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纷争乱世

这些人怎么好像都十分忌惮跟自己扯上长辈的关系?

难不成是担心我会顺杆往上爬,占他们便宜?我现在的名声真有这么差?

李钧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问道:“韩师傅你将他们故意支开,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吧?”

“有这么明显吗?”

韩杨其貌不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直言不讳:“我是想问问你对墨序了解多少?”

“这方面我还了解的还真不多。”

李钧如实说道:“其实韩师傅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的话还是太生硬了,显得我太急功近利。那如果你有耐心的话,不如听我多絮叨几句。”

见李钧没有反对,韩杨抬手轻轻一摆,投落的光影交织出一副宛如皮影戏的奇特场景。

画面中呈现出的是一个十分简陋原始的村落,建筑风格和人物衣着都跟如今的大明帝国相去甚远,看得出演绎的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一段历史。

“墨家集团的诞生,最开始只是由一群从奴隶主手中得到解放的手工业者和新生的个体农户所组成。在经年累月的生活实践中,这些墨家成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通过系统的实验总结出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逐步形成了成体系的学术知识和传承方式。”

投影的画面随着韩杨的话语演化推进,从田耕农活变化到作坊手工,其中的皮影古人通过模仿自然现象,创造出一项项便利生存发展的工具。

“不过受制于当时的历史背景,最开始的墨家多是以师徒相传的方式秘密传承掌握的技术法门,但这种‘祖传秘方’式的传承十分脆弱且低效,一旦当师傅的遭遇变故身死,很多东西就会因此失传。”

“因此在墨家的历史中,很多的技术法门都经历了发明再失传,失传再发明的惨痛过程。”

投影中,皮影古人夸张演绎着墨家先辈经历着各种意外,包括突遭疾病、实验意外、恩怨仇杀、自然灾害等等天灾人祸。

到最后便是一把从四面燃起的大火,将这些墨家先辈团团围住。

“但对墨家威胁最大的,始终还是人为挑起的战争。因为墨家的文化思想并不受当权者的待见,甚至引以为是引发动乱的祸患。所以为了自保,同时也是为了弘扬墨家思想,墨家之中演变出一条新分支,侠。”

韩杨话音刚落,投影中便突然乍现一道白光。

一名皮影人丢下手中的铁锤,拔剑而起,从熊熊烈焰中劈出一条道路。

“至此,崇尚墨家思想的人便分为两类,一类是擅长研究总结和发明创造的匠,一类则是精通各式武器和技击战术的侠。”

场中的画面突然分为了两个部分,一边是炽热逼人的火炉,挥砸的铁锤敲出连片火点。

一边是寒意彻骨的剑光,舞动的长剑掀起血雨腥风。

时而泾渭分明,时而彼此交错,似乎在暗示墨家两股势力间的隔阂和互助。

“而到了大明时期,在毅宗皇帝宣布定下序列之后,墨序进入了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

韩杨眼中流露出缅怀的目光,感慨道:“那时候大明帝国,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墨序的身影。老两京一十三省中任何一座州府县的建设,都离不开墨序的帮助。可以这么说,那时候墨序才是三教九流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之人。”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大量的技术法门呈井喷式涌现,墨序中匠人的地位也因此越来越高。”

韩杨话音幽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衰败的隐患。”

投影中,一名名手持利剑的墨侠在尸山血海中驻步不前,纷纷转头回望另一侧的繁华鼎盛。

在犹豫片刻后,他们果断扔下了自己手中武器,转而捡起了自己曾经丢弃的铁锤,投入了火炉旁的敲打之中。

与此同时,在画面的边缘处凝聚出大片的阴影,一双双如狼似虎的觊觎眼眸缓缓亮起。

“愿意为侠的人越来越少,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拿自己的命去维护别人的安危,对吧?这样的结果,就是让墨序中的尚武昂志逐渐演变成了奢靡享乐,仗义行侠沦为了自私自利。”

“当一头野兽失去锋利爪牙,在别人眼中就成了可以驯化的家禽,距离被人端上餐桌也就不远了。”

韩杨自嘲一笑:“有时候老夫回想这些往事,都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先一步步把墨序养肥了,等到我们吃的满脑肥肠,再无任何反抗之力的时候,再挥刀宰杀。”

话到此处,李钧看见那画面中的皮影人的体型已经从之前的矫健敏捷沦为了臃肿肥胖,居住的高楼大厦也变得像是一间间精心修筑的圈舍,将这些墨序豢养其中。

而在四周逼近的阴影中,则传出了阵阵刺耳的磨刀声。

李钧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问道:“难道墨序没有反抗?”

