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暴风骤雨(3更求月票)

大家听了陈贽敬,都很是羡慕地盯着陈凯之,都恨不得自己成了陈凯之。

估计平常人听到这个,心里都该是狂喜,而后立马就应下来。

可陈凯之看了陈贽敬一眼,却是摇摇头道:“有糜先生, 下官哪里敢越庖代厨?”

陈贽敬微微一笑,只当陈凯之还记恨着糜益:“本王已将他谴放了出去。”

这意思是,糜益已经被一脚踢走了,他的位置已经空下来给你了。

陈凯之颇为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糜益无论如何都是学候, 而且得到了衍圣公的推荐,就算赵王为了天子的教育,希望再招募自己, 可也没必要一脚踢开他。

这糜益……究竟做了什么事?

陈凯之不明白,不过他细细一想,道:“下官不敢!”

下官不敢四个字,就形同是拒绝了赵王殿下的好意。

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陈凯之,还真是心够大的啊,一旦成为了小皇帝的恩师,将来的前程是何其的远大,可是这家伙……竟是拒绝了。

陈贽敬也是始料未及,不由一呆,随即脸色微微带着几分愠怒:“嗯?”

陈凯之想了想,正色道:“想必殿下一定很好奇, 下官是如何教化勇士营读书的。”

陈凯之笑了笑,继续地道:“其实很简单, 那就是让他们意识到,读书, 其实并不是难事,而是一件愉快的事。”

读书是一件愉快的事……

而且还要让丘八们认为?

在众人各种古怪神色中,只听陈凯之又道:“下官没事就让勇士营的将士在飞鱼峰里长跑,这一跑,便是几个时辰……”

陈凯之掠过了操练的细节,接着道:“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喘吁吁,一个个都是筋疲力尽的,甚至有人哭爹喊娘,吃了这一份苦之后,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课堂上,用心地听一听讲,对他们而言,非但不再是痛苦的事,反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就如……嗯……一个人不喜欢吃饭,他的心很散,想要吃鸡鸭鱼肉,这个时候,你让他每日吃观音土,才偶尔配给他一些米饭,他顿时便觉得这米饭便是麟肝凤髓了。”

呃……

众人竟又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这种理论?

可细细一想,此时都不得不佩服陈凯之了,因为……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

这一套理论,是陈凯之实践出来的,疯狂的操练,让这些丘八们每日累成死狗一般,这时候,莫说是坐在课堂里听听讲读读书,便只是让他们停下来多喘几口气,都成了奢侈。

正因为如此,所以每一个人都不觉得上课是一件痛苦的事,甚至为了免得遭受体罚,增加操练的量,他们宁可用心去读书,这读书,简直就成了勇士营将士们的三温暖,成了每日最大的福利。

再加上陈凯之一次又一次的进行测试和考试,断绝了每一个人偷懒的可能,而一旦考试不及格的,便是痛不欲生的加操,换做是任何人,哪一个还敢将读书不当一回事?

陈贽敬的脸色,这才稍许的缓和了一些。

陈凯之则是继续道:“所以,殿下的美意,下官不敢领受,陛下千金之躯,下官怎么可以用应对勇士营将士的手段用在陛下的身上呢?这朝野内外的百官、大儒,无一不是学问精深,下官与他们相比,实在不足道哉,殿下厚爱,请恕下官不敢接受。”

这回答,还算是圆满的,至少陈贽敬的面子保住了。

陈凯之哪里不知道,成为帝师是一条捷径,可是他更加明白,那顽劣的小皇帝,再加上……陈凯之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弱智倾向,自己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为好,糜益的水平其实并不低,能成为学侯的人,说他是桃李满天下的顶级大儒也不为过,陈凯之甚至觉得自己的教育经验并不比他高明多少,到时候自己若是教了一个月,这小皇帝就只懂得反反复复的念‘人之初、性本善’。

卧槽,这找谁说理去啊。

偏偏这小皇帝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你就只有无可奈何的份儿,那自己何必去找不自在呢?

