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2章 改变

等沈溪跟谢恒奴一起从房间里出来时,午时都过半了。

周氏上午很早便带着儿女过来,此时正在跟谢韵儿说话,沈溪房里的几个女孩都在,尹文跟陆曦儿对周氏、谢韵儿间的对话不感兴趣,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至于林黛则在那儿如小鸡啄米般打着瞌睡,只有谢韵儿对周氏很上心,不时接上几句,乐得周氏哈哈大笑。

“老爷出来了。”

侍立一旁的小玉说了句,一帮女人才留意到沈溪从大厅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温柔乖巧的谢恒奴。

周氏马上站起身,笑眯眯地望着沈溪。

昨日沈溪已经去拜望过父母,周氏此番前来不像昨天初见时那般悲喜交加,更多地是保持一种端庄的仪态,浅笑盈盈,手合拢放在右大腿上,似乎在尝试当一个名门贵妇。

东施效颦!

沈溪上前见礼,一帮女孩纷纷对沈溪施礼,沈溪看了一圈,招呼道:“大家坐下来说话吧。”

为了表示孝道,沈溪扶着周氏坐下,旁边突然蹿出来个影子,用很大的嗓门儿喊道:“大哥!”

这声音太过突然,让在场不少人吓了一大跳,还好沈溪老早便留意到没觉得如何,出来喊他的正是妹妹沈亦儿。

此时的沈亦儿虚岁已快十三,身高接近五尺,也就是一米六左右,在这时代已算得上是个大姑娘,进入青春期的她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亭亭玉立,初具女人的风韵。后面跟着的沈运,足足矮了双胞胎姐姐半个头,这会儿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哥,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女孩子发育要比男孩子早,如今沈家生活条件好了,几乎每天都能喝豆浆吃鸡蛋,为保证营养,三餐里豆腐几乎是变着花样做,再加上时不时吃肉,姐弟俩都长得不错,尤其是沈亦儿相貌有五六分像沈溪,她肌肤雪白,鼻子乖巧,柳叶眉下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活泼有神,一看就知道是个调皮精。

相对而言,沈运更像父亲沈明均,长得憨厚老实,沈亦儿则肖周氏,伶牙俐齿,喜欢上窜下跳,显得处处都比弟弟强。

好在沈运虽然看上去木讷,但总归比以前好了许多,眼睛里多了几分灵动,上前来行礼,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周氏见沈亦儿跳脱的模样,开口骂道:“小兔崽子,又欺负你弟弟了?看你弟弟这张死了老娘的脸!”

听到这话,沈亦儿完全不当回事,依然嬉皮笑脸,沈运脸色却变得阴沉起来。

沈溪只能如此理解,沈运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主要跟平日的生活环境有关,有这么强势的老娘和姐姐,又有个窝囊的老爹,他能直起腰板做人就怪了,加上沈溪这个兄长成就和地位太高,让沈运只能仰视,而周氏却望子成龙,希望沈运能有兄长那般出息,严格要求的结果就是处处不如意,自然更憋屈了。

“娘,这么说话不太合适吧?”

沈溪劝慰道,“亦儿只是孩子心性,这个年纪调皮点儿完全可以理解。还有十郎比之前长高了许多,看起来有几分聪明劲儿……学问没落下吧?”

听到读书的事情,沈运脸上多了几分神彩,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周氏便抢白道:“明年准备让他参加县试。”

“啊!?”

沈溪对这消息感到有些意外,打量周氏,不明白为何要安排得如此急促。

沈亦儿在旁边带着贼笑道:“大哥,娘说以前你十岁就参加科举,一路过关,最后高中状元,作为弟弟自然也不能落后太多……明年弟弟虚岁都要十四了,若再不参加科举就晚了,所以准备让弟弟下场试试……十郎,你说是不是?”

沈运又有些憋屈,鼻子里气息粗重,却只能“嗯”一声算是应承下来。

沈溪心想:“十郎到底还是长大了,开始使性子了,以前被老娘和姐姐压着,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现在终于知道发火,但更多时候却只是敢怒不敢言……这不是什么好现象,怒气长期憋在心里不好,一定要让他发泄出来。”

沈溪道:“十郎是否要参加科举,得看学业进度……可有跟先生问过情况?”

周氏对什么学业进度不明白,沈亦儿也不是很了解,她只负责捣乱,其他事情一概不问,沈溪不由看向谢韵儿。

谢韵儿代为解释:“已让人问过赵先生,也就是现在教十郎经义的先生,他说以十郎现在的学问,要考县试可以,但更多属于练兵性质,即便侥幸能过县试,府试跟院试……也会很难,不如多学两年。”

周氏道:“那个赵先生懂什么?也不想想咱沈家是什么门户?十郎的兄长可是大明最年轻的状元,还是三元及第呢!咱沈家的儿郎能差得了?”

沈溪见沈运的模样,便知道自己这个弟弟非常反感这些话,连忙道:“还是听听十郎的意见……十郎,你要参加县试吗?”

沈运抬头看着在场众人,被大家目光盯着,一时有些胆怯,重新低下头来,讷讷说道:“听爹的吧。”

周氏当即开骂:“为何不听老娘的,非要听你爹的?你爹懂个啥?”

沈溪听来,这个弟弟说话很有门道。

不听老娘的,唯独听爹的,这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沈运已开始产生逆反心理,若他愿意的话直接便会说听从老娘安排,直接去参加科举便可,现在要表示听沈明均的,说明沈运并不想参加来年县试。

谢韵儿道:“娘,您别怪责十郎,不妨问问他是否愿意参考便可。”

此时的谢韵儿还是愿意替沈运说话的,到底这是自己的小叔子,以她的年岁,甚至可以当沈运的母亲了,谢韵儿自己也有儿子,在对待孩子教育上还是有自己的见地的。

周氏骂道:“这小东西不识好歹,问他是否愿意他一定说不愿意,但是你大哥当年可是十二岁便高中状元,也就是你现在这般年纪,看看你在干啥?玩泥巴吗?”

沈溪道:“娘,关于十郎参加科举的事情,我会详加考虑,我先考察一下他的学问,若达到条件的话,便让他去应试,若实在力不能及,贸然参加科举,名落孙山,到时候娘不是更落面子?”

“嗯!?”

