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5章 前奏

时间太过于短暂。

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在午饭的时候,槐诗终于见到了罗素在统辖局内部的朋友,或者说,盟友,亦或者是称之为其他……

倘若要给出确切的定位的话,那么便是抛去相互利用的关系之外,还能够彼此存留一些信任存在的人。

现实如此残酷,在伦敦更是如此,能够抱有几分信赖已经太过于不易。

不能再奢求更多。

只是短暂的简餐,受限于时间,在餐厅里随便对付着吃了两口。

现境防御局的副局长塞缪尔;前中央决策室下属升华管理部的部长玛齐纳……两位如今在整个现境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角色冒着雨水匆匆而来。

仓促之间,大家都不在乎过于简陋的会面环境,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在乎风度。

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槐诗先生。”

塞缪尔端起微冷的红茶一口气饮尽,率先吃完了自己的午餐,保证道:“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实话说,如今的统辖局无力阻拦理想国的重建,也不会。我们巴不得有人能站出来撑住这个局势。

前提是足够的稳妥,不要太过于激进——现在的局势,经不起任何的动荡了。”

槐诗微微愕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统辖局无力维持状况么?”

塞缪尔和玛齐纳对看了一眼,玛齐纳回答道:“目前统辖局正在处于全面停摆的状态。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维持状况不至于恶化。”

“可战争已经结束三天了。”槐诗不解:“三天的时间,难道还不够统辖局调整完成么?”

“……”

玛齐纳沉默了片刻之后,放下了餐叉:“不,想要让统辖局重新运转起来,一个小时就够了。

统辖局是维护现境的机器,机器就必须足够的稳定,按照紧急预案,哪怕是中央决策室全灭,各地的分部也依旧能够维持运转一年以上才对。”

他说:“但我们无法承受代价。”

“几天之前伦敦事件的档案,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塞缪尔说:“毁灭要素的结合已经开始过一次了,没人希望它重演,哪怕是统辖局内部也一样。”

毁灭要素·统辖局和毁灭要素·吹笛人。

毁灭要素之间的结合,一旦开始之后,就无法彻底拆分。

即便是有存续院的封锁,依旧无法保证畸变秩序的污染能够全面清除——在这种状况下,放任统辖局继续运转,有极大的可能性再度催生出新的恶果。

令畸变的秩序死灰复燃。

“决策室内部已经达成了统一的认知,为了保证安全,目前的统辖局,将以维持现境运转为前提,进行最低限度的运作。”

玛齐纳掏出了手机,启动了屏蔽程序,放在了桌子上,直白的说道:“在未来,统辖局很可能会进行再一次的改组和拆分。

这将会是一个持续四十年以上的漫长阶段……”

“伱们准备出让现境主权?”

槐诗呆滞,难以置信,分辨着两人的神情,试图分辨出任何一丝伪装和玩笑的样子,可他们同样的郑重和认真,难掩疲惫。

“这并非是玩笑,槐诗先生。”塞缪尔说:“恐怕下午的时候你就应该能收到风声了。”

权力的度让绝非如此简单,也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易。这是足以令无数智者自清醒至执迷最终癫狂的繁复过程,在这期间,不知道会流多少血。

“这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吧?”槐诗问。

哪怕只是改组和拆分,将自身的权力分散,也必然将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在这期间,曾经的既得利益者们也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再难,也没有七十年前那么难吧?”玛齐纳复杂一笑:“总不能为了有些人的桌子上多个菜,搞的所有人都没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槐诗:“况且,不还有你们么?”

“……”

槐诗沉默。

他明白玛齐纳和塞缪尔的意思,他们所指的你们,绝非天国谱系,而是更进一步的存在……理想国!

按照存续院的理论,三柱必须维持平衡。

不论是现境的支柱——神髓、源质、变化,亦或者是天文会内部的三大支柱,理想国、统辖局和存续院。

缺一不可。

统辖局的权力之所以会膨胀到这种程度,直接原因便是七十年前,天国陨落,理想国分裂之后,三柱失去平衡。

为了填补理想国的空缺,统辖局过度的扩张了自身的规模,进而为七十年之后的今日埋下了伏笔。

倘若三者之间的平衡尚存,那么局势不至于恶化到这种程度。哪怕是吹笛人的畸变秩序和事象破坏,也无法动摇理想国的修正。

而如今,统辖局的改组则是又一次的精简和收缩。其目的,除了隔绝毁灭要素的污染之外,同时,也为理想国的归来留出了至关重要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天文会必然会迎来失血、阵痛,乃至短时间的衰微。

正如同大手术过后的病人一样。

这是铲除恶果的必要代价。

槐诗沉思着,无法理解:“难道,你们还打算再来一次再生计划?”