陈一寿却是捏着胡须,看着陈凯之这张年轻的脸孔,心里很是赞赏,在别人眼里,陈凯之这番话,算是很谦虚了。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陈凯之竟都拒绝,由此可见,这个小子还是很谦虚和实在的。

倒是陈贽敬,虽知道陈凯之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却忍不住隐隐的想:“这陈凯之,看来是想要一条道和太后走到黑了,可惜啊,真的可惜了。”

他心里遗憾地想着,面上却没有表露,作出欣赏陈凯之的样子道:“教化勇士营,如今已初见成效了,很好,本王一定为你上奏,替你表功。”

赵王的贤王之名,绝不是捡来的。

这一点,陈凯之也很佩服他,其实这个功劳是显而易见的,就算是赵王不表功,其他人也会上奏,嘉奖是必不可少的,可赵王说出这么一句,就显得自己气度恢弘,而且还顺水推舟的卖了陈凯之的一个人情了。

一旁的翰林们既羡慕陈凯之,心里更想,从前听说赵王殿下并不喜欢陈凯之,可今日见了,方知赵王殿下心胸广阔,并不狭隘。

陈贽敬显得极高兴的样子,在学士们的拥簇下,寻了位置坐下,突然朝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是学子,衍圣公当初举荐糜益,此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好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陈凯之的心里却是一惊,忍不住想,这赵王,怎么突然对衍圣公有了兴趣?

按理,赵王理应有联络曲阜的秘密渠道。

毕竟赵王的门客之中,只怕也有一两个学侯和几个学子。

那么他向自己问出这些话,莫非是在试探自己吗?

陈凯之心里猜测着,最后道:“并不知情。”

陈贽敬颔首,微微一笑,他左右四顾,才又道:“糜益先生,教授陛下读书,也算是费尽了心血,诸公想必还不知道吧,今日陛下已能出口成章了。”

他这样一说,众人纷纷露出了喜色。

尼玛,这也叫出口成章……

陈凯之囧了,心里不禁腹诽,面上则忍住没有表露。

不过陈贽敬突然开始夸奖糜益,却令陈凯之的心底突然生出了寒意。

前头他得来的信息是,糜益已经不再是帝师了,理应是糜益被一脚踹了出去,可转过头,却又是这般的吹捧……

这……猛地,陈凯之明白了什么,糜益……一定是得罪了赵王,否则赵王不会这般不客气,直接让糜益走人,而既然将人赶走,却又突然开始对此人进行吹捧……

看来……要有事发生了。

他站在一侧,看到陈贽敬这保养得极好的脸,正露着和蔼的笑容,若不是因为眼角这些许的鱼尾纹,陈凯之甚至会认为赵王殿下不过二十多岁。

他声音带着几分磁性,接着感叹道:“本王打算也为他上奏表功,只是可惜他而今教授陛下学业,有所小成,却是挂冠而去,这真是高士啊。”

随即,他转过头,笑吟吟地打量着陈凯之道:“和陈修撰一般,都是不计功名利禄之人,是不是,陈修撰。”

这如沐春风的口气,让陈凯之感受到了赵王的人格魅力。

陈凯之也是微微一笑,颔首点头:“是。”

是字落下,陈凯之心里却是一沉,他感觉会有事发生。

………………

而赵王口中的主角糜益,失魂落魄的出了宫后,他心里满是怨愤,却是无计可施。

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赵王为何会无端端的翻脸反目。

从一开始的礼敬,再到此后的冷漠,让糜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实在的答案来。

他浑浑噩噩地到了御道前,一顶轿子正候着他,几个轿夫一见到糜益来了,其中一人便笑呵呵地道:“糜先生,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糜益像是受了刺激般,老脸猛的微红。

若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被赶出宫来的,自己实在无脸做人了啊。

突的,糜益想起了什么。

不对……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他后知后觉的,这一路出宫,都在思考着这件事,如今终于是醍醐灌顶,一下子醒悟到了什么。

随即,他眼眸张大,却是后悔不迭。

蠢啊,自己真是愚不可及啊。

他竟做下那样的蠢事,怎么可以将一切的责任推给小皇帝呢?

如此一来,那赵王殿下怎么还可能给自己好脸色?

他猛地想要回头,再去拜谒一下赵王,无论如何,都该向赵王好生的解释一二。

于是他朝这轿夫道:“你们且稍待,不……”

他嘴唇一顿,猛地又想起了什么,自己现在再入宫,很不合适,不如在赵王府前等,等赵王出宫回来,再解释,似乎更妥当一些。

糜益想罢,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愤慨,都怪陈凯之那个小子啊。

于是他吩咐轿夫道:“去赵王府。”

(本章完)

第421章 刀光剑影(4更求月票)

稳稳地坐在轿子里,糜益的心情却是久久不能平复,心里一直忧心忡忡的,他想到了许多事,想着今日与赵王殿下对答的过程,不禁心神恍惚。

他更在纠结着, 见了赵王后,该如何解释呢?想来,素有贤王之名的赵王殿下也不会怪罪吧。

是呢,自己只是口不择言而已,以赵王殿下的气度,想来很快就会原谅的。

自己……只不过……

只不过是……

他下轿子的时候,身子一颤。

猛地,他额上豆大的冷汗流了出来, 后襟竟是湿透了。

只不过是……将天子形容得蠢笨一些而已……

蠢笨……岂不是说……望之不似人君?

