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英略社开到京师了?(三更)

公主府外。

海玥已经买了两份蒸煠面角,一袋枣泥糕,一杯茱萸酒酿,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一边补充能量,一边思考案情。

根据后世的观念,昏迷的情况一般分为五种:中毒性昏迷、物理性昏迷、病理性昏迷、药物致昏、伪装。

前三种很好理解,不必赘述,第四种药物致昏,指的是用药后,只会导致昏迷,并无其他严重的身体损害,比如手术开刀时的全身麻醉。

但现在这个时代,并没有那么准确的药物控制,药物致昏的话,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死亡,其实就可以归类于第一种。

如此一来,不外乎四种行为——

下药、打晕、生病、装晕。

如果驸马谢诏没有说谎,那他和永淳公主原本的约定,就是装晕。

但后来被凶手算计,变成了下药。

对于凶手怎么知晓的,海玥没什么奇怪。

有些所谓的隐秘,往往透得跟筛子似的,只是自以为隐秘罢了。

令海玥感到奇怪的是动机。

恶仆铤而走险么?

逻辑上没问题,但总觉得有些牵强,尤其是结合之前的宫女慧香,想把他引入公主府,太医院的御医李绍庭又把黎玉英牵扯进来。

所图甚大!

正推敲着,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黎玉英如一头小鹿般再度飞奔过来,满是兴奋与雀跃:“我想到下毒的手法了!”

听完她的分析,海玥眉头扬起:“御医李绍庭?”

黎玉英道:“我刚刚确定了,三位御医诊断之后,唯独李绍庭做出了下毒的判断,然后亲自开了一份药方,当场煎药,让公主服下!”

“他亲自煎药?”

“不错!听说此人有一秘方,每次抓药都是自己煎,由于从未出过差错,宫中竟也不管!”

“药渣呢?”

“我已经让洪七去寻找,如果他大意了,就会在药渣中留下破绽,但也可能将有毒的药渣做好处理!”

“嗯……”

眼见海玥目露沉吟,并没有想象中堪破真相的激动,黎玉英稍稍冷静下来,请教道:“我的推断不对吗?”

“很对!”

海玥点了点头,予以肯定:“如果证词无误,永淳公主此番中毒最大的嫌疑人,就是这个御医李绍庭了!确实是瞒天过海,一般人怎么都不会怀疑,御医竟敢行险谋害公主!”

他刚才的沉吟,是想到了后世网络中,盛传的大明神医刘文泰。

成化年间的御医刘文泰,先后治死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祐樘两位皇帝,据说其给宪宗治疗腹泻时“投剂乖方致陨”,孝宗因用药不当“热症用热药”而亡,而刘文泰经历了两次超级重大的医疗事故后,居然只是免死遭戍,反应出了明朝太医院与权宦集团的深度勾结。

讲白了,就是说背后有臣子指使,这两任大明天子都是被有意毒死的。

当然后面还有明光宗红丸案,泰昌元年,内阁首辅大学士方从哲推荐,鸿胪寺丞李可灼进献含砒霜、红铅的“仙丹”,光宗服后先是通体舒泰,直呼忠臣忠臣,然后没多久就暴毙,在位仅三十天,史称“红丸案”。

古代进食丹药身亡的皇帝其实不在少数,唐太宗李世民都疑似服丹而死,更别提还有四爷雍正帝了,但红丸案确实太过戏剧性。

说起来也别怪明朝阴谋论特别多,这大明天子的死法,总有些古怪。

现在看似没到那个地步,可如果真是御医投毒,性质依旧极为严重,甚至更加严重。

毕竟刘文泰可以用医术不精来解释,这种就是完全的恶意投毒了,一旦被揭穿,那满门都要问斩。

“动机是什么呢?”

“必然在宫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看了看紫禁城,又收回目光,海玥缓缓地道:“口说无凭,必须要有实证,你在府内继续盯住,我去府外查一查这位御医是否有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中,让本该医者仁心的大夫,犯下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举!”

“一切小心!”

“你也是!”

交换了案情进展后,两人再度分别,海玥直接回了国子监。

“十三郎!”

到了集贤门外,远远就见严世蕃正翘首以盼,见到他归来,赶忙迎上,如释重负:“你若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寻你了!”

