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6.第1041章 撤

第1041章 撤

海边,一个喷嚏标志着董彪已经从瞌睡中醒了过来。

这声喷嚏同时也将仰躺在车上的曹滨给吵醒了。

“几点钟了?”董彪从车子旁的地面上爬起,活动了一下四肢。

曹滨掏出怀表,看了眼,应道:“十点一刻。”

“唉……”董彪长叹一声,道:“醒早了,还要再等两个小时,怎么熬啊?”

曹滨笑道:“接着睡呀!”

董彪苦笑道:“年纪大了,哪像年轻那会,说睡就能睡得着。”

曹滨跳下车来,冲着董彪招了下手,道:“咱俩多久没练练了?怎么样,有兴趣吗?”

董彪脱去了外套,从车子后面绕到了曹滨的面前,道:“练练就练练,闲着也是闲着。”

曹滨摆出了一个独特的起手式,像是白鹤亮翅,又有些类似苍松迎客。

“恶霸纳妾?又是这一招!”董彪呵呵一笑,架起了双拳,颠起了西洋拳的步法。

二十多年来,这哥俩不知道对练了有多少回,彼此对对方的套路均是相当熟悉,又到了这个年龄份上,再怎么刻苦练拳也不可能提高自己的搏击技能,因而,那哥俩也不过就使出了五六成的功力,图的就是一个好玩,顺便还能热热身。

你来我往,拳打脚踢,看似激烈无比,简直就是以命相搏,但实际却是嬉闹玩耍,纯属娱乐健身。缠斗了百余招后,董彪猛然一拳直奔了曹滨的面庞,口中同时高呼道:“封眼!”

曹滨身子一拧,侧闪过董彪的拳风,一招醉汉敬酒递出,口中喝道:“锁喉!”

董彪不等拳势老去,猛然沉臂,砸向了曹滨的锁喉手,二人同时呼喝:“踢裤裆!”

完全相同的招数使出,力道,速度,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结果只能是两人的脚踹在了一起,同时翻倒在了海滩上。

“真是老喽!”曹滨仰躺在海滩上,舒展开四肢,不由感慨道:“就玩了这么一会,气便有些跟不上了,想当年……”

董彪抢着接道:“想当年我可是被你给揍苦咯!”

曹滨哈哈大笑了几声。

董彪接着说道:“你说,我当时那么笨,你怎么对我就那么有耐心呢?”

曹滨刚收住了笑,却被董彪引得又是一声噗嗤,笑过之后,曹滨道:“你皮糙肉厚,刚好适合当我的拳靶子,而且,你还特单纯,总以为我是在陪你练拳,我稀罕都来不及呢,怎能对你失去耐心呢?”

董彪坐起身来,死死地盯住了曹滨,咬牙切齿道:“等你有了儿子,看我怎么弄他一个生不如死。”

曹滨感慨道:“阿彪,二十年来,你陪着我吃了不少的苦遭了不少的罪,滨哥别的就不多说了,只想跟你说一句,别再什么事都死摽着我了,等忙完这阵子,挑个顺眼的娶了吧,也该给你们老董家留个后了。”

董彪翻了个身,滚到了曹滨身边,道:“那你呢?你就不打算娶一个吗?”

曹滨眺望着天空,叹道:“我就算了吧,习惯了一个人,再娶一个的话,只能是给自己添麻烦。”

董彪道:“那你好歹也得给你们老曹家留个后啊?”

曹滨道:“那你就多生几个,捡一个最看不顺眼的过继给我。”

董彪笑道:“你想得美!我替你生,还得替你养,过继给你了,我还舍不得折腾他,有意思吗?”

曹滨也坐起身来,白了董彪一眼,叹了口气,道:“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做兄弟做到了这份上,伤心啊!”说着,再站起身来,脱去了外套,来到车边,从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根雪茄,将外套丢在了车上,却没能摸得到火柴。

董彪笑嘻嘻赶过来,从裤兜中掏出了一盒火柴,划着了一根,为曹滨点上了火。“滨哥,你就死了这条想不劳而获的心吧,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了,你不娶,我就不嫁……唉,呸,什么不嫁呀,你不娶,我也不娶,你不生,我也不生,这辈子,我阿彪算是赖上你了。”

曹滨苦笑道:“我就问你,有意思吗?”

董彪笃定应道:“有!”

曹滨叹了口气,道:“你觉得有意思那你就继续吧,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强。”

董彪摸出了香烟,抽出了一支,再划了根火柴,正想点烟,可忽地刮过一阵风来,吹灭了火柴。董彪看了看天,月虽不圆,却也是明亮如灯,四周繁星点点,端的是一个晴朗之夜,怎么会邪门地吹来这么一阵大风呢?可是,那风一旦生起,却不见有消停之势。

曹滨递过来雪茄,并道:“这美利坚的天到底是谁在当家呢?咱俩又不信什么上帝,这上帝为何要眷顾咱俩呢?”

董彪接过曹滨递过来的雪茄,接上了火,再将雪茄还给了曹滨,道:“依我看,那上帝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觉得月色太明不够刺激,所以才会把天给变了,遮住了月光,看得才会更过瘾。”

曹滨上了车,准备发动车子,同时道:“那就上车出发吧,省的半路上再淋了雨。”

迈阿密不单只是小,而且很是落后,不过才是夜晚十一点的光景,整个城市却是罕见人迹,道路两旁也少有灯光,走到了哪里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风从起来之后就未停歇过,而且是一阵大过一阵,天空中也飘来了乌云,漫过了繁星,遮住了皎月,一颗雨星落在了董彪的额头,他不禁仰望了一下天空,叱骂道:“耶和华,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老儿,想看热闹你就看,整几滴尿滋子落下来是几个意思呢?”

单就进攻来讲,当然是狂风加暴雨对曹滨董彪更为有利,但是,久经阵仗的曹滨董彪当然不只能考虑如何进攻,更要考虑完事之后该如何撤退,而狂风暴雨之下,路面湿滑,风力作怪,自然会影响到驾车,对快速撤离则极为不利。

“这雨下不大。”驾驶座上,曹滨应道:“就算下大了也不碍事,他们没几辆车,追不上咱们的。”

曹滨说的他们,只得当然不是李西泸一伙,而是整个迈阿密的墨西哥人的帮派。单就这么一点细节,那董彪便不得不对曹滨佩服的五体投地,来到迈阿密还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始终跟曹滨厮混在一起,但对迈阿密各项细节上的观察,他却远不如曹滨。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李西泸会不会想到拿罗猎那小子当挡箭牌了。”曹滨将车停在了距离李西泸那幢别墅大约有三四百米的路边,丢掉了手上抽的只剩下了一小截的雪茄,翻身下车,来到后排座,随手将座位垫板掀了起来。

董彪跟着过来,率先拎出了装有他那杆宝贝步枪的长条皮箱,并回道:“那小子不是一个喜欢瞎逞能的人,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躲进地下室中。”

曹滨从后座中拎出了一只袋子,打开后,从里面掏出了两把左轮,丢给了董彪,再从里面拿出了剩下的两把左轮,插在了身上。董彪这边接过曹滨丢过来的左轮,随手放在了一旁,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长条皮箱,拿出了那杆毛瑟98步枪。检查过枪械,董彪往枪膛中压着子弹,接道:“就李西泸那点智商,绝对玩不过那小子的。”

曹滨再拎出了一只袋子,从其中掏出了一把左轮手枪的子弹,塞进了口袋中,随即把那只袋子丢给了董彪。“李西泸玩不过罗猎是肯定的,但李西泸并不蠢笨,跟耿汉一样,也是一个敢想敢做之人,只可惜,没走到正道上来。”

董彪压满了步枪子弹,将步枪斜背在了身上,再从皮箱中拿起了步枪的子弹带,系在了腰上,这才拿起那两把左轮,检查了一遍后,插在了腰间皮带上,并回应曹滨道:“那咱们今天就帮他改改道,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兄弟二人准备好了随身携带的枪械子弹,董彪绕到了车屁股后,打开了挡板,拖出了更大一只的袋子,单看董彪拎起那只袋子的姿势,便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定然是分量不轻。

“不过,滨哥,你说那李西泸不是个蠢笨之人,这一点阿彪倒是不敢苟同。”董彪抬起脚来,将汽车后屁股的挡板踢回了原位,笑道:“你说这都是什么年代了,那些个机关陷阱什么的玩意,能敌得住这些个手雷炸弹的威力么?”