这本是大逆不道的话, 当然,并不直接,十分的隐晦。

只是在当下的大陈,这一句话的影响却是……

想到这里,糜益顿时脸色苍白如纸,出了宫这么久,想了这么多,他才突然发现,自己……铸就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曾在北海郡王府担任门客,对时局还算是有一些了解的,自己的身份,恰恰又说出了陛下孺子不可教的话,这……

此时, 在他的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糜益下意识地回头。

却是一个面色平淡无奇的人,这种人, 在人堆中,极不起眼,三十多岁的样子,像是哪个铺子里伙计,面上带着忠厚微笑,他浓眉下的眼睛里,更是透着一股笨拙。

“敢问,是糜先生吗?”这人一笑,有礼地朝糜益作揖。

却在这个时候,糜益的眼眸中,突的露出了深深的恐惧之色,仿佛一股电流,瞬间的弥漫在了他的全身。

他惊恐地打了一个颤,而后下意识地往后退,转过头,便想要逃。

只是当他一转身,却与身后一人撞了个满怀,他口里忙道:“烦……烦请让一让。”

那人与他的身子紧贴,可他却不知道,在这人的大袖之下,一柄利刃正闪着幽光,嗤……

下一刻,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腹部。

呃……呃……

一股剧痛飞快地蔓延全身,从糜益的喉头,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却已感觉自己的腹部一片湿润,他想叫喊,却发不出声音,而这时,匕首如电一般地在他的腹部猛戳。

嗤……

嗤……

嗤……

七八刀下去,伴着无数的血肉,匕首收回了袖子,而糜益的腹部,已被捅了个稀烂,鲜血喷溅而出。

糜益张大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想看清楚这个人,这个人的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搀扶着糜益,慢慢地到了一旁的墙角。

此人的脸上依旧淡然之态,只用他这平淡无奇的眼眸看了糜益一眼,而后与方才糜益想要避开的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二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徐徐踱步而去,最终,转入了一旁的小巷,再不见踪影。

半响,糜益噗的一下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目中依旧张得很大,浑身浴血,喉头依旧还不甘地发出微弱的呃……呃的声音。

他的身子开始抽搐,犹如打摆子一般,似是某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

而直到这时,方才有人意识到……

许多人朝这里看来,顿时一股尖叫声响起,长街上,人群顿时混乱,瞬间,这街道便清空,再无一个人影。

只有糜益捂着自己的腹部,他身上的血仿佛已经流空了一般,浑身渐渐的变得越加发白。

在这条突的变得清冷的街道上,他仰着头,看着天,今日依旧是艳阳高照,只是这艳阳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暗淡,他眼里的世界,仿佛渐渐降下了一道黑幕。

终于,糜益不再动弹了,直到一炷香之后,一个差役战战兢兢的来,看着这一具早已僵硬的尸首。

而在文史馆里,陈贽敬和陈一寿依旧还坐在这里,一个学士亲自给他们冲泡了一副好茶,其他诸翰林,个个众星捧月地围着二人。

陈贽敬举起了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不由道:“翰林院里的茶水不好。”

一个侍读学士忙道:“殿下,下官……”

“不必请罪。”陈贽敬温和地笑了笑,将茶盏放下,他笑起来,连眼睛都似乎带着笑意,尽力的不给人压力,缓缓地道:“本王过些日子,让人送十几斤好茶叶来,翰林都是我朝的栋梁之材,什么都可以省,唯独这茶,却是省不得的。”

众人便都笑了,连连向陈贽敬谢恩。

陈贽敬则叹道:“这哪里是什么恩典,本王不爱听这些话,我朝能有五百年的天下,靠的都是诸公啊,先皇在的时候,就屡屡提醒,说是要礼贤下士,方才可以天下归心,你们都是人中龙凤,些许的茶,若都算恩典,反而是朝廷的疏失了,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抬眸,在人群中逡巡,突的目光落在了那杨振兴的身上,随即道:“你是杨振兴?本王没有记错吧。”