塞缪尔沉默。而玛齐纳却只是平静的一笑。

“不,上一次再生计划的期间,先导会就已经得到了所需要的运算结果了。”

他说:“你的参与,并非意外,而是必然。不然的话,混沌运算的沙盒程序不会放任你这样的干扰进入伦敦。

你已经证明了理想国的存在对于如今现境的必要性。

这是先导会集体沉默之前,所留下的最后认可——”

“所以,放心去做吧,槐诗先生。”

玛齐纳保证:“不只是我们会支持你。”

“……”

槐诗没有说话。

沉默中,他忽然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感。

他本以为这将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艰难跋涉之旅。

可是却没想到,这一条曾经已然断绝的路上,早已经洒下了未来的种子。

在这漫长的七十年里,每一个疲惫向前的人在经过时,都沉默的为后来者们铺下了通向未来的石阶。

当他终于走到了预想的尽头时,便发现,眼前等待着已经不再是万丈深渊和悬崖峭壁。

那些走在这一条路上的先行者们早已经远去,可他们的馈赠未曾断绝,每一次不自知的挣扎和煎熬,都化为了抛向深谷的巨石。

填平沟壑,跨越险阻。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终于走上前来,从黑暗里划出去往未来的道路。

他从来不孤独。

他为此而欢欣鼓舞,步履轻盈。

可正因为如此,才越发的无法允许自己去轻慢的挥霍掉这一份成果,辜负过往所有寄托的期待和希望。

在沉默里,他凝视着眼前的茶杯,寂静中只有窗外雨水落下的声音。

“感谢两位的期待和信赖,我必须向统辖局致以谢意。如此慷慨的退让和支持,我本来应该知足才对,但我依旧不得不在此冒犯。

因为使命,亦或者是其他——”

当寂静终结时,槐诗抬起眼睛,肃然发问:“倘若,我想要的并不止如此呢?”

“——我想要,重启天国。”

第四工程·永诀地狱的理想之国。

天文会所意图缔造的永恒乐土,同时也是令昔日理想国为之陨落的毁灭要素。

命运之书的关联之所,那个所有理想国的灵魂所去往的地方……

想要重建理想国,那么天国的存在就绝对不容忽视。

不论是昔日会长的下落,黄金黎明诞生的原因,乃至理想国的分裂和陨落……以及,槐诗自身。

所谓的天国,究竟是什么?

有太多的谜团和它有关,他必须从其中找到那个答案。

在将太一奉还现境之后,来自命运之书的呼唤便未曾停止。

哪怕到现在,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这一份沉入遥远地心之中的鸣动,宛如悲歌一般,无时不刻的呼唤。

倘若无法摆脱过去的阴霾,那么理想便无法从黑暗里重生。

否则的话,即便是重建,失去了灵魂的理想国,也不过徒有形骸的空壳。

不论是于公于私,槐诗都绝不可能放弃。

可同样的,这难道不正是如今统辖局所面临的窘境么?同样作为毁灭要素的天国,一旦被重新启动,那谁又能保证后果?

如今的现境,难道还承受得了再一次的冲击么?

