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4章 神迷五蕴

自己的成功固然值得欢喜,对手的失败才更叫人快乐!

相比较秦国在阎罗宝殿上咬下一大口,诸方分食的场面。秦国还是宁可自己只咬一小口……前提是其它霸国什么都咬不到。

至于魏国这个蒸蒸日上的大国……吃点也就吃点。

欲求霸名,它还差了许多。

魏国一旦崛起,首先需要头疼的,是与之隔长河对望的景国,其次是与之同在南域的楚国。

要想轮到秦国烦恼,它得先将楚国掀翻。

“菩萨此愿,秦某自当鼎力助成!”秦至臻立身挂刀,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和尚这么顺眼。

若不是生性稳重,他都要大喊“大秦愿为菩萨而战!”

他亦何尝不知,地藏王菩萨许利于他,正是看重秦国的支持。

但这位菩萨如此体贴人心,博爱世人,秦国支持一下又怎么了?!

地藏王菩萨的愿景,是冥世长宁,众生无厄,而不是与诸方为敌,唯我独尊。可一旦放任群狼撕咬,坐看诸强入局,冥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难以料想。冥界鬼神的权益,更是无法保障。

若是阎罗宝殿都被拆解瓜分了,何以解厄众生?

所以祂立规矩,阻止一些人吃肉,但也不能让所有人都不吃肉——拦着人吃肉,是要挨刀子的。

拉一派,打一派,再警告喝止一派,就成为必然的选择。

秦国很愿意成为被拉拢的那一派。

毕竟相较于景、齐两国,他们布局冥世已经晚了。

毕竟相较于李一、斗昭和重玄遵,他秦至臻的绝巅也已经迟来。

冥世大有可为,此后他就是阴阳两界同时走路,还怕慢人一步吗?

相较于骨头都轻了几两、以至于显得不再那么稳重的太虚阁员秦至臻,吴询倒是依然平静,他看着地藏王菩萨道:“此后【龟虽寿】镇普明宫,为阎罗宝殿而战。如非必要之时,吴某绝不轻动。便如先言,魏人之心,愿请尊知——菩萨之救苦宏愿,魏人愿附骥尾!”

龟虽寿放在普明宫,比他随身携带都要安全。

毕竟阎罗宝殿是真有一尊超脱者庇护,且今日也真正展现了祂庇护此处的意愿和能力。

青铜长戈显以灵身,当然是不会诞生智识的,他不会允许,地藏王菩萨也不会这么做。

这尊灵身为阎罗大君,一方面可以为他吴询积累修行资粮,一方面也可以影响冥世格局,为魏国接下来的开拓提供种种便利。

当然要依照规矩行事,要以维护阎罗宝殿、救厄冥世众生为主,可规则之内,能做的事情也太多!

他们这些个国家体制里厮杀出来的人,最懂得这些。今投重注于此。

自此以后,在阎罗宝殿的框架之内,魏国同秦国或许有竞争,但在整个冥世范围内,两国又有共同的利益。当前首要目标,是维护阎罗宝殿的权威,也要叫阎罗宝殿真正成为冥世核心——

不是说【执地藏】当初已经定下这件事情,它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实现的时间,实现的方式,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尤其是在阎罗宝殿不再对其它势力放开的情况下。

斗争不可避免。

当然【真地藏】的庇护和支持,已经是最大的优势。

只是……

吴询扭头旁望,远眺一片光明中的辉煌剪影。

这玄冥宫和明辰宫……竟是谁人入主,怎么地藏王菩萨也不说个明白?

……

明辰宫中,幽而复明。

黑衣赤足的僧人已经离去,百纳僧衣和黑色长袍并列一排,两人几乎同时往那阎罗大座上看去。

新任明辰宫神主燕枭大人,往后能以“卞城王”为号的存在,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它连滚带爬地从宝座上移身,匍匐在众生僧人的脚下:“尊上!燕某之心,可鉴日月。这劳什子神职,我是半点儿也不稀罕。冥府阎罗,岂如尊上一爪牙!”