周氏看着沈溪,先是露出不解之色,随即她便想清楚沈溪所说的情况。

儿子不去参加科举或许会丢人,但若是参加科举不过,那就更丢人了,以后见了谁都不好意思说关于儿子的事情,尤其是面对沈家那些迁移到京城来的各房人。

沈溪很能把握周氏的心态,知道光是劝说没用,还不如以周氏切身体会去思虑,让周氏意识到很多事不是强求就会有好结果。

周氏迟疑地问道:“憨娃儿,你怎觉得弟弟学问不行?就算不行,你也要让他行才对啊!”

此时周氏开始向沈溪施压,好像他这个兄长必须要为弟弟的学业负责,但沈溪哪里有时间管弟弟的学习,朝中事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了,当下道:“朝中诸事繁忙,昨日不过是陛下体念,给了我一日假期,今天下午便要到朝堂办公,我只能抽出一点时间关心一下十郎的学业进度,至于教导之事,还是留给先生去做吧。”

周氏很不甘心:“你自己中了状元,就忘了弟弟,若是你弟弟也能中状元,就算让你娘我一头碰死都行,那时候沈家可就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显然周氏只是痴人说梦,莫说沈运了,就算是学问非常好的六郎沈元,如今都还在苦苦求学中,沈家现在的读书人不少,主要是以四房和五房为主。

沈溪道:“凡事不可强求,娘实在不必苛求,十郎这么小的年岁便有作为,哪怕是弱冠再中秀才,也有大把考进士的机会。”

周氏皱眉道:“娘我等不及了,莫非你要让为娘再等上十年不成?十年后你娘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埋进土里去了,总归你赶紧去考察你弟弟的学问,这些天他就不跟为娘回去了,就在你这里住下来。”

本来以沈运的年岁,已不适合在沈溪内宅常住,不过周氏有令,沈溪为了早点儿将这个老娘打发,也就没有出言拒绝。

“那好吧,便让十弟住下来,我有闲暇可以教导他一些学问,其他时候就在我的书房里看书做学问。”

随后沈溪转向沈运,问道,“十郎,你可愿意?”

沈运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声音低沉:“我听大哥的。”

这次不听老爹的了,改而听兄长的,沈溪不由感到这个弟弟说话水平很高,学会了拐弯抹角,应该是被老娘和姐姐欺负久了慢慢琢磨出的一套应对之道。

沈亦儿眉开眼笑:“我也要留在大哥这儿,陪弟弟读书。”

“滚蛋!”

周氏直接开骂,“女儿家也不知道检点一些,跟娘回去,忘了以前你惹了多大的祸事?以后就待在家里做绣活,做不完不许出门。”

“娘……大哥!你快跟娘说说,我也想留下来住几天。”

沈亦儿可怜巴巴地望着沈溪,因为整天待在家里对着沈明钧夫妇的确没什么意思,沈亦儿很想留在沈溪家中,这边至少人多热闹,而且好耍的玩意儿很多,除了能打牌,还能偷跑出去玩。

沈溪道:“既然如此,就让亦儿留下来住几天吧……有她嫂子看着,出不了什么问题。”

周氏一甩手:“都走吧,都走吧,娘养大你们就是为了让你们翅膀硬了自个儿飞走,一个个不知道娘养你们的辛苦,你们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不知不觉间,周氏又开始絮叨起来,这种话说一次两次或许还会有人听,说多了别人就只当她是在念经,没人会在意。

沈溪道:“娘,这边准备了一些东西,你回去的时候带上,都是些上好的缎子,还有金银器首饰。”

周氏本来还在那儿抱怨,听到这话马上瞪大了眼睛,高兴地问道:“在哪儿?谁给你的?皇帝老儿么?”

“娘,说话注意些。”沈溪提醒道。

周氏笑呵呵地道:“知道了,知道了,还是老大有本事,知道给娘好东西,那娘就不客气了……小玉,你赶紧陪我去将东西收拾好,今天中午便不在这里吃饭了,你们姐弟俩就留在大哥家里,别惹事,尤其是你这死丫头,就待在后院,哪里都不许去……好儿媳,你可要看好她!”

说完,周氏兴冲冲往前面院子去了,小玉紧随其后,叫上佣人帮忙拿东西,本来谢韵儿也想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却被周氏拒绝,周氏道:

“你这才刚见到相公,为娘不是不讲人情之人,你们先阖家团聚,有时间为娘再过来看你们!”

说完周氏便匆匆离开,等周氏走了后,沈溪明显感觉到大厅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大概沈溪身边每个女人都在庆幸没跟婆婆常年生活在一起,若处在一个大宅子里,光是被周氏管束,那就是一种很可怕的煎熬,其中可是有人有过切身的体会,比如说这会儿露出一种“你们没见过大场面”表情的林黛。

“大哥,我是不是要去读书了?”沈运看着沈溪问道。

沈溪一摆手:“你去我书房,东边书架上有我对四书集注的读书笔记,你拿去看,下午或者明天我会亲自考校你。”

“知道了。”

沈运有些郁闷,不过还是低下头,在丫鬟引领下往沈溪书房去了。

谢韵儿看着小叔子的背影,走到沈溪身前,问道:“老爷,这几天您真的有时间教导小叔的学业?若没空的话,请几位先生回来授课也可。”

“不用了。”

沈溪道,“我随便考核下便可,我知道十郎不想去考县试,回头帮他撑下来,过个一两年等他大些再去考也不迟。”

……

……

随后一家人团聚吃饭,沈运没过来,谢韵儿叫丫鬟专门为沈运送去了饭菜,让他在沈溪的书房吃。

饭桌上就数沈亦儿的话多,她问的都是尹文等人想知道却不敢提出来的,主要涉及沈溪在战场上的经历,这些也是昨日家宴时沈溪未曾讲述的。

沈溪道:“要听故事,先把饭吃完再说,食不言寝不语,这也是世家大族必须恪守的原则,你要逐步学习如何做一个淑女!”

沈亦儿吐吐舌头,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但她心里却很清楚沈溪的权威,她知道若是自己的大哥坚持要赶她走,她只能回去重新面对啰里啰嗦的周氏,因此只能忍气吞声。

这边饭还没吃完,就听外面有婢女进来:“老爷、夫人,外面有官府的人来,说是给老爷送东西的。”

沈溪放下碗筷,站起身问道:“什么人?”