曹滨笑着回应道:“自然敌不住!这也怪不得李西泸,在迈阿密这种小地方,哪有机会见识到这种级别的战斗呢?眼界开不了,意识自然达不到,李西泸虽然在纽约堂口呆了三年,可老顾那边的小日子过得始终安稳滋润,那李西泸自然没机会见识到大阵仗。”

董彪拎着那只沉甸甸装满了手雷炸弹的袋子,追上了曹滨,兄弟二人肩并肩向那别墅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乌云更密,地面上,风雨更紧。

遥远处忽地闪了一道光亮,两步路的时间后,一阵隐隐的滚雷声传了过来。

和罗猎秦刚突袭那幢别墅一样,曹滨董彪也是分成了两路,董彪自别墅的正前方突进,而曹滨则绕到了别墅的后方。但和罗猎秦刚不一样的是,那董彪翻过了铁栅栏之后,并未匍匐前进,而是端着一杆步枪,猫着腰快速突进到了别墅的门外。

等待了片刻,却未见曹滨的身影,而董彪似乎也没准备等见到曹滨后再展开下一步行动,只见他飞身一脚,踹开了别墅外门,却不着急进屋,侧身躲在门外立柱后,从那大袋子中掏出了一枚手雷,拉开了引信,丢进了别墅之中。

“轰——”

爆炸过后,董彪仍旧不肯冲进屋内,而是再摸出了两枚手雷,拉了引信,一前一后丢了进去。

“轰——轰——”

这便是经验。

自铁栅栏处突击到别墅外门,并未见到别墅中有过狙击,这其中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别墅中人正处在蓄势待发的状态,故意放敌人进了屋再打,二是别墅人中疏于防范,尚且不知敌人已经来到了门前。踹开房门的时候,董彪并没有听到屋内有什么动静,更不说有人按耐不住向门口射击,这只能说明,里面的人要么尚未从房间中冲出来,要么便是训练有素,仍旧坚守在隐藏的位置上。

第一枚手雷爆炸之后,按照常理,进攻之人理应发起冲击才是,可董彪偏不按常理出牌,就是要欺负对手的火力不如自己,接着再扔进两枚手雷进去,以期达到扰乱对方的目的。

两声巨响带来的震波尚未平息,董彪压低了身子重心,趁着爆炸的烟雾,钻进了别墅之中,蜷在了门口一角,端着枪,扫瞄着屋内任何一个可疑的目标。

二楼栏杆处闪出一个人影,董彪枪口一抬,“砰砰”便是两枪,那人影连声闷哼都未能来及,便一头栽了下来。

董彪随手往步枪中补压了两发子弹,继续端枪扫瞄,四下里黑黢黢一片,再也没有人影闪现。

便在董彪与楼下门口处同李西泸一伙形成了短暂对峙之时,别墅的最顶层阁楼处现出了曹滨的身影,阁楼有个出口,出口安装着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看似极为牢固的铁锁。然而,铁锁这种玩意,对外行来说,没有钥匙你休想打开,但对内行来讲,铁锁不过是个摆设,那曹滨跟老鬼相识多年,就算再怎么愚笨,也能从老鬼那里学来一套开锁的本事。

曹滨轻而易举打开了铁锁,拉开了铁门,钻进了阁楼之中。从阁楼下到二楼处,仍旧有一扇铁门阻拦,不过,这一次那曹滨却遇上了一点麻烦,因为那铁门是从二楼那一面给锁上了。

幸好曹滨准备充分,从背后包中拿出了一块高爆炸药,贴在了铁门的门轴出,后退几步,举枪便打,那炸药被弹头引爆,一声轰鸣后,那道铁门的门轴从墙壁上脱落下来。

李西泸怎么也想不到敌人居然从上方攻击进来,连忙组织人手进行反击,可哪里敌得住曹滨的左右开弓,两把左轮打光了膛中子弹,阁楼下到二楼处的楼梯附近躺下了五具尸身。

一楼处,李西泸的手下听到了头顶上的爆炸声以及枪声,救主心切,便想着冲上楼去支援李西泸,可是,稍有露头,便遭到了躲在暗处的董彪的枪杀。

那李西泸原来盘算的曹滨董彪的进攻路线理应是冲进别墅之后,必然要沿着楼梯继续强攻二楼,因而,他设下的机关陷阱便在必经之处的一楼客厅以及楼梯之中,可是,从一楼攻进来的董彪不过只是佯攻,而从阁楼上攻下来的曹滨那才是主攻。

守在二楼处的李西泸身边只剩下了两名手下,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曹滨董彪联手的威力,己方近十倍于对方,竟然落了绝对的下风,而苦心布置安装的机关陷阱已然失去了作用,若不能及时调整应对策略的话,那么自己这一边很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住手!”李西泸发出了一声爆吼。

客厅中的吊灯以及一楼二楼处的十多盏壁灯同时亮起。

坦莉雅躲在了顾霆的身后,用枪逼住了顾霆的后脑勺,出现在了曹滨的视野中。而一楼处,两名枪手推出了五花大绑着的秦刚。

李西泸的吼声再次响起:“不想让他们死在你们面前的话,就把你们手中的枪给老子丢在地上。”

躲在一楼角落中的董彪根本不吭声,而处在阁楼楼梯上的曹滨轻松应道:“放了人质,我可以饶你不死!”曹滨的轻松自然不是装出来的,一来他看清了人质并非罗猎,二来,李西泸一方尚有十人左右,却不敢再打下去,而是推出了人质做要挟,表明了李西泸的内心已经胆怯。

楼上有了对话,楼下那些个躲在隐蔽处的枪手也放松了下来,而董彪则借着这个机会,看清楚了楼下的整体情况。秦刚的身后,藏着两名枪手,以秦刚为十二点方向,两点钟处的房间后面躲着两人,九点钟方向的沙发后同样躲着两人,整个楼下,便只剩下了这六名枪手。

“你们别冲动啊!”二楼处形成了僵持后,董彪扔掉了手中步枪,举起了双手,现出了身形。“楼上,老板对老板,他们该怎么谈怎么谈,咱们这些做手下的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玩命,对么?”说话间,那董彪还冲着秦刚笑了笑,眨了下眼。

董彪的轻松举动使得躲在房门口以及沙发后面的枪手也是松了口气,刚要走出来跟挟持秦刚的那两名兄弟汇合,却见那董彪忽地一个侧翻,在半空中从腰带处拔出左轮,不等落地站稳,冲着秦刚的方向‘砰砰’便是两枪。

毕竟都是安良堂大字辈弟兄,在这种状况下一个眼神抛过去便可得到对方的心领神会,在董彪忽地翻身之际,那秦刚猛然扭曲身体,挣脱了身后两名枪手的拉扯,硬生生扑到在地。

董彪射出的那两颗子弹,自然被秦刚身后的那俩哥们给分享了。

这只是开始,两枪之后,董彪再一个侧翻,背部着地,平躺在地上只抬起了头来,右手一把手枪贴住了地面,冲着那沙发下的空档左右开弓,一口气射光了枪中剩下的五发子弹,射击的同时,左手在怀中摸出了一枚手雷,拉了引信,也不用看,便向后抛出,那枚手雷像是长了眼睛一般,落进了躲着二人的那间房间。

“轰——”

董彪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这才爬了起来。不用再行检查,董彪有着十足的自信,楼下敌人,全都被清理干净。

爬起身来的董彪来到了秦刚身前,从靴子处拔出短刃,割断了秦刚身上的绳索,道:“没事吧?还能战斗否?”