“当然有,如今的明鬼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开发出来的,原本他们的打算只是制造出一批不惧生死的器灵,用来代替墨序下场搏杀。”

“可是这种逃避的方式同样无法挽救墨序,直到一些骨子里还有尚武血性的墨序主动牺牲自己,进而演化出了第一批明鬼,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侠’,与墨甲法门相结合,这才挽救整条序列于水火之中。”

韩杨摇头苦笑道:“虽然逃过了死劫,但墨序也因此一落千丈,沦为了十二条序列之中不上不下的存在,再恢复不了当年的盛况。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我们自找的。”

李钧想起了曾经在墨序中部分院的事情,了然道:“所以当年墨序中的匠和侠,也就是如今的墨者和明鬼?”

“没错。”韩杨点了点头。

李钧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却突然被场中正在剧烈变幻的投影吸引了目光。

只见潮水般逼近的阴影之中,刀光已然显露,看不清面目的黑色人影渐渐现身,手持着利刃不断逼近。

一名名体型肥胖如猪的墨者满脸惊恐,瑟缩着挤成一团,似乎只要挤进人群之中,自己就是安全的。

在推挤的过程中,他们身上华美的衣袍不断有金银珠宝掉落,铺满了脚下的地面,耀的人睁不开眼睛。

可即便是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危机关头,竟还有墨者冒着被人砍断手脚的风险,从人缝中奋力抢出来一只手,试图去抓自己掉落的钱财。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要上演,人群中突然冲出了几名相较于其他人而只能算是面黄肌瘦人影。

只见他们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纵身跳出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熔炉之中。

一阵难以形容的噼啪声响后,几具烧的焦黑,宛如铁铸的骨架升起起来,身过岩浆宛如覆甲,和凶神恶煞的敌人战作一团。

战斗的结果,是这些悍勇的墨者以巨大的牺牲取得了惨胜。

可当他们带着一身鲜血和碎肉回头看去,映入眼中的却不也是欢呼和感激,而是一片嘈杂的哄抢局面,还有在抢夺过程中偶尔抬头,向他们扔来的畏惧之中带着嫌弃的眼神。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年幸存下来的墨者们虽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但还是难以改变已经成为根骨顽疾的虚荣贪婪。可如果没人愿意成为新的明鬼,那整个墨序迟早还会重蹈覆辙。”

“所以当年的矩子便立下了一条规矩,每一个新入序的墨者都要被要求链接进入明鬼境,明面上说的是唤醒其中蛰伏的明鬼,实则是在明鬼境中留下一颗自己的意识种子。”

韩杨当着李钧的面揭开了这一段对墨序而言,并不算光彩的历史。

“这其中涉及的技术法门太过繁杂,我想你肯定也没兴趣了解。你只要知道一点,就是每当有墨者在现世中身死,留在明鬼境中的意识便会开始苏醒,逐渐成长为一名没有了前身记忆的新明鬼。”

画面再变,昔日繁华的都市变得残破不堪,一名名身形已经消瘦下来的墨者在熔炉面前排成了一列长队,朝着涌动的岩浆扔下自己身上最后的珠宝。

一片赤色的汪洋中,站着寥寥几具烈火骷髅,眼窝中跳动的红光透着讥讽,冷冷看着这一切。

蓦然间,李钧的目光死死盯着其中一人。

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孤高冷傲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自己认识的马王爷。

“正是因为当时的矩子大人定下了这条规矩,才让墨序勉强拥有了自保之力。”

韩杨萧索的话音如同旁白,在李钧耳边响起。

“可也仅仅是能自保而已,很多时候墨序依旧还是身不由己。”

刚刚平静不久的投影再起波澜,这一次那觊觎墨序的黑暗凝聚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笼罩在那座代表明鬼境的熔炉之上。

“明鬼境被人发现,于是他们便逼着墨序将这项技术法门公布出来,为他们建设一座更加完善和强大的明鬼境。”

李钧眉头一挑,脱口问道:“黄粱?”

