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这就是艺术

这就是很多普通人没法区分工艺品和艺术品的关键。

很多工艺美术大师,能够做出精妙无比的东西,可他们的作品始终只能算是工艺品。

因为没能给那心血凝成的作品注入灵魂。

万长生这种近乎于炫技的轻纱质感,从技巧上来说并不罕见。

十九世纪中期就有过,意大利一位雕塑家斯特拉扎用这展现过面纱之下少女的沉思。

要表现出那种若隐若现的恬静,才是艺术。

其实也就是中国传统艺术里面的意趣,意境。

很多民间艺人, 包括现在抖音小视频里面都能看见没受过任何美术教育的老头老太太,拿个瓢一堆树叶都能画得一手好看的画。

都是手艺,不是艺术。

艺术得有个说法,作品里面要有思想内涵。

所以看似民间艺人出身的万长生,轻而易举的就能达到。

他在这里有个向米开朗基罗致敬的做法。

当初他不是去意大利看了米开朗基罗著名的挣扎奴隶嘛,好像没有雕完的奴隶在石头上呈现半成品。

万长生这尊头像也是从立方体里面衍伸出来。

只是就像当初那枚纪念苟教授的印章一样,这立方体做得横平竖直刀切斧砍的刚硬,立方体,和柔美曲线的面纱少女形成了巨大对比,两者之间也不是生硬的连接,而是好像坚硬的物体部分软化成了这样美好的尤物。

很明显有种挣脱生硬束缚,化为柔美的含义。

但没有米开朗基罗表现得那么绝望和无声控诉,甚至连少女高高扬起下巴的脸庞,都没有呐喊抗争的意思。

首先是美感,盖着轻纱的脸庞依旧展现出朦胧的美感,什么都挡不住的那种美感。

把万长生凝视贝赫耶时候的最大感触全都表现出来。

比她美的人肯定大有所在。

如果按照东亚人种的审美,甚至会觉得她嘴太大,额头有点窄,或者别的看法,但相比那些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的样子,贝赫耶充满了无声的抗争。

她无比向往美好和自由的昂扬。

从万长生第一次看见她,就感受到急切希望冲破的挣扎,冲破居然还存在于这个世上的封建束缚牢笼。

站在万长生或者大多数人的角度,那么荒谬、愚昧和残忍的礼法,居然还能堂而皇之的大行其事,这不啻于是对所谓现代文明的嘲讽。

有钱或者有地缘政治的因素, 就能允许存在,然后还视而不见的去抨击环保,指责奋力挣扎想活命的穷人用多了塑料袋……

这就是现实。

如果说三年前,万长生看见杜雯那有点灰暗的眼神,他除了伸手还不知道怎么去表现。

现在他会了。

看似方正冰冷的立方体,就是现实跟礼法,在美丽面前是那么的让人生厌。

这挣扎幻化出来的美丽,没有血淋淋的残酷,也不是贞子那样的冤魂,而是充满自信昂扬的向往。

没错,就是向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光明所在的向往。

无论生活有多么艰难,多么残酷,生而为人,就应该坚强的向往,向往那美好的所在。

雕塑其实比绘画更艰难表现神韵。

因为这样单色的塑造,很难表现眼神这些思想性的东西,只能用面部表情,甚至一点点细微的眼肌变化来展现神韵。

可万长生偏偏又覆盖了一层面纱。

让这种表现更加模糊不清。

这中间固然有他对面纱这种特殊物件的讽刺隐喻,也有降低整座雕塑锋芒毕露的斗争性原因。

米开朗基罗是到了晚年,才在束缚的奴隶这样作品上,用没有完成的半成品,来隐然表现自己对现实的无奈和挣扎。

这种把戏其实在中国文人书画印里面早就玩了几千年。

被万长生娴熟的倾注到雕塑上。

当他沉浸在创作中的时候,眼前不再是塑泥,呼吸间已经模糊了感受,那面纱真的仿佛可以随手掀开,每一道面部起伏跟面纱褶皱,经过无数次的权衡和深入,终于凸显出充满生命张力的弹性。

褶皱深处的一点点变化,都如游丝般带出了灵魂的颤动,在最无声处喷薄,在最细微处广大。

一句话,能看懂的会从灵魂深处感到共鸣震撼,看不懂的只哦哦哦的惊叹这特么面纱刻得真像!

林楚妮明显就是能看懂的,其实只要把握住面纱这个特殊的点。

结合这几天贝赫耶摘了面纱的行为,就能明白万长生的创作内涵在哪里。

她自己都是把水墨倾注到刺青里面的天赋级别,看了就不说话。

静静的站在那仿佛要完全搞清楚里面的含义。

贾欢欢当然是看不懂,她才不需要看懂呢,有些事情搞那么清楚干什么,老公给阿拉伯美女做个头像又怎么了,只是转身顺手想把沙发上的被子叠起来,咦?怎么不见了?