秦刚摆脱了身上的绳索,站了起来,点了点头,回道:“咱没事。”

董彪道:“知道地下室在哪么?去把罗猎救出来,我先上楼去了。”

秦刚面露不悦之色,颇有些迟疑。

董彪惊道:“怎么啦?罗猎出什么事了?”

秦刚冷哼了一声,道:“他要投降!”

董彪噗嗤一笑,道:“先救他出来,回头在给他算账。”

说罢,董彪将左轮手枪装填了子弹,插在了腰间,贴着墙根,绕到了沙发后,看了眼那两位躲在沙发后自以为安全却忘了脚跟中枪一定会倒地的那俩枪手的尸身,轻蔑一笑,然后纵身一跃,借着在沙发上猛蹬一脚之力,向上窜起,攀住了二楼楼板,双臂再一发力,整个人便来到了二楼上,拍了拍手,整理了下衣衫,冲着曹滨不好意地笑道:“老了,身手不如以前了,你可别笑话我呀!”

曹滨抛来一个笑眼,应道:“还不错,比我强。”

楼下乱成了一坨,楼上的李西泸坦莉雅仍旧不敢动弹,倘若此时失去了顾霆做挡箭牌的话,恐怕他们四个便会秒秒钟死在曹滨的枪口之下。

困兽犹斗,李西泸也不再躲着了,站上前来,单臂夹住了顾霆的脖颈,用手中枪口抵住了顾霆的头颅,同时将坦莉雅挡在了身后,令仅剩下的两名手下护住了自己的两侧。“曹滨,你知道我手上的这人是谁吗?”

曹滨笑吟吟摇了摇头。

李西泸恶狠狠道:“他是顾浩然的侄子,若是伤了他,哼,看你怎么跟顾浩然交代?”

董彪笑道:“如实交代呗,哪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呢?”

李西泸明显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曹滨道:“别冲动,阿彪,老顾这人心眼小,伤了他的侄子,咱们确实不好交代。”

董彪嬉皮笑脸道:“不能伤了他,那就直接杀了他,拐回头就说是死在了李西泸的枪下。”

曹滨呵呵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便在这时,罗猎沿着董彪上来的路线也飞身落在了二楼之上,尚未跟曹滨董彪打声招呼,先冲着那李西泸呵呵一笑,道:“你后悔么?”

这是废话!要是那李西泸能来得及后悔的话,肠子都要悔青了。

顾霆并非堂口弟兄,因而不可能像秦刚那样只需一个眼神便跟曹滨董彪这边达成默契,再有,即便能够达成亦是无用,因为那顾霆人小个矮,论力气根本拧不过控制他的李西泸。而枪声和爆炸声已然传出,即便迈阿密的那些个别的帮派不来支援,警察们也不可能毫无作为,因而,留给曹滨这边的时间并不充裕。

罗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仍旧不急不躁道:“我还是那句话,交出账簿,饶你一条性命。”

李西泸冷笑回道:“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我李西泸是怕死之人么?”

曹滨道:“那你想怎样?”

李西泸咬牙道:“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滚出迈阿密!”

董彪笑着模仿着李西泸刚才的口吻道:“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我董彪是怕事的人吗?”

这时,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顾霆怯怯地叫了声:“罗猎哥哥,救我。”

罗猎忽地沉下了脸来,冷冷回道:“你还有脸叫我哥哥?”

顾霆挣扎嚷道:“罗猎哥哥,我做错什么事了?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罗猎阴着脸道:“你小小年纪却如此阴险,居然和李西泸勾结在一起!?”

此言一出,那顾霆李西泸明显一怔,其身后的坦莉雅也变了脸上,而曹滨董彪这边不明就里,还以为那罗猎是在用计。

但罗猎接下来的话改变了曹滨董彪二人的想法同时击破了李西泸最后的幻想。“赵大明不可能背叛安良堂,能给李西泸通风报信的人只有你顾霆。你以为你藏得挺深装得挺像,可在我眼里,却是漏洞百出。那一千八百吨烟土之事,我已告知了赵大明,若是他背叛了堂口,那么他李西泸不可能不知道,这是破绽其一。其二,他李西泸故意将购房资料送到我面前,咱们且不说天下存不存在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只说笔迹认定,你一个生在迈阿密长在迈阿密的年轻人,从来没在汉字书法上浸淫过,又如何识得笔迹?为了能自圆其说,你在游轮上制造了一个赌场奇才的神话,编出了一套你精于细节观察的特点,可是,你却忘记了,滨哥彪哥都是做过赌场生意的,不管是安良堂的赌场,还是马菲亚的赌场,对顾客也好,对庄家也罢,从来都是愿赌服输,又怎么可能因为你赌技高超而拦着你不让你下注呢?等等这些,只能说明你筹划依旧,只是经验欠缺,留下了百般漏洞。其三,在我们从酒店前往这别墅的路上,那辆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两次的汽车,分明是滨哥彪哥所驾驶,他们虽然换了标志,但却未改变装束,你一个善于观察精细之人又怎能分辨不出?”

顾霆呢喃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这些破绽?”

罗猎淡淡一笑,道:“从赵大明将你推荐给我之时,我便意识到你很有可能跟李西泸有所勾结。”

顾霆道:“是因为我也来自于迈阿密吗?”

罗猎摇头道:“不是……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心里藏了太多的东西,远不是你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样单纯。”

顾霆再道:“既然那时候你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还要带我过来?”

罗猎道:“只因为带你过来,会更容易找到李西泸!”

顾霆转过头来,冲着李西泸喟然叹道:“舅舅,认输吧,把账簿交给他们,或许还能换来咱们的一条性命。”

李西泸凄惨一笑,道:“没想到,我布下的局原以为毫无破绽,可……”

罗猎笑着打断了李西泸,道:“再怎么精巧绝妙的局,也改变不了邪不压正的结果,李西泸,如果有来生,我奉劝你一句,走正道,别走邪路!”

李西泸长叹一声,将枪口从顾霆的头颅上移到了自己的太阳穴处,悲怆道:“十八年后,咱们再来比试!”

身后坦莉雅惊呼道:“义父,不要啊!”

李西泸面露狰狞之色,却忽地将枪口对向了曹滨,说时迟那时快,电石火光间,一道寒光已然从罗猎的手中飞出,“叮”的一声脆响,李西泸手中的手枪飞向了半空。

“哆——”

从罗猎手中飞出的那道寒光再撞飞了李西泸的手枪之后,斜飞出去,钉在了李西泸侧后方的门框上,赫然是一把用来吃西餐的钢质叉子。

几乎同时,董彪扣动了手中左轮的扳机,一颗子弹擦着顾霆的耳边,射中了李西泸的额头。

护卫李西泸两侧的手下刚有反应,却接连吃到了曹滨送上来的子弹,自己手中的枪口发射出来的子弹只能飞向了天花板,而人则再也没有理会去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比对手慢那么多。仅剩下的坦莉雅急速奔到了窗前,隔着窗户向天空中开出了一枪,那一枪甚是诡异,像是信号弹,又更像是过年才舍得点燃的烟火。

那一枪射出之后,董彪的子弹也随即赶到。坦莉雅不由垂下了右臂,左手捂住了右肩处的枪伤。

“老子从不杀女人!但是你必须告诉老子,李西泸将账簿藏到了什么地方?不然的话,老子很有可能为你破例一次。”董彪大踏步向前,手中左轮的枪口已然对准了坦莉雅。

坦莉雅冷哼一声,骄傲地昂起了头来。

顾霆簌簌发抖,蜷缩着蹲在了地上,罗猎来到他的面前,轻声道:“如果你知道那李西泸将账簿藏到了什么地方,告诉我,我可以认为你功过相抵。”

顾霆指了指一侧的主卧房,道:“房间里有一个保险箱,账簿便藏在保险箱中。”

罗猎转过身来,对曹滨道:“滨哥,那就看你的了。”

顾霆猛然起身,掏出怀中藏着的勃朗宁,顶在了罗猎的后脑勺上,犀利且有些得意地叫喊道:“不想死的话,叫你的人赶紧滚出迈阿密!”