“对,如今覆盖整个大明帝国,容纳亿万黎民的黄粱,其基础就是脱胎于墨序的明鬼境。传闻之中构筑黄粱的阴阳序,也是依托这项技术法门进行的升级改造。”

韩杨说到此处,李钧心头却突然一动,发现了其中的一丝蹊跷。

李钧虽然没深入了解过大明帝国的这段历史,但架不住他杀的人多了,自然也能知道一些隐秘。

按照他的了解,在黄粱还没开始建设之前,墨序已经抱上了门派武序的大腿,不说能在帝国之中横行无忌,但起码也不会被人随意拿捏。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把自己压箱底的技术法门拿出来?

这里面应该还有故事才对。

虽然韩杨没有明说,但李钧也能猜到一二。

无外乎就是当时的墨序被人画了大饼,自身又起了借此翻身的心思,所以在背后捅了门派武序一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后续‘天下分武’爆发之后,墨序临阵脱逃也就顺理成章了。

念及至此,李钧突然冷笑出声。

“你猜的没错,当年墨序确实做了些下作的勾当。”

韩杨叹了口气,直说道:“不过当时也不是墨序的所有人都愿意这么做,特别是明鬼们,他们之中绝大部分毅然决然选择了和门派武序并肩作战,直到战死。”

“也幸亏有他们留下的这份香火情在,让门派武序在即将覆灭前最疯狂的时候,依旧没有对墨序痛下狠手,又一次逃过了被清算的劫难。”

韩杨话音一顿,突然从椅子中站了起来,对着李钧拱手抱拳,深深一躬。

“这一拜,老夫是为了中部分院发生的事情。那些数典忘祖的畜生,一个个忘记了自己能活到今天都是靠谁庇佑,竟然敢做出奴役明鬼的事情,当真该死!该杀!”

韩杨一字一顿道:“墨序欠武序的情,日后有机会,我们自然一一偿还。”

李钧安坐椅中,身影岿然不动,稳稳接了韩杨的道歉。

这是武序该得的,不用让,也不能让。

“韩师傅,起来吧。”

片刻之后,李钧缓缓开口:“偿还的事情以后再说,你今天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会只是为了表示歉意吧?”

韩杨直起身来,拂袖挥散场中的投影,并没有直接回答李钧的问题,而是问道:“最近帝国内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李阙主知不知道?”

李钧摇了摇头,他在番地短暂休整后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东院,一路餐风露宿,确实不清楚帝国目前的形势。

“就在不久前,帝国首辅张峰岳毫无半点征兆,在朝会上当众公布了道序龙虎山的十二条罪状,并通过黄粱宣告天下。”

韩杨沉声道:“其中最主要的罪名包括擅铸仙元代替宝钞,无故驱逐杀害朝廷官吏,蛊惑信徒、散步恶道,意图不轨。要求当代张天师主动进京请罪,否则将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番地的事情才刚刚结束,老张头这是立马又把枪口对准了张希极了啊。

李钧心头冷笑,问道:“那龙虎山什么反应?”

“一罪不认!”

韩杨说道:“相反,张天师向天下道徒发出诏令,声称先帝在薨逝之前曾有旨意秘密送入龙虎山,敕封他护国大真人,在帝国陷入危急之时,尽起道序全力,清君侧、杀谗臣,涤荡寰宇,匡正朝纲!”

李钧闻言不禁笑出声来:“这是要跟张峰岳正面放对了?这位张天师倒真是野心勃勃啊。”

与李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表情不同,韩杨神色肃穆,继续说道。

“除了这两家以外,近期帝国沿海各州府屡屡有鸿鹄现身,聚拢了不少造反的贼徒,俨然一副死灰复燃的架势。”

韩杨话音不停:“还有,在汉传佛序的几块基本盘内,大量的高序位僧人不知为何突然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人心惶惶。据我们了解,应该是阴阳序东皇宫的人在背后下手。”

“简而言之,现在的大明帝国已经是一片风雨飘摇,大厦将倾!”

韩杨字字铿锵,但李钧却还是不为所动。

“韩师傅,你说了这么多,但还是没说清楚,你今天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韩杨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不管是新东林党、龙虎山,还是东皇宫,哪一方都是我们都惹不起,我们也不想掺和其中。但是我们想独善其身,他们未必愿意放过我们,所以.”

韩杨再次拱手抱拳,言辞恳切道:“希望李阙主能够庇护我们东部分院。”

话说到此,韩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李钧脸上却没有半点意外,十分平静的问道:“这可是一群神仙打架,我这里现在不过只是大鱼小鱼两三只,韩师傅你怎么就认为我有这个能力护得住你们?”