万长生刚起身去小院的卫生间洗漱了,被子呢?

贝赫耶是根本不看雕塑,全力应对贾欢欢,眉开眼笑的指门口刚刚鬼魅般消失的黑影,表示仆人已经把东西收走了。

贾欢欢的英语水平连四级听力都成问题,只能讪笑比划,但也还算能交流。

贝赫耶连忙恭敬的拉了她到旁边沙发上讲述自己的家乡,翻开手机上各种异域风情的照片,邀请她什么时候能一起去沙漠玩。

贾欢欢就很享受这种亲近,还很好奇。

但很有民族自豪感的强调我们也有沙漠……

这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万长生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场面。

林楚妮却叫住了他:“最后是什么材质?”

哈哈,这才挠到了万长生痒痒处,连忙到雕塑边比划。

一般来说泥塑只是雕塑家做出来的基本底稿,最终放大才会转化为更符合设计初衷的材质,所以不用做得太大,真人头颈大小是比较常见的。

万长生这做成半人高,头像有大号西瓜这么大的其实不多。

但他一来有这么多高级油泥,二来也是做大菩萨泥塑做惯了,最主要还是想做出更多细节。

现在沿着头像脑后部跟立方体融合的部位示意:“头像是汉白玉,但后面是不锈钢,这个交接的地方如果有水墨感就最棒了,可惜金属材质跟汉白玉之间不可能做出这种渐变的感觉。”

林楚妮秒懂:“破茧而出的感觉?”

万长生重重点头:“对!”

这才是艺术家有知音的感觉,做出来的东西有人懂。

林楚妮脸上再无一贯的揶揄嘲讽,专注的凝视着深灰色泥塑:“白色的汉白玉……象征着美好跟纯洁,不锈钢……呵呵,跟你在园区广场上那个雕塑有点一脉相承的意思,那是从石头里面蜕变出不锈钢的现代意味,这是从冷酷的钢铁里面破茧重生的美好纯洁……祝贺你,我觉得这个比我们校门口那个更有……怎么形容呢,既有艺术的大气,又有你一贯骨子里的圆滑,你赋予了这件作品很多精湛的可看性,让很多看不到背后蕴含意义的观众也能看个热闹,至于能看出门道的人,那就更能领会你这种至繁跟至简之间的强烈对比,情感在这里,对吗?”

万长生着急半成品进度:“你们聊,我去雕塑工厂联系安排放大,等我完成了最终品,召集大伙儿吃饭!”

林楚妮难得:“我想去看看这个过程,因为我始终觉得从不锈钢到汉白玉的过渡是个难点……”

贾欢欢已经在和贝赫耶筹备到沙漠自驾游了,挥手去吧去吧。

郭槐生就一个劲皱眉,他甚至认为林楚妮说的至繁跟至简之间对比太强烈了,不推荐把不锈钢做成生硬转折的立方体,而是做成带有中国古韵的顽石流线体不好吗?

现在不锈钢材质也能做成无数曲面的那种浑圆凹凸形态,艺术美感更胜一筹,还没那么尖锐:“搞这么尖锐干嘛?你要放在哪里?你那园区游客磕着捧着边角还找你赔钱呢!”

林楚妮站在旁边,红润的唇瓣动了动还是没说出来。

万长生果然圆滑,嘿嘿笑着给师父分析来龙去脉:“我们派了一组人去中东考察体育场馆改艺术社区吧,可不得做一系列的艺术品放在里面,我们雕塑系来个阿拉伯风情系列打包卖给中东土豪怎么样?也算是我们系上走出国门,给蜀美长脸了。”

郭槐生的眼睛不可能不亮。

林楚妮给贝赫耶言简意赅的表达真没错。

吃了几百年外国人苦头的国人,对于把东西倒腾到外面去长脸,有种难以言表的热衷。

万长生是把自己摘出来,但实际上最近这十来天时间,从他去沪海五六天,关门创作四五天,其实蜀美已经闹腾成一大片了。

其中一大半就为了这个事情。

马振宇他们过去就直接被一串越野车队拉到体育场参观拍照,没有杂草丛生,只有日晒没有雨淋,十几年的时间下来,当初的五六座体育场馆除了一座还有翻修的价值会用于几年后的世界杯,其他基本处于荒废闲置状态。

这可都是综合体育中心,一座五万人级别的大型运动场,旁边附加游泳馆或者篮球馆两三座,再有训练中心、室外运动场一大片建筑,都荒废了。

当初举土豪之力,尽善尽美的完成这些大型设施,根本没考虑未来怎么保存使用,运动员村之类的宿舍现在都是给了外国劳工住宿,本国人根本瞧不上!