事发突然,而曹滨董彪对那顾霆均是疏于防范,而罗猎个高肩宽,将瘦弱的顾霆遮掩了个严实,曹滨董彪二人也只能是变了脸色却是无能为力。

罗猎忽地一笑,道:“我猜,你手中拿着的是我转送给你的勃朗宁手枪,你以为,那手枪能打得响吗?”

顾霆冷笑道:“我不相信一开始就对我产生了怀疑!”

罗猎轻松应道:“那你就扣动扳机试上一试。”说着,肆无忌惮地转过身来,冲着顾霆笑了笑,道:“如果你不接话,我还真不敢确定你拿的是不是那把勃朗宁,可是,你太缺乏经验了。”

顾霆将枪口对准了罗猎的脑门,一咬牙,扣动了扳机。

却只是轻微的一声闷响。

罗猎道:“这种枪的口径不同于别的手枪,因而子弹只能是专门配备,赵大明将枪送给我之后,我把枪中的子弹全都去掉了底火才转送给你的。没有了底火的子弹,怎么能打得响伤得了人呢?好了,现在我该收回这把枪了。”罗猎伸出手来,从呆傻住了的顾霆手中拿过抢来,揣进了口袋,再道:“你帮我很轻易地找到了李西泸,算下来,功过可以相抵,你走吧,回纽约也好,留在迈阿密也罢,一切随你。今日之事,到了明天日出之时,我便会全部忘记,只希望你今后遇见我的时候躲远些,省得咱们彼此尴尬。”

顾霆咬了下嘴唇,愣愣地看了罗猎一眼,想说些什么,张开了嘴却未能发出音来,最终是跺了下脚,奔向了楼下。

开保险柜却不等同于开一般铁锁,对老鬼而言,天下的各种锁都是同一原理,在他手中没有难易之分。但对曹滨而言,保险柜的锁却是一道不小的坎。

“阿彪,别傻呆在这儿,我一时半会开不了它,而那女人射出的一枪很有可能是求助信号……”曹滨进到了主卧房,看到了那只保险柜,不禁到吸了口气,急忙对董彪吩咐道。

董彪不等曹滨把话说完,已然明白过来,将两把左轮抛给了罗猎,急道:“我去开车,等我回来!”奔到了楼下,正见到端着董彪抛下的毛瑟98步枪守在了门口的秦刚,董彪抢过步枪,将放在门口尚剩了十来枚手雷的袋子甩给了秦刚,喝道:“守好了大门,不管是什么人,只管用手雷炸他就是。”

面对罗猎看管的枪口,受了肩上的坦莉雅尖声叫嚷道:“我已经发射了求助信号,用不了几分钟,整个迈阿密的墨西哥人都会赶来,而你们,是绝没有机会打开保险箱的……”

杀女人是一种耻辱,除非是这女人罪大恶极,而坦莉雅不过是李西泸的从犯,罪不至死。可是,就让她这样叫嚷下去,不单叫嚷地罗猎心烦,更为影响到曹滨开锁,于是,罗猎狠了狠心,一拳挥出,击在了坦莉雅的太阳穴处。坦莉雅闷哼一声,就此昏厥,而罗猎甩着手,不住地倒吸冷气,这一拳发力过猛,将自己的拳头都伤到了。

主卧室中,曹滨轻轻地转动保险柜的旋钮,凝神贯注地听着旋钮发出的细微声音,两侧脸颊不自主地渗出了滴滴汗珠。

别墅外突然传来了手雷的爆炸声,而曹滨仍旧未能打开保险柜。

安静时尚不能分辨出密码来,等到外面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传来,那曹滨更无可能再有机会打开那保险柜。

“滨哥,撤吧,咱们打不开,那别人也打不开!”罗猎劝说着曹滨,却忘记了那坦莉雅只是昏迷而非死亡。

曹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站起了身来。

便在这时,秦刚冲了上来,喝道:“滨哥,罗猎哥,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曹滨看了眼秦刚,双眸中突然闪出光亮,道:“还有手雷吗?试一试能不能炸开它!”

秦刚却将装着手雷的袋子扔给了曹滨,扑到了保险柜前,喝道:“让咱来试试!”

保险柜不大,却也足有两三百斤,那秦刚双手兜底,试了下分量后,怒瞪双眼,暴喝一声:“起!”居然硬生生将那保险柜抱了起来。

曹滨在前,秦刚怀抱保险柜随后,罗猎断后,三人奔下楼来。

别墅之外,影影绰绰,看情形,将此处包围起来的绝不下百人。只是,忌惮于秦刚抛出的手雷威力,一时间并无人敢往前冲。

远处,突然亮起了两道光芒,接着便是枪声响起,曹滨立刻拔出枪来,快速向外射击。从别墅门口到那些阴影绰绰的包围之人,距离至少有五十余米,早就超过了曹滨那左轮手枪的有效射程。罗猎随即意识到滨哥的用意本不是伤人,而是在干扰包围之人的注意力,同时在告诉董彪他们所在的位置。

秦刚已经将保险柜放在了地上,此时,抢过曹滨背上的装着手雷的包,掏出了一枚,拉开引信,猛吸了口气,大喝一声,将手雷掷出。那手雷在黝黑的夜色中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了那些个阴影绰绰的人影当中。

“轰——”

爆炸带来的火光,映射出数条飞向了四周的身形。

秦刚再掏出了一枚手雷,正欲拉开引信,却被曹滨拦住:“不可再用,阿彪就要冲过来了!”话音刚落,那两道灯光骤然提速,冲过了刚才的爆炸之处,直接撞开了铁栅栏,驶过草坪,一个急刹车再加上一个横向漂移,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口。

秦刚丢下了手雷袋子,再次发力抱起保险柜,迈出几步,将保险柜放在了汽车的后排座上。曹滨罗猎亦是毫无耽搁,捡起了装有手雷的袋子,冲出别墅,跳到了车上。只是,那后排座上有着个近三百斤的保险柜,又有个两百来斤的秦刚,汽车的后轮明显有些吃不住劲。

曹滨一把拉下了秦刚,将他推到了副驾位置,然后和罗猎一左一右守住了保险柜。

董彪将手中步枪甩给了曹滨,从腰带处拔出了左轮,同时踩下了油门。车子负重过高,启动极为艰难,但好歹还是动了起来。

董彪倒着将车驶向了外围的包围人群。这车是经过改装的,只是改装的极为简单,仅仅是在车屁股后加了一块挡板,而就是这块挡板,使得在车子倒着前行的时候,车中的人几乎不用担心正面射过来的子弹。再加上后排座上曹滨罗猎手中的四把左轮的火力,包围之人虽然人数众多,而且拥有着不少的枪支,但就是无法阻止了这辆汽车的撤离。

自刚才撞出来的铁栅栏豁口处倒出了车子,董彪一个原地打转,将汽车调了个头,向远处疾驶而去。

迈阿密真的不大,即便车子无法开得飞快,也仅仅是几脚油门便驶出了市区,但见安全之后,那董彪不禁笑道:“你们还真行啊,居然连人家的保险柜给抢走了?”