“在外人看来,如今的帝国内是三方争霸。但是在我眼中,应该是四足鼎立。”

韩杨沉声道:“李阙主你一人,便是一势!”

(本章完)

第636章 妖魔鬼邪

现如今帝国内的势力格局中,名列三教之一的佛序已经是名存实亡,注定只能黯然退场,再掀不起半点风浪。

剩下的儒道两家,目前已经形成了对立之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是居高望下的宏观大势,而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微处,同样是暗流涌动,不容小觑。

在韩杨的话中,鸿鹄是嗅到了风暴将至前的潮湿腥味,打算趁机卷土重来,妄图浑水摸鱼。

可在李钧看来,用‘卷土重来’这个词形容鸿鹄并不准确,应该说这个组织是又一次主动浮出了水面。

曾为锦衣卫的李钧和鸿鹄交手多次,甚至在重庆府的金楼上还宰过一位王侯级别的鸿鹄头目。

所以他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很深。

鸿鹄成员极擅长隐匿自身和挑动民心,这不单单是纵横序的序列特点,更是深入他们每一个成员骨子之中的行事作风。

鸿鹄在帝国内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难以拔除。这一点从新东林党这么多年来都没能彻底铲除他们便能看出。

如果这一次儒序和道序之间真的爆发正面冲突,届时无论占据是控制在从序者之间,还是一发不可收拾,波及生活两方基本盘中所有的百姓,都会为鸿鹄的生长壮大提供肥沃的土壤。

一旦让鸿鹄坐大,到时候即便强如新东林党和龙虎山,恐怕都会觉得头痛。

除此之外,如今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还有阴阳序东皇宫。

经过番地这件事,李钧已经知道这群人的演技和耐心,都好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之前在帝国中曾有传闻,说阴阳序因为在‘黄粱分权’中遭遇惨败,导致大量心灰意冷的从序者选择出走海外。

那些留在帝国内的零星人员,同样也是人心涣散,整条序列不过是一团不足为惧的散沙。

这句谎话,甚至连邹四九这个阴阳序也曾信以为真。

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如此。

拥有包括‘九君’在内的一众高手的东皇宫,在暗处一躲便是几十年。

甚至利用佛道两家之间的竞争攀比,成功将佛序引入了歧途之中,最终落得一个被人抽筋扒皮的凄惨结局。

在当下这种复杂诡谲的情况,东部分院想要寻求李钧的庇护,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要知道在当年‘天下分武’之后,墨序之中的明鬼死伤惨重,还没恢复元气,又遭重创。紧跟着爆发的五院分裂,则更是雪上加霜。

明鬼境的肢解,导致其中明鬼的数量和实力急剧下降,现在已经到了捉襟见肘、青黄不接的地步。

这就让墨序内部又出现了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表示应该趁此机会重新夺回墨者,也就是工匠一脉在墨序之中的主导地位。

中部分院奴役明鬼的行为,在其他四院之中并不缺少支持者。

而且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新一代的墨者。

这一点,才是最为让韩杨这些墨序老人感觉到不安的地方。

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是人的本性。

但当一处伤疤还未彻底愈合,又被反复撕开,那人迟早会因此致命。

除此之外,韩杨还有一点十分确定。

那就是随着目前局势的不断恶化,迟早会有人出手把他们拉下水。

原因很简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手中掌握大量技术法门,拥有极强制造和创造能力,却又缺乏自保手段的墨序,在任何一方眼中都是块不可多得的肥肉。

而对于东部分院自身而言,无论是新东林党、龙虎山,亦或者是东皇宫,他们想要投靠过去都不难,甚至对方还会十分欢迎,向韩杨这样的长老许诺下种种好处。

但作为交换的,便是整个东院的利益。

他们千百年来积累的技术法门会被抢走,他们的墨者和明鬼会被当成冲阵的炮灰。

这是韩杨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只有李钧,才是东部分院最好的选择。

一人堪比一方势力,这句话并不是韩杨吹捧李钧的虚言。

不过,这句话中的含义指的并不是李钧如今身上那个天阙之主的名头,毕竟只要是明眼人都知道这里面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同样也不是跟随他的陈乞生、邹四九和马王爷这样的,哪怕是放在三教中也算是顶尖战力的人物。