也根本没那么多人去用。

这特么全国两百多万人,只有不到四十万是本国人,其他全都是为当地人服务干活的南亚、东南亚劳工。

全国高级人坐进来都填不满。

所以在海滨,在市区,在皇宫附近,这些原本的面子工程,现在就像癞疤一样难看。

这个来自中国江州的艺术团队正好奉上了恰如其分的解决方案。

(本章完)

第657章 得加钱!

这个解决方案说穿了真是简单到要命。

英国人发明,欧洲人推广,美国人做到极致,但中国人来慢悠悠的把成本打到骨折。

跟这个世界上无数的发明创造都一样。

中国人总是热衷于搞懂以后把成本搞成白菜价。

也许中国人太多了,总是本能的希望用薄利多销的形式赚规模化大钱。

这跟西方动不动就想垄断技术,用高价位每年轻轻松松做点活儿,然后享受人生的思路绝然不同。

中国人总是在勤奋的从头忙到尾。

看似有点劳碌命, 却真的很要西方国家的命。

好比这个艺术社区的思路,欧美国家能够拿出各种一揽子解决方案。

毕竟这些现代艺术的潮流,都是他们玩儿剩的。

但是贵啊。

土豪是不差钱,也无比跪舔欧美发达国家,瞧不起中国,但是这个项目太大了!

一座五万人以上的场馆,知道光是设计图就要画多少么?

信不信欧美国家的设计事务所能把一座场馆的改造项目报出几个亿的天价来,还是美金!

因为这是艺术!

得加钱。

甚至体育场馆本身的造价都没有他们的艺术改造价格高。

大美社能分拆成一张设计图五百块的白菜价, 而且欢天喜地的小伙伴们一天就能出一百张图,信不信?

煞有其事的欧美国家搞艺术的时候,效率是千万不能指望的。

人家拿了天价自然就要把戏份做足,断然没有草草了事的场面。

所以工期也遥遥无期。

而中国人嘛,第二拨刚刚办好签证的队伍已经扑过去了。

丽贝卡作为项目发言人,提着胆子在一大群白袍面前仔细讲述了整个特钢厂项目,从立项到完成投入运营的所有资讯。

马振宇他们能提供从荒废时期到国庆小长假盛况,再到日常状况的所有影像资料。

无论是细致到墙角破损的沧桑,还是航拍的整个区域景象,应有尽有。

这里必须得提一下马振宇他们的影像团队,从文创园区完成运营以后,他们已经组织拍摄了超过十支广告宣传片。

积累了大量素材,也连夜组织出来最好的一系列PPT展示。

光是其中一个加快镜头的从荒废到最后涅槃重生登场的展示,就足以让人领略到这个社区的变化,傻子都能看懂。

总体改建费用更是一目了然。

大美文创园区是建立在一家艺术培训学校的基础上,再配套商业园区,最后用拍摄一部全国大火的电影来推广成功。

最终录得几亿美元票房,过百万人流量,过千万美元的景区销售收入。

很让白袍大佬们开心的是带有明显阿拉伯风情的餐厅已经初具雏形, 即将投入试运营,所以也非常热情的邀请各位能够到江州去参观考察。

这是个无比经典的变废为宝案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艺术社区改造了,而是一揽子全方位推广计划。

杜雯让马振宇他们带过去的报价,自然就是从纯设计、带施工、到包括推广包装的各种不同阶段价位提供。

当然考虑到中东地区人流量和中国游客的差异,未来的阿拉伯艺术社区要做成什么样,还需要深入探讨交流。

目前第二梯队过去的目的,就是带着国内设计团队拿到第一手现场照片以后,开会讨论出来急需获知的各种尺寸、某些角度的照片、资料,以及已经成系统的分出来各种细节要求。

过去协助第一组展开勘测工作。

因为报价太过实惠,再说还有葛宁在旁边推荐,在丽贝卡介绍完的当场,原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贝赫耶父亲拍板,先搞一座吧。

暂定一百七十万美元的设计费,预计不超过三百万美元的改造人工费,材料费另计,并另外提供每名中方参与人员一万美元交通差旅费。

对动辄多少亿美元的城建项目,这才多少钱。

人家真不差这点钱。

但是这对于蜀美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超级业务。

这不仅仅是在于多少美元的事情,也不仅仅是蜀美,连江州市外贸部门和教育部门都被惊动了,大张旗鼓的找蜀美研讨这件事。

因为那边去签约的消息刚刚传回教育部门,就被当成重要范例来被领导关注,甚至比万长生那金鸡奖还有青展金奖更加重大。

背后的意义,远比这点收入重大,据说还契合了什么带呀路的大方向政策。

堪称在赵磊磊登上院长宝座的时候,万长生给兄长提供了最有力的支持!