“我想要做一次尝试。”

槐诗直白的恳请:“请给天国谱系一次机会,纠正过去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里,塞缪尔和玛齐纳互相看了一眼,无声一叹。

“你确定么,槐诗?”塞缪尔发问。

“我确定。”

槐诗颔首。

“好的,我明白了。”

塞缪尔起身道别:“你的要求,我会为你进行转达,但我不会保证结果。”

“所以,做好迎接麻烦的准备吧,槐诗。”

在离开之前,玛齐纳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提醒:“不只是我们,你要说服的人还有很多。”

“我已经准备好了。”

槐诗颔首,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灰色的雨幕之中。

在雨水落下的细碎声音里,他凝视着被雨幕所笼罩的黯淡城市,冰冷的风从雨水中吹来。

许久。

不远处,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先生,会议即将开始了。”

助理提醒:“您该准备了。”

“好的。”

自远方的雨和风中,槐诗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会场。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大概算得上是整个现境的至暗之刻,同时,统辖局的日子也前所未有的糟糕起来。

在总部大楼坍塌之后,已经再没有恢弘气派的宽阔会议室供应使用了。

所有的参会者如今全部被安排在刚刚完成重建的旧伦敦市政厅内,就是再生计划的时候,槐诗差点亲手炸平的那个地方。

再一次走进去的时候,便不由得感慨万千。

诸多熟悉的面孔上全无轻松的笑容,全都是一片严肃和沉重,唯一的好消息就只剩下了会议室足够大了。

没有了繁琐的流程和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昂长的讲话和累赘的环节。

但也已经足够的让人不耐烦。

本质上,现在他所要参加的会议,不过是全境会议开始之前的碰头会的一个前奏——就好像预告片的预告片一般。

这是一次非公开的内部交流会。

而真正的交流,早在槐诗抵达伦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从午饭之前,便已经有包括玄鸟在内的各方代表登门拜访,连午饭时的那两位客人也都是决策室和现境防御局的代表人。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所代表的,都是身后庞大的结构和无数成员。

当槐诗推门而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还寥寥无几。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熟悉面孔便从门外走来。

就好像越是重量级就越是要来得晚一样,冥冥之中有一种古怪的规律和循环。如同槐诗这样早早来到会场的反而是少数。

可随着一个个参会者走进来,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严肃。

能够感受到,无形的现境之重。

哪怕只是预告片的预告片,但参与者们的咖位却没见有一点降低。不仅仅是统辖局的高层,存续院的代表,缄默者机构的成员,五大谱系的谱系之主也全部悉数到场。

整个现境的高层人物全部已经汇聚于此了。

“干得不错,槐诗。”

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罗马的皇帝陛下停顿了下来,告诉他:“叔叔会以你为荣的。”

“我为此而倍感欢欣。”

槐诗颔首,毫不推辞的领受这一份称赞,令提图斯的嘴角勾起些微的弧度,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没有说什么。

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依稀能够听见他呼吸时的空洞浊音,还有皇帝的衣袍之下残存的恐怖温度,就像是余烬一般。那便是三大封锁破碎后,由灰烬巨人被逐出现境时,所留下的最后创伤。

羽蛇依旧是那一副退休老教授一般的打扮,和槐诗示意时,看不出吹笛人数十次事象破坏所留下的暗伤。

代表天竺谱系前来的不是青颈,而是新任的创造谱系之主,象神犍尼萨。代表埃及谱系的则是透特神的大祭司。

而东夏谱系,依旧是玄鸟。

只是,在他身后大门关闭之前,门外却有人忍不住好奇的探头,努力克制着跳脱的天性,抓住短暂的机会,向内眺望。

看向了槐诗。

天敌·凤凰!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褚清羽的眼睛顿时微微一亮,微笑。

遗憾的是,场合限制,槐诗无暇分神,只能颔首示意。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可紧接着,便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好意思。”

被挡在后面的人礼貌的说,“请让一下。”

“啊,对不起。”她赶忙挪开了位置,不好再赖在门口。

于是,架空机构的负责人走进了会议室,从容的走向自己的位置。无视了某人投来的视线,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短暂的等待里,所有人都再没有说话。

包括槐诗。

摒弃所有的杂念,全神贯注的沉思。

沉默的等待着。

由即将由全境观测结构·青铜之眼带来的报告。

有关,惨烈现实——

(本章完)

第1606章 承诺

当如今整个现境的投影再度浮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整个会议室里已经一片死寂。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昔日庄严而庞大的结构之上,此刻遍布裂隙,就像是一颗濒临破碎的玻璃球那样,不复澄澈,沾染着污垢的痕迹。

而更加惨烈的,是环绕在现境周围的诸多边境……完好者寥寥无几,超过三分之一已经彻底破坏,更多的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口。