它吐字如连珠,说个没完:“从今往后,但有所获,必先奉于白骨神宫。若有其责,燕某自受之。便是这所谓神职,您何时要,我何时奉上,您何时让我丢弃,我定一口唾沫,吐在那光头——”

“瞎说什么!”众生僧人有些好笑地将它拎起。

凶恶霸气的魁汉,霎时化归一只可爱的无尾燕,在僧人的掌心服帖。

今天各种变故来得太快,乱七八糟的信息太多,它脑子昏昏的不是很明白,但还是抓到了核心——它现在仍然是被判给了它的原主。

那就没什么好说,表忠心仍是唯一的选择。

吼!

殿中空间忽然撕开,一双毛绒绒的大手往此间探,魔猿的脑门也要往殿里挤,呲着牙道:“这小鸟儿,恁的聒噪——叫俺嚼吃了它!”

众生僧人一掌将魔猿推回:“修你的功去,这里我处理!”

魔猿这段时间一直在兀魇都山脉修炼,将来若要跟七恨对上,于魔道的了解是必不可少。但那里除了一座地底魔窟,什么也没有,魔猿修炼之余,闲得发慌,非要来冥世逗趣一番。

众生僧人低下头来,可怜的无尾燕,缩得像鹌鹑。

明明这冥府神职一敕,它已得真神之尊。以其生于极恶的资质,真正消化这份真神资粮,恐怕也不需要太久。

但在魔猿面前,它确实也不太够塞牙缝……

众生僧人淡声道:“既受此职,便承此责。好好做你的事罢。你生来以行恶为乐,如今多受苦就对了。凡事以地藏王菩萨的宏愿为主,平时多配合平等王。”

“平等王?”燕枭眨了眨神辉已敛的恶眼。

地藏王菩萨是个惹不得的,它能理解。

那平等王算个什么东西?

整个地狱无门,主人老大,秦广王老二,再给秦广王一个面子,叫楚江王做老三,剩下都是土鸡瓦狗,尽都一口吞的货,谁配它燕枭大爷低头?

咒祖‘啧’了一声,乜眼过来:“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还疑问上了?”

“不敢!”燕枭立即伏身:“小的是说,此后定然听他的!”

众生僧人并没有吓唬它的恶趣味,只抬手一扬,便将它送回阎君大座,同时暂封了它的五觉。

今日之后,阳玄策算是踏上了一条通天之路。成为【执地藏】所敕的五位冥府阎君里,最大的赢家。

也是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

大概很多人都会怀疑,阳玄策何来这样的资格,成为地藏王菩萨的宠儿,得地藏王菩萨亲自搭救,更被寄予统御阎罗宝殿、实现救苦大愿的厚望。

但姜望却相信,阳玄策有这样的能力。

当初在齐阳战场的边缘,那灭国之战结束后,两个人相视而别。彼此都还不太了解彼此。

现在他想,或许佘涤生、苏奢这些,乃至逃跑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本就是要被清除的。这些人不可能认同地藏王菩萨的宏愿。【执地藏】落子天下,只要棋子能用即可,【真地藏】却不如此。

祂要救苦救难的真慈悲,不真正认可祂的人,不可能做到。

所以祂对这些人的生死不闻不问。独阳玄策有与众不同的品质,是祂唯一可用的选择。

剩下四宫的选择里,都是借身代身灵身之类,注定都不主事,在冥府只循规则而行。完全可以视作地藏王菩萨意志的延伸。

其中自己和尹观算是自由身,纠伦宫牵扯秦国,普明宫牵扯魏国。

秦国不比景、齐两国,已在冥世吞下大肉。魏国则众志成城,努力向霸国跃升。此二者都有支持阎罗宝殿的理由,且都切实能拿出支持的力量。

这一番连消带打,岂是人们所想象的一具规则的傀儡?

地藏王菩萨在“求”的时候,也“予”。

超脱的层次果然难以想象,就连地藏王菩萨这般纯粹的宏愿代显之形,也因势利导,不输天心。

谁要是觉得自己可以轻易地摆弄超脱者,必然自己正是被摆弄的那一个。

那……七恨呢?