曹滨苦笑应道:“那能怎么办呢?谁让你滨哥学艺不精,折了老鬼兄的脸面了呢?”转而再对前面的秦刚道:“也多亏这位兄弟天生神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罗猎代为答道:“他叫秦刚,也是大字辈的弟兄,我答应了他,等回去之后,就请顾先生为他赐字。”

董彪笑道:“赐个屁字啊?这等人才,干嘛留在纽约?归咱金山了!”

秦刚讪笑道:“那不好吧,毕竟咱已经拜了顾先生了。”

董彪侧过脸来,瞅着秦刚呵呵一笑,道:“拉倒,开不起玩笑的人,留在了金山也是白搭。”

秦刚赔笑道:“对不住啊,彪哥,咱太笨,不知道您是在跟咱开玩笑。”

秦刚的朴实反倒让董彪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干脆闭上了嘴,专心开车。

秦刚接着又向罗猎道歉道:“罗猎哥,咱也得向你说声对不起,是咱误会你了,咱还以为,你真的要像李西泸认怂呢!”

(本章完)

1047.第1042章 句号

第1042章 句号

憋不住的董彪立刻找到了话题,抢道:“他认怂?他跟谁认过怂?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就不鸟我的吓唬,现在学了一身的本事,除了滨哥之外,你看谁还能镇得住他?”

罗猎刚想跟董彪调侃两句,但顺着董彪的话突然想到了他的飞刀,不禁惊呼道:“不好!”

曹滨急道:“怎么啦?”

罗猎哭丧着脸道:“我的飞刀落在了那别墅中。”

董彪呵呵一笑,道:“要不,咱们拐回去找找?”

曹滨从后面给了董彪一巴掌,然后安抚罗猎道:“不就是一套飞刀么,等回头滨哥找最好的工匠再给你打一套。”

罗猎几乎带着哭腔道:“可那是我师父留下来的呀!”

董彪扑哧一声笑道:“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那飞刀明明是滨哥找人打造想送给你师父的,怎么就成了你师父留下来的呢?”

罗猎一怔,随即纠正了自己的记忆偏差。他的第一套飞刀确实是师父留下来的遗物,但这是他用过的第二套飞刀,确实是后来滨哥送给他的。

曹滨道:“即便是你师父的遗物,也没必要如此遗憾。要把对故人的那份情感埋在心中,睹物思情,那只能说明情感还不够,要需要故人的遗物才能想起故人,你不觉得太过矫情了吗?”

罗猎心道,这是个什么歪理啊?有这么劝人的吗?

不过,在明面上,罗猎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时,那董彪却突然再喝了一声:“不好!”

这一声不好绝非是董彪故意之为,后排座上的曹滨已然感觉到了一样,急忙扭头往后看去,远处清晰地看到了两点灯光。“阴魂不散啊?居然还有胆追过来?”曹滨轻叹了一声,拿起了那杆毛瑟步枪,拍了下前面董彪的后背,道:“停车!”

董彪心有灵犀,已然知晓曹滨的目的,不禁提醒道:“滨哥,万一不是呢?”

曹滨应道:“那万一是呢?”

董彪呵呵了一声,将车停了下来。

曹滨端好了枪,瞄准了,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一声清脆的枪响,后面的那辆车子的一侧车灯应声而灭。

“我看他还敢追来?”曹滨的口吻中不无轻蔑意味。

追上来的那车挨了这么一枪后果然不敢再往前追,董彪重新发动了车子,继续向前。

再驶出了百十里路,遇到了一家汽车旅馆,董彪建议道:“滨哥,大伙都累了,不如停下来打个尖吧。”

曹滨应道:“也好,刚好借这个机会把保险柜打开了,要不然,咱们带着这么重的一个玩意,那得多费多少油钱啊。”

美利坚合众国的路边汽车旅馆才不管你是什么人,即便是全国通缉犯,只要给够了钱,同样可以让你入住。只是,当汽车停稳之后,那秦刚却再也抱不动那死沉死沉的保险柜了。

董彪禁不住玩笑道:“我说咱们是不是带错人了?此秦刚而非彼秦刚?”

那秦刚也是纳闷,可连着试了好几把,那保险柜最多也就是抬起了一半。

曹滨解释道:“这人啊,在情急之时,往往会爆发出自己的潜能出来,可一旦安全了,那潜能也就不见了。”

这解释原本十分合理,也算是给足了秦刚脸面,可那秦刚偏就不认,摸了摸了肚子,道:“咱可能是饿得没力气了,在李西泸那里,从来就没能吃饱过。”

董彪叹道:“实在人!你真是个实在人!没得说,咱董彪就是佩服你这种实在人!”

曹滨摆了摆手,道:“行了,别在耍你的嘴皮子了,一起搭把个手,赶紧把这玩意给搬进屋吧。”

说来也是邪门,在别墅中的时候,曹滨花费了十多分钟,急出了一头的汗水,却也无法打开那保险柜的门锁,可在这汽车旅馆的房间中,只用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便听到了咔嚓一声,然后,轻轻一拉,那保险柜的柜门便悄然打开了。

里面,摆满了整整齐齐几十沓十美元面额的钞票,钞票的最下层,则垫放了两本账簿。

罗猎不禁长叹一声,道:“顾先生还有大明哥总算是安然渡过了一劫。”

董彪冷哼道:“渡过一劫?你可拉倒吧!最黑的可不是那李西泸……”

曹滨笑着对罗猎道:“最黑的是你彪哥,你等着看吧,有的是老顾和那个赵大明好受的。”

相对从金山赶来,回纽约的路程要近了一多半。不过,回去的时候用不着心急火燎的日夜兼程,四人开着辆破车,走走停停,遇到了风景要游览一番,遇到了美食必品尝一顿,足足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才回到纽约。

听说罗猎安然归来,顾浩然拖着虚弱的身子板亲自迎在了堂口大门之外,但见同车的还有曹滨董彪,顾浩然更是欣喜万分。

赵大明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局促不安地跟在了顾浩然身后,但见曹滨下了车向自己这边走来,赵大明急忙迎了上去,距离曹滨尚有十步之远,双腿并拢,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曹滨连忙急赶几步,来到赵大明跟前,伸出双手就要将其搀扶起来。

赵大明执意不肯,道:“小侄做错了事,请师叔责罚。”

曹滨爽朗笑道:“大明何出此言?你又何错之有?”

赵大明道:“小侄不该未经您的同意便把罗猎兄弟派去了迈阿密,差点铸成大错。”

董彪赶过来笑道:“也亏得你胆大把罗猎给派去了,这要是换个别的谁,比如我阿彪吧,恐怕还真不容易将那个李西泸给揪出来呢。”

曹滨亦道:“阿彪说的没错,除了鬼精鬼精的罗猎,谁又能在出发之前便识破了那顾霆居然会是李西泸的眼线呢?”

赵大明惊道:“顾霆居然会是李西泸的眼线?”

董彪道:“可不是嘛,罗猎那小子知而不说,一路装傻充愣,引得李西泸在他抵达迈阿密的第二天便对他动了手。明面上是被李西泸给俘了,可实际上却帮滨哥和我找到了李西泸的老巢。而且,这小子还用计骗过了李西泸,将李西泸的老巢情况一五一十地传递给了滨哥和我。咱们在摸不清楚情况的状态下都敢说有七成胜算,再得到那小子传来的信息,岂有不胜之理?”

待董彪说完,曹滨再次伸手搀扶赵大明,并道:“好了,大明,起来吧,就算你有错,那也不必如此。”

身后大门处,顾浩然亦道:“滨哥既然发话了,你也不必在执拗,起来吧!”