濒临崩溃。

在石之母的洪流之下,边境防御阵线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代替现境承受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冲击,乃至牧场主所造成的破坏。

不仅仅是神躯的碰撞和冲击,还有深渊食物链的侵蚀和污染。

整个诸界之战中,直接参与作战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七十万,到现在还没有能够完成确切的统计。

而更多因诸界之战而死的人根本已经数不过来,哪怕到现在,依旧还有死亡在不断的发生。

更加惨烈的数据已经送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最直观的——歪曲度暴涨了百分之三百一,而原本还有所富裕的修正值下降了五百七。

失去了拯救世界五次的力量,而世界又被施加了三次以上的破坏性畸变和污染。

已经前所未有的贴近凝固的界限,距离不可逆转的地狱化只差一线……而之所以到现在未曾跨越那岌岌可危的界限,则是因为来自五大谱系的超大型威权封锁和压制。龙脉和纯钧、狼血之地和皇冠、圣棺与圣骸、诸神的恩光乃至不计代价的修补……

至于更内层的现境三柱,神髓、源质和变化,源质之柱目前最为完整,白银之海尚存,全人类之魂未曾离去,无需担忧。变化之柱已经在诸界之战中过载了太多次,出现了隐患。最为惨烈的神髓之柱,已经断过一次了,重新修补完毕之后,三柱的平衡只能说勉强维持,必须给与时间去恢复。

偏偏,恢复的材料又在哪里?

哪怕延续创世计划的阶段,将整个现境所有在诸界之战上的猎获全部投入其中,也难以弥补所遭受的损伤。

创世计划已经无法开启下一阶段。

可在这个紧要的关头,统辖局却面临着改组和停摆,为了避免解体,不得不从内部开始缓慢修正。

同时,在边境之间,诸界之战所留下的灾厄污染,乃至牧场主侵蚀现境时所产生的流毒还在不断的扩散……

在最后面的,是存续院的末日钟小组所作出的报告。

倘若所有的事件都可以完美收尾的话,那么现境的寿命还能够延续一百一十年。而每一个问题一旦解决失败,或者造成恶劣后果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将越来越少……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争取时间。

在看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都充满死寂,再没有人说话。

一百一十年。

相较人之一生,如此漫长,可对于整个世界而言,短暂的却仿佛一弹指。

只不过是三四代人的时间而已。

一百一十年之后,现境的生命耗尽,寿终正寝,整个世界坠入深渊之中,迎来最后的凝固和转化。

一切都将埋葬在黑暗里。

槐诗的眼眸垂落。

无声一叹。

“提前召集现境各方代表,参与这一次碰头会,就是将如今现境的状况对所有人进行公开。”

在最内侧,代替统辖局局长出席的,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妇人玛丽昂·赛杜。

在叶戈尔之前,她是上一代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秘书长。而在统辖局新一任秘书长遴选而出之前,她将暂代职责,作为统辖局的代表。

“目前除了维持现境的秩序之外,统辖局已经无力扭转局势,在此期间,我们将执行紧急预案,向常任理事国和五大谱系出让管理权限,由各方对自身领域进行监管和维护,具体的交接将在明日完成。”

玛丽昂环顾着所有的参会者,缓缓说道:“本次现境会议将集中于解决现境存续之问题,将不再接受其他方面的提案。

自明日开始起的,一直到现境会议结束,这一周之内,我们在此向诸位征集能够延续现境的策略和计划。

当然,统辖局和存续院也不会置身事外。

只希望会议结束时的那一天,现境能够自混乱中寻觅到重生的方略,吾等能够从其中达成统一和共识。”

槐诗的动作一滞。

自纷纷的低语和交谈之中,终究是没有在说话,平静的消化着这个消息。

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必须开始向各大谱系征集挽救这一切的方法了么……

“在此期间,还有一件关键的事情,我必须在此向诸位做出提醒——有关现境的防务和安全,我想具体的事件和案例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

玛丽昂的眼神锐利,肃然说道:“在边境之间扩散的污染和流毒,已经不容忽视了。”

“别这么说了,女士。”羽蛇叹息,“我们已经自顾不暇。”

“我知道。”

玛丽昂摇头:“但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已经不能再拖延了。时至如今,统辖局依然在维持着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受创边境。

早点将这些问题解决掉,我们才能抽调人力解决更麻烦的问题。”

诸多统治者所留下的污染,牧场主所过之处形成的畸变,乃至沉淀所缔造的流毒,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在各个边境之中不断的萌发。

甚至,就连现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是压制领土和辖区内部的歪曲度,驱除侵蚀,五大谱系便已经疲于奔命。可整个现境除了五大谱系之外的其他地方呢?诸多并非隶属于五常的边境呢?