在借掌神职、洞察鬼神之幽微的此刻,他忽然又想到七恨。复又将此念,晦沉心底。

“得。以前我们还争让对方入主幽冥宝殿,这下都不用争了。”众生僧人故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以后阴曹之主坐镇玄冥宫,于你修行有益,又不妨碍你行走诸天……也算是一件好事。”

尹观无意争于冥土,可最后又落在冥土。他当初拒绝【执地藏】,但又因【执地藏】而有楚江之恨,乃至杀佘涤生于纠伦宫。却因此事,以阴曹咒身,坐于玄冥宫!

冥冥之中,真有一种结局早定的宿命感。

很难说尹观现在是什么心情,所以姜望说话比较注意。

尹观只是看他一眼:“你还是好好培养你的燕枭吧,我看这卞城王,将是五殿里最弱的一殿,若是传扬出去,恐伤你姜阁老之名!”

“没关系。”众生僧人只道。

尹观欲言又止,欲走又言:“你是说燕枭最弱没关系,还是燕枭跟你没关系?”

“看你怎么理解。”

“倘若有人非要把它跟你扯上关系呢?”

众生僧人十分平静:“那我也略懂拳脚,随时可以降身代打。”

尹观拿手指了指他,自顾走出了明辰宫。

阴曹咒身已经入住玄冥宫,他没有进去看看的打算,倒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普明宫的方向。什么也没有再说,就这样离开此界。

普明宫乃楚江王之神职所掌。

往后提到“楚江王”,就是龟虽寿,是吴询的意志代名。

都说彻底的死亡是遗忘。

这个世界大概很快就没人记得楚江王了。

不过不重要。

他永远记得。

……

……

众生僧人在幽冥世界无私奉献的时候。

仙龙正在拆信。

具现在书桌上的两封回信,一封来自钟玄胤,一封来自白歌笑。

他首先将钟阁员的信拆开。

信倒是写得很简单——钟玄胤说他有事在忙,另请朋友在帮忙调查,有消息会立刻传来。

钟先生不是每天就拿个刀笔写写画画吗,有什么可忙的?

仙龙随手将此信放下,并没有太在意。

也许忙着种竹子去了……

仙帝之师的消息固然重要,等等倒也无妨。

他又拆开白歌笑的信。

白院长倒是百忙之中抽了空,答得颇为认真:“叶凌霄主修商道、神道、仙道,此外儒学颇深,长于书画,也懂些杂术。若说益于‘忘我’,恐为商神之路。古来神道多赖信众,信繁则念杂,常有广信而自迷、昧为神孽者。故清醒独证之法,乃神道上法。”

“能在飞剑绝迹的时代,成为唯一一个飞剑登顶者,不可能没有代价。强如向凤岐,也折剑山巅前。姜梦熊更是很早就碎剑改道。”

“燕春回纵不输此二者,也难言胜出。飞剑三绝巅,却是他独成此道,必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修忘我而浑噩,剑飞绝巅,意凌沧海,却神迷五蕴。此种情况,飞剑时代都不见。”

“或者这就是他的修行,或者这即是他的代价。”

“但无论哪种情况,他要往前再走一步,必然与这种浑噩有关。要彻底改变现状,或清醒而得自我,或浑噩而能永忘。”

“神话时代虽然破灭,神道并不难得,幽冥世界完全对现世开放,那些个毛神假神甚至真神阳神,在燕春回面前也是予取予求。他与凌霄交易,或商神有其独证之处……”

信里最后写——

“一家之言,仅为猜想,以设旁证。”

这封信令姜望的思路清晰了许多。

在叶凌霄离去之后,他一直都有一个想法——叶凌霄当时与燕春回的交易,应当有涉于燕春回的超脱之路。

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什么能够让如此境界的燕春回心动。

燕春回答应叶凌霄的种种条件,简直可以用苛刻来形容。

在被姜望召人围杀,又被姜望强势逼迫改道后。他还答应从此不履云国,不找姜望的麻烦,甚至还借给叶凌霄全力一剑,让叶凌霄直面一真道首。

若不是有益于道途根本的好处,燕春回怎么可能答应这些?