杨振兴一脸诧异,目光溢出了继续激动之色,忙道:“下官正是杨振兴……殿下竟是记得……”

“怎么不记得?”陈贽敬用手指了指杨振兴,朝身边的陈一寿笑道:“陈公,他是二甲的进士对不对?本王看过他的时文,文章很是犀利啊,痛陈了宗室之害。”

杨振兴顿时汗颜:“那时候年少无知。”

陈贽敬摇摇头:“不不不,你若这样说,本王可就不喜了,本王最喜欢的,便是这股子锐气,本王也是宗室,可大陈这么多宗室,难道就完全无害吗?本王看哪,也不尽然,总有一些不肖子嘛,要振兴朝纲,不但要教化万民,对宗室也要有所看管,如此才可防微杜渐,不至将来惹出什么灾祸。”

杨振兴激动得面都红了,崇敬地看着陈贽敬。

陈贽敬端起茶来,却又不肯再喝了,只是面带微笑道:“可是方才说到了教化,本王就不得不再提一提这陈凯之了,陈凯之……”他看向陈凯之,接着道:“我大陈有陈修撰这样的人,何愁教化不昌呢?”

他在此坐了一个时辰,真是将每一个人都顾忌到了,大大地颂扬了一番,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荣幸之至。

陈凯之颔首道:“殿下谬赞。”

陈贽敬又笑了笑,才道:“哎……真是可惜啊,你陈凯之虽不肯去文楼教授陛下读书,可毕竟还在朝中为官,能够为朝廷分忧,只是那糜先生,就更淡泊了,本王寻一个空子,定要好好的拜访他,再请他出山,他是衍圣公举荐的,他的品德和学问实是无可挑剔的。”

说到这里,陈贽敬很是惆怅地叹了口气。

陈一寿只在旁淡淡的笑,慢吞吞地道:“若是糜先生知道殿下如此牵挂他,他一定感激不尽吧。”

其他翰林们都不由笑了起来,越发多的人对赵王露出了敬佩之色。

见这赵王殿下一副忧虑的样子,都不由为赵王的礼贤下士而心有所触。

“陈修撰……陈修撰……”

赵王又在呼陈凯之。

陈凯之方才走了一会儿神,这时忙收回了神来,抬眸看着陈贽敬。

赵王殿下的面上依旧和蔼可亲,关切地道:“陈修撰莫非身子有所不适吗?怎的神魂不属?”

陈凯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下官可能有些不舒服。”

“噢。”陈贽敬笑了笑:“年轻人可要仔细自己的身体。”说罢,他长身而起:“好了,时候不早,本王也该走了,尔等尽心用命吧。”

陈一寿便也站了起来。

于是众人纷纷轰然而起,陈贽敬便回眸道:“不必相送了,在本王的面前,不需这样的虚礼客套,你们能恪尽职守,本王便已很欣慰了。”

几个学士还是送了出去,只是这赵王和陈一寿前脚刚走,文史馆里却顿时哗然起来。

许多人纷纷交口称赞:“殿下真是贤王啊。”

“如此礼贤下士,真是少见,我见到北海郡王,眼睛都是朝着天看的。”说话的人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忙含含糊糊地岔开话题:“陈修撰,你太可惜了,多少人巴不得去文楼里教授天子读书都求不来,你竟是断然拒绝,这……”

“是啊,是啊,陈修撰,这可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面对这许多的羡慕之色,陈凯之只是朝他们笑了笑,作揖道:“是我还欠火候而已。”

倒是那邓健也眉飞色舞了起来,拉着陈凯之的袖子,低声道:“这赵王气宇轩昂,有容人雅量,待人如此和气,真是罕见,师兄见他的谈吐,心里真是庆幸,我大陈有这样的贤王,何愁天下不兴呢?”

陈凯之依旧笑了笑道:“师兄说的对。”

见四下的人离师兄弟二人远,邓健显出几分恼怒的样子,责怪道:“凯之,你又是这不咸不淡的样子,真真岂有此理,怎么,你对赵王殿下还有什么成见不成?”

“不。”陈凯之莞尔一笑,声音压得很低:“赵王是贤王,这自是没错的,不过师兄后一句话,我却不认同,赵王辅政,也有一些年头了,可是现在的天下,较之先帝在的时候,又好了多少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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