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4章 晚节不保

杨士奇没有回家,他打马来到了方家庄。

他突然发现自己很笨。

方醒会骗人,但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

他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来获取好处,这是多年的验证。

一个老汉在田间转悠,见他来的快,就喊道:“来人呐!有人闯庄!”

很快有人冲出来,违禁的弓箭出现在了主宅的外面。

辛老七张弓搭箭,眼神冷漠。

有人说如果让辛老七去解决一件事,可杀可不杀,那么他铁定会杀。

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反抗和报复!

这是辛老七的座右铭。

但当他看到马背上的人之后就放下了弓箭,只是喊道:“拿刀来!”

后面出来的小刀扔出了长刀。

辛老七接刀在手,神色陡然冷厉,喝道:“住马!”

杨士奇被这一声大喝惊醒,猛地勒马。

稍后他见到了方醒,第一句话就问道:“犬子之事可是真的?”

方醒没想到他疾驰而来,居然是为了这个问题。

可当看到杨士奇脸上的皱纹,以及那斑白的须发时,方醒低下了头。

如果不是大明,不管是前还是后,作为重臣的杨士奇都能用自己的仕途来换取儿子的命。

可这是大明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很煎熬。

杨士奇见方醒这般模样,就微笑道:“那日你与老夫说了此事,老夫以为你在玩笑,德华,是玩笑吗?”

方醒艰难的摇摇头。

杨士奇的身体一颤,书房外的辛老七疾步进来,单手就扶住了他。

他点头笑道:“多谢你了,多谢你了。”

他僵硬的转身,对扶住自己的辛老七点点头,然后甩开了手,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

“老夫就知道……”

他喃喃的道:“老夫就知道……不该啊!”

方醒想起了自己的几个孩子,若是遇到这等事,那痛苦和煎熬会让他发狂。

他走出书房,看到杨士奇的脚步渐渐凌乱,而在他看不到的正面,杨士奇的眼中全是呆滞。

“不可能……”

他一路出了方家主宅,方醒吩咐方五一路保护,直至进城。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稷儿,你为何会这般?”

在杨士奇的眼中,杨稷就是个懵懂的孩子,却单纯,并善良。

“稷儿……”

杨士奇茫然到了皇城外面,然后茫然的道:“臣杨士奇,求见陛下。”

……

“他来了。”

朱瞻基的神色有些复杂,俞佳说道:“陛下,他们说杨大人看着有些神思恍惚。”

“让他来。”

朱瞻基的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平常的一次觐见。

他放下了手中的奏章,一直在看着门外。

“陛下,臣有罪。”

当杨士奇进来跪在那里时,朱瞻基幽幽的道:“朕一直看着你们,从做皇太孙时开始,看着你们辅佐皇爷爷,辅佐父皇。那时朕觉得你们很出色,处理政事游刃有余,当真是国朝的栋梁。”

杨士奇垂下头,几缕白发从两侧垂落。

“从永乐年到现在,你正直,但不迂腐。处理政事从容不迫,有大将之风,有首辅之才……”

杨士奇的身体动了一下,微微抬头道:“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这不是要挟,而是恳求。

从不徇私的杨士奇也在恳求了。

可朱瞻基只感觉了无奈。

怜子如何不丈夫,可这是人命啊!

朱瞻基的心微微一软,旋即就变得强硬起来。

开头很重要,只要今天开了这个赦免的头,以后他将会把人命当做是辖制官员的筹码。

他可以这么做,并且史上无数的例子在告诉他,明君就该这么做。

这无碍于名声,反而会成为美谈。

这就是掌控舆论的好处。

“杨稷杀了人。”

朱瞻基的话就是最后一颗钉子,直接把杨士奇的所有防线都击溃了。

“臣……”

杨士奇的身体在摇摇晃晃,面色潮红。

朱瞻基微微叹息:“去吧。”

杨士奇强撑着起身,然后说道:“陛下,臣……”

他想继续待在政事堂。

恋栈不去不是坏事,可杨稷犯的是命案,作为他的父亲,杨士奇怎么在政事堂立足?

