景象。

不是幻觉!不是误差!是真实的物理现象!

张汝宁抬起头,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向同样脸色变幻、眼神中充满骇然的吴明翰。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颠覆认知的震撼。

这似乎违背了自斯涅尔定律确立以来,统治光学世界数百年的法则!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斯涅耳定律出错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个解释了。

张汝宁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个只存在于理论物理最前沿的猜想,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这……这是……负折射?!”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强烈的询问和难以置信。

常浩南一直平静地站在旁边,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是的。”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刚刚制备成功的、宏观尺度的原子阵列材料,Ga-Ge(0001)。”

“它对于从可见光到极紫外光在内的广阔波段,都表现出……负折射特性。”

“嗡……”

张汝宁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轰鸣。

负折射材料!

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已经被制备出来,就在眼前!

这么看来ArF-1800物镜组的几个备选设计方案……

何止是参考价值有限?

那恐怕已经是照顾到他情绪的说法。

根本就得推倒重来!

……

巨大的震撼过后,三人没有回到之前的会议室。

常浩南直接将晕晕乎乎的张汝宁和吴明翰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后亲自拿起茶壶,为张汝宁和吴明翰分别倒了一杯:

“两位,先喝口茶。”

他喝茶没什么讲究,突出一个沸水之下众生平等。

香气氤氲着水汽弥漫开来,稍稍缓解了空气中残留的震惊余波。

张汝宁下意识想要端起茶杯,但随即被烫的往回一缩。

作为顶尖的光学系统专家,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从最初的震撼中高速运转起来。

“常院士,”张汝宁没再碰茶杯,而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之一,“既然这种材料表现出负折射率的特性,根据理论推导,它是否也必然伴随着一种……与常规光学材料完全相反的色散性质?”

到底是光学领域的专家。

负折射会带来负负色散这个事,说出来之后连初中生都能理解。

但却很难在第一时间意识到。

尤其在如此的震惊之下。

“张研究员问到了点子上。”常浩南肯定道。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快速操作几下,调出一组对比照片,展示给二人。

照片是在一个暗室环境中拍摄的。

算是常浩南那天测试的高清重制版——

左侧,是一块普通的冕牌玻璃棱镜,一束白光通过它,在屏幕上分散出标准的彩虹光谱——红、橙、黄、绿、青、蓝、紫。

红色在外侧,紫色在内侧。

而右侧,正是他们刚刚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块双负折射平板透镜。

同样一束白光穿过它,在屏幕上形成的彩色光带……

顺序赫然相反。

“果然……”张汝宁和吴明翰几乎异口同声。

“完美!简直是完美的互补!”前者更是激动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作为光学系统专家,他当然清楚这种特性在消色散过程中能够发挥的价值。

吴明翰也兴奋地搓着手:

“难怪常院士您那天提到镥铝石榴石呢……有这么一种材料,解决色差和像差问题的难度大大降低!”

而张汝宁则已经想到了更上一层:

“不不不,不光是色差和像差的问题……”

他伸手沾了点水,在茶几上比划着:“还能简化光刻机物镜组的复杂程度,给整个物镜组的孔径角留出提升空间……这样就只需要解决一个光路遮挡问题……”

他的思路越来清晰,人也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坐不住了。

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身冲回长光开始画设计图。

不过,常浩南却没有着急。

还抛出了下一个关键点。

“张研究员,您刚才提到的折反式系统设计中,除了色差和像差,似乎还有一个核心难题?”

张汝宁立刻点头,眉头微蹙:“是的。那就是光路遮挡问题。”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勾勒出三组简化的折反式物镜示意图。

“在折反系统中,我们使用反射镜来折叠光路,缩小系统体积。”

他指着草图上的反射镜位置:

“对于反射镜而言光线越接近垂直入射就越有利于图像校准,但完全垂直的入射光又必然导致两个反射镜之间遮拦成像光束,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张汝宁在代表光束的线条上画了个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目前的主流方案,是采用离轴非对称的视场设计。”

“简单说,就是让光束不是对称地通过系统中心,而是偏心地、非对称地通过。”

“同时,增加反射镜之间的距离,为光束留出通过的空间。”

他在草图上示意了光束的偏转路径和反射镜之间拉开的距离。

“但这又带来了新的问题:非对称视场会导致系统像差,尤其是彗差和像散急剧增大,校正极其困难。”

“同时增加镜间距也会导致系统体积增大,失去折反系统‘紧凑’的优势,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张汝宁放下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这也是折反式物镜设计的核心瓶颈之一。”