“这是拜帖。”

丫鬟将拜帖送到沈溪手上,沈溪打开来一看,却并非是什么拜帖,而是礼单,原来是朱厚照赏赐他东西的清单,有田地和银两,还有绫罗绸缎等物。

沈溪道:“你们先继续用膳,我出去看看……是宫里来的人。”

沈溪没说是豹房来人,直接说是皇宫内苑,也是想突出这件事的重要性。

随后沈溪来到前院,只见小拧子站在门槛内,往连通前院和中庭的月门处眺望,等见到沈溪的身影,脸上立即呈现灿烂的笑容。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小拧子老远便打招呼。

沈溪上前拱手:“拧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小拧子苦笑不已:“沈大人您实在抬举小人了,小人只是奉皇命送一些礼物过来,都是陛下赏赐的,不算是正式的军功犒赏,沈大人不用多礼,这次送礼也没有御旨什么的,沈大人只需要明白陛下对您的信任便可。”

说着话,小拧子跟沈溪一起出了沈府大门,只见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上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这架势引来不少人围观。

小拧子先将一口檀木小箱交到沈溪手里,这才指着那些马车上的箱子道:“赏赐礼单已经交给沈大人了,这些东西沈大人派人清点一下吧?”

沈溪道:“陛下赏赐,岂能随便清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请拧公公代在下谢过陛下,今日不便去豹房拜访,还请恕罪。”

若是换作旁人,得到这么大笔赏赐,一定会去面圣谢恩,但沈溪却不用,本来朱厚照也没打算让沈溪去谢什么恩,沈溪很识相。

正德一朝,很多不必要的繁文缛节都可以省略,小拧子笑呵呵让人将箱子抬过来,送到院子里。

小拧子见箱子都送进去后,这才行礼道:“沈大人,如今陛下刚回朝,府库内存银……不是很多,这次赏赐下来,内库都快见底了……陛下对您真的很信任,说给就给,您这边一定要领受陛下的好意啊。”

“小人这就回去跟陛下复命,您也先回去歇着,回头小人再来拜访。”

小拧子送了东西过来便走,倒不是说他少送了什么怕被沈溪发现,而是他现在需要操劳的事情不少。

沈溪送小拧子离开后,回到府中,此时朱起已将赏赐大致清点完成,道:“老爷,这次送来的基本都是官银,差不多有五千两,这已经是今年陛下第三次赏赐给您银子了。”

沈溪道:“直接送银子,也算是开了先河。不过也好,先贮存起来。”

朱起问道:“老爷,这么多银子放在府上,是否不安全?或许可以先花掉,比如说购置田宅?”

“家里缺田宅吗?”

此前沈溪已打开小拧子交到他手上的檀木小箱,知道里面装的都是京郊的地契,闻言道,“陛下刚又赠送五百亩上好的田地,就在周边通州、香河、武清等县,这几年府上什么都不缺,先不忙再置办田宅,现在咱们手头是有银子,未来是否还有那可不一定,先过几天安稳日子,至于什么田产和房产只要不缺,就不要想着购置,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朱厚照知道这些土地和银子是他送的,但朝臣们未必知晓,一旦沈溪大手大脚花钱,又是置办田宅又买一些贵重物品回家,一定会闻风攻讦,沈溪尚不是勋贵,就算是外戚张氏兄弟也成天被人参劾。

大明到正德时期,正是言路通畅的时候,就算朱厚照对很多事不管不问,但司礼监跟内阁那边却清楚得很,这也得益于刘瑾、张苑相继倒台后朝中权力出现真空状态,很多人想通过参劾别人的方式来凸显自己。

沈溪让朱起将那些赏赐存放到库房中,等他到客厅时,一帮女人还在等他回来继续吃饭。

“老爷,是皇上有事找您吗?”谢韵儿问道。

沈溪摇头:“宫里拧公公来送陛下的赏赐,五千两银子,还有五百亩地,另外有一些绫罗绸缎等物,至于银子和土地暂时别动,剩下的给府上的人分一下,让那些下人也有好东西过年。”

林黛道:“都是给老爷的,怎么拿给那些奴婢啊?”

因为林黛一直觉得自己是家主,再加上她童年的经历,让她在经济上更吝啬一些,特别是有了女儿后,林黛学会了打小算盘。

这次谢韵儿没有直接埋怨,或许是她觉得自己身为姐姐不该什么事都提醒,闺中姐妹也需要顾忌颜面,不能什么事都要她来当那个坏人。

沈溪解释道:“都是沈家人,不分什么主人奴婢,给你们的不会少,各房都会送过去,做几身新衣服。我出去奋战这么久,也是为了你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总归别亏待自己就行。”

“还不多谢老爷?”

谢韵儿此时才对众女说道。

谢恒奴跟尹文都美滋滋起身行礼,林黛则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芥蒂,至于陆曦儿因为还没有成为沈溪房里的人也没资格说话,倒是沈亦儿在旁问道:“大哥大嫂,有没有我的啊?我也想要新衣服。”

沈溪微笑着点头:“你是我妹妹,当然有你的一份。”

林黛没好气地道:“问了也是白问,连奴婢都有,你怎么会没有?你觉得自己连奴婢都不如么?”

因为林黛小孩子心性,没人会真正责怪她,只是一笑了之。

……

……

吃过午饭,沈溪直接出了家门。

回来一天了,朝中很多事还等着他去处置,尤其有些人需要他去见上一面,这会儿若他再不露面的话,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沈溪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门,此时王敞还在居庸关没回来,当天陆完也没在,显然兵部在京城的事务没那么多,陆完不需要每天都留在衙门里坐镇。

因这二人都不在,沈溪也就没必要留下,这边沈溪刚要走,却在兵部门口遇到吏部尚书何鉴。

沈溪心想:“你何老头肯定没那么巧正好在这里碰上我,显然是你听说我出现,故意过来堵我的。”

因为吏部衙门跟兵部衙门相隔不远,听到风声再出门完全来得及,不过即便如此,何鉴仍旧显得有些疲累,面色潮红,气喘吁吁,估摸何鉴也知道沈溪可能只是到兵部走一趟,不会多停留,所以赶得很急。

“之厚,正好遇到你……”

何鉴说话时底气稍微有些不足,一来是因为他累着了,二来是这话说得太过虚伪,连他自己都不会采信。

沈溪却没有揭破何鉴,笑着上前行礼。

简单见礼过后,何鉴一摆手道:“繁琐的礼数先免了吧,昨日老朽已去见过于乔,跟他说过你的事。”

沈溪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道:“不知关于在下何事?”