赵大明这才肯站起身来。

罗猎和秦刚收拾了车上的零散,自己带去的行李扔在了迈阿密的酒店中,但曹滨董彪的东西却是不少,单是皮箱就有三只,还有手枪子弹以及一路上买的好吃好玩的东西,足足有十几大包。来到了堂口,当然不会让有功之臣再行劳苦,堂口弟兄已然迎过去了几人,待罗猎秦刚收拾妥当了,一人拎着两件,随着曹滨董彪身后,在顾浩然赵大明的陪同下走进了堂口。

顾浩然毕竟是身体虚弱,走起路来,竟然有些蹒跚。

曹滨在一旁搀扶着,并心疼道:“老顾,你也是迂腐,咱兄弟二人近二十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还跟我这么客套呢?”

顾浩然叹道:“别的时候我跟你客套过吗?今天不是非同一般嘛!你跟阿彪,还有罗猎,是咱们纽约堂口的恩人贵客,我顾浩然能不出门迎接吗?”

罗猎在身后插话道:“顾先生,你还少说了一人,要是没有秦刚的话,咱们可是真的拿不回那些个钱和账簿呢!”

董彪立马急眼道:“你,你瞎说什么呢?哪儿就拿到了钱?账簿倒是看到了一本,可跟纽约堂口也没关系啊?”

说话间,顾浩然已经坐到了堂口的堂主座位上,冲着董彪笑道:“阿彪啊,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想怎么黑你顾大哥,尽管开口就是了,何必再做那么多铺垫呢?”

董彪呵呵笑道:“还是咱老顾大哥明白啊,好吧,我承认,那账簿倒是找到了,也拿回来了,但是那钱却已经被李西泸抛肆光了,剩下的那点钱,只够给我修车的了。”

顾浩然笑道:“我看那车就不用修了,赶明天让大明再给你提一辆新车来,剩下的那点钱你就留着喝花酒吧!”

保险柜中的那几十沓美钞全都是十元一张,每沓一百张,总数加一块有四万三千美金,那董彪也真是敢开口,坐在一旁的罗猎在心中赞道,彪哥还真是够黑的,今后一定得向他多学习。

曹滨深知董彪的个性,要是不让他黑上一把绝说不过去,再说,自己这边不辞劳苦赶了万余里地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又帮顾浩然解决了这么大的一个问题,收取点好处也是应该。只是这数目有些巨大,不表示一下就照单全收了总是有些过意不去,于是道:“这笔钱就当纽约堂口支持兄弟转型经营好了,我那玻璃厂,算你老顾两成的股份。”

顾浩然点了点头,道:“那都是小事,拿回了账簿,那才是关键。”

罗猎再次插话道:“是啊,这关键可少不了秦刚的功劳啊!”

顾浩然看向了坐在最末端的秦刚,道:“大刚啊,罗猎兄弟已经两次为你请功了,说吧,你想要怎样的奖赏呢?”

秦刚登时涨红了脸,磕巴道:“先生,我,我……”

罗猎着急,替他说道:“出发之前,我答应了他,等归来之后,求顾先生为他赐字。”

顾浩然道:“大刚啊,除了赐字之外,你还想要些什么?”

秦刚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只是将自己的脑袋摇的像只货郎鼓。

顾浩然道:“赐字一事,我应下了。但只是赐字,远远不够,大明啊,你考虑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给大刚安排一下,都是堂口的老人了,只要忠诚,就理当重用。”

赵大明起身领命。

顾浩然再对罗猎道:“罗猎呐,你不能光为大刚请功啊,你才是最大的功臣,你总该也得要点什么吧?”

罗猎笑道:“想当年,我的命都是顾先生救下的,今天能帮顾先生做点事情,只有荣幸,那还需要什么奖赏啊?”

董彪撇嘴道:“真是个笨蛋!不知道老顾大哥是咱们安良堂六个堂口中最有钱的主吗?不知道讹诈老顾大哥的堂口弟兄,那不叫厚道,叫笨蛋,懂不?”转而再对顾浩然道:“罗猎面皮薄,不好意思向你开口,我就带他说了,他知道你存了几瓶好酒,想讨一瓶来过过瘾。”

顾浩然笑道:“是红酒还是白兰地?又或是威士忌?”

罗猎突然问道:“有没有龙舌兰酒呢?”

顾浩然饶有兴趣道:“哦?你还知道龙舌兰酒?看来真是个喝酒的行家啊!这样好了,待会吃饭,想喝什么酒,你们兄弟二人随便挑,想喝多少喝多少,只管尽兴就好。完了我再送你两瓶绝世珍品的龙舌兰酒,那可是总堂主赏给我的,十年多了,我都一直没舍得喝。”

罗猎道:“那我们不就成了夺人所爱了吗?”

顾浩然叹道:“我这身子啊,看来是再也喝不了酒了,酒这东西,必须要被懂它的人喝到肚子里才有意义。大明是个不懂酒的人,堂口弟兄们也找不出有资格喝总堂主赏赐的酒的人。所以啊,这酒归了你,那叫物有所值,可不是什么夺人所爱。”

人逢喜事精神爽,以顾浩然的身子板,这会子说了那么多的话,理应该显示出疲态才对,但拿回了账簿,了却他的一桩大心思,使得他精神头出奇的好,说了那么多的话,不单未显出疲态来,还要陪着大伙一块吃饭。

董彪对顾浩然还真是不客气,也不用让人带领,自己个轻车熟路地便去了顾浩然的酒窖,就像是条银棍见到了满屋的漂亮姑娘一般,进了顾浩然酒窖的董彪,两只眼睛呲呲冒着绿光。这个好,那个也不错,董彪拎起了一瓶,颇有些舍不得地放下了手中的另一瓶,挑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才挑选出了红酒,白兰地,威士忌各一瓶来。

回到了饭桌上,顾浩然调侃道:“阿彪啊,要不然到我纽约堂口来吧,只要你点点头,我那酒窖就全归你了,怎么样?”

董彪看了眼曹滨,颇为认真道:“怎么办啊?滨哥,我有些动心了,要不然你就把我借给老顾大哥吧,等我喝完了他酒窖中的酒,自然就会回去。”

赵大明笑道:“彪哥,那你可就回不去喽!先生他刚刚买下了一个酒厂,他那酒窖啊,永远不会断酒。”

曹滨道:“老顾,你怎么想的呢?现今的限酒令管的那么严,做酒水生意得有多难啊?”

顾浩然微微一笑,道:“若是金山有好的酒厂的话,我劝你也买一家下来。”

曹滨陡然一凛,道:“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顾浩然点了点头,道:“一年内,限酒令就会被修改,甚至会被撤销,而现在,正是酒业最为艰难的时候,此时出手,最为划算。”

曹滨叹道:“姜还是老的辣啊!信息就是金钱,这话说的果然不假。”

顾浩然再道:“还有一个消息,你可能更感兴趣,众议院提案,今后三年,国家要大力发展西海岸经济,但凡从东海岸迁至西海岸的,以及移民到美利坚并直接定居在西海岸的,联邦政府都会给予一定的资助。”

曹滨惊喜道:“此事通过众议院的几率有多大?”