他只是记性不好,不是脑子不好。就算他突然发善心,也不是这么做善事的。

姜望上次特意去找燕春回,本就以试探为主,但燕春回仍然以痴呆为挡箭牌,什么都没有显露。

所以他转而问白歌笑,想要通过叶凌霄有可能的给予,来倒推燕春回的超脱路。

白歌笑信里所言,当然是一种先画靶子后射箭的猜想,通过她对叶凌霄和燕春回的了解,以燕春回必然在探索前路为前提,统合这两个人身上的条件,来分析一种可能。

但这种猜想毫无疑问是可以成立的。

如果燕春回要通过商神相关的法子来往前走……他会怎么做呢?

仙龙正想着,忽而抬眼眺向窗外。便见得牛斗之间,有星光一闪。像一个遥远的招呼。

再一看,漫天星光骤聚月,月似离弦落人间——

是此一剑自天上来!

仙龙淡然一笑,暂止神思,一步踏出长空,脚下无尽流光,汇成仙舟一叶,就此逆月华而上。

这踏月迎剑不过是朋友间的闲趣,也算是为友人洞真而贺。

但在仙舟横空,抬眼剑光照眸,眸尽“唯我”之光华的此刻,他心中一片清明。忽然便想起在冥世里沉晦的心思,心中也生出一念——

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忙碌了一些?

故此一惊!

世间神迷五蕴者,果止燕春回耶?!

第2545章 横舟对月

正如姜望对钟玄胤的抱怨——这人不就是每天写写画画?

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杂事就没有那么多。因为能够影响到这等修行者的事情已经寥寥无几——当然官道修士除外,官道便是要处理天下民事的。

其实相对于他勤勤恳恳的老同事,在姜某人或主动或被动卷入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外,他们这几个年轻的阁员,其实是有更多闲暇的。

更准确地说,钟玄胤和剧匮的一部分修行,就是他们所处理的事务。一者立矩立规,一者著史记事。五刑塔、刀笔轩也都是他们自己亲掌,随着太虚阁的发展,补益自身修行。

所以在太虚幻境之中,他们俩有更多的任事。经常忙完了这里忙那里,处处脱不得身。

而其他年轻些的阁员们,基本都专注于自身的修行,杂事都交由各自阁部处理。

更有姜望这般不设阁部,太虚会议讨论的大事从不缺席,琐事从来不管的。还有李一那种赴会只当个摆设,开口等同于传话筒的。

所以“忙碌”对姜望来说,其实是一件稀罕事情。

他忙碌的是修行,而不是一些生活中的事务。

在德盛商行拿干股,在紫极殿站岗,在白玉京酒楼袖手,他向来是能不分心就不分心的,熟悉他的人也都知他勤修苦练,轻易不会打扰他。

可自天海一战,送走执地藏后,独这具仙身,竟是没怎么停下来修炼过。

诚然诸事都是他的选择,且每一件事他都有不能错过的理由,但接踵而来的这些事情,仍然显出一种不常见的巧合。

当然,这只是一丁点的不协而已,倘若以此为依据,就要说自己是被谁设计了,简直是有被迫害的癔症。

可因为他要面对的是七恨,他便不得不由此生出巨大的警觉!

此刻仙舟横空,仙龙踏舟溯月,仰见夜穹,唯月华一柱。

天际无涯,尽“唯我”之剑光。

登临洞真的向前,的确不同于以往,龙光射斗的锋芒,也的确夺尽星月之色。

若是仙龙法相巅峰之时,同为洞真自可一战。

此刻仙龙才开始重修,却是需要“借力”。

一对仙龙之角,莹莹有光。

仙龙之身,一霎五府轮转,华光璨然!

三昧真火印、歧途印、不周风印、剑仙人印、赤心印,五印神照。

在今天之前,仙龙法相的修行之所以不那么紧迫,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此相只有洞真层次,不太影响战力。而又随时能自他身得到支持,且不说本尊亲至之类的情况,仅以五印神照,也足够将此相推回洞真战力。

仙龙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但不想让七恨知道自己已经意识到,所以他仍然接下了向前的挑战。

况且青羊镇里那颓废青年,浑噩度日自谓只等死的人,今日已有如此成就,追随乃师之脚步,捡起已经失落的唯我飞剑之道,重登洞真之高峰……岂不当贺?!