他们是助力,但同样也是李钧的弱点。

如果没有了这些人的存在,让李钧再次成为字面意义上的独行,那才是令所有势力都胆战心惊的存在。

一个身无牵绊的独行武序,是野兽,也是神灵。

“我知道,以前东院麾下的天志会曾犯下了大错,李阙主你因此对我们有些不满也是正常。但我想说那只是一两只蛀虫,并不能代表整个东院的墨序都是那样的人。”

见李钧迟迟没有表态,韩杨只能腆着老脸继续说道。

“说句老实话,我也不是一个喜欢拿感情来绑架要挟别人的人,青侠是个难得人才,我将他收入门下,当做关门弟子,完全是看重他这个人,并不在意他和你之间的关系。”

韩杨郑重道:“所以就算今天我们没有达成共识,以后我的长老之位依旧还是会留给他,绝不会因此而迁怒赵青侠。同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东院也依旧会竭尽全力修复马王爷,绝无半点怨言。”

李钧闻言眉头不禁向上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

“墨者不善言辞,为了今天这一面,我提前准备许久。但现在看来,我应该还是说错话了。”

韩杨时刻注意着李钧脸上的神色变化,当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冷意,嘴角不由露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容。

“既然李阙主不愿意,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韩师傅你这些话确实没说对场合,换做是我以前的脾气,现在应该在盘算着从哪里开始拆了你们东部分院了。不过赵青侠对你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能让这小子如此尊敬的人,至少不会害我们这群人。”

出乎韩杨的意料,李钧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而是笑道:“更何况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那几个王八蛋都把好处收下了,我现在翻脸岂不是太不是人了?”

“李阙主你这是答应了?!”

韩杨神色一振,眼迸喜色。

“我这人不喜欢把话说的太满,能不能护得住东院不敢说,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多谢。”

韩杨拱手抱拳,一躬到底。

李钧从椅子中站起身来,侧步让开了韩杨的敬拜。

“现在道谢还太早了,以后真到用的上我的地方,再说这些话吧。”

李钧摆了摆手道:“既然这边事情了结了,那韩师傅不介意我在东院四处逛逛吧?”

“稍等。”

韩杨突然开口,叫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李钧。

“是这样的,我们东院虽然对独行武序研究的不多,但当年在被门派武序庇护的时候,我们应他们的要求,对序三的淬武过程研究过一段时间,形成了一批不算多了不起的研究成果。”

韩杨笑道:“如果有兴趣的话,李阙主你可以尽情浏览。就当是东院送给阁下的见面礼了。”

这老头,保护费交的还真够果断的,是个有眼力见的人。

李钧哑然失笑,也不推辞。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那是当然,请!”

半转过身体的李钧突然一顿,回头看向满心欢喜的老人。

“韩师傅,在来的路上,我听赵青侠说,你是一个醉心制造研发,不擅人情世故的老辈墨者匠人。但我们今天这番话聊下来,我怎么觉得他对你还是不够了解?”

“其实都是一样的。”

韩杨直视李钧双眼,正色道:“只要老实就好。”

临近一年新岁,正是张灯挂彩的好时节。

位于南直隶松江府的华亭县却没有半点节日的氛围,反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城中一片惨淡。

一柱硝烟在南城滚滚升起,空气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臭味。

“这松江府是他徐阀的基本盘,门中大大小小那么多个官,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都不愿意出头,凭什么让我们这些混口饭吃的小角色去找鸿鹄拼命?”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不是不愿意,而是不屑。你不看看这里死的都是些什么人,能算个多大的事儿?我猜啊,现在那些老爷们巴不得鸿鹄再闹腾几下,等他们找准位置了,再把这群鸿鹄一网打尽,一次可就能捞个份量十足的大功劳!”

“嘁,他们捞到的功劳里能有咱们这些巡城戍卫半毛钱的关系吗?恐怕只有送命的苦差才轮得到咱们啊!”

“都是吃这碗饭的人,让你去撞刀子,你也只硬着头皮能去,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只是可怜了这些平头老百姓啊。啧啧.你瞧瞧都烧成什么鬼样子了,老子光是看着都觉得发寒。”

“不过也奇怪了,你们说这鸿鹄到底有什么魔力,怎么就能让这些人这么不要命?”

“你没听刚才那位负责现场的巡检大人说吗?犯案的那些人要么是快精神失常的黄粱瘾君子,要么是破序失败没几天好活的烂命鬼,要是鸿鹄说他们能救你,你干不干?”