顾浩然道:“几乎是板上钉钉。”

曹滨道:“这类提案,只要过了众议院,到了参议院那边,不过是走个过场,看来,西海岸终于要熬出头来了。”

顾浩然道:“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阿滨,哥哥送你两个字,买地,能买多少买多少,三年内,我估计金山的地价至少要上涨一倍。”

曹滨面露喜色,举起了酒杯,道:“兄弟多谢老哥提携。”

顾浩然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曹滨忽又露出难为之色,道:“不瞒老兄,我为建那玻璃厂投资了不少的钱,现在堂口能动用的现金实在不多……”

顾浩然笑着打断了曹滨,道:“我就知道在所有的弟兄中,你阿滨是最灵光的那一个,哥哥我把消息透露给了你,当然也是想通过你大赚一笔啊!这样好了,你回去后尽管拿地,别管他多大要多少钱,只要是能拿下来的地,你就尽管去拿,钱的事情,哥哥我来办,若是亏了,全算我的,若是赚了,咱们五五分账。”

曹滨道:“那不成,本金你来拿,风险你来担,怎么还能跟哥哥您五五分账呢?有个三七开,小弟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顾浩然道:“你也别三七,我也不五五,咱们折个中,四六开,就这样了!”顾浩然说完,不由分端起酒杯跟曹滨碰了下,放在唇边沾了下唇。

曹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便是顾浩然的能耐。要论打打杀杀,年轻时候的顾浩然也算是把好手,但跟曹滨相比,十个顾浩然也比不过曹滨,甚至可能都比不过董彪。但是,要论做生意,则是十个曹滨也比不过顾浩然。被李西泸盗走的那两本账簿,不光是记录了纽约堂口的各种偷税漏税的灰色生意,其中更是有着跟华盛顿方面的各种账目往来,若是将这账簿曝光了出来,不光是纽约堂口要死翘翘,甚至会引起华盛顿的一场地震来。

两位堂主在聊着堂主该聊的大事,但坐在下首的董彪赵大明罗猎等人已经闹起了酒官司。赵大明已然养成了尽量不喝酒实在不行必须喝的时候也有少喝酒的习惯,可是,这种习惯在董彪面前却根本行不通,而那罗猎,为了讨巧少喝酒,便跟着董彪一块,将喝酒的矛头指向了赵大明。

赵大明明显在耍赖,道:“彪哥,这酒可都是顾先生珍藏的好酒,顾先生也说了,我赵大明根本不懂酒,所以啊,这酒喝到了我肚子里,纯属浪费不是?”

董彪笑道:“那你喝什么酒才叫不浪费呢?没关系,彪哥可以下次再来喝老顾大哥的好酒,但今天我非得跟你一醉方休,说吧,你要喝什么酒,彪哥就陪你喝什么酒。”

罗猎跟风道:“我赞成彪哥意见,大明哥,你也是,做主人的不喝,你让我们做客人的怎么好意思喝呢?”

赵大明以胡扯来化解董彪罗猎的攻击,道:“彪哥,罗弟,你俩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就你挑的这三瓶酒,可都是绝版酒,喝完了这瓶,再也没有了下一瓶,你要是不多品尝两口,岂不是后悔一辈子?”

这话要是从顾浩然的口中说出来,那董彪还真要认真地考虑一下。可是,这赵大明并不懂酒,那董彪怎么能相信赵大明的这通鬼扯呢?“正是因为它珍贵,它是绝版,才要跟弟兄们分享,你说对不?”

赵大明实在是找不出推脱的理由了,只得哀声叹气地陪着董彪一杯杯喝了起来。

好酒就是好酒,喝到了口中,那感觉确实是种享受,赵大明感受到了酒的香醇,压抑已久的酒瘾终于按耐不住,索性爆发开来,跟董彪对着拼起了酒。

可是把罗猎在一旁乐得不行。那俩拼起来了,便没人再顾及自己,而桌上仅剩下了个不爱说话也不爱敬酒的秦刚,罗猎自然是轻松应对。

赵大明的酒量虽然跟董彪称不上是半斤八两,但董彪想拼倒赵大明也是不易,至少,喝光了桌上的三瓶酒是绝对灌不倒赵大明的。

尤其是顾浩然跟曹滨说完了生意上的事情后,随便吃了两口便回去休息了,那曹滨随即加入到了喝酒的阵营中来,三瓶酒,更是没机会灌倒赵大明。

“不行,我还得找老顾大哥要酒去,他说了,想喝多少喝多少,我今天要是喝不倒他赵大明的话,我就不回金山了!”眼看着桌上的三瓶酒已然见了底,董彪撸起了袖管站起了身来。

曹滨却将他一把按了下来,道:“你是打算明天就滚蛋么?非得一顿喝个够?留点量吧,赶明天一块去见总堂主,还有的你喝的呢!”

曹滨一开口,那董彪登时就蔫了,乖乖的喝完了剩下的酒,这顿晚饭也就算是吃完了。

赵大明随即摆开了茶桌。

曹滨道:“你们兄弟二人先聊着,我跟阿彪说点事,待会就回来。”

董彪起身跟曹滨去了,而秦刚还在帮忙收拾餐桌,茶桌旁只剩下了赵大明罗猎二人。

“兄弟,你是怎么看出顾霆有问题的呢?我怎么就没有发觉到端倪呢?”赵大明一边抓着茶,一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莫不是你因为那顾霆来自于迈阿密才怀疑了他?”

罗猎摇了摇头,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微不足道。我当初对他有所怀疑,是因为在时间上的巧合。李西泸是三年前来到的纽约,而顾霆一家,同样是三年前来到的纽约,而且,他们来纽约的时间还是同一个月。这或许是个偶然的巧合,但我听说过一句话,任何偶然当中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必然。”

赵大明道:“这一点我也曾想过,可是,那顾霆的父亲毕竟是顾先生的本家,而且,他们和李西泸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罗猎道:“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李西泸篡改了他的经历,来纽约之前的近三十年里,李西泸一直生活在迈阿密,而且,他回到迈阿密并不是投靠某个帮派,而是回归到他自己的帮派。”

赵大明长叹一声,道:“教训啊!”

罗猎接道:“单从来纽约的时间巧合上并不能证明什么,事实上,我一开始对这一点也没有足够的重视,但是,他在船上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弄巧成拙了。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赌博高手,却不敢在我面前露上一手,尤其是当他被游轮赌场的领班所激将的时候,居然出奇的冷静,不单不接招,而且就此便再也没踏进赌场半步。虽然他的解释是他喜欢的只是挑战,而不是钱的输赢,但我见到过的赌场高手,却从来没一个能像他那样,说不进赌场便连想一下都没有过,这绝对不符合逻辑。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对他有所怀疑。”

赵大明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天我领他来见你的时候,他的表现有些亢奋,急于表现自己。”

罗猎道:“没错,尤其是我一开始拒绝他的时候,他在极力表现着自己的胸有成竹舍我其谁,可是,那些个情绪,却掩盖不了他当时的失落,而后来,在我点头同意带他一同前往迈阿密的时候,他极力表现出了一种淡定下的喜悦,可是,他实际的心情确是如释重负。为什么会有如释重负的心情呢?唯一的解释是他完成了他所背负的任务的第一步。”

赵大明叹道:“看来,这读心术还真是厉害啊!等我有了时间,一定要跟你好好学学这读心术。”

罗猎自谦道:“我不行,我那都是事后诸葛亮,要不是他在船上玩过了,我也不可能反推出这些疑点来。”

赵大明待水烧开,冲出了第一泡茶,先为罗猎斟满了,再为自己斟上,同时道:“换做了我,就算被提醒了,也反推不出这些疑点。”

罗猎道:“大明哥谦虚了,要是换做了你,就不会像我那样,傻不愣登地非得见到了李西泸才肯罢休。现在想来,也确实有些后怕呢,要是当时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忍一忍,等跟滨哥彪哥联系上再做决定的话,就不会落到最后被好几百人包围的境地了。”

赵大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小口,道:“不管怎么说,大明哥都得好好谢谢你。哦,对了,那顾霆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罗猎道:“被我给放了。”

赵大明惊道:“放了?为啥要放了他?我还想找他父亲算账呢!”