就此横舟对月,以洞真战洞真。

……

仙龙五印神照,与洞真向前横空见锋之时。

坐于云城的姜望道身,却是抬手写了一封信,信寄大齐风华人物——

“重玄兄忙不忙?”

诚如所言,太虚阁里的年轻阁员们,都是不忙的。

重玄遵尤其如此,他在修行上都不很忙。平时压根见不到他努力,不是在看闲书,就是在煮茶看闲书。

有时也喝酒,喝多了也看闲书。

当然私底下有没有偷偷努力,那就不清楚。

反正姜望每次看到他,都非常之清闲。唯一一次忙碌局促,还是在重玄胜的婚礼上,被明光大爷安排成迎宾。

重玄遵就闲到了这个地步,姜望的信才寄过去,太虚勾玉便闪烁。

他拿出信来,展开来看,信上字迹潦草,意甚疏狂,只有三个大字——

“说报酬。”

姜望愣了三息。

表情复杂,而又叹了一声。

好。

本想以同事的情谊和你相处,换来的却是冷漠!是算计!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姜某人也就直接说条件:“本尊陪练一次,地点在云城,时间你定。”

陪练和切磋又不一样,乃是个苦差事。基本就是挨打,以及查漏补缺,帮助对方更好地适应绝巅战力。

须臾,重玄遵回信:“说事。”

姜望也不跟他计较,写道——“帮我探查一下,钟玄胤最近在忙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对仙龙所处局面生疑的此刻,钟玄胤的“有事”,也让姜望怀疑起来。

当然不是怀疑钟玄胤,就像向前今天过来挑战,他也不可能怀疑向前有问题。他怀疑的是,这一切不得不产生的“忙碌”,是否有一只冥冥中的手在拨动。

这尘缘之线,是否被某种力量捏作了线团。

他十三证天人、身具歧途,又登临绝巅,极难被天意影响。七恨或许不会直接以天意对他进行拨弄,通过其他人、其它事来因势利导,困宥他于一时,却是很好的选择。

如今他便是要验证这一点。

当然不能直接去问钟玄胤,钟玄胤自己都不知情。请其他人去调查,也很有打草惊蛇的可能。更有甚者,说不定反被七恨蒙蔽,给自己一个误导性的回答。

在太虚阁里请同事帮忙是最好的,一则都跟钟玄胤熟悉,容易切入,二则上头有个太虚道主看着,做什么都相对隐秘,比较安全。

黄舍利尚未绝巅,不够把稳。斗昭……又不是要严刑逼供于钟先生。

重玄阁员的价值便体现在此刻。

这人生来斩妄。能直指万事根本,压根不会被迷惑。

钟玄胤有什么事情,也很难瞒得过他。

要不然……

在重玄遵那封“说报酬”的信飞来时,姜望就直接把信掐了!

重玄遵的信,从来简练明快,如刀光一般。

不理姜望如何心情,直戳戳地便飞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魔猿也要出手,道身对道身,法身对法身。”

怕你受不住!

姜望‘哼’了一声,回信道:“重玄兄英姿绝世,风华百代,能为阁下一磨刀石,我所愿也。”

重玄遵的回信依然很简单——

“成交。”

只是这两个齐国文字任性放飞,颇有几分愉快轻松。

……

向凤岐的亲传弟子、唯我剑道的当代传人,就不那么轻松了。

仙龙绝不承认自己是要换个地方出气,他确定自己是本着为好友负责的心情,要告知对方“山外有山”,以免洞真不知“真”。

故而……战力全开。

五印神照令此身复归于洞真层次,虽连当初在东海碾压田安平的那种程度都没有……但向前毕竟也才临洞真。

这场战斗异常胶着。

“胶着”在于向前乘兴而来,却打也打不过,走也走不开。

最后他索性眼睛一闭,双手一摊:“你打死我罢!”