这份关切不是作假的,严世蕃之前也隐隐觉得,那个前来求援的宫女不太对劲,有心制止,但见海玥临行前,安排海瑞去给陆炳送信,心知这位没有失去警惕,这才作罢。

即便如此,还是担忧。

一心会初创,是绝对离不开这位会主的,对方如果卷入了麻烦里,对于一心会的发展也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这个学社也许就此胎死腹中都说不定。

严世蕃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要出力相助。

海玥看出了对方的关切,微笑道:“东楼安心,那个居心叵测的宫女,已经被锦衣卫拿下,公主府内的案情也有进展……”

选择性地将情况告知,严世蕃听得已经倒吸一口凉气:“公主中毒,御医行凶?这这这!京师近来真是太乱了!真要查明,宫中都有一番大震荡的!”

海玥道:“如今只是推测而已,切勿声张。”

“明白!明白!”

严世蕃惊诧过后,与前些年大礼议大狱案一对比,又觉得没什么了,京师其实什么时候都是风起云涌,斗得你死我活,只是他以前没资格参与,才觉得岁月静好罢了,现在反倒干劲满满:“得查一查那位御医,到底有什么把柄!啧,太医院,我们一心会暂时倒是没什么影响力……”

这一个多月间,严世蕃先是联系了绝对可靠的手抄途径,手抄出五十本《西游记》,然后开始赠书送友,为一心会吸纳更多的人才作铺垫。

但正如海玥一再叮嘱的宗旨,宁缺毋滥,连刑部主事赵文华都没资格收到书,只是听到风声想要入会,如此严格的筛选条件,太医院当然完全不够格。

不过严世蕃念头转动得很快,目光闪了闪,就有了主意:“此事倒是可以请桂德舆相帮。”

桂德舆就是桂载,此前国子监杀人案的嫌疑人,自从武定侯郭勋身败名裂后,这位次辅之子回去后生了一场病,显然那场风波同样对他打击颇大。

海玥也知道对方近来身体不好:“太医院的医师,为桂三郎治病么?”

严世蕃解释:“不止是德舆,桂阁老年岁大了,身体难免有个病痛,陛下近来令太医院专门派遣御医,专门为桂阁老调理身体呢……”

海玥微微点头。

新政改革的第一次失败,就是以桂萼病退落幕,历史上也就是一个多月后,嘉靖十年元月的事情。

后世分析,这次所谓的病退,是政治压力、健康损耗和制度局限三者交织而成的,讲白了,就是桂萼作为大礼议新贵的中坚人物,哪怕有着嘉靖帝的支持,但面对庞大官僚集团的反扑,依旧难以为续,改革失败,病退是一个较为体面的办法。

当然,桂萼身体确实也不太好,任阁老辅臣期间,日均处理公文几百件,睡眠常常不足两个时辰,对于这个年纪的老者来说,这个身体的耗损太严重了。

如果改革能够持续,一股气撑住,那还好些,一旦这口气泄了,病来如山倒,身体就彻底垮了。

历史上病退不久后,嘉靖十年六月,桂萼就去世了。

严世蕃并不知道,那位刚毅的老者原本还有一个多月的仕途,半年多的寿命,他早就想要将桂载拉入一心会了,只是对方此前一直生病,现在正是好机会,立刻准备行动:“我们去桂府拜访吧!”

海玥最欣赏这位的执行力,继续选择分别行动:“东楼一人去桂府足矣,我再去市井间打听一下。”

严世蕃哈哈一笑,精神抖擞:“请会主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目送这位骨干离去,海玥牵出一匹马儿,朝着西四牌楼的方向而去。

若要查探市井间的消息,最佳人选莫过于燕修和小川这对兄弟了。

但自从燕修给他们推荐了一个租借的宅院,后来又让小川领着去了鹞子班一行,就不再联系。

‘燕修在江湖中绝对是一号人物,韩鹞子那般张狂之人,对待此人都颇为忌惮,按理来说,回到京师后,也该重新闯出一番名头来,偏偏就没了动静。’

‘结合此人在广州府的作为,怕是在酝酿着什么,暂时不宜接触过多……’

‘我在市井之中,也得培养出好用的人手啊,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

海玥心里有些计划,却也没有操之过急。

他来到京师四个月不到,刚刚站稳脚跟,一心会初创,正在默默积蓄的阶段,一切都得徐徐图之。

相比起更重要的朝堂,江湖市井只能靠边站,想要培养出一批得力又放心的人手,哪是容易的……

“咦?”

正想到这里,海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的一个会社招牌,又猛地转了回来,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相信所见,再定睛一瞧:

“英略社?”