何鉴道:“就是涉及到你回朝后的职务安排……这不,老朽已力不能支,在你出征前,老朽便跟礼部尚书一样,都向陛下提出辞呈,但到现在都没批下来,这半年多来老朽在朝中已是力不从心,很多事都给耽搁了……”

虽然何鉴没直接明说,但意思很明白,何鉴不想继续在朝中为官,下一步想让沈溪来担任吏部尚书。

何鉴问道:“之厚,这次对鞑靼之战中你立下不小功勋,若老朽退下去,最适合提拔上来主持吏部工作的就是你,此事老朽也会去跟陛下提请,不知你有何看法?或者说,你是否想担当这职位?”

沈溪苦笑道:“何尚书,您急着赶来就是跟在下说这个?是否先容在下仔细思量,一时间恐怕无法答复您。”

何鉴皱眉道:“这有何难?朝中现在需要你,你来当这个吏部尚书,至少老朽放心……话又说回来,先皇时那些老家伙,现在还剩下几个?转眼间,你之厚也成了朝中的老人!”

沈溪摸了摸下巴,心想:“是吗?我这就成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何鉴见沈溪的神色便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当即道:“这样吧,给你一天时间思虑,老朽马上要上奏陛下,如今正是论功请赏时,老朽实在不想因自己的老迈昏聩做出什么失格的事情,以至于晚节不保……之厚,你可要体谅老朽,不能让老朽为难啊!”

沈溪看何鉴的神色,便大概知道这算是何鉴给自己施压的一种手段,至于何鉴是到底力不能支,亦或者仅仅只是想逃避责任,恐怕没有人能说清楚。

……

……

何鉴没有多跟沈溪交谈。

在把吏部尚书这位子交给沈溪的事情说过后,何鉴便匆忙离开。

沈溪看何鉴回吏部去了,却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等候。

“难道谢老儿想让我执掌吏部?他就不怕我趁机招揽大臣,在朝中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势力?这好像不是谢老儿的风格啊!”

沈溪皱眉自语,“以之前我对谢老儿的理解,此时谢老儿应该拼命推动我入阁才对,看起来入阁是便宜我,但其实等于给我套上枷锁,以后内阁的事情我若是处理不好,六部的事情也不便插手,这不跟当初刘瑾对待刘宇的态度一样?”

沈溪无奈摇头,感觉朝中各方已开始算计自己。

至于下一步怎么做,他虽然早就有安排,却没有完全定下来。

沈溪本打算去拜望一下谢迁,但突然出现何鉴来访的事情,他也就放弃了去见谢迁的打算,决定先去五军都督府一趟。

“管你谢老儿怎么想,总归我现在一切照章办事便可。”沈溪心中已打定主意。

到了都督府衙门,沈溪却没遇到张懋,而是碰到同样过来办理交接的保国公朱晖,以及不知何故在此逗留的国丈夏儒。

等见面行过礼后,沈溪才从交谈中得知,夏儒是过来等候张懋。

朱晖笑呵呵地道:“之厚,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以为你会多休息几天……怎么,这几个月的疲劳,一天就缓和下来了?”

沈溪笑着摇头:“哪里哦,这不身子骨还跟散了架一样,只是心里惦记着公事,赶紧过来解决一下,免得被人参劾。”

“啊?哈哈!”

朱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听笑话一样。

而在沈溪跟朱晖对话时,旁边夏儒却不怎么开口,好在前军都督府一名官员过来在夏儒耳边说了一句,他正好借故告辞先离开。

朱晖道:“你先把事办妥,等下去老夫府上,前不久家里刚添置了几坛蜀中美酒……住在京城有个坏处,就是随时听候圣命办事,不过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地方上有什么好东西都有人惦记往家里送。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吃吃喝喝的东西,之厚务必要赏脸啊。”

沈溪没想到朱晖会这么热情发出邀请,本来见朱晖不在他的计划内,突然间说要去朱晖府上,他还有些猝不及防,不过还是微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说起来你似乎从未到过老夫府上,不知道门在何处吧?正好老夫给你引路。咱老少二人也不请旁人,就一起喝酒,管人家怎么说,难道还不允许两个忘年故交喝酒?”

“你先去准备吧,老夫在门口等你。”朱晖很热情,甚至不让沈溪去旁处,专门在门口等着迎接沈溪到府上。

朱晖离开时三步一回头,倒有点儿怕他跑了的意思。

沈溪心中则在琢磨朱晖的用意,大概明白是想拉拢他,除此之外有没有别的什么目的,等赴府参加饮宴就什么都清楚了。

(本章完)

第2323章 用意深远

沈溪从五军都督府出来,朱晖的马车果然等候在外面,朱晖本人正站在马车旁,跟一名陌生将领说话。

见沈溪出来,朱晖紧忙迎上前。

“见过沈大人。”

那名三十多岁的将领对着沈溪行礼,“末将乃京营游击将军朱坎。”

沈溪点了点头,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人,不过他是兵部尚书,多多少少对京营将领有个印象,知道这个朱坎是外地千户,后来调到京营任职,至于通过谁的关系尚且不知,但这个人能跟保国公这种级别的人都说得上话,也说明朱坎应该是有一定背景和实力。

朱晖笑道:“这位朱将军可是个能人,尤其在治军上,之厚你可以多提拔他。”

沈溪没想到朱晖会给他举荐将领,他只是点点头,没有就此进行评点,随即朱坎行礼后往五军都督府内去了,似乎是有公事要办理。

等人走后,朱晖没再提关于朱坎的事情,道:“之厚,咱也不杵着了,一起回去,随时可以让家里准备好酒席,咱老少二人可要好好喝两杯……来来来!”

说话间朱晖引沈溪上马车,沈溪却一抬手道:“保国公请见谅,在下还有点儿公事要处理,不如等入夜后再亲临府上……您看如何?”

朱晖一怔,随即脸色有些不悦:“之厚,咱不都说好了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再者有什么大事,非要今天办不可?以老夫所知,陛下可是给了假期让你休整,你没必要这么拼吧?”