天地洄游的龙光射斗,还在奋力死战,后方剑主投降,令它一个倒栽葱,跌落云空,直往泥地里插。

与飞剑修士为战,断剑分生死都不算什么,飞剑本就是性命交修,刚极之术。常常交锋于一瞬,赢则摧枯拉朽,败则剑折人亡。

唯是胶着鏖战,唯是败而不伤,才体现差距。说明另一方始终从容控场,将极致锋利的飞剑握于指掌。

仙龙勾手如水中捞月,将可怜兮兮的龙光射斗捞在手中,对此剑道:“宝剑兮,宝剑兮,所托非人,弃你如敝履!不如花开另叶,雀飞别枝,随我去罢!”

向前甩了甩手:“拿去!拿去!今日洞真,前方无路,我正不知如何跨越。要浪迹天涯去也!便留此剑,予你怀缅!”

说着他竟真个转身。

“欸——”仙龙笑着拦住他:“阁下远道而来,剑压星月,姜某不得已而应之,怎么倒像我在欺侮你?”

笑着笑着,他不笑了,因为他发现向前竟然很有几分认真。不由得问道:“当真要走?”

今日的向前,仍然胡子拉碴,满面唏嘘,仍然目无神光,恹恹似欲睡去。

但他却是已经想得明白了,反笑道:“早晚有这一日。”

其时剑华如月,沐浴其身,他语气淡然:“若我终生不能洞真,深负‘唯我’之名,我必浑噩于神陆,毕生东望不敢近。今既洞真,有望绝巅,这件事情我便必须要做——因为此剑唯我,当世无他。”

“我走到这里,我要更往前。”

“然而在飞剑落幕的时代,绝巅何其难也?”

“我曾在天马原深处痛哭,因为知道前方无路。永恒剑尊未永恒,飞剑还没有成为时代,就已经破碎。”

“铁石铸剑可也,断剑纵能重续,难再有绝世之锋。”

“姜梦熊碎剑为拳,吾师折剑天涯,燕春回浑浑噩噩。我资质不如我师,才情远逊军神,今现世无路,当远迹天涯。”

在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也不知他想了多久。

总之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很平静,就像当初他指召飞剑,决定和姜望一起战斗。

彼刻他们面对的当然也是强敌,但今天,他要挑战向凤岐当年都没能跨过去的那座绝巅。

“我将往斗、牛所照之星域。探索龙光射斗全新的可能,但这柄飞剑,我不能带。”

向前极认真地道:“它是我的倚仗,是我的性命交修,也是我的知见障。我一身本事都在这柄飞剑上,但要想超过我的师父,我必须先将它放下。”

原来今日是来告别!

仙龙一时没有言语。

往前姓向的虽也天涯独行,但星月原这里总有他一个落脚点,他也总会兜兜转转又经过,躺个两天,蹭些酒饭,又走远。

但这次不同。这次一别,可能永远不再回来。

姜望早知人生长旅,总有离别。但总是不太能习惯。

向前又道:“听说安安和褚幺行侠天下去了,你有你的安排,我也不去打扰。告诉他们,我来看过他们,也给他们留了些剑术作业。”

他自顾自地笑了,接着道:“我的飞剑就留在你这里,请你替我保管。有朝一日,此剑横空,光照白玉京,便是我归来之时!”

他的意气风发只维持了瞬间,又颓了下去:“若我不再归来,你就把它折了。此道绝途,莫再误人。”

“或者有一天——”他看着姜望:“你找到了办法,便帮我找个传人吧。”

仙龙摇了摇头:“我又不懂飞剑。若你都找不到办法,我肯定也找不到。”

“你会有办法的。”向前说。

他很认真地重复道:“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

仙龙沉默了片刻,忽笑道:“出去转转也好,毕竟宇宙辽阔,有无限可能——就是怕你懒在哪处,大梦不醒,睡忘了故人!”

向前亦笑:“洞真千载寿,总归死前能想起来。”

仙龙瞧着面前的老友,认真说道:“你曾告诉我,你见师如神。但我想,剑越心中神,方撷彼岸花。你肯定能超过你师父,越过一切你曾以为永不能攀登的山峰。”

他又翻手取出一张叠好的青羊天契:“此去路远,天涯叵测,送你一枚护身符,算是你我相交的见证——莫忘归途。”

向前一跳老远:“吓!什么丑东西!”