(本章完)

第113章 我在京师还有一番基业?(一更)

“客官!”

海玥行至会社前,驻足打量,很快有汉子上前,牵起缰绳,热情地道:“进来看一看啊!”

海玥任由他牵住缰绳,语带好奇:“你们这会社是做什么的啊?”

汉子笑道:“是民壮教习之所,所谓‘英略昭昭,武德堂堂’,客官英武非凡,无论是想要学艺,还是切磋,都能来我们这里的!”

“武馆啊……不错!不错!”

海玥走入堂内,发现此处门面看似不大,但前堂之后应该还有一个大院,那里隐约可以听到舞枪使棒,打熬筋骨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的熟悉。

他乍一看到这个名字,先是惊讶和激动。

然后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同名巧合。

但现在走进来,看到熟悉的格局和气息,就知道巧合的可能性不大了。

要么就是有人在琼山见过英略社,觉得这种武馆颇有前途,特意仿造其格局来京师开了一家。

要么两者就是一家。

海玥干脆道:“不知贵社的社首姓甚名谁?”

汉子道:“贵客对我们会首感兴趣?这倒是不好意思,我们社长他一贯云游四海,不留于京师,京师社内由副会首范老主持。”

‘更像了……’

海玥心里吐槽,嘴上则道:“那我想见一见这位范老,需要相约时日么?”

“不必不必!贵客气度不凡,我等岂能怠慢?”

汉子热情满满,又对着里面喊道:“有客人上门,铁火!铁火!”

“来喽!”

伴随着瓮声瓮气的声音,一个铁匠般的黑汉子掀开帘布,迎了出来,听了迎客汉子的介绍,倒是没说什么,但在海玥的脸上打量了一下,表情突然愣了愣,态度就变了:“公子请!”

海玥跟着他穿过前堂,抵达后院,就见这里果然武器石锁一应俱全,如今已近十一月,锤炼的大汉依旧衣衫淡薄,气血旺盛,有的甚至赤膊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

此时此刻众人却没有操练,而是散了开来,围观着中央的一场交锋。

海玥到来时,两人已经斗了一阵,其中一位牢牢占据了上风,出手剑光如电,另一人身形急退,手中长剑格挡,每每两剑相击,火花四溅。

“喝啊!”

进攻之人一声大喝,剑势陡然加快,如狂风骤雨般袭去,守御之人连连后退,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每一剑都留了三分余地,却仍让自己应接不暇。

“罢了!”

数十招之后,守御之人陡然抽身而退:“比拼剑术,是老夫输了!”

围观的众人方才一直屏息凝神,直到此刻才齐齐舒了一口气,瞬间打开话匣子:“范老竟然输了!”“这姓俞的真就如此厉害!”“猛士啊!”

方才接连进击的,俨然是上门挑战的年轻人,落于下风的则是英略社的副会首,范老。

“范老常言,剑道不在快,而在准,不在力,而在意!”

“俞某却以为,剑道所求,就是要势大力沉,唯快不破!”

年轻的挑战者二十多岁,是一位身材魁伟的昂藏大汉,威风凛凛,却并不粗豪,此时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坚定地道。

“老夫哪怕虚长年月,也不代表所言就一定无误,更何况武道之路,个人有个人的见解!”

范老抚须微笑,发出由衷的赞叹:“俞小友这等年纪就有如此见解,将来的剑术,要天下无敌啊!”

“万不敢当!俞某要学的还有很多,多谢范老指点!”

昂藏大汉正色致谢,又对着周遭一礼,这才收剑退了下去。

范老看着他的身影,一时间也颇有些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旋即才将视线转来,落在跟着铁火入内的海玥身上,顿时露出喜色:“小少爷?”

海玥旁观,也认出了这位老者:“范老。”

他父亲海浩,母亲朱琳,常年在外,与家乡的联系就是每年送信回琼山报平安,送信的老仆有两个人,其中一位就是眼前的范老了,小时候甚至都抱过自己。

“哈哈!没想到今日双喜临门,来来来!”

范老将手中的佩剑往武器架上一丢,立刻带着海玥往内院走去。

路上,海玥就忍不住开口发问:“爹娘一切可好?”

范老笑道:“好!老爷和夫人很好!如今正在太原游历呢!”

‘他们真潇洒啊!’