朱瞻基淡淡的道:“回家去,好生歇息。”

这是对老臣的优待,否则朱瞻基尽可呵斥,保证外面无人质疑。

“你有功于国,是大功,朕记得。”

朱瞻基的承诺没有任何价值,对于杨士奇来说,此刻他只想保住儿子的性命。

所以他拱手道:“陛下,臣子可以去海外,此生不再回来。”

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君臣皆大欢喜。

朱瞻基摇摇头道:“杀人偿命,朕也不能徇私。否则开了先例,此后律法就成了摆设,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杨士奇抬起头,眼中含泪的道:“陛下,臣愿意赴死,只求……”

朱瞻基的面色冷淡,说道:“国法无情!”

他起身道:“送杨大人回去。”

这是最决绝的姿态。

昨日杨士奇还在这间大殿里对国事侃侃而谈,可今日就成了人犯的父亲。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两个太监过去架起了杨士奇,然后强行带着他出去。

……

杨稷的事发作了!

杨士奇出宫时的模样让知情人都开始振奋起来。

金幼孜在养病,杨士奇呢?

按照国朝的潜规则,儿子犯了命案,哪怕杨士奇不知情,可也得引咎辞职。

否则无需皇帝暗示,那些御史就会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的蜂拥而至,用弹章把杨士奇赶出朝堂。

“伯爷,杨士奇进宫请罪,出来了。”

杨士奇离开还没多久,黄钟就送来了这个消息。

“他就像是呆傻了一般,看样子应当是被陛下拒绝了。”

方醒惘然的道:“他有功于国,有大功,可惜教子无方,可惜了。”

晚节不保是所有人都最忌惮的事,越老越害怕这种事。

“当年在扬州时,我得了消息,说杨稷把杨士奇的字画拿出去买卖,就知道他以后没有好结局,还暗示了杨士奇,可……”

方醒真的是觉得可惜了。

杨士奇庄重端正,行事不偏不倚,威望极高。

若是他无事,自然是朱瞻基稳住朝堂的重要帮手。

“他的位置保不住了,肯定是要致仕回乡。”

方醒觉得一场暗斗即将要开始了。

黄钟也是这个想法:“伯爷,两个辅政学士的位置,那些人怕是要打破了脑袋。”

方醒说道:“杨稷之事本来隐秘不为人知,这次被爆出来,肯定是有人在暗中出手,为的就是那个位置。”

这时外面有家丁禀告道:“老爷,礼部尚书胡大人请见。”

方醒和黄钟对视一眼,黄钟说道:“伯爷,这是来示好的,胡濙果真是老谋深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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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45章 法不容情

“有个女子,她有两个兄长,兄长都读书,女子幼小时就开始干活……”

胡濙在讲故事,方醒在听故事。

讲故事的人很认真,听故事的人也很认真。

“父母亡故之后,女子依旧在干活供养两个兄长,十八岁望之宛如老妪。两个兄长前后中举,女子欢喜不胜,可第二年她就被兄长许给了樵夫……”

胡濙看着方醒道:“兴和伯,这等事当如何?”

方醒好奇的问道:“你是那两个兄长之一?”

胡濙摇摇头道:“不是。”

“那就是狼心狗肺,杀之不足为惜。”

“情义最经不起磋磨。”

方醒不喜欢胡濙这种含糊的方式,更不喜欢他隐晦的表功,只是他把自己比喻做那个女子,也算是吐露心意。

胡濙迷茫的道:“那些年一直在外面跑,到处跑,山里、水上……”

“胡大人,敢问那位如今何在?”

方醒对那位的兴趣比什么辅政学士都浓,若是可能,他甚至想去见一面,问问他当年是怎么把一手好牌打成了这个模样。

胡濙抚须道:“那位还不错,如今算是颐养天年了。”

方醒说道:“那位若是还在也有五十多岁了,再无威胁,他可是在武当山出家吗?”

胡濙愕然看着方醒,说道:“兴和伯莫不是以为文皇帝大修武当山是为了那位?”

“难道不是吗?”

方醒说道:“张邋遢再厉害也管不到俗世的政权,靖难是用真武神来鼓舞了士气,最多修几间道馆也够酬功了,可当时却把武当山当做了北平皇城来修,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胡濙摇摇头道:“兴和伯,那是张神仙。”

方醒嗤笑道:“就算他是神仙,可也不能给大明带来丝毫好处,不管是佛还是道,他们的神仙护佑的从不是普罗大众,所以……罢了,哪年方某去武当山看看,不然那些问题憋着难受。”

胡濙不悦的道:“兴和伯,莫要亵渎了神灵。”

方醒说道:“我见过最虔诚的信徒,恨不能把身家都给了神灵,可她过的很惨……你知道那些出家人是怎么说的吗?”