迎着姜望无奈的眼神,他又笑了笑,回复几分认真:“飞剑之道,有进无退,不是敌死,就是剑碎。我不打算留后路,你也别给我留。没有超越一切,唯我独行的勇气,我绝无可能再往前走。”

青羊天契不肯要,赤心印肯定也是不肯留的。

姜望当然知道他这样或许才是正确的,的确是唯一有希望的选择,可也不免为友人担心,又嘱托道:“若有急事,诉之玉衡,观衍前辈会第一时间转告于我。”

“停停停!拿我当姜安安呢!”向前一手竖拦,一手并指轻轻划过额前,那双死鱼眼便恍惚刹那,复归唏嘘:“你刚才说什么,我已忘了!不要再讲些乱我道心的话。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废物,鼓起勇气不容易。”

仙龙叹了口气,终只道:“白掌柜的在家,不打算跟他聊两句吗?”

向前摆摆手:“怕他妨我!”

就此一纵而起,远赴天边。

“对了。”

有剑光一缕,悬垂长夜。向前最后留下的声音道:“《神秀诗集》要少看,那玩意毒性重——你看你都想作诗了!”

仙龙沉默半晌,终是道:“金玉良言!”

在此送别老友的时刻,他忽然想起许象乾。

提笔便欲写信,但想了想又顿笔。这厮废话太多,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这具仙身还要修行。

最后转身回了酒楼。

……

白玉京酒楼十楼之上就不对客人开放,

自十楼至十一楼的楼梯处,往前是净礼小圣僧坐在这里,接待他的开光生意。童叟无欺,要价不菲,尽都贴补了酒楼。

如今小圣僧是没空再来了。

楼梯的转角,供了一座神龛。

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供一尊财神也是很合理的。

当然,供的是女财神就更合理了。

仙龙上楼的时候,正看到暮扶摇在此驻足,静而有思。因而走上前去:“暮尊者,您是当今之世,神道造诣最高的存在,未知对这商神之路,有何见解?”

“原天神解锢证本不久,更有苍图神在,我区区阳神,何敢称‘最’?”暮扶摇很是谦谨:“这商道和神道的结合,确是才情天纵,只可惜两界合世太晚,我又闭门久锁,未见先代财神,不能与祂讨教。深以为憾!”

姜望本能地就想说“当代财神甚肖其父,或能为尊者解疑。”

但又将这句话按下去。

他私心当然是希望暮扶摇能够指点叶青雨神道的修行,可是在暮扶摇还未被送进太虚阁的时候开口,难免有携势压迫之感。纵然心中没有此意,暮扶摇也没法子拒绝。

想了想,他说道:“超脱在论外,自见尊者英姿。往前所见神道,什么迟云山神、无生教祖、白骨尊神,都不过尔尔!”

“迟云山神?”暮扶摇皱眉。

祂是不知此神,但想来能同白骨并列,少说也是尊幽冥神祇。

“那些花架子泥菩萨都不足挂齿。”仙龙摆了摆手,进入正题:“我是想问尊者——您看眼前这尊财神,有没有被夺尊的可能?”

若说他对燕春回有什么担心,这就是最严重的一点!

叶凌霄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女儿留祸,但人生不是按部就班的话本小说,燕春回也不可能贴着叶凌霄的意志走。

再者说,叶凌霄当初同燕春回交易时,也没有说立即就奔着死去。其同一真道首的交锋,是两只拳头相撞时,拳心藏着的剑尖,撞着了对面藏着的铁钉。一夕风云,荡碎了过往。他或许没来得及有太妥当的安排。

那么,燕春回有没有可能通过与叶凌霄的交易,把握了财神的一部分本质,夺尊而据?

这种可能性一旦发生,叶青雨还真的难以抵抗。

暮扶摇沉吟片刻:“仅就‘夺尊’这件事来说……夺神之事,常有发生。毕竟神的根本在其格,不在其灵。譬如社稷大位,德者而居,都是有争夺可能的。”

祂语气悠缓:“往早了说,开辟神话时代的苍天神主,就是夺神后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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