海玥见多了古代对子女约束管教的父母,就比如海瑞的母亲谢氏,海瑞在家时每日都要问安,事事言听计从,谢氏并非那种不讲道理的妇人,可对儿子的控制欲依旧让人感到窒息。

那种日子他当然不愿意过,可这种另一极端也挺有趣,结合大明对于人口流动的限制,比起前几个朝代都要强,能够在这个年代行走天下的,都不是简单人物,海玥却还是没想到,那两位居然在京师默不作声地开办了英略社。

话说琼山本地的英略社,起初不都是亏损的么,靠了四哥继承,才转亏为盈,怎么在京师反倒风生水起了?

海玥没有这么直接,转而问道:“我来京师也有数月了,范老不知么?”

“当然知道!当然知道!”

范老笑容满面,露出由衷的欣慰:“小少爷在国子监力抗武定侯淫威,名传京师,我们岂能不知,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小少爷是不是奇怪,我们为何不去寻你?”

海玥颔首:“是。”

范老语重心长地道:“小少爷前程似锦,何必与我们这等……武夫混在一起呢?对仕途影响不好的,还是多和士林学子结交为好!”

都说宋朝重文轻武,其实明朝更严重,这话倒也没错,但凡能金榜题名的,都看不起武夫,哪怕到了戚继光的位置,也得给低他几品的文官规规矩矩地下跪。

海玥却隐隐觉得这话里面还有别的意思,但也没有刨根问底,话锋一转:“方才那位剑术高手是?”

范老道:“他叫俞大猷,字志辅,泉州府晋江人士,文武双全,是少年英杰啊!”

‘果然是他!’

古代带兵打仗的武将势必有着一定的武力,骑射强横者更是比比皆是,但若说个人武力巅峰,在正史里面的俞大猷,于明朝顶尖是毋庸置疑的,历朝历代都能争一争排名。

毕竟明代以前武将多强调“勇猛”,如三国关羽张飞、唐代尉迟恭,但鲜有系统武术传承记载,至于再早些的武将,武力评价多基于史书模糊描述,缺乏量化数据,而俞大猷的武术著作《剑经》和实战案例单挑少林更具实证性。

所以在海玥看来,除了天生神力外加后天技巧齐备,如霸王项羽那种近乎无敌的存在,不然俞大猷巅峰时期,基本是不逊于任何猛将的。

“那位俞壮士来我英略社是为了什么?”

范老理所当然地道:“他来年准备考武举,需要打通一些关隘,所以托人寻到了我们。”

“哦?”

海玥目光一动。

文科举制度的开始,起源于隋朝,由隋文帝酝酿,隋炀帝推行,到了唐朝正式开始实施,而武科举制度的开始,则起源于武则天时期,临危受命于败军之际,拯救大唐于大厦将倾的名将郭子仪,就是唐朝的武科举出身。

不过相比起文科举选拔的重视和难度,武举一直处于可有可无的鸡肋状态,远的不说了,近的正德年间,内阁首辅李东阳就说过,武举考试的内容过于简单和空乏,对专业素养的要求不高,对军事策论简单粗暴,这样的考试,很难能选出具有真正军事素养的武将,而内阁首辅夏言也作出类似的评价,中试者资质大多平庸,难委以重任。

可即便如此,武举仍然是一条选拔人才的关键通道,大多平庸,不代表没有人才。

历史上近来考中武举的,一位是陆炳,明年中武举,另一位就是俞大猷了,在四年后的武科会试中名列第五,被任命为正千户。

再往后还有戚继光、沈有容、孙祖寿、吴三桂……都是先考中武举,再借助家世关系,很快在军中崭露头角!

关键在于,能在武举上施力,英略社在京师里面的影响力不容小觑,看来之前还低估了!

我在京师居然还有一番基业?

海玥最后确定了一下:“范老,我京师的英略社与鹞子班比如何?”

“韩鹞子?”

范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若论说书与杂耍的人手,鹞子班确实有些能耐,能占据天桥,也有些根基,其他就不必拿我们与这等不知深浅,顷刻覆灭的江湖杂社相比了!”

‘韩鹞子看不起官员,结果江湖客也看不起韩鹞子,挺有意思!’

海玥眉头一挑,不客气了:“那我现在想查一个人,太医院的御医李绍庭,我们英略社能办到么?”

“太医院李绍庭……”

范老沉默下去,就在海玥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之际,就见这位老者起身来到旁边的书架,取出了一卷册子,递了过来:“此人绝非简单的御医,背后牵连甚重,小少爷若决定将其拿下,得齐心协力,大不了这个铺子舍了,先离开京师避一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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