“我”

“快噤声,杨大人来了,”

一群交头接耳的戍卫顿时闭上了嘴巴,可人群中却不知道谁多嘴,又飘了出一句满是不屑的话。

“他来了又能怎么样?不就是徐家手下的一个傀儡罢了。”

杨白泽充耳不闻,直接无视这群惊恐不安的戍卫,穿过警戒线,走进了这片大火肆虐之后的焦土残骸。

这里之前是一片繁华街区,但现在只剩下了满目疮痍。

不久之前,一群鸿鹄成员在这条街上抢劫了一家售卖义肢和械心的商铺,撤退之时,为了阻拦追击的商铺护卫和闻讯赶来的巡城戍卫,动用了不下十架的‘火龙出水’。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一场大火,瞬间蔓延了整个街区。

废墟中被压扁了的招牌,坍塌的屋檐下蜷缩着分不清楚手脚的焦黑人形,断壁下沾着碎骨血泥的衣角。

杨白泽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眼幕前挂满了粘稠的鲜红,浓郁得化不开。

“这位大人,你这是在想些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杨白泽的身后响起。

他转头看来,就见刚才那群负责保护现场的戍卫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踪。

而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三名成‘品’字站位,身穿黑袍的陌生面孔,眼眸中投出的冷硬目光看的他汗毛直立。

杨白泽谨慎的后退一步,眉头紧皱,正要斥问对方身份之时,刚才那道苍老的话音再次响起。

“你是在担心六韬集团,还是徐阀会因此找你的麻烦?”

身形单薄,脊背微弯的老人从一名黑袍人的背后缓缓走出。

在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杨白泽瞳孔却骤然紧缩成针芒大小,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中,一声惊呼眼看就要出口。

“不穿官袍,就不用见礼了。你就当老夫只是一个.”

老人话音一顿,思虑片刻后笑道:“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行人就是了。”

杨白泽闻言,缓缓合上了嘴巴,眼皮重重开合,将眸底的惊骇快速收敛起来。

“我没有想六韬和徐家,而是在想这些鸿鹄,他们究竟到底还算是人吗?”

老人见杨白泽如此迅速便恢复了镇定,目光中不由多了分欣赏。

“他们不是人,那能是什么?”

杨白泽不假思索道:“以前有人说他们是义军,是为了普通人反抗从序者的英雄。但我看到的却是妖、是魔、是鬼.是为一己私利,杀人害命,为祸多端的恶匪!”

“妖、魔、鬼、邪?鸿鹄恐怕还配不上这几个字啊。”

深冬华亭,只有呼啸寒,没有落雪的痕迹。

脸上沟壑纵横的老人轻轻哈出一口白汽,靴底踩着堆积的灰烬,吱吱作响。

“老夫跟你举个例子,如果有人以愚昧狂信为枷锁镣铐,以盲目民众为牲畜牛马,自己则高坐在珍宝华盖之下,念着人皮写的经,用的是人油点的蜡,梦中慈悲救世,梦醒是愚弄苍生。这样的人如果不死,会是什么结果?”

杨白泽一字一顿道:“人命如草,长夜无尽。”

“那如果有人不修道心修野心,不求黄老求霸业,不食天露食人魂,要用亿万百姓的骸骨堆砌自己的通天神台,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道:“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那如果有人妄图颠倒是非因果,扭曲现实梦境,用黄粱幽海淹没中土神州,让天下黎民从此不分五谷,不明纲常,随情纵欲,长眠不醒。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道:“人如傀儡,生如行尸。”

“再假如,有人披着禽兽外皮,食着万民供奉,嘴里讲着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却从不肯低头看一下脚下踩着的泥土,只会仰着头望天,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人如果不死,结果又会是什么?

杨白泽回答:“祸国殃民,为害苍生。”

“所以你口中杀人害命、为祸多端的恶匪,在真正的妖、魔、鬼、邪面前,也不过是群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老人淡淡一笑:“现在老夫问你,该杀谁?”

杨白泽一抿嘴唇,没有片刻思考,沉声道:“大祸要除,小害也一样要治!”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老人眉头微皱:“这道理你难道不明白?”

“我明白,不过我们可以分大害小病,可以分轻重缓急,但百姓分不了。”

杨白泽话音朗朗,掷地有声。

“对他们而言,性命从来都只有一条。天予其命,自己可以不要,但外人不能强夺!不管是强盗悍匪,还是妖魔鬼邪,就算是您和我,也一样不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