沈溪道:“实不相瞒,在下稍后便要去觐见陛下。”此时朱晖已等了不少时候,明摆着是要堵门带他回府,沈溪现在京城内已树敌不少,并不想跟朱晖交恶,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但至少作为世袭勋贵,在京城人脉非常广泛,沈溪不得不暂时做出妥协。

现在只有抬出朱厚照才好使,至于面圣说什么,沈溪还没想好,暂时只当是一种托辞。

朱晖听到后不由叹了口气:“之厚,你要去面圣,老夫自然阻拦不了你,但你今晚可千万别爽约,老夫在府上为你准备好酒席,也不请旁人,只咱老少坐下来对饮……你不会不给老夫这个面子吧?”

沈溪微笑着点头:“保国公,您莫非是不相信在下?不过喝顿酒而已,又不是什么鸿门宴,再者就算是龙潭虎穴,在下闯的还少了吗?”

朱晖又是一怔,随即笑道:“真是说不过你,但这样也好,等你面圣后,没了牵挂,喝起酒来更舒心,席间我跟你介绍一下京城的情况……下一步你就该当吏部尚书了吧?到时候或许咱们见面的机会更多,未来朝堂终归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朱晖一边出言恭维,一边却又故意试探。

显然朱晖也想知道沈溪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又或者从朱厚照那里得到怎样的承诺,今后的倾向如何。

可惜沈溪不会轻易在朱晖面前表露什么,简单寒暄后便行礼告辞,朱晖又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沈溪一定要登门。

……

……

“老爷,轿子已备好。”沈溪跟朱晖作别后,旁边朱鸿等侍卫靠拢过来,轿子就放在沈溪身前。

今时不同往日,沈溪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奔波劳碌命的小跑腿,现在他已成为大明炙手可热的风韵人物,出门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步行或者以马车代步,开始乘坐官轿。

“嗯。”

沈溪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进轿,朱鸿问道:“老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豹房。”

沈溪道,“我准备去觐见陛下。”

朱鸿没料到沈溪居然会主动前往豹房,他本以为沈溪只是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衙门办理交接,随即就要回府休息,不过沈溪的命令不容怀疑,回到京城后,他只是沈溪身边的跟班,之前的军职虽然保留了,但何时重新担任将官,连他也不知道。

沈溪的轿子往城东去了,一路到豹房门口,沈溪刚下轿子,大门里面便有人出来,不是普通侍卫,而是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沈大人?您老为何到这里来?”

钱宁见到沈溪,不复之前傲慢无礼的模样,变得谦恭有礼,好像把沈溪当作亲爹一样尊敬。

沈溪道:“钱指挥使怎么知道在下会来?”

钱宁摇头苦笑:“沈大人切莫以为小人是得到什么风声专门在这儿等您,实在是今日来求见陛下的人太多,小人只能在这里逐一阻挡……不知您有何要紧事?”

沈溪语气平静:“本官前来求见,自然是有要事跟陛下商议。”

钱宁面色为难,摇头道:“奉劝沈大人一句,有事的话还是过些日子再来吧,陛下现在谁都不见。”

沈溪道:“你不去通传怎知道陛下是否会赐见?麻烦通禀一声,就说本官事情紧急,若钱指挥使不想亲自进去说话,麻烦告知当值太监一声也可。”

钱宁脸色阴沉,以为沈溪不相信他的话,当即道:“沈大人若不信也没办法,小人这就进去通禀拧公公,看拧公公是否能帮沈大人争取到面圣的机会……”

随即钱宁匆忙进了豹房大门。

过了一炷香时间,小拧子在钱宁引路下急匆匆出来,见到沈溪后恭敬行礼,道:“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钱宁脸色多少有些尴尬,他之前信誓旦旦说皇帝不会赐见,但小拧子只是随便进去通禀一声,沈溪马上就得到准许可以见驾,这让钱宁多少有些吃瘪。

不过这件事也让钱宁清楚地意识到,沈溪跟别的大臣有着本质的区别,面圣根本就不算是事。

“沈大人,里面请吧,小人为您引路。”

钱宁主动过来献殷勤,这反应让小拧子非常气愤,他上前阻挡:“钱指挥使,沈大人要去面圣与你何干?你只管守好门口,别让无关人等靠近,惹陛下不快……至于引路的事情,还是交给咱家来做吧!”

此时接近沈溪俨然变成一种难得的人脉资源,不是所有人都能享有这种福利,钱宁只能悻悻地往旁边撤去,随即小拧子过来,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大人里面请,陛下已久候多时了。”

……

……

沈溪在小拧子引路下,走到豹房内部一个清静院子的花厅里,此时朱厚照正坐在靠窗的桌旁,摆弄着上面的木制物件儿,旁边除了江彬外再无旁人。

路上小拧子就开始抱怨,自打朱厚照带江彬回来后,走到哪儿都要带着,江彬并不是宫里的太监,没有去势,却一跃而皇帝身边的近侍,可以自由出入豹房任何地方,实在于礼法不容。

“见过陛下。”沈溪行礼。

朱厚照一抬手:“沈先生免礼,朕本来还在想,沈先生应该会多休息几天,没想到才过一晚就来见朕了,如果是为之前的赏赐来谢恩的话,大可不必,之前赐给先生的那些不算是朝廷的正式封赏,只是朕的一点心意,也是沈先生浴血疆场应得的奖励。”

沈溪本来就不打算谢恩,但现在朱厚照似乎很在意这个,居然主动提出来,由不得他不跪下叩谢。

听过沈溪的感谢之言,朱厚照连忙上前把沈溪搀扶起来,笑着说道:“都说了不用谢,先生那么客气作何?对了先生,今儿来还有别的事情吗?”

言语间好像此时的朱厚照很忙似的,实际上他之所以要迫不及待将沈溪打发掉,便在于时间渐晚,他准备胡作非为了……回到豹房这个熟悉的地方,一整天了还没顾得上寻欢作乐,这并不符合他的性格。

朱厚照白天的精神不怎么好,去见过花妃,在那里吃完午饭就有些困倦不堪,然后直接回房休息,这会儿刚起来不久,正在这边喝茶,顺带玩玩孔明锁、华容道等小玩意儿,耐心等待天黑。

此时距离日落已不到半个时辰。

沈溪道:“微臣是有要事禀奏,如今司礼监掌印空缺日久,朝中很多事都无法妥善解决,若不及早作出安排,恐怕得麻烦陛下亲自操劳,而许多小事根本就无须如此。”

朱厚照一听马上点头:“也是,大事交给朕来定夺,小事则完全可以靠内阁跟司礼监直接决定……朕之前记得这件事,但回到京城后思绪有些混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对了,沈先生,你确定不给朕举荐一两个有本事的太监?”