统辖局的支援和维持依旧在继续,哪怕到现在都未曾停止。但经历了诸多创伤和损失之后,四大军团也早已经濒临极限。

此时此刻,寂静里,玄鸟的眼瞳已经看向了不远处,同其他人一样。

看向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着的角落。

唯一一个还有所余力的身影。

直到沉默的槐诗终于抬起头。

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关于自由边境的安全和防护,天国谱系愿意提供支持和承担责任。”

槐诗开口说道:“除此之外,倘若还有余力的话,我们也会投入到救灾工程之中。”

“但同时,我们需要得到来自统辖局的批准和权限,以及,必要时采用紧急措施的许可——具体的申请在半个小时前,天国谱系已经递交了决策室。”

并没有任何待价而沽或者狮子大开口的夸张需求,甚至未曾提及任何的报偿和需求,除了程序上的批准之外,别无所求。

如此坦荡。

玛丽昂并未曾回答,拔出了自己的签字笔,自旁边的文件中取出了一份早已经盖好章的纸页,在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将它推了过来。

来自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最高级授权,授予天国谱系麾下原罪军团在现境之外所有边境的临时执法权。

包括且不限于商业、建设、生产等等范畴……

寂静突如其来。

诸多的沉默中,就连罗马皇帝自始至终的雍容神情也微微一滞。

难掩愕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落在了桌子之上。

即便签署完成的只是一张一式两份的薄薄的纸页,可按照规定,签发完成之后,便必须套上一层编号匹配的专用文件夹,纳入记录,归档保存。

这种规格的授权书,在统辖局之内,还有一个别称——

——【红册】!

凌驾于黑函、黄簿之上的现境权限,仅次于能够对整个现境进行强制执行律令的白皮书!

可算上它所涉及的边境数量和范围,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常规的白皮书了。

而现在,足以称之为主宰的权力已经干脆利落的送到了槐诗的面前——

“现在,你已经得到它了,槐诗先生。”

玛丽昂收起了签字笔,告诉他:“边境海关和边境管理部会持续进行跟进和监管,协同确保边境秩序。

除此之外呢?是否还有其他的需求?”

槐诗摇头,平静的将那一张代表着恐怖权力的红册放在了一边,毫不在意。

如此淡然的模样,即便是玄鸟也不由得感慨气度和城府。

把持如此强权而面不改色。

同罗素相比,也已经毫不逊色了……

可在短暂的寂静里,他却再一次的听到了槐诗的声音。

“我理解目前的局势的困难和状况的复杂,天国谱系会尽己所能,不辱使命。在这个时候,本不应该说太多无关的事情浪费时间。

但我觉得,有件事情,还是早说早好——”

说着,槐诗伸手,从面前的发言稿下面拿出了另一份文件,推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他说:

“——关于太阳。”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封面上的标题终于浮现:【神髓维持管理协会倡议书】。

短短的一行标题,却已经令会议室内再无法维持平静和肃然,如同砸入深潭中的巨石。

令人再不由得陷入呆滞。

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就连玄鸟嘴角的平静笑容也僵硬在了原地。

直到现在,他总算才明白槐诗为何会对红册的重量无动于衷。

即便是对于所有边境而言都堪称无上大权的册封,又如何同他此刻拿出来的东西相比呢?

神髓维持管理协会?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么?

现境三柱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管理,而神髓之柱则凌驾于一切神性和秘仪之上……如今所代表的,只有一个东西。

——现境之烈日!

管理神髓之柱的意思,同管理和维持太阳没有任何区别!

换而言之……

作为无人可挟制的天敌·太一,本能够以此干涉现境掌控所有的槐诗,居然在什么交涉都未曾开始之前,便率先做出了退让。

主动的要将太一的威权置于整个现境的管理之下。甚至牵头组建相关的机构,对自己进行监管。

去为这一份可谓无限的权力,创造出匹配的枷锁和牢笼!