他看向常浩南,想听听对方有何高见。

和半个小时的心态已经截然不同。

常浩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端详了片刻。

“刚才你们看到的Ga-Ge(0001)材料,除了具有负折射率的特性之外,还有另一个非常重要的性质。”

他手指轻轻点在那片代表负折射材料的“透镜”位置上:

“它是一种高度各向异性的材料……主要体现在它对不同偏振方向、不同入射角度光线的透明度上。”

说到这里,常浩南也觉得有点戏剧性。

当初之所以把这东西弄成各向异性的,纯粹是无奈之举。

因为各向同性的负折射率材料实在做不到透明。

结果,反而派上了用场。

“也就是说通过控制其晶向和表面处理……”

他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张汝宁已经想到了后面的内容:

“有可能让同一块镜片对某些范围入射的光线进行折射,而对另外一个范围入射的光线进行反射?”

跟聪明的内行说话就是省事。

常浩南直接点头:“就是这样。”

张汝宁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所以……我们可以设计一种……混合元件?”

“它既能在某些区域充当负折射透镜,又能在其他区域充当反射镜?甚至诱导全内反射来改变光路方向?”

“而且这一切,是可以通过材料的本征特性和设计来实现的?”

其实他基本确定自己的思路没错。

但这一切实在过于美好,以至于根本就不像是真的。

如果真能实现,就不仅仅是简化设计,而是完全跳出传统折反和折射系统的框架,几乎重构了物镜组的实现方式!

“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张汝宁揉了揉额角,“但从我的经验判断,如果引入这种材料,那么折反系统的设计难度……大概能降低到和全折射系统类似的水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看向常浩南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敬佩。

“常院士,我收回之前所有的疑虑。”

“您带来的,不仅仅是新材料,更是一种颠覆性的光学设计哲学!”

“我请求立刻启动三方联合攻关!”

“ArF-1800的设计方案,必须,也必然要基于此,进行彻底的、革命性的重构!”

“……”

这下子,连吴明翰也忍不住要插上一嘴:

“如果是要把折射系统和折反系统融合,那么我们华芯国际……应该也能提供一定帮助。”

(本章完)

第1610章 乔治城的密谋(改出来了)

当天的稍晚些时候。

地球另一端。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一处隐秘的私人俱乐部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阳光。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以及威士忌的醇香。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密会。

一场规模不大,但可能影响全球科技产业格局的密会。

一边是三位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参议员。

他们是国会中科技与产业政策的重要推手。

另一边,是以伊利亚·科恩为首的几位顶级游说代表。

代表着一个由十几家北美顶尖科技企业组成的“战略协调联盟”。

“先生们,”科恩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块电子屏幕,目光扫过三位议员。

“现在的情况非常明显,华夏在科技领域,尤其是在通讯技术标准制定方面,已经对我们构成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重大威胁。”

屏幕上适时投影出几组数据图表。

“看看IPV6地址的分配和根服务器的部署现状,再看看他们在3GPP(5G标准组织)中的提案数量和核心专利占比。”

“按照目前的趋势,最迟五年内,在决定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技术走向的关键标准领域,我们就有可能面临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局面:美国、日本、德国和加拿大在相关国际组织中的话语权总和,大致与华夏一国相当!”

科恩的语气变得沉重:

“因此我们希望,能想办法从司法层面入手,对华夏的科技产业发展做出限制!”

三位议员看着屏幕上触目惊心的曲线,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并非从业者,但不难看出科恩所言非虚。

华夏在通讯技术标准上的崛起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但作为议员,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

“科恩先生,我们理解业界的担忧。”为首的一位资深议员,罗伯特·钱伯斯缓缓开口,“但您也清楚,采取过激的、全面的技术封锁和脱钩政策,风险非常巨大。”

旁边另一人也表达了赞同:

“全球产业链的融合程度已经很深,要是强行切割,很可能导致供应链体系混乱,甚至全球化市场走向崩溃……这会直接伤害我们本土企业和消费者的利益。”

他坦率地摊了摊手:

“科恩,我们也是老熟人了,没必要遮遮掩掩。中期选举在即,两年后又是大选,如果因此引发大规模的经济波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选票会受到严重影响。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

另一名游说代表赶紧接口道:

“我们也不是真的想要和华夏完全脱钩,毕竟很多企业都还需要他们的市场,生产基地也有不少在那边。”

科恩此时回头按下翻页笔,屏幕上转而显示出了一个方案:

“我们的策略是以技术封锁为筹码,施压迫使其让步,而最终目标则是,达成一个稳定的、对我们有利的规则框架!”