沈溪行礼:“陛下,微臣只是来提醒您尽快选定司礼监掌印,并非是要举荐谁……微臣似乎记得,陛下之前定下选拔之策,要从宫里太监中选拔。”

朱厚照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记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选拔有着“内相”美誉在司礼监掌印在大臣跟那些太监看来非常重要,但在朱厚照这里说过的事情就跟放了个屁没多大区别。

朱厚照作恍然状:“对对对,很多事不能草率决定,需要先进行选拔,不过总得有个候选人名单吧……朕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选拔才好。”

沈溪往小拧子身上看了一眼。

此时小拧子神色紧张,即便他无意角逐司礼监掌印之职,但以他的身份还是要参与竞逐,甚至随时都有改变心意的机会。

此时朱厚照直接向沈溪问策,等于说选拔的方案也将由沈溪来定,这等于是给了沈溪极大的权力,就算左右不了最后的结果,但只要能定下有利于谁的选拔标准,也就等于倾向于谁。

沈溪道:“司礼监掌印之位,在于处理朝事,或许陛下可将棘手之事交由不同的人来处置,看谁做出的安排最符合陛下心意。再者司礼监掌印要负责打理内库,若不能理财,那也不是一把好手……”

沈溪说的选拔标准,每一条都直击朱厚照心坎,他听到后觉得非常有道理,心想:“沈先生所说的这种人才,简直是为朕量身打造的啊。”

朱厚照听到后面,已忍不住问道:“沈先生,不知你觉得谁有可能做到这些,成为朕的得力帮手?”

沈溪道:“陛下,臣似乎在跟您说选拔的标准,至于参选者孰优孰劣,不应该由陛下去发现和挑选吗?臣只负责说个标准,至于具体事项,得靠陛下自己来定夺,臣也无法左右陛下的意见,若陛下觉得臣所提的这些标准中有哪处不合适,还可以适当做出修改。”

“不用改,这样就很好,朕也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来打理司礼监,但这候选人的问题很麻烦……”

朱厚照到最后又有些举棋不定,不得不再次看向沈溪,大概的意思是让沈溪来帮他解决困难,总归他这个当皇帝的什么脑子都不想动,只想捡现成的。

沈溪谨慎地道:“若陛下不知该从哪些人中进行选拔,不如就让各职司太监自己来推选,或许可以扩大选择面,但凡是宫里的太监,都可以报名参加,或许在诸多太监中有一些被埋没的人才,无论年岁大的又或者年轻的,一视同仁。”

“好,非常好!”当朱厚照听说所有太监自荐,然后再从中进行选拔,朱厚照便觉得非常有道理。

这也是因为朱厚照本身很年轻,而且做事风格前卫而大胆,一直希望培养一支年轻的官僚队伍,不但大臣他喜欢用年轻的,连太监他也觉得年轻的或许更有本事,这也是沈溪年纪轻轻便文武全才带给他的一种“错觉”。

小拧子为难地道:“陛下,如果都毛遂自荐的话,人数是否多了些?在最后判断谁有能力的时候,会否会太过麻烦呢?”

沈溪道:“拧公公似乎也在候选者名单中,你来定人数和规矩,怕是不太合适吧?”

小拧子身体往回缩了缩,从沈溪的话来看,道理总归没错,本身就是参与者或者潜在的选手,其实是不能提意见的,就好像一个人做了运动员后就不能同时再做裁判,乃是同样的道理。

朱厚照点头道:“小拧子,你在朕身边做事那么久,能力方面朕还是肯定的,这次你可无论如何都要参加选拔,不但要参选而且还要争取选上,朕很看好你。若是你能力不及的话,朕会很失望!”

本来小拧子已经跟沈溪、张永商议好,支持张永来当司礼监掌印,但听了朱厚照的话后,他的心意稍微有些改变,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儿什么,不然的话要是没拿下司礼监掌印的职位,还被朱厚照冷落,那才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尤其是如今江彬崛起,朱厚照身边宠臣需要重新洗牌的时候,更是如此。

小拧子跟朱厚照日子久了,有着很强的忧患意识,以至于他不会完全盲从于谁,哪怕他真觉得沈溪所说的有道理,但依然会根据自身情况适当做出改变。

朱厚照再道:“沈先生,你觉得小拧子所说,关于候选人太多的事情,是否会成为障碍?”

沈溪道:“既然要全面选拔,就不该设门槛,谁都可以来参选,若是陛下觉得任务繁重不可能随时检测这些人的能力,大可设一个标准,让二十四监各职司太监以及地方镇守太监来参与选拔。”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摇头道:“朕不是那种只认资历的人,朕觉得年轻人中也会有大本事的存在,但朕又觉得可能候选人太多,到最后不好定夺。”

沈溪道:“那陛下不如成立一个参选委员会,让所有报名参加司礼监掌印选拔之人都到这个委员会报名,陛下可以找人到委员会任职,分担繁重的甄选工作。”

朱厚照眼前一亮:“那就是让几个人合议谁的本事更高是吧?”

沈溪摇头道:“不是由这些人来议论,而是由他们进行记录和整理各个选手的表现,综合进行打分,本身并不会影响结果。但在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上,诸如涉及对朝事的理解和处理,则需要陛下来最后定夺。”

“这样啊……”

朱厚照笑着说道,“其实朕可以将判断的权力交沈先生,先生以为如何?这件事本身先生可以直接定夺,但先生却没有提出人选,朕觉得先生有很强的公信力,不如就让先生来当这个裁决之人。”

“至于这个参选委员会,沈先生可以当个委员长,仅次于朕,就好像当初军事学堂一样,先生主持工作,而朕当个名誉校长便可。”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这样是否不太合适?司礼监掌印事关重大,最好还是由您来定夺。”

朱厚照没好气道:“难道你想说,沈先生的威信不够吗?再多嘴多舌,小心朕割了你的舌头!沈先生,你觉得这参选委员会,还应该加上谁?”