罗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放了他,反正当时我是不忍心对他下手,而且,也不忍心看到滨哥彪哥对他下手。”

赵大明想了想,道:“既然你放了他,那我也没必要再去找他父亲算账了,或许他父亲并不知情,就算他父亲参与了这件事,但李西泸已经死了,他的帮派也终结了,这件事也就应该划上句号了。”

总堂主欧志明已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

自打同治八年来到美利坚合众国,欧老已经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间,欧老从来没有回去过,不是他不热爱生他养他的那片热土,而是他对大清朝实在是失望透顶。他不敢回去,他生怕再见到大清朝的腐败以及同胞们的愚昧的时候,他会因为受不了而发狂。

这或许可以被诟病为逃避现实,事实上,这四十年间,欧老本人也常常会有如此的自责,责备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来面临这血淋淋的现实。戊戌年间,欧老着实兴奋了一把,算起来,康梁二人还应是他的学生,只可惜,戊戌之变轰烈而生却戛然而止,故土重新陷入了死气沉沉毫无光亮的黑夜之中。

这之后,孙先生和他的组织崭露头角,成为大清朝的眼中钉肉中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让欧老既兴奋又担忧,他早已经看透了满清的腐败无能,认定不破不立的道理,然而,祖国如此羸弱且饱受西洋欺凌,再也经不起战争和动荡的摧残,而孙先生及其组织的激进,又不可避免了他的那种担忧。

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欧老权衡再三,又跟孙先生多次促膝长谈,终于理解了孙先生的理念,并坚定不移地站到了孙先生这一边。近十年来,他在物质及精神两个层面上给予了孙先生及其组织莫大的帮助,不敢说是毁家纾难,却也是倾囊倒箧。

回到纽约的第二天,曹滨便带着董彪罗猎二人登门探望欧老来了。

欧老住在曼哈顿下城的海边上,宅院不大,却是按照老祖宗的设计建造,只是一个进出的四合院,坐北朝南的正堂为三间青瓦红砖红木立柱的麒麟屋脊高阔平房,东西两侧厢房各有四间,正门两旁分别是柴灶间。十字形的两条青砖铺成的小路将院井隔成了四块区域,种满了各种瓜果蔬菜。

欧老事先并不知道曹滨要来,正在堂屋前的檐亭下跟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在下着围棋,但见曹滨领着董彪罗猎走进了院中,欧老也只是抬头随意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棋盘。曹滨也不吭声,便默默地站在欧老的身后,饶有兴趣地观看着棋局。

和欧老对弈的那位中年人看样子跟曹滨非常熟络,只是彼此对了下眼神,随意点了下头,便埋下头来,对着棋盘苦思冥想。

大大咧咧惯了的董彪此刻也跟个小媳妇似的,将大包小包放在了一旁,垂手肃立在曹滨身旁。好久没接触过农家气息的罗猎被那四块菜园子所吸引,但见欧老面前的棋盘上子数不多,想必棋局漫长,干脆溜达到了菜园子中,这儿嗅一嗅,那儿摸一摸。最后干脆摘了根黄瓜,也不洗净,在裤子屁股处蹭了蹭,便大口吃了起来。

那盘围棋已然进入了中盘阶段,却因那中年汉子的右边上一块黑棋被白棋分断而需苦苦做活,中年汉子苦思冥想,下出了一招妙手,眼看两只铁眼就要成型,那中年汉子的脸上也不禁洋溢出得意神色。

欧老执白棋,为了净杀白棋,他在其他地方已有多处损失,若是无法净杀这块黑棋,哪怕得来一个劫杀的结果,那白棋恐怕都要因为实地不够而输掉此局。黑棋下出了一招妙手,略懂棋理的曹滨看到了,不由得摇了摇头,黑棋最差的结果也应该形成一个打劫活,而棋盘上的黑棋的劫才要明显多过白棋。

哪知欧老早有准备,那中年汉子脸上的得意神色刚刚溢出,欧老的一粒白子便拍在了二路托的位置上。这一子看似送死,却令那中年汉子面色突变,得意之色自然是烟消云散,双眸中流露出来的尽是不解和困惑。计算良久,那中年汉子捻起一子,却下在了别处。

欧老从容应对。

那中年汉子又在棋盘别处想挑起事端,可都被欧老一一化解,末了,那中年汉子长叹一声,投子认输。

曹滨不解,上前问道:“龙哥,这二路托的一子明明可以杀掉,你为何要认输呢?”

被叫做龙哥的那位汉子苦笑了下,随手在棋盘上摆了个变化,道:“杀是能杀得掉,可你看,这样杀掉了之后,却形成了倒脱靴的形态,那两眼还是做不出来啊!”

曹滨不由叹道:“这围棋还真是博大精深啊!”

欧老抓起了身旁的拐杖,点了点地面,乐呵呵道:“阿滨啊,有时间多学学围棋,省的你每次来看我都找不到事情做。你若是能有阿龙的棋力,咱们爷俩喝喝茶下下棋该有多惬意啊!”

曹滨笑道:“我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生就是一副坐不下来的个性,要是像龙哥那样陪你下棋的话,估计最多三天我就得疯掉。”

欧老呵呵笑着,将目光投向了董彪,道:“那阿彪你呢?”

董彪嘿嘿了一声,回道:“阿彪连一天也撑不下来。”

欧老举起拐杖,作势要戳董彪,董彪嘿嘿笑着,躲到了曹滨身后。“我刚才还看到了一个小朋友,这会子跑到哪去了?”

曹滨四下张望,却看到蹲在菜园子边上正在用了一根枯枝拨挑菜叶上虫子的罗猎。“罗猎,总堂主叫你呢!”

罗猎急忙抛下了手中枯枝,站起身疾走过来:“总堂主好,晚辈罗猎见过总堂主。”

欧老笑呵呵道:“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呀?”

罗猎不好意思地亮了出来,道:“我刚摘的番茄,只来及吃掉了一半。”

欧老笑道:“好吃么?”

罗猎点了点头,嘿嘿笑道:“好吃!我刚才还吃了一根黄瓜呢。”

欧老笑道:“也亏得你有这份口福,前日我还把这个几个园子给封上的呢,这两天看天气好,温度也不低,便拆了封,让这些蔬菜见见阳光。”

罗猎道:“都到了该入冬的季节了,总堂主这儿还能长出这些个夏秋天的瓜果,真是不容易哦。”

欧老退隐江湖已有近十年,下棋种菜是他的唯二爱好,相比下棋,欧老对自己的种菜技术更为自豪,因而,罗猎的这句不经意的赞叹却是令欧老大为受用。

叫龙哥的汉子颇为自豪道:“可不是嘛,放眼整个纽约城,就这个季节,也只有在咱这儿才能吃得上这等时令蔬菜。”

罗猎咬了口手中的番茄,道:“所以,我是真心忍不住才会偷吃的。”

欧老呵呵笑道:“到我这儿来的年轻人中,也就是你一个能做到无拘无束,有时候我都会在想,我就这么严肃吗?就这么让人感到害怕么?”

曹滨道:“不是害怕,是敬畏。”

欧老哼了一声,道:“那还不是一个意思?小罗猎,你来评评理,总堂主是不是和蔼可亲?”

罗猎连连点头,道:“一见到您,我就想起了老家的爷爷,爷爷是最疼爱我的了。”

人和人之间是有缘分的,首先是情缘,其次是眼缘,再有便是话缘和玩乐的缘。欧老多次听过曹滨提及罗猎,对他已有情缘基础,罗猎生的白净,五官精致,甚是讨人喜爱,对欧老来说,眼缘也是相当不错。开口说话,那罗猎不缺规矩礼节,而且落落大方毫不拘谨,说出来的话又是极为中听,因而这话缘也是令欧老非常满意,假若再能玩得到一块去,那真可谓是完美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