胡濙摇摇头,方醒说道:“那些人说今生苦难是修来生,来生她一家子就能享福了,富贵无边。”

胡濙说道:“前世作恶,今生来报。今生苦难,来世有报,这没错。”

方醒起身道:“话不投机,送客!”

直至出了方家,胡濙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跟方醒扯起了神仙。

等回到礼部后,胡濙才发现自己被方醒给忽悠了。

那人是不想和自己亲近,更不想在辅政学士的人选决策中插手。

“可笑本官却有些利欲熏心了。”

胡濙很豁达的把这事当做了笑料。

可闫大建却很严肃。

杨士奇已经告假在家,眼瞅着就要上致仕奏章的关口,闫大建紧张的如同是当年的殿试时。

只要胡濙飞升到政事堂,那么礼部尚书十之八九,不,是十成十就是他闫大建的囊中物。

尚书啊!

这是人臣的巅峰,再进一步就是辅政学士,那就是宰辅。

闫大建压住心中的激动,平静的在门外说道:“大人,下官请见。”

“进来。”

进了里面后,闫大建看到胡濙在写字,神态从容,不禁赞道:“大人心如明王,果真是常人难及。”

胡濙继续写字,淡淡的道:“本官的慈悲心却大多给了家人,为官只是厮混罢了。”

两人恍如暗语般的说了几句,闫大建才说了正事。

“大人,杨士奇的奏章进宫了。”

胡濙抬起头,说道:“淡定!慌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好字!”

闫大建赞道。

胡濙放下笔,问道:“大建也喜欢靖节先生的诗赋?”

闫大建点头道:“读书时觉得靖节先生的诗赋有些颓丧,等在仕途之中处处难关后,才知道如何去品味先生的诗赋。”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闫大建轻声吟诵着,然后和胡濙相对一视,一股踌躇满志的情绪就充斥着胸中。

……

朱瞻基看了一眼奏章,说道:“杨学士多年兢兢业业,于国有大功。杨稷是杨稷,让他安心。”

杨士奇得了这话后马上就上了第二份奏章,只说教子无方,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朕不可一日无杨学士。”

皇帝第二次拒绝了他的致仕,并给出了最高的评价。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君臣之间在走程序。

作为朱瞻基而言,他肯定不希望杨士奇下台。可事情至此再无回转的余地,他只能展示自己的不妥协,以此来增加君王的威信。

当第三份奏章进宫之后,杨荣等人的奏章也同步进宫。

事不过三。

而杨荣等人求情的奏章更像是在走过场。

“赏宝钞千贯。”

皇帝的语气很冷淡,仿佛是想用钱钞了结了君臣之间的情义。

杨荣希望用致仕来保住杨稷的命,可皇帝让他失望了。

皇帝赏赐的宝钞还在手中,外面就有消息传来。

“陛下派出了东厂……”

杨士奇绝望了。

如果去的是锦衣卫的话,那么杨稷大抵是能保住一条命。

东厂……

“杨稷罪在不赦,陛下的意思是错开。”

安纶的心情看来非常的不错,笑眯眯的。

“杨士奇致仕最好是回泰和,抓到杨稷之后,要和杨士奇回乡的路错开。”

陈实说道:“公公,那还不如在路上解决了杨稷,就说半路病故,这样君臣各自相安。”

安纶摇摇头道:“杨稷是重臣之子,陛下要用他的脑袋来告诫那些达官贵人们,莫要触及律法,否则该杀就杀。”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安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胡濙要上位,礼部尚书是谁?”

当送钱钞的太监出了杨士奇的家门时,京城的气氛就为之一紧。

而金幼孜此刻已经病的起不来了。

“外面很热闹吧。”

金幼孜呼吸中带着痰音,面色微红。

“父亲,您现在把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理,旁的就别管了。”

长子金昭伯在家侍奉汤药,很是孝顺。

其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家中,轮换着守在床边。

金幼孜努力的呼吸一下,说道:“本来只是为父去了倒是无碍,可杨士奇也下来了,两个位置,那就是肥肉,所以……”

他看着屋顶,喘息道:“上奏章吧。”

“父亲!”

金昭伯惊讶的道:“父亲,您这病还能好。”

金幼孜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去拿纸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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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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