沈溪本想将谢迁举荐进来,但想到自己身为委员会的负责人,若是让谢迁进来给他打下手,非闹意见不可,而且沈溪也不觉得谢迁会在某些事上跟他达成一致,并且沈溪通过这种方式跟朱厚照进言,其实就是想避开谢迁对皇帝的影响,贸然将其拉进来属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溪道:“臣本不想参与其中,但若陛下非要让臣帮忙记录和整理的话,臣只能领命。臣认为,此事非要找一些德高望重之人,却又不能是内阁的人为好。”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点点头道:“朕觉得很有必要,司礼监跟内阁对接,如果由内阁的人来决定谁做司礼监掌印,那很可能会出现内阁跟司礼监联手垄断朝政的情况。那先生认为谁合适?”

沈溪道:“英国公、保国公,甚至寿宁侯和建昌侯,都可以。”

朱厚照一怔,随即想了下,似乎明白什么,点头道:“也是,五军都督府的人跟这件事牵扯不大,让他们掺和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建昌侯……做事太不着调,就让寿宁侯参与其中吧,再加上英国公和保国公,除此之外加个庆阳伯,人手应该够了吧?”

本来沈溪提出让英国公等人加入到这次司礼监掌印选拔中,朱厚照应允下来算是正常,但朱厚照突然点了庆阳伯的名,那就意味深长了。

但这件事,却在沈溪的预料之内。

庆阳伯不是别人,正是夏皇后的父亲夏儒。

夏儒可以说是大明最没地位的国丈,当上皇帝的老泰山后便被投闲置散,根本一点权力都没有,每天就是跟英国公张懋下下棋喝喝茶,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丁点儿军权都没有,也主要因为夏皇后从来没得到朱厚照的宠幸有关。

现在庆阳伯手头仍旧没什么权力,但突然被朱厚照指定加入这个参选委员会来,至少小拧子是看不懂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沈溪行礼:“庆阳伯乃儒官出身,性格内敛且做事稳妥,臣认为他很合适。”

朱厚照笑道:“那行,暂时就这几个人吧,虽然他们都有爵位,但还是由沈先生你来当主事者,那些参选者的名单由沈先生整理,规章制度也由沈先生来制定,他们只是来监督执行,同时那些候选之人成绩的好坏,也由沈先生呈奏给朕。”

沈溪道:“臣遵旨。”

……

……

沈溪入宫一趟,没说别的,就是跟朱厚照提了一下司礼监掌印的选拔方案,最后离开前稍微提了一下西北兵马的整顿问题,朱厚照连想都没想也一并交给沈溪处理。

从花厅出来,小拧子跟在沈溪身边,负责送沈溪出豹房门。

到了外院没人的地方,小拧子才道:“沈大人,现在这事情有了波折,突然这么多人加入进来,连庆阳伯……以前可从来不会参与到这种事情来的。”

“嗯。”

沈溪点头,却没做出任何解释。

小拧子又凑过来低声道:“还有一件事,陛下回京城前,还让人去跟皇后娘娘打招呼呢,以前也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沈溪打量小拧子,问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吗?”

小拧子脸色有些尴尬,道:“小人只是看不懂这些情况……希望沈大人能释疑。”

沈溪淡淡一笑,说道:“陛下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外戚势力,需要跟谁解释吗?难道拧公公在朝这么多年,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懂?”

真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小拧子身体一震,马上意识到沈溪说的是什么意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最后一拍大腿,道:“沈大人,您的意思是说,陛下要起用夏……皇后家里的人?”

沈溪对小拧子报以微笑,却没做出任何解释。

有很多事其实不需要说穿说透,此时小拧子终于幡然醒悟。

朱厚照突然对皇后一家改观,倒不是说朱厚照对夏皇后产生了什么兴趣,而是对夏皇后背后的家族有了想法,主要在于张太后之前一系列事情上做得太过咄咄逼人,甚至跟朱厚照产生嫌隙。

朱厚照表面上不说,但暗地里已想到,要打压张氏外戚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将夏氏外戚给栽培起来,这也算是朱厚照表达对张太后不满的一种方式。

沈溪道:“或许吧。皇后已入主六宫多时,夏家至今依然不显山不露水,本身也不合适,陛下这么做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

……

朱厚照开始尝试在朝中做出一些改变,大臣们还无法洞察,沈溪跟小拧子等朱厚照身边近臣,却先一步感受到这种改变。

很快,朱厚照要选拔司礼监掌印并为此成立竞选委员会的消息,先传到几个当事人家中,张鹤龄、张懋、夏儒跟朱晖都得知情况,而后这件事也就不再是秘密,刚刚天黑,几乎全城的达官显贵都已经知道了这情况。

因为这时代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委员会”这个新名词,并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尤其是被朱厚照下旨选入其中任事的人,还以为自己可以直接定夺谁来当司礼监掌印,传旨的人也没法详细解释,所有人都只能从字面意思去理解,以至于一时间根本没人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真是稀奇,突然让老夫来决定谁当司礼监掌印,我有这资格吗?”夏儒刚回家就获悉这个任命,甚至看到朱厚照颁发的圣旨。

朱厚照此番回到京城后,办事效率高了很多,主要是因为朱厚照不想司礼监掌印空缺太久,影响他以后吃喝玩乐,再加上沈溪都已经亲自上门催促,他这边自然也得表现出配合的态度来。

夏儒刚回府又不得不折返,前往英国公张懋的府宅。

等他到了地方,张懋也正处于刚得到消息的迷糊中,见到夏儒,二人立即坐下来商讨一番,互相才知道对方也是这个什么委员会的成员。

“张老公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是何意思?好似这次的事情,要听从兵部沈尚书的安排?”

夏儒一脸迷惑,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新情况,对他来说,从来就没接触到实际的权力,只是个闲散之人,属于在朝中混吃等死的那种。

张懋叹道:“老朽一把老骨头,也完全不明白陛下这是要作何,不过想来应该去问问之厚是怎么回事。听说司礼监掌印要从宫里所有太监中选拔就是他一手推动的。要不,你先跟我去见见谢于乔?”

夏儒显得很为难:“去见谢阁老,是否不太合适?”

显然夏儒并不想接触谢迁,虽然他跟谢迁有着平等对话的资格,但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国丈,内阁老臣中,他跟李东阳的关系相对较好,但那是家族间的交情,他很怕面对谢迁,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张懋道:“这有什么?除了问于乔,还能问谁?直接去见之厚也不合适,咱年纪一大把,总不能每次都去拜访小家伙,若不去就只能等来日去兵部问之厚,届时指不定要乱成什么光景!”