对面三名议员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但眼神和表情却显示出,他们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科恩见状,再一次切换画面。

“这个框架类似于当年的《华盛顿海军条约》,只不过是在通讯、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关键科技领域……按照技术实力、市场规模和历史贡献,明确划分各主要国家和地区在全球专利池和标准必要专利(SEP)中的份额上限。”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饼状图:

“按照初步构想,一个合理的比例是:华夏:美国:日本:欧盟:韩国:独联体= 4 : 4 : 3 : 2 : 1 : 1。”

另一名年轻些的参议员马克·弗林突然插话:

“那么……其他国家呢?”

科恩直接笑了。

“和华盛顿海军条约一样。”他颇为随意地回答道,“其他国家不做限制。”

弗林也反应了过来。

这个份额里面连声量已经不大的独联体都已经考虑在内,除此之外的国家都完全是路边一条。

除非有外星人来帮忙,否则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也更有利于他们在后面做手脚。

确定没有其它问题后,科恩继续解释道:

“这个比例,充分考虑了华夏当前的市场规模和发展势头,给予他们和我们相同的最高档次份额。”

“同时,也稳固了传统盟友日本、欧盟和韩国的利益,韩国和独联体则可以作为重要补充。”

“这样,我们的总份额达到10或者至少是8,占据绝对多数和主导权,而华夏被限制在4,最多也不可能超过7,无法形成垄断。”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方案显然更加有操作性。

既给了华夏足够大的蛋糕,让他们有动力坐下来谈判,同时又通过法律化的条约框架,确保己方的长期优势。

“听起来……似乎可行。”弗林议员眼中闪过一丝意动,“给他们一个体面的份额换取长久的规则稳定,比直接对抗的风险小得多。”

钱伯斯议员却依旧有些顾虑:

“想法有吸引力……但关键在于,华夏会接受吗?这等于让他们主动戴上枷锁。”

“而且,谈判过程可能会相当漫长,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技术发展不会停滞。如果他们拒绝,或者谈判破裂,我们怎么办?仓促启动制裁么?那后果就很难预料了。”

第三位一直沉默的议员艾米丽亚·陈,同样忧心忡忡地开口:

“罗伯特说得对,我的选区里,高通、英伟达、苹果……很多企业的生产线和供应链都深度融入华夏市场……任何可能影响贸易的政策,都会立刻反映在股价和就业数据上,选民们不会轻易答应的。”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

支持强硬限制的弗林议员和支持谨慎平衡的钱伯斯、陈议员,立场出现了分歧。

科恩却并不焦躁。

他知道,必须再添一把火。

这时,坐在科恩旁边,一位代表高通公司的游说代表,约翰·卡尔森,清了清嗓子:

“实际上,眼下恰恰有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半导体制造行业,正在进行一次历史性的代际跨越——从深紫外(DUV)光源,全面转向极紫外(EUV)光源!”

卡尔森介绍道:

“EUV光刻是制造下一代半导体的唯一可行方案,而这项技术的核心命脉——EUV光源和物镜系统……则完全掌握在我们,还有我们的盟友手中。”

“而华夏还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包括他们寄予厚望的华芯国际,具备研发和制造EUV光刻机的能力!”

当说到“华芯国际”时,他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个代际跨越的窗口期不会太长,大约也就3-5年,如果华夏错过这段时间,那么他们整个产业的竞争力都会受到重大影响,”

科恩立即继续补充,显然早就跟卡尔森对过剧本:

“所以,为了不在这场决定未来的竞赛中彻底掉队落败……我相信,只要我们在谈判中提出的条件相对合理,比如科恩先生刚才展示的份额配比……那么在关键窗口期巨大压力下,对方就会做出实质性让步!”

他看向钱伯斯和陈议员:

“因为他们拖不起!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这番话,直接切中了钱伯斯和陈议员最核心的顾虑——

时间成本、风险可控性、以及是否能快速见效。

他们描绘了一个清晰的图景,即利用EUV这个无可替代的绝对技术优势作为“大棒”,逼迫华夏在短期内接受份额限制的“胡萝卜”。

钱伯斯议员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沉吟片刻之后,目光与陈议员交流了一下,看到对方也微微颔首。

他们当然需要选票,但更不可能彻底得罪这些金主。

能把话说到今天这个份上,就已经差不多了。

“我们会认真考虑,并在党内进行协调。”

钱伯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当然,这件事关系重大,需要最高层面的战略决策……所以我们也会尽快寻求和白宫方面沟通,争取获得总统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理解与支持!”

几名游说代表相互对视一番,也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满意表情。

显然,这种谈笑间划分势力范围的事情,非常符合美国人的胃口。

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战尾声时那样。

只是还没人意识到。

时代,已经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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