所以万长生埋头搞创作的这么几天,蜀美这边已经跟政府相关部门开了好几场通气会。

有市领导指示各部门要全力支持蜀美把这业务做好。

这可是给江州市都长脸的事情,少赚点钱都行。

还好美院基本都是钱串子,艺术都是要加钱的,哪怕不能跟欧美同行比,那也是要赚的。

赵磊磊打电话问过万长生,知道他在闭关搞创作就不打扰他。

但郭槐生是真没想到万长生暗戳戳的在里面给雕塑系藏了这么大个单啊!

赚美元的单,系主任哈哈笑起来:“怪不得这人物形象有点偏欧系,那你这寓意就有点深刻了。”

他还是老辣,一眼就看出来万长生有设计意图。

万长生再问:“这时候就觉得深刻点好了吧?”

郭槐生呸,笑眯眯的摸下巴:“那……最近几天在雕塑系搞一场亚非拉雕塑讲座?”

万长生跟狗腿子似的:“大三的马振宇去中东了,我叮嘱他好好专心搞懂客户需求,大二有四个去平京国家美术馆参观过,咱们那国家美术馆不是号称亚非拉之家嘛,让他几个先凑一台?”

郭槐生斜眼:“现在请不起你了?!”

万长生是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当听众,好好学习!”

郭槐生满意得不知道说啥:“大一几乎全都是你的人吧,好好给我带着,前天晚上那个电视节目,你看你都瞎说些什么了!”

万长生还有点懵:“啥节目?”

郭槐生看旁边高挑秀气漂亮的女生,已经习以为常的调侃:“你是他的助理还是秘书?他接受艺术人生的访谈节目没给他看?”

林楚妮自己都做过主持访谈,仪态发音都没得挑:“万总这几天全力以赴在进行艺术创作,实在是无暇关注这些媒体方面的消息,接下来我们的媒体公关会保持跟进,协调各方面声音。”

郭槐生听着那字正腔圆的播音级普通话,还有装腔作势的甜美秘书味,硬是被噎住,然后哈哈哈的狠狠指几下万长生,走了,免得吐血!

因为会有种强烈的中年男人嫉妒感。

万总个屁。

万长生无辜的回头:“这是我的系主任,也是最关照我的长辈,你给我逗这些幺蛾子干嘛?”

林楚妮若无其事:“我又没说错话,你这次去沪海的访谈谁知道他们追金鸡奖的热度,这么快就播出来,你这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跟杜杜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

万长生还是莫名其妙:“我说什么了?”

林楚妮翻手机上面的视频,万长生真是看了自己的表现才能想起那几天心不在焉的都说了些什么呀。

应该就是和贝赫耶在那座创意园区接受采访时候的场面。

当时阿拉伯少女就坐在演播厅边上,全程听不懂万长生在说什么,但表情满是对男人崇拜的专注倾慕。

难道那会儿万长生有点飘?

当时那位主持人也只是想烘托下场面:“作为青年一代导演中的领军者,还是获得多项全国金奖的青年艺术家,在这个频出几十亿票房,艺术品拍卖屡创新高的时代,您认为艺术终于引领了这个时代的声音吗?”

这种访谈节目说点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本来就过去了,万长生回应是或者不是,其实都行,吹捧下这个局面,又或者做着很理智的沉思者展望未来都行。

他却不知怎么,可能真是看见贝赫耶的身影,鬼使神差的说:“艺术从来就没有资格引领,搞艺术的人要清楚的认识到,一个时代不是靠艺术灿烂美丽起来的,只有经济发展、社会稳定、科技进步、国家富强、人民生活水平提高,艺术才有生存的土壤,所以我们这个美好的时代,首先是靠岳飞、靠沈括、靠商鞅,靠无数工农商研究人员来铸就,而不是靠卖弄嘴皮的唐诗宋词,歌舞升平,艺术只是用来让大家过得开心点,从来没有资格引领,好好的做好协助辅助,才是文艺工作者的本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艺术家们可不最爱把自己当回事么。

他居然自毁长城:“我们只是一群恰好拥有这方面天赋,又幸运的走上了这条能够运用天赋的道路,那就好好的善待这份天赋,尽可能的用来服务大众,我想这才是艺术的本来用途,别捧得太高,受不住,怕摔着……”

这话一出,艺术圈都炸了。

你倒是吃干抹净,好处占完,然后抹抹油嘴说这一行啥都不算。

你让别人怎么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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