夏儒起身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见谢阁老。”

二人正准备离开英国公府,没到门口,便有下人进来通禀:“公爷、国丈,听说兵部沈大人往保国公府宅去了。”

“嗯?”

张懋皱眉,似乎从中嗅出点什么。

夏儒解释道:“他二人下午见过,保国公坚持邀请之厚过府叙话,大概是有什么事要商议。”

张懋点头道:“那应该是他们在回京城路上便商议好了,看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还是等看看事情的变化。于乔那边也先不忙过去,总会有人跟我们说清楚情况!”

……

……

夏儒对很多事不明白,因为他在朝中的地位在那儿摆着,本身就是不管事的。

对这件事最关心之人,其实并非这几个被朱厚照钦点进选举委员会的权贵,其余几个当事人,除了张永、小拧子等本身有机会成为司礼监掌印之人外,还有谢迁这个内阁首辅。

梁储和杨廷和虽然也关心,但到底不是首辅大臣,谁来做司礼监掌印对他们的影响没那么大。

谢迁知道朝中要成立什么委员会选拔司礼监掌印,又知道委员会成员,最后获悉沈溪去朱晖府上做客的消息,不由火冒三丈。

“做事不跟老夫做商议,便独断专行,直接去找陛下商议而连声招呼都不打。”谢迁恼火地道,“现在更是去跟保国公这样作风不正之人商议事情,这是要公然造反啊!”

谢迁心中憋着一股气,但他实在没辙,此时他能动用的力量实在太少,而他非常关心谁来当司礼监掌印,之前谢迁一直属意由小拧子来坐这位子,然后想控制小拧子来达到左右朝局的目的。

出了这件事情后,谢迁感觉事情已经不由他来做主,而由这个委员会主导,甚至是沈溪做最后定夺。

好像连皇帝的命令都已被放到一边,无足轻重。

谢迁此时不想回家,因为当天沈溪没来拜访他已经在生气,这会儿甚至想去朱晖府上,直接质问沈溪。

可是还没走到门口,这边便有人前来拜访,却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戴义,也是宫里所有人中资历最老、本该最有机会接任司礼监掌印的老太监。

“戴公公,作何入夜后来访?”谢迁其实明白戴义的来意,戴义本该是司礼监掌印的不二人选,只是因为从朱祐樘到朱厚照都不待见他,使得戴义最高也只能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再想进一步很难。

戴义道:“谢大人可千万莫以为咱家是为司礼监掌印之位而来,实在是因为咱家知道在朝中时日无多,想特地来跟谢大人交换一些意见。”

“嗯?”

谢迁皱眉,他有些听不懂戴义的话,等仔细琢磨后他才反应过来,显然这位戴公公距离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太过遥远,朱厚照选谁都不可能让戴义来当司礼监掌印,就好像谢迁也从未想过让戴义上位一样,因为戴义不仅仅是普通,甚至是昏庸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是个随波逐流的老太监,办事能力很差,只是在书法和音乐等方面有造诣,属于个可以陪着皇帝玩乐的太监,但现在服侍的这个皇帝玩的东西五花八门,根本就不稀罕戴义的那点儿本事。

谢迁故作糊涂:“戴公公怎能如此说?戴公公可是司礼监掌印最有力的人选啊。”

戴义叹道:“咱家听到一些消息,说是拧公公跟张永张公公联合在一起了,他们想一起竞逐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他们两人既有陛下支持,又有军功撑腰,更有沈大人在背后支持,咱家绝对没有上位的机会。”

“咱家也知道再留在朝中太过碍眼,眼看年岁不小了,不如直接退出司礼监,就此颐养天年,所以……咱家不争了。”

谢迁不由摇头苦笑。

他这边还在为那个什么委员会的事情而烦忧,这边一个司礼监掌印的大热门主动退出不参与竞选,这让谢迁感到一个时代的结束,甚至戴义说这些话有点儿暗示他的意思。

连戴义都不干了,你谢迁这样的老家伙还在朝中久留,不为年轻人让路?

谢迁道:“戴公公还是先考虑清楚,就算拧公公跟张公公联合在一起……话说他们怎么个联合法,戴公公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戴义跟高凤回京城的时间不长,二人之前都属于默默无闻,即便在司礼监中也容易被人忽略,这跟刘瑾和张苑相继擅权有关,旁人只能记得权力最大的那个,对于权力次之的秉笔太监就没那么在意。

戴义道:“是拧公公跟张公公身边的人透露,谢大人莫要细问,总归咱家不去争,这已是定下来的事情。咱家已将请辞的奏疏写好,随时都可以去跟陛下呈奏,咱家在朝中这么多年也累了……谢大人,以后司礼监掌印,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张永张公公,若您想要争取司礼监的支持,必须提前去找张公公沟通。”

谢迁皱眉,没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这件事非常不靠谱,他对张永并不太信任,因为张永曾长期担任沈溪的监军,很难保证其不与沈溪勾连。

“张公公未必能胜任这差事。”

谢迁道,“且按照规矩来说,也不该是由他来晋司礼监掌印之职,退一步说,即便是入了司礼监,最多也只能当个秉笔,怎能直接跳过秉笔升任掌印?”

戴义苦笑道:“陛下决定的事情,难道做奴婢的有资格反对不成?沈大人大概率会支持张公公,到底他们曾一起出征,关系匪浅……谢大人莫要以为咱家是来告状和挑唆,咱家其实说的都发自肺腑,属于掏心窝子的话,您就听咱家的一句,一定要去见张公公,跟他把事情商议好了,咱家也不希望将来沈大人在朝中呼风唤雨。”

谢迁脸色阴沉,没有多作评价。

戴义则显得很着急:“咱家还有一些消息要告诉沈大人,说过便回去,这两天内便将告老还乡之事完成,好在这次高公公没打算走,他以后会继续留在司礼监,这也是太后娘娘下的旨意,至于旁人……咱家不好评断,知道的消息并不多。”

谢迁点头:“若戴公公已做出决定,那本官又如何挽留?只是……很多事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了,一切都定下来了。”

戴义叹道,“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朝堂早变了风向,以前或许司礼监内各职司太监还能站出来说两句话,但在刘公公跟张公公后,风气就变了,咱家也怕朝廷出事,只能把事情交托谢大人,您才是大明的顶梁柱。”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