“你认真的么,槐诗?”

玄鸟放下了嘴角的烟杆,率先肃然发问。

“当然啊,在这种场合拿出这种东西来,总不会是找大家开玩笑吧?”

槐诗颔首:“受限于时间,这一份倡议只是草拟,具体的细则还有待商讨,但我相信,在会议结束之前一定会有所结果。

天国谱系从未曾想过把持这一份现境威权,也无意以这一份成果去挟持或者是换取什么……这并非是应该由哪个人或者哪个组织所独占的东西。

祂不应该由私欲所主导,因个人的意志所运转。”

他的手指从倡议书的封面上扫过,落在了天国谱系的徽记之上,最后一笑,抬头说道:“我们将会为现境运用这一份的力量,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改变。”

这便是理想国传承者所作出的承诺。

.

当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时分了。

来时脚步匆匆,去时参会者们也同样紧张,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消化和商讨了。

不仅仅是现境之困难,未来之对策和眼前的难关……同时,也包括槐诗最后所抛下的深水炸弹。

神髓维持管理协会。

以整个现境的力量,对现境之烈日进行共同的管理,确保这一份现境之重不因个人而倾倒……

如此惊人的气魄和分享。

相比之下,之前一本区区的红册,根本就已经微不足道了!

现在,即便是心知肚明,这有可能是槐诗这个小王八在欲擒故纵,大家也不得不往里跳了……凭什么不跳?为什么不跳?

如此重要的关键,哪怕是统辖局和存续院也不得不为之动摇。

即便是槐诗不张口,也会有人主动奉上一切他所需要。

现境之太一,普照一切的烈日,等同于三柱的威权……只要点头,便近在眼前。

再不会野心家挟此牟利,也不会有狂妄之徒藉此把控所有。

可同这美妙的结果比起来,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简单。

——你是否愿意成为朋友?

成为槐诗的,天国谱系的,理想国的,朋友!

“真有伱的风格啊。”

现境防御局的吸烟区里,艾晴瞥着身旁那个仰头猛灌快乐水的男人轻叹。

一直以来,作为现境第一道德婊,槐诗在行事作风从来无可指摘。慷慨,大方,且友善,讲义气,毫无任何的污点。

简直好似一个圣人。

而倘若这位理想国的调律师的诸多优秀品格里,硬要说有什么最为成年社会人们称道的话,那么就是不吃独食了!

这个人是真能处。

有事儿他是真上,有饭是真的大家一起吃啊!

自从出道以来,干的每一件事里,虽然有时候会没良心和没人性,但绝对没坑过任何的盟友,而且自己赚了一块,绝对有合伙人的五毛。

从丹波集团开始,就一直是共赢的典范,简直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队友。

包括神髓管理维持协会的倡议在内。

这是典型的调律师风格。

率先做出了退让,看似失去主动,可同时失去的也还有被所有人提防和排斥的风险。

同时,将这一份自身无法把控的权力拿出来,由所有人把控,同时,也必然将由所有人维持,心甘情愿的提供那一份庞大的消耗。

分摊责任,分摊后果,分摊收获。

赢则共赢,输则全输。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甘情愿的拖到自己的船上来。以至于,即便是有人看出来了他的目的和想法,也绝对不会对这一份善意有任何的排斥和不快。

“如果要说‘我不想做天敌’这种话,会显得很虚伪,但,总没人喜欢被所有人当做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吧?

我更喜欢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

槐诗无所谓的摆手,将快乐水的罐子抛进垃圾桶里,“有些事情,早点解决,早好。”

说着,他回过头来,看向长椅之上的身影。

“这么久不见,你还好吧?”

“你是说无止境的加班、工作还有停不下来的勾心斗角,煎熬心血,最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艾晴点头:“嗯,我很好。这不是嘲讽,我喜欢这样的工作。”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本性:“至少足够的有趣。”

“……”

槐诗无奈摇头,“晚上吃什么?”

“加班B型工作餐配统辖局的垃圾咖啡,佐餐的甜点是看不完的警报和紧急事件,丰盛的不像话。”

艾晴好像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样,平静回答:“你呢?”

“那我恐怕只能去找个人请客吃大餐了。”槐诗遗憾耸肩:“希望吃饭之前能把事情谈完吧,不然对胃太不好了。”

“你自找的。”

“谁说不是呢?”

短暂的沉默之中,艾晴抽完了烟,忽然问:“有关天国的事情,你是认真的?”

“对啊。”

槐诗颔首。

倘若理想国是天文会的灵魂,那么天国就是理想国的灵魂所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这一点槐诗不会妥协,也没得商量。

艾晴听完,微微点头,“准备好怎么说服我了么?”

“没有。”

槐诗摇头,令那一双细长的眉毛不快的皱起。

艾晴眼神渐渐冷漠:“所以,你真觉得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站在你这边,赌上所有,冒着整个现境再次动荡的风险?

是否有些过分呢,槐诗?”

槐诗也看着她,任由那锐利的视线钉进自己的眼瞳里:“所以我恳请你,艾晴,再帮我一次。”

“为了理想国?”艾晴问。

“不,是为了我自己。”

槐诗摇头,自嘲轻叹:“一直以来,我有很多的问题,很多的迷惑,关于我自己——”

“我想要知道我究竟是为何而成,同样,又为何是我。一直以来,所有我所追逐的答案都在那里。

只有在确定了这些之后,我才会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

艾晴沉默着,看着他。

在寂静里。

许久,嘲弄一笑,似是失望。

“你甚至不肯花言巧语……”

槐诗愕然,张口想要说话。

可是有一只手却粗暴的扯住了他的领带,将他拽过去了。就像是扯着锁链和项圈那样,不容许任何的反抗和犹豫。

强迫他面对现实。

面对自己。

不需再逃避。

再然后,如此轻柔的触感,突如其来,压制了他的意识,主导着他的思考,夺走了他的呼吸。

令他愣在原地,沉浸在薄荷和烟草的香气里。

忘记了时光。

如此漫长的时间中,他凝视着那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颊,而那一双熟悉的眼瞳,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未曾逃避。

直到最后,她终于松开了手,缓缓起身。

槐诗才终于反应过来,呆滞呼吸。

逆着夕阳渐渐暗淡的微光,看向她的身影。

寂静里,艾晴只是抬起手,平静的拭去了嘴角残留。

“看起来,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她微微点头,说:“就当收点利息吧。”

那个烦人的老太太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总要解决。

所以,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她再次,抬起了眼睛。

那一瞬间,槐诗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靠一点。

就像是小白兔感受到了猎食者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地下室、锁链、囚禁……等等让他寒颤不断的诡异词汇来。

可吸烟室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好像压抑着惊呼。

“啧。”

艾晴不快的皱眉,抬头看过去。

路过的女文员一愣,又迅速惊恐的低下头,装作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匆匆离去。

假装没看到架空机构的负责人在打调律师,还是按在墙上打……

许久,她终究是松开了拽着领带的手,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如同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啊?”

槐诗犹豫着:“其实,今晚就可……”

艾晴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过来,眼神像刀子:“我是说,边境防务!”

“啊,哦……对对对,边境防务,我想起来了!“槐诗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擦着冷汗松了口气:“对哦,还有这回事儿……差点给忘了!”

“抓紧一些。”

艾晴不快的提醒:“如今边境的安全是最烫手的活儿,不要不当一回事儿。边境管理部和海关已经急得快要疯了。办好才方便拿捏他们,司法局也会记你人情。”

“放心,早就开始了。”

槐诗无所谓的一笑:“那么多十万火急的事情,总不能说完之后再慢悠悠的去做吧?”

早在他出发之前,早在诸界之战结束后的那一天开始起,天国谱系就已经开始投入行动。

即便是没有统辖局的册封,未曾得到任何的保证。

就如同他所需诺的那样。

天国谱系将为现境行使这一份力量。

就这么简单。

他愉快的咧嘴,看向了夕阳落下的地方。

在黯淡的昏光之后,隐隐的光亮从逝去的薄暮之中升起。

在现境之外的黑暗里,那一座座沉寂的边境之间,天狱堡垒昂然行进。

像是长夜之中燃烧的星辰那样。